抑郁最严重的那年,我会捏着女儿的脸甩巴掌,打到她哭不出来为止。
生日那天,我亲手将她送人,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震破耳膜,我却不为之所动。
大儿子红着眼,像头失控的小兽撞向我。
“你根本不配做母亲,你不喜欢她,干嘛生下她,你把妹妹还我!”
我喉咙发腥,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年后我投湖自尽,儿子也没看我一眼。
后来,闺蜜从国外回来,哭着说妹妹去世了……
……
“你是……?”
儿子听到闺蜜方夏然直呼我的名字,愣怔了一下。
她红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跟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叹息道:
“你是凌威吧?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她人呢?我是来告诉她,甜甜去世了……”
儿子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悉数褪去,“甜甜?哪个甜甜?”
乍一听到妹妹的名字,他一时间脑子没转过来弯。
方夏然瞬间泪崩,却又带着幽怨道:
“多年前,你妈妈求我把甜甜带去国外,可是上个月她心脏病去世。”
儿子鼻子一酸,带着哭腔说:“我妹妹那么小怎么可能病逝?都怪那个人当初遗弃她,她根本不配当妈!”
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没能原谅我,说起我话语中还带着恨意,甚至拒绝叫我一声妈。
我心头泛起一股酸涩,往事在脑海中翻涌。
当年我重度抑郁症,看着甜甜那张脸会愣神,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打过去,打到她哭不出来为止。
后来,我将她送给不能生育的闺蜜夫妇,并且保证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可短短七年时间,他们却带来噩耗。
儿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当年她奶呼呼地那么可爱,可我却没看好她!”
时间原来并没能带走对一个人的思念和愧疚,我的心跟着发颤。
方夏然一只手搭在儿子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安慰:“凌威,节哀。”
她老公许家树将手中的粉色小箱子递给我儿子,里面是一只旧的草莓熊。
那是我送她的玩具,也是她最爱的玩具。
我抑郁发作时,她总会把小熊送到我怀里,说小熊能给我力量。
而她总是躲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我,生怕我再动手打她。
小熊脖子上挂着一张照片,甜甜的脸上不再有恐惧,人也干净、舒展。
方夏然虽然没有孩子,可她天生是个好妈妈。
儿子紧紧咬着下嘴唇,将小熊抱在胸口,就好像抱住了甜甜。
我的心在滴血,一遍遍地对儿子说着对不起。
我甚至想把他揽入怀中,可是手刚伸出去,就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自从失去甜甜之后,儿子没有一天不思念她,如今身形比同龄人瘦小许多。
是我没照顾好两个孩子,害了他们……
方夏然环顾客厅。
“你妈妈呢?我们今天来,除了道歉之外,还想跟她说个事,关于甜甜生病的经过。”
“我们发现甜甜有家族遗传心脏病,这个病致死率很高,但是可以提前干预。”
我支棱起耳朵。
儿子也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遗传心脏病?我们家没有这种遗传病。”
“据我所知,你妈妈家族没有心脏病先例,这个病应该是来自你爸爸家族。”
“医生说如果早做基因检测介入康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妈妈作为知情人,竟然都没告诉我们,不然我们或许还可以提前……”
我飘在客厅,捏紧了拳头,心里不知道该怨谁才好,因为这些情况我也并不知晓。
方夏然叹息着说:“你妈妈找到我那天,是我和你许叔叔打算出国的前夜,她跪在我们面前,求我们把甜甜一起带走。”
“甜甜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她那么可爱、懂事,我不明白你妈妈为什么不要她。”
那天的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甜甜的脸又红又重,哭得撕心裂肺,可依然没改变我的决定。
“这个孩子不在计划内,我实在承受不住了。”
方夏然愤怒地扇了我一巴掌,“江慕瑶,你看看你把甜甜折磨成什么样了,你能不能做个人?”
我故意将甜甜收拾地像个小要饭的,为了博取方夏然的同情。
我没敢说出实情,直到方夏然把甜甜抢抱在怀中。
“凌威得了躁狂症,他经常殴打妹妹,我实在分身乏术,你就留下她吧。”
说完,我展示胳膊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半大小子,我根本就对付不了他,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保。”
我递给她一张卡,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以后她就是你女儿,我向你保证,再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咱们从今往后永……别。”
方夏然又急又气,“可、可是,你们不能就这样纵容凌威啊,为什么不送去教管所?”
我像疯了似的,额头磕在地板上,沁出薄薄血珠子。
“你也知道林墨辰重男轻女,我不可能把凌威送走……”
在他们夫妻愣怔的时候,我扭头就在,身后传来甜甜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不知道怎么回到了家,吞下一把安眠药,睡了三天三夜没下床。
说完这些,方夏然幽怨地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
儿子猛地站起来,猩红着眼睛。
“她说我有躁狂症?明明是她不喜欢妹妹!妹妹身上那么多伤,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方夏然一脸不可置信,“你说她虐待甜甜?”
“甜甜身上的那些伤不是因为你?”
许家树蹙着眉头,“听起来怎么像后妈一样,真是难以置信。”
儿子的眼泪漫过眼眶,“她根本就不配当妈,这辈子投胎到她的肚子里,是我最后悔的事。”
虽然只是一缕孤魂,可我却感觉心脏像刀剜似的疼。
可我很快就安慰自己,有些真相已经掩埋在往事里,再提及只会伤到儿子,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我挺直了腰杆,笑了笑。
可是下一秒,方夏然的一句话,又勾起我的担忧。
“我不信,慕瑶不是这样的人,她那么温柔善良,怎么会折磨一个孩子?一定是有抑郁症,没准还有其他因素。”
“她人呢?我要当面跟她问个清楚,若真如你说的那样,我定不会饶她。”
儿子手指一顿,“送走妹妹的次年,她就投河自尽了。”
方夏然愣住,瞬间泪水模糊了眼睛。
“原来她那天说的‘永别’竟然是这个意思……”
可是儿子却嫌恶地说:“她那种作恶多端的人,死不足惜。”
我踉跄着后退,摔倒在空中。
方夏然一把将凌威搂在怀里。
“孩子,你、你不要这样说你妈妈,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我定睛一看,高大的林墨辰推门走了进来。
许家树伸出手走过去,林墨辰看都没看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
“她擅自遗弃儿童,若是真追究起来是要被判刑的,看在她畏罪自杀的份上,我们就没跟她娘家人计较,如今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倒跑来闹这一出,是何用意?”
方夏然连忙解释,“我们本来打算把甜甜送回国内安葬,可是相关手续不好办理,为了给亲人带回来一些思念,我和家树用她的骨灰做了几条项链,希望能缓解你们的思念之苦。”
儿子噙着泪水接过她手中的项链,“妹妹,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他拿出一条项链亲吻,庄重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激动地对方夏然说:
“方阿姨,这份礼物非常贵重,感谢您和许叔叔!”
儿子刚才看过甜甜的相册,她笑得很甜,看起来过得很开心。
所以,他对方夏然的感激又增添了一层。
就在儿子准备把其中一条项链递给林墨辰时,项链突然从他手中不翼而飞。
林墨辰铁青着脸说:“一个死人的东西,也不嫌晦气!我不允许这些东西出现在我家中。”
儿子的手被项链的挂扣划伤,沁出一层血珠子。
可是林墨辰视而不见,还连带着一脚踹在甜甜粉色的小箱子上,箱子顿时裂了个口。
他粗暴地将项链和箱子塞进垃圾桶,愤愤地扔出门。
儿子从背后抱住他,哭着阻拦。
“爸爸,你这是干嘛呢?当时犯错的是妈妈,不是妹妹,你不能这样对她。”
许家树上前抢过箱子,脸上带了几分怒意:“林墨辰,你女儿在外面漂泊七年,你就这个态度?”
方夏然缓缓开口,“今天我和家树来这一趟,其实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你们到底想干嘛?是觉得我们家现在还不够乱吗?”
林墨辰终于停止发疯,不耐烦地看着俩人。
儿子顺势将小箱子紧紧抱在怀里。
方夏然走近儿子,摩挲着他脖子上的项链。
“现在当务之急是带凌威做身体检查,他的心脏健康是我们本次回国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他身体有恙,我们就带他出国治疗,慕瑶就留下这一个孩子,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经历林墨辰的发疯,此时方夏然在儿子心目中的好感度又增添了几分,他抿着嘴巴狠狠地点头。
三人正欲出门,林墨辰一把拽住儿子。
“凌威,你瞎胡闹什么?别跟某些假洋鬼子学那些过度医疗。”
“我看这下不出蛋的母鸡,不是想带你看病,而是想借此机会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告诉你们,休想!”
林墨辰抬眸,狠狠剜了他们一眼,一副“我都知晓”的得意。
儿子被拽了个踉跄。
方夏然看出端倪,深吸一口气解释:
“墨辰,甜甜因心脏病去世,如今凌威身体也比同龄人虚弱,没准也是心脏问题……”
“胡说八道!”
林墨辰武断地打断她,恶狠狠地说:
“要不是因为江慕瑶那个贱人把甜甜送走,我儿子能思念成疾,成为今天这副羸弱的样子?还休学在家养病!”
“甜甜怎么死的不重要,反正她已经不在了,我们活着的人日子还要继续,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跟林墨辰是自由恋爱,因为都是从农村走出来,我俩互不嫌弃,白手起家组建家庭。
在旁人眼中,我们是恩爱和睦的一对,可自从我患上抑郁症之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死之后,他甚至在亲朋好友面前,将我塑造成施害者的形象。
邻里对他充满同情,对我却是鄙夷的指责。
“就没见过那么狠心的女人,把甜甜当成沙袋打,那么小的孩子被打得皮开肉绽。”
“如今她死了倒干净,之前那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凌威小时候多疼爱妹妹呀,可她却转身把甜甜送人,造孽呀!”
“没想到甜甜也死了,这一切都怪她!”
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会习惯,可是每每听到这些话,都像有针扎在身上。
面对林墨辰的谩骂,我不禁蜷缩起身子,心里五味杂陈。
方夏然急切地反驳:“当初慕瑶有抑郁症,她也是为了甜甜好,所以才把她送给我们,难道你就不应该反思对她关心不够?”
林墨辰冷哼一声,武断地说:
“我和她都是农村走出来的,怎么会得那种富贵病?我看她就是作死。”
“如今我和儿子生活过得很好,我们不想再跟她的朋友有任何交集。”
当年我们四个没少double date,林墨辰今日对方夏然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对我还有浓浓的恨意。
林墨辰看了儿子一眼。
儿子却怔忪在原地,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随后缓缓开口。
“爸,我觉得咱俩都应该去做下检测。”
“你刚才也说了,现在就剩下咱爷俩相依为命,我们不能再失去彼此。”
……
等待检测结果的间隙,我的心也跟着紧紧揪成一团。
林墨辰还在不停抱怨:
“这些年陪你跑的医院还少吗?每次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医生都说了,多半是心理问题,你跟你妈一样,心思太重,才会瘦成这样。”
儿子闻言,牙关一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她不是我妈!”
就在这时,许家树终于联系上国外医生,拿到了甜甜的相关病历资料。
方夏然拉住儿子的手,轻声安慰:“不会有事的,只是常规检查,等结果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儿子还不习惯这般温柔,双手微微一顿,垂眸低下头,一言不发。
等一行人走进专家室,医生已经拿着三份报告,反复翻看了许久。
许家树上前,简单说明了情况。
只见医生从镜框上方抬眼看向众人。
“这三份材料……不是一家人的吧?”
四人脸色骤变,瞬间僵在原地。
“陈主任,咱们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材料吗?”
许家树试探地开口询问:“这份国外的检测报告,被检测人是林甜甜,她的父亲叫林墨辰,哥哥叫林凌威,分别对应另外两份国内得检测报告。”
儿子白着脸问:“您这是什么意思?谁跟谁不是一家?”
“我和爸爸还有妹妹,如果不是一家,那是两家?还是说三家?”
儿子脑洞大开。
这个我尘封许久的秘密就快捂不住了,或许当答案揭晓的那一刻,真正受到伤害的人,只有一个。
我的儿子林凌威。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忍不住一阵疼。
这个秘密,要从我患上抑郁症之前开始说起。
林墨辰说的没错,我和他是农村出来的,所以我不像城里姑娘那般骄矜。
我在工作上是拼命三娘,希望通过实力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八年前的一天,老板陈峰安排我临时出差,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家准备洗漱用品,直接被拽上他的车。
六个小时后,我坐在了酒桌上,八个小时后,我在陈峰的床上醒来。
陈峰恬不知耻地说:“你能有机会给本王侍寝,是你祖上三代的荣耀,一般人我还不搭理她呢。”
我一巴掌甩过去,“我要告你!”
他歪着头,用舌头顶了顶腮,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给脸不要脸,你们全家都吃我的喝我的,你装什么?”
林墨辰在他手上拿了一份上百万的大单子,将全部身家都垫付进这个工程,如果不能按时结款,光是利息就能把我们压垮。
想到这里,我当时一阵揪心的痛,陷入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我的清白,一边是压在脊梁上的现实生活的大山。
更让我觉得恶心的是,陈峰并没有就此放过我,那几天他夜夜让我去陪伴。
回家之后,我不敢也不想把这一切告诉林墨辰,他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徒增担忧。
可是陈峰放手的第二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本想打掉这个孩子,可是却不小心被林墨辰发现端倪。
他高兴地抱着我转圈圈,“好事成双,咱们也正好给凌威生个陪伴,他一个人太孤单。”
他不再让我上班,请了专门的保姆伺候我——不如说是看着我,担心我做什么傻事。
可是这个秘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纠缠得我越来越深,加之孕期激素的作用,我染上了重度抑郁症。
我病了。
我每次看到甜甜那张脸,就会想起陈峰那个无赖,我总是忍不住扬起手掌打过去,一直打到她哭不出来为止。
我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每打她一巴掌,我就在胳膊上用刀划开一个口子,我骗方夏然那是儿子的“杰作”。
而实际上,儿子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小男孩,内向且胆小。
可能是因为我们工作忙,他跟保姆一起长大的原因。
自从我生下甜甜后,这个家最开心的某过于儿子。
他好像有了伴儿、有了精神寄托,对妹妹爱不释手,甚至半夜爬起来给她喂奶。
而当我把甜甜送走后,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坍塌,这七年来始终都没能振作。
想到过去种种,我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
陈主任推了推眼镜,说出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林墨辰和林凌威没有任何问题,林甜甜的才是家族遗传性心脏病。”
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我的目光看向林墨辰,只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愤怒道:
“她原来早就背叛了我,怪不得她那么打甜甜,不惜一切代价要送走她,还有自杀都是为了掩盖这桩丑事。”
谁都没有注意到林墨辰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那是试图隐瞒一切却快要被揭露的防卫。
儿子喉结滚动,语无伦次地问:“所以,妹妹的爸爸到底是谁?”
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只有林墨辰愤怒地说:“他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打算在我伤疤上撒盐吗?”
“这些对我们来说不重要,我们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儿子却一动不动,这次提及我的时候,竟然开始称呼我“妈妈”。
我噙着泪水听到他说:
“他是谁怎么不重要?他害得妈妈重度抑郁,连累妹妹被送往国外,他是个强奸犯,一个杀人凶手!”
方夏然泪流满面,“慕瑶曾经是多么阳光的大女孩,竟然走上自杀的绝路,这个仇,必须要报!”
许家树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支持夏然,种种迹象表明,慕瑶生下甜甜不是因为出轨,而是迫不得已,我们大家作为她最亲的人,要给她讨回公道。”
“墨辰,你说呢?”
林墨辰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事情都过去六七年了,慕瑶和甜甜人都不在了,我们怎么查?”
方夏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慕瑶有在网络写日记的习惯,之前我知道她的全部密码,读过一些内容。后来她把甜甜送我之后,为了做全方位的切割,我再登录不上去。”
许家树连忙拿出电脑,在医院的长廊人,四个人屏住呼吸,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
“登录进去了!”
随着许家树的一声欢呼,尘封的秘密终于袒露在他们面前。
鼠标滚动,四个人,八双眼睛,一目十行地翻看我人生最后一段时间的记录。
经过数据分析对比,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陈峰?”
“这不是爸爸的老板吗?”
“也曾经是你妈妈的领导。”
“难道他是欺负妈妈的人?”
儿子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医院大门外走。
“我现在就去找那个王八蛋算账!”
方夏然紧跟其后,口中念念有词:“慕瑶,你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多么想抱一抱她,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告诉她。
可是那时候一心为林墨辰的事业着想,陷在情绪的深窝里不能自拔。
林墨辰一个箭步挡在他们面前,火冒三丈。
“你们疯了,还没搞清楚情况,你们就要砸我饭碗?我老板陈峰多少也算是成功人士,他会看得上江慕瑶?没准是哪个同名同姓的小瘪三。”
儿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相依为命多年的父亲,“爸爸,妈妈的日记写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吗?”
林墨辰不屑一顾地说:“就单凭那些疯言疯语?陈峰若是反咬一口,说你妈妈是他的‘梦女’怎么办?他有一百种方式让我们倾家荡产。”
他顿了顿,嫌恶地说:“你别忘了,你妈是有精神病确诊前科的。”
所谓的“前科”,是我去精神病院看抑郁症的历史。
原来他一直觉得患了抑郁症的我,跟疯子没什么两样。
许家树接了一个电话后说:
“我可以确定慕瑶写的‘陈峰’就是你老板。”
“这些年,我们为了给甜甜治病,做了不少准备工作,没想到今天竟然都派上了用场。”
“当年慕瑶留下甜甜的胎盘,我已经让人拿去和陈峰做过DNA对比,他们确实是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儿子脸色煞白,哑着嗓子怒吼:“我要杀了陈峰!”
一行人冲进陈峰办公室,保安愣是没拦住。
儿子将我的照片拍在陈峰面前,“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陈峰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最后目光定格在林墨辰身上。
“林经理,你带人来我办公室寻衅滋事,信不信我分分钟将你开除,把你们都送进去?”
林墨辰一阵后怕,这才觉着做了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但他也有自己的算计。
“陈总,我和保安一起都没能拦住他们,这……”
他无辜地抬了抬眼,眼珠子飞快地转动。
儿子愤怒地说:“陈峰,你害死我妈妈和我妹妹,今天你的报应来了。”
陈峰看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继续对林墨辰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墨辰支支吾吾:“陈总,您这是树大招风,这些人又把陈年旧事扒出来了……”
“我当时不是说让你做得干净点,如今想让我给你擦屁股?我看你是活腻了!”
陈峰抬高了声音,眼中充满了愤怒。
“做得干净点”?
闻言,我浑身一僵。
难道陈峰和林墨辰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陈峰继续说:“林墨辰,赶紧让这些人从我面前消失,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说完,几个保安缓慢走上来,将他们几个团团围住。
林墨辰激动地说:“陈总息怒,方夏然和许家树是外国人,咱们不能用对待国人那套方法,否则容易引发国际问题。”
保安的脚步顿住。
陈峰的愤怒加深了一层,“你到底想怎样?”
林墨辰当着大家的面,毫不顾忌地出谋划策。
“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大家都是人,是人都有统一的底色‘贪财好色’,我看他们今天就是为了钱才来的。”
闻言,方夏然愤怒地说:“林墨辰,你疯了,慕瑶都死了,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儿子也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墨辰,“我们要的是公道!”
林墨辰虽然不是成功的商人,却把他的商业逻辑这一套,熟练地用在亲人身上。
我也不禁为他的行为所不耻。
当年,我的牺牲并没能挽救他的公司,后来他在陈峰公司谋了个职位,再也没了创业的心气。
得知我怀孕时,他高兴地跳起来,让我给留下孩子。
可实际上,甜甜出生之后,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更别说照顾孩子。
他借口工作,甚至忙到好几天都不回家,带孩子的重任都落在我和儿子身上。
他态度前后反差之大,也是我抑郁的一个重要因素。
我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
林墨辰没有搭理方夏然和儿子的阻拦,恬不知耻地对陈峰说:“五百万,我说服他们不再把事情闹大。”
一屋子的人都震惊了。
可是,林墨辰却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谅解书,“陈总,钱一到位,我和我儿子会让他们在这上面签字。”
说完,他自己带头签字,然后把纸张传给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聚焦在儿子身上。
我简直被林墨辰的无耻震惊,耳鬓厮磨十几年,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林墨辰不耐烦地对儿子说:“有了这五百万,你就可以安心在家养病,你是还想继续拖累我吗?”
儿子心头一凛,踉跄后退两步,他没想到林墨辰为这么赤裸裸地嫌恶自己。
曾经他也出门找过工作,可一次发病住院,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不够填医院的窟窿。
林墨辰步步紧逼,“赶紧签字,别等下陈总后悔,咱们可就一分钱都没了。”
这时众人仿佛才明白林墨辰的算计。
今天若是成功,他能拿到五百万的赔偿。
若是失败,他把责任都推给其他人,大不了被陈峰骂一顿,自己的工作还能保住。
儿子无措地看向方夏然,我心疼地扑过去想抱住他,却徒劳地从他身体穿了过去。
许家树不可思议地看向林墨辰,“陈峰害死了慕瑶,你为了五百万逼迫凌威签字,你还配当父亲吗?”
方夏然更是义愤填膺,“我真没看出来你的本性,你这个畜生!”
或许有了方夏然和许家树的支持,儿子稳住脚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同意和解,杀人偿命,我要为我妈妈讨回公道。”
林墨辰恼羞成怒,扬起巴掌朝着儿子脸打去。
许家树眼疾手快,将儿子护在儿子怀中,“林墨辰,你今天动他一下试试!”
那边方夏然紧随其后,一巴掌打在林墨辰的脸上,反手又是一巴掌。
林墨辰原地怔住,嘴角渗出血丝。
“够了!”
陈峰猛地拍桌子,“林墨辰,你连我都敢算计!”
众人愕然。
“你还真当我是人傻钱多吗?张口就是五百万,你就不怕吃了不消化!”
“你们几个联合起来演戏给我看,一脸的贪恋,连死人都不放过,真恶心!”
陈峰指着林墨辰的鼻尖,“怎么?是觉得我给你的还不够多?现在又想来敲诈一笔?”
众人的目光看向林墨辰,只见他一脸惊恐,很不能上前堵住陈峰的嘴。
可是陈峰却愤怒地说:“当年你来告诉我江慕瑶怀孕,我给了你五十万,让你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为什么林甜甜还会出世?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计吗?你是在下一盘大棋,你把她当成了商品,而不是一个孩子!”
原来林墨辰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是陈峰的。
可他为什么对我三缄其口?
林墨辰支支吾吾,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陈峰冷笑一声,“你身上有所有没本事男人的全部劣根性,以为自己能够一步登天,要不是江慕瑶帮衬,你以为你能接到那些单子,风风火火地开公司?可你呢?不但不珍惜她,反而为了向我表功,主动把她送到我床上,男人活成你这样,早该去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我是被自己爱的男人亲手做局,送到了别人的床上。
陈峰又说:“你为了工程款的结算,献祭自己的老婆,又想用一个孩子绑定未来的利益,只可惜你能力太差,崩盘了,老天爷都不帮你。”
“要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你能吃上饭?能成为大家口中的‘林经理’?如今你又带这么些人来敲诈我,白眼狼!”
“哐当!”
一阵风从我肩膀穿过去,板凳在墙面上砸出个白愣子,碎了一地。
“我要杀了你,你害死我妈妈,我却叫了你二十年的爸爸!”
原来是儿子举起板凳砸向林墨辰。
林墨辰身子一矮,凳子从他的头上堪堪掠过,差点让他脑袋开瓢。
他脸上刚闪现狡黠的笑容,那边就狠狠地吃了一脚。
方夏然愤懑地说:“你知道慕瑶最后有多痛苦吗?她手臂上没有一块好皮肤,她控制不住对甜甜施暴,却也不能原谅自己……”
她的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儿子直接扑在林墨辰身上,拳头像雨点似的落下来,额头青筋暴突。
“这么些年,是你引导我嫉恨妈妈,是你让我们这个家分崩离析,为什么妈妈死了,你却好好活着?这不公平!”
“妈妈那么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你却不把她当人。”
……
林墨辰脸上糊满血,强行辩解,“林凌威,当初要不是因为有了你,你以为我会娶那个贱人?”
“她一穷二白,一个农村出身的女人,要资源没资源,要钱没钱,只剩下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如果还不拿来为我所用,我娶她干嘛?”
“在她之前,有很多富家女孩看上我,可是你妈那个贱人,通过恶劣的手段上位,霸占了我,我本可以通过婚姻改变命运……”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痴人说梦话。
我只是很后悔,我自认为自己聪明、干练一生,结果却栽在这样一个男人手中。
帽子闯了进来。
林墨辰蜷在地上,控告儿子对他使用暴力。
帽子目光逡巡一番,“你们谁能证明林凌威打人?”
大家面面相觑,“明明是他自己摔倒在地,现在怎么恶人先告状呢?”
陈峰更是直接指控,“就在刚刚,他还打算敲诈我五百万。”
大家纷纷给他作证。
冰冷的手铐戴在林墨辰手上,他崩溃大哭,“我不要坐牢,我不想坐牢!”
林墨辰进去之后,全盘交代了犯罪始末,只为了能够“将功补过”。
他也因此得罪了陈峰,在里面没少被折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陈峰的关系盘根错节,但是在铁证面前,他还是锒铛入狱。
投资人了解到他的犯罪经过之后,纷纷撤资,他的公司和资产全部拍卖,也没能填补欠下的债。
因为失去很好的医疗资源,陈峰在里面心脏病突发,被送去医院的路上死了。
为了争取经济补偿,方夏然和许家树支持儿子走法律诉讼。
这场官司打了将近一年,最后终于拿回被陈峰扣押的全部工程款,还有陈峰对我的经济赔偿。
母亲节那天,帽子送给儿子一段视频,林墨辰声泪俱下地求他原谅。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如果有机会,给她送去一束花,代我说声对不起。”
帽子动容地说:“林墨辰同志积极做出反思,在里面表现良好,所以我们特意给他的亲人送来这段视频。”
儿子却看都没看,客气地送帽子出门。
方夏然出国之前,带走了儿子。
“慕瑶现在就剩下你一个孩子,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病痛折磨。”
“当年我和你妈是好闺蜜,我们说好的,会把对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至死不渝。”
许家树联系了国外的医疗机构,儿子脸上的笑容也一天天地多了。
我眼中噙着泪水。
我想起妈妈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如果一个人死后还没有离开原来的地方,那是因为她还有牵挂。
看着儿子和他们一起登上飞往洲域的飞机,我在不远处挥了挥手。
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到儿子似乎“看到”了我。
他愣怔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凌威,咱们走吧。”
方夏然牵起他的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机舱。
“再见!”
我轻轻地吐口,对儿子说,也对这个世界说。
我转身,赫然看到甜甜站在不远处,周身带着柔和的金光。
“妈妈!”
她长大了,几乎快跟我一样高,可是脸庞还是原来的模样。
我紧紧相拥,七年的光阴,终于团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