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失势后,谢临渊顶着满朝非议,将我藏进了别院,护我周全。
他温柔小意,除了榻上,没叫我落过一滴眼泪。
人人都说,权势遮天的少年太傅,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
他给了我世间女子都向往的荣华与安稳。
却唯独,从不开口说一句娶我。
直到一个娇俏张扬的女子,闯进别院,扬着下巴向我炫耀腕间的龙凤镯。
“临渊哥哥不过是念着沈太傅的旧恩,才对你格外照顾,你别得意,他已经向我爹娘提亲,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呀,只配一辈子被圈养在这里,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谢临渊匆匆赶来,一脸无奈地她拉到身后。
“阿音,晚凝还小,胡言乱语的,你别当真……”
“不过是我同她打赌输了,才随口应下一场大婚,作不得数的。”
我不禁失笑。
我日思夜盼的大婚,竟被他轻描淡写,当作一场赌注,轻易许给了旁人。
我看着两人腕间成对的镯子,嘴角泛出苦涩。
他与苏晚凝的婚事作不作数,我无从知晓。
可我,要成婚了。
1
苏晚凝的挑衅话音未落,谢临渊脸色骤然一沉,上前一步将她拽到身前。
“谁准你闯进来的?”
苏晚凝被他吓得一怔,却仍不肯示弱,扬着腕上的龙凤镯瞪我。
“我是你未来的妻子,凭什么不能来?她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贱人,连妾室都算不上!”
“闭嘴。”
谢临渊攥紧她的手腕,苏晚凝疼得变了脸色。
“滚回你府里,从此不准踏足别院半步。”
苏晚凝又气又委屈,狠狠剜我一眼,临走前还不忘拔高声音骂道。
“沈司音,你别得意,你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永远登不了大雅之堂!”
谢临渊拂袖厉声。
“滚。”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我,神色瞬间软了下来,伸手想来拉我。
“阿音,别往心里去,她被宠坏了,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静静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应。
等他说完,我轻轻开口,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谢临渊,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随即缓缓收回,眼底那点温柔也淡了下去。
“再等等。”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爹的案子尚未翻案,我如今娶你,只会被抓住把柄,不仅仕途尽毁,还会连累你。再忍忍,等大局稳定,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等等等。
又是等。
我被他藏在这座别院,整整三年。
这是他第九次,用同一个理由拒绝我。
我轻轻抽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谢临渊脸色一沉,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
“沈司音,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我扛着满朝非议护你周全,放弃了多少东西,你就因为几句挑拨,就这般不懂事?”
我没反驳,只是目光落在他腕上那只与苏晚凝成对的龙凤镯,眼睛生疼。
他一慌,立刻褪下手镯,随手往身后一丢。
“不过是跟她打赌输了才戴的,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作不得数。”
他上前拉住我,语气放软。
“别气了,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我刚要开口拒绝,门外有人仓皇跑来。
“大人!苏小姐赌气进了后山密林,只怕会有危险!”
谢临渊脸色骤变,猛地推开我,语气急促。
“她身份贵重,绝不能出事,我去去就回。”
不等我应声,他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我慢慢走到门边,看着他刚要动身又忽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快步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只被他丢弃的龙凤镯。
指尖细细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揣进心口处,贴身收好。
我冷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重重关上院门,对婢女哑声道。
“上锁。”
“小姐,不等大人了吗?”
我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我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尖,落下寥寥几字。
婚约照旧,盼君来。
看着信鸽冲破暮色,飞向远方,我对谢临渊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掐灭。
谢临渊,我不等你了。
2
第二日清晨,我一睁眼就看见谢临渊已端坐在塌边。
他指尖捏着一支青玉簪,眸色沉沉地望着我。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的犹豫,浓重得化不开。
我刚坐起身,他便立刻上前,熟稔地扶我下床,端来温热的洗漱水。
帕子擦过脸颊,他的动作依旧轻柔,一如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清晨。
铜镜里,他站在我身后,执起眉笔为我描眉。
他勾勒得极慢,仿佛要将这动作拖到天荒地老。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握着眉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还是开了口。
“昨夜,晚凝在密林里被人轻薄,名节尽毁……”
“此事因我而起,我必须对她负责。”
我透过铜镜扫了眼他。
见我沉默不语,他急忙补充道。
“不过这于你也是好事。有了苏家的助力,我在朝中便如虎添翼。等我大婚之后,便为你安排一个新身份,风风光光纳你进门。”
“虽是妾室,但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他放下眉笔,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语气带着哄劝。
“晚凝骄纵,不懂后宅事务,日后府里的事,还要你多操心。”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情,见我未有半分哭闹,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可这乖顺,却又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他想起从前,不过是他晚归半个时辰,我都会扑进他怀里,攥着他胸口衣衫耍脾气,要他哄上许久才肯罢休。
他抬手抚过我的发顶,将我紧紧拥进怀中,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气息喷洒在我耳畔,说不出的缱绻缠绵,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阿音,委屈你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等我站稳脚跟,定不负你。”
这怀抱,曾是我绝境里的唯一救赎,如今,也让我心死。
恍惚间,记忆飘回了多年前。
那是他的拜师宴。
府中张灯结彩,爹爹拉着我的手,站在正厅**。
他身后,年少稚嫩的谢临渊身着青衫,恭敬地跪在地上,行拜师之礼。
“阿音,这是爹爹的关门弟子。”
爹爹笑得满面春风,毫不吝啬对他的欣赏。
“此子资质不凡,往后定是震慑朝堂的大人物。”
那时我尚年幼,听不懂什么朝堂大事,只抬着脑袋,看他抬眸时的模样。
眉目清俊,温润如玉,竟如同话本里的仙人一般。
我眯着眼睛,甜甜地喊了一声。
“临渊哥哥。”
他愣了片刻,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到我手中。
刻着他的名字,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珍视万分,从不离身。
即便后来他将世间珍宝搬到我面前,都敌不过那枚玉佩的份量。
后来,爹爹卷入党争,骤然失势,满门获罪。
我一夜间从千宠万爱的沈家大小姐,沦为最下贱的奴婢。
教坊司来抓人时,我攥着玉佩,宁死不屈,一头朝着门柱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是谢临渊从天而降。
他飞身拦下我,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那时他刚中状元,一身红袍尚未换下。
看着我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模样,他眼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心疼与怜惜。
“阿音,别怕。”
他捧着我的脸,声音嘶哑。
“我是新科状元,圣上许我一个恩赐,我求他饶恕你。”
我楞楞地止住哭泣。
“你疯了!那是你的前程!”
他红了眼眶,抵着我的额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管不了这么多。阿音,我只知道,没有你,我会发疯。”
可为什么,曾经那个赌上身家性命也要护我周全的少年,终究还是变了。
铜镜里,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在我心中却已面目全非。
我不动声色地推开他,指尖抚过他衣襟,缓缓为他整理平整。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大婚,定在哪一日?”
他喉结滚动,迟疑了片刻,吐出三个字。
“三日后。”
巧了。
那人也回信承许诺,三日后,亲自来迎我。
3
我温顺点头,柔声催他去忙大婚事宜,他眉心却轻轻蹙起。
“那些事自有下人办,这几日我陪着你。”
“你从前不是闹着要看鱼灯?我现在就带你去。”
不等我开口,他俯身拦腰将我抱起,稳稳放上马背。
随即自身后拥住我,将我裹进宽大温暖的大氅里。
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熟悉得让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起热意。
入夜街市热闹,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满眼烟火气,我却无心欣赏。
一道娇俏身影从街角掠过,我心下一紧,不动声色抬眼。
谢临渊显然也看见了,他只迟疑一瞬,便低头凑到我耳边。
“阿音,你先在此处逛着,前边有你爱吃的糖葫芦,我去去就回。”
我没有拆穿,只轻轻 “嗯” 了一声,目送他快步消失在熙攘人群里。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我的脚步却不受控制,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心里盼着,或许是我多想了。
不远处高台之上,灯市掌柜高举一盏精巧鱼灯,说是猜中灯谜的彩头。
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我及笄那年灯会,心心念念最爱的样式。
那时谢临渊笑着答应,说必定亲手赢来送我。
可当夜爹爹骤然入狱,他始终欠了我一盏鱼灯,只是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我心口一暖。
谢临渊翻身上台,寥寥数语便解开谜底,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他接过那盏鱼灯,目光含笑,径直朝我这边看来。
我心口砰砰直跳,刚刚割舍的情意,竟又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
可下一刻,苏晚凝笑靥如花,蹦跳着扑进他怀里,牢牢抱住他的腰。
谢临渊没有推开,眼底漾着我从未见过的宠溺,抬手便将那盏我盼了多年的鱼灯,稳稳递到她手中。
我摇了摇头,骤然失笑。
沈司音,你真是可笑,他已经背弃了情意,你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四周百姓满眼艳羡,忍不住夸赞。
一句句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像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再不愿停留,转身要挤出人群时,身后骤然一阵大乱。
我下意识回头,数名黑衣刺客从天而降,寒光一闪,长剑直朝我心口刺来。
我惊得浑身僵住,瞳孔骤缩,又瞥见不远处谢临渊脸上瞬间涌上的惊慌,他嘶吼着我的名字,不顾一切朝我奔来。
可就在他即将冲到我身前时,苏晚凝一声凄厉惊呼。
“临渊哥哥!救我!”
一旁灯架不知何时被撞翻,熊熊火光席卷着木架轰然倒塌朝她砸落。
谢临渊脚步猛地顿住,没有半分犹豫,扭头将苏晚凝紧紧护在怀里。
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才再次转头看向我。
原来就连在生死关头,他的选择,也都不是我。
我缓缓闭上眼,不再去看他们,只平静地等待钻心的刺痛。
可这剑被人拦在距离我胸口三寸之处。
4
刺客的血溅在我衣襟上,刺目猩红。
我还未看清救我的人模样,只听见一道低沉安稳的声音。
“我救你一回,这次先欠着,日后我再向你慢慢讨回来。”
不等我回头,谢临渊已疯了一般冲至我面前,双手攥住我肩膀,上下反复打量,声音发颤。
“阿音,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苏晚凝身上,抿着唇,一言不发。
“阿音,刚刚事发突然,她离我更近,我只能先救她。你要信我,若是你有半点闪失,我必定随你一同去!”
他絮絮叨叨,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恐惧,轻轻拨开他的手,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没事,事发突然,我能理解。”
谢临渊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捏了捏我的手心。
“阿音,你终于懂事了。往后你和晚凝好好相处,我也不必担心了。”
他牵着我穿过混乱人群,往别院去。
身后,苏晚凝嫉妒的目光,直直盯着我。
接下来几日,谢临渊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反复叮嘱加强别院防卫。
他这般反常,让我心底浮起一个猜想。
那日的刺客,或许根本不是意外。
他从头到尾也都心知肚明。
而他拼尽全力维护的人是谁,不必点破,我早已一清二楚。
若是换做从前,我定会彻夜难眠,揪着他反复追问,哭着要一个答案。
可如今,我只觉得疲惫,连半分多余的心思都不愿再为他耗费。
明日便是第三日,也是他与苏晚凝的大婚之日,他终究要以新郎身份回去筹备诸事。
离开前,他从怀中掏出一串用油纸精心包裹的糖葫芦,递到我面前。
“阿音,那日答应给你买的,我补上了。乖乖在这里等我,日后我定迎你进门。”
他俯身,一字一句,神情认真。
“记住,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我顺从接过,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便随手将糖葫芦丢进炭火盆里。
我起身取出玉佩,连同这些年他送我的所有礼物一并放入木盒。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晚凝一身华服,昂首走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张扬,显然是专程来看我笑话。
她扫过桌上的木盒,眼神掠过一丝嫉妒。
“这些年你倒从临渊哥哥这边讨了不少好东西,不过沈司音,我劝你日后安分守己,乖乖做个妾室。只要你守规矩,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她掩唇轻笑。
“往后我怀有身孕,身子不便时,或许能施舍你伺候临渊哥哥几回。”
我静静看着她,没有她想象中的崩溃难过,反倒激怒了她。
苏晚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谢临渊护着你,是爱你?”
“告诉你,当年陷害你父亲,令沈家满门蒙冤的幕后黑手,正是谢临渊!是他与我父亲联手,才害得你家破人亡!”
我浑身一震,指尖瞬间冰凉。
“他对你的好,从头到尾都只是愧疚!”
“他说与我成婚,是因为我名节受损需要负责?那都是骗你的鬼话!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就是为了让你乖乖听话,安心做他圈养的玩物!”
“你知道吗?他要了我的那一夜,刚好就是你生辰那日。”
脑海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塌陷。
我手一抖,木盒摔落在地,玉佩、发簪、珠花散落一地。
每一件都好像在嘲讽我有多愚蠢可悲。
苏晚凝看着我失态的模样,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我跌坐在冰冷地面,眼泪疯狂涌出,却又控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可笑我三年痴心错付,同床共枕的男子,竟是灭我满门的仇人。
谢临渊,你骗得我好苦!
我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擦干脸上泪痕,眼底是骇人的冰冷。
我拿起桌角燃烧的烛台,毫不犹豫丢向满地狼藉。
火苗瞬间窜起,火光冲天,将承载我们之间所有美好回忆的屋子一寸寸燃烧殆尽。
我站在火光之外,静静望着燃烧的别院,眼神决绝。
谢临渊,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下一次相见,我要的,是你命。
5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谢临渊与苏晚凝拜堂的吉时刚到,别院的婢女疯了一般冲进谢府。
刚要张口哭喊,就被迎亲的侍卫死死捂住嘴,强行拖到角落,半点声音也不许传出。
红绸漫天,礼乐震天,满堂宾客举杯道贺。
谢临渊一身大红喜服,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新郎的喜悦。
入洞房前,他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廊下,一眼便看见婢女熟悉的面容,脸色骤然一变,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甩开侍从,大步上前。
“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阿音出事了?”
婢女瞬间崩溃,泪如雨下。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别院……别院走水了,烧了一夜,小姐她、小姐她怕是……”
“阿音!”
谢临渊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什么大婚,什么苏家权势,什么朝堂大局,一瞬间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不顾满堂哗然,甩开苏府众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苏晚凝,快马加鞭往城外别院赶去。
身后,苏晚凝穿着嫁衣,死死攥着手绢,指节发白。
宾客窃窃私语,看向苏晚凝的眼神满是怜悯。
苏晚凝又羞又恨,认定是我故意纵火耍手段,毁她大婚。
她当即带了一府仆役嬷嬷,咬牙切齿:“去城外!我倒要看看,她装到什么时候!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子!”
谢临渊策马赶到时,大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满院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的焦糊味。
院子正中,白布盖着一具焦尸,触目惊心。
伺候我的婢女跪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
谢临渊踉跄下马,声音发颤:“人呢?阿音呢?”
下人哭着将一只烧焦的木盒捧到他面前,隐约能看出珠翠原本的模样:“大人,这就是小姐……她到死,都抱着这个盒子不肯松手……”
谢临渊颤抖着手打开木盒,里面是他这些年送我的珠宝首饰。
他呼吸越发急促,直到看见那枚玉佩,他呼吸停滞了。
“阿音!”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焦尸前,猩红着眼,失声痛哭。
他护了三年、哄了三年的人,打算日后纳进门娇宠一生的女子,没了。
冷静片刻,他猛地抬头:“查!给我彻查!好好的别院怎么会走水?定是有人害她!”
话音刚落,院门外一片喧嚣。
苏晚凝一身嫁衣,气势汹汹带着人闯进来,张口咒骂。
“沈司音!你这个狐媚子!少在这装死博同情!不过是想破坏我的大婚,你以为我会信?来人,给我掀开白布,我倒要看看她耍什么把戏!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
她伸手就要去揭白布,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
谢临渊猛地起身,眼神阴鸷得吓人,稍一用力,便将苏晚凝狠狠甩在地上。
“你闭嘴!”
他声音沙哑,竭力压制着怒意,死死盯着她:“我已经为了你,委屈阿音做妾。如今她人都没了,你还要来欺负她?”
“你最好祈祷,阿音的死与你无关。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苏晚凝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从前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苏晚凝又害怕又委屈,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一直以为,谢临渊对她温柔纵容,就算心里有那个女人,也终究会护着她。
可如今,他竟为了一个 贱人,对她如此狠绝。
“你……你为了她打我?”
她颤声开口,又被谢临渊眼中的杀意吓得不敢多言,只能恨恨一跺脚带着一行人灰溜溜离去。
谢临渊缓缓蹲下身,轻轻抚过那块白布,指腹颤抖,痛不欲生。
他不知道,此刻的我,早已安然站在三皇子府里。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天边未散的浓烟,淡淡开口。
“别院那出戏,做得够真。谢临渊,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6
说完他转身走进小厨房,没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到我面前。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从前娘亲还在时,最常给我做的,便是这样一碗阳春面。
我含着泪,轻轻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这味道和娘亲做的一模一样,一股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心底。
我忍不住鼻尖一酸,泪水止不住流下。
萧北辰抬手轻轻擦去我的泪痕。
他声音低沉安稳。
“傻阿音,别哭,都过去了。”
“往后,孤护着你。”
三皇子萧北辰,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
他母妃与我娘亲,是自幼交好的手帕交。
当年我尚未出生,两家便定下了娃娃亲。
只可惜爹爹一夕蒙冤,家破人亡,这门亲事也再无人敢提。
那日我给他送信提起婚约,也没有几分把握。
可没想到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回信,应下了婚事。
为了断了谢临渊的心思,让我彻底脱身,他寻来一具身形与我相仿的女尸,上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
在三皇子府的日子,安稳平和,仿佛回到了爹爹还在的时候。
萧北辰将府中所有暗线人手都交到我手上,任由我彻查当年旧案。
我日夜不休,翻查卷宗,走访旧人,一点点抽丝剥茧,眼看只差最后一份关键证据,便能将谢临渊定罪。
这日我伏在案前,眼底泛青。
萧北辰端来热茶,轻声告诉我谢临渊近来的动静。
“他在你坟前守了多日,当众宣布,为你守丧三年。”
“苏晚凝自大婚那日离去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为此苏大人震怒,还在朝上参了他一本。”
我握着笔的手一顿,随即淡淡笑了笑,打断他:“不必说了。”
他如今这般深情款款,又有什么意义。
我沈家满门的鲜血,我三年来的煎熬与绝望,全是他一手造成。
我不要他假惺惺的忏悔。
我要以他的项上人头,祭奠我九泉之下的爹娘。
午后,谢临渊照旧守在我墓碑旁。
他一身素衣,一点点拔去坟头杂草。
他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连日不吃不喝,早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下人匆匆来报,躬身道。
“大人,别院走水一案,查清了,的确与夫人无关。”
谢临渊眉头紧锁,眼底有几分怀疑。
“只是……属下还查到了些别的。”
“夫人在大婚前夜,确实私见过小姐,说了许多羞辱刺激的话。还有灯会上的刺客,经查证,也是夫人暗中安排,目标是小姐。”
谢临渊掌心骤然攥紧,捏的指节咔咔作响。
不等下人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回谢府。
7
主屋内,还保留着新婚的喜庆装扮。
苏晚凝被冷落多日,早已怨毒难耐,听见脚步声,以为谢临渊终于回心转意,特意松了衣襟,露出半截香肩,娇滴滴扑进他怀里。
“临渊哥哥!”
可回应她的是一声脆响,她被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贱人!”
他想起灯会那日,刺客的长剑直指我心口的模样,他就后怕不已。
他恨不得将苏晚凝碎尸万段。
苏晚凝捂着脸,又惊又怕:“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我爹!”
谢临渊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抵在柱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怎么对阿音的,我会千倍百倍,一点点还给你。”
苏晚凝被掐得喘不过气,彻底疯癫,嘶声尖叫。
“又是沈司音!那个贱人到底有什么好!可你知道吗?我全都告诉她了!是你联合我爹,害她家破人亡!她死前,早就知道你所有的真面目!她恨你入骨,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
谢临渊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猛地松开手。
她知道了?
阿音她竟全都知道了。
她是带着对我的恨走的!
一想到这,谢临渊晃了晃身子,连日心力交瘁,骤然得知这锥心之痛,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他一脚将苏晚凝踹翻在地,声音嘶哑冰冷。
“拖下去,关进地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她。”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人。
他抱着我的牌位,蜷缩在角落,一遍一遍,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语无伦次地忏悔。
“阿音,对不起……阿音,我不是故意的……你回来,好不好……”
而半个月后,一封密信几经辗转送到我手中。
我拆开信封,里面正是谢临渊与苏贼当年密谋构陷我爹爹的亲笔书信。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萧北辰拿起书信,沉声道:“孤即刻进宫,向陛下禀明一切,为沈太傅平反。”
我伸手拦住他,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冷冽。
“我亲自去。”
这仇,我要亲自报。
三皇子望着我,轻轻点头,伸手握住我的手:“好,孤陪你。”
谢临渊在别院醉生梦死多日,整日抱着我的牌位,浑浑噩噩,形同枯槁。
宫里的宫人寻来时,他正瘫坐在地上,酒坛倒在一旁,衣衫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早已没了半分太傅的威仪。
被宫人带到大殿外时,他仍是一脸茫然,脚步虚浮。
宫人冷冷瞥他一眼。
“谢大人,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到了陛下跟前,好好回话。”
大殿之上,气氛肃穆。
皇统领一叠密信与证据狠狠掷在他面前,纸张散落一地,全是他与苏贼当年勾结构陷我爹的亲笔手书。
谢临渊瞬间酒醒大半,慌忙跪地,脸色煞白:“陛下,臣冤枉!”
“冤枉?”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他。
8
我从萧北辰身后走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谢临渊,你害死我沈家满门,如今罪证确凿,你怎么还有脸喊冤?”
谢临渊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
看清我的那一刻,他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看见了失而复得的至宝。
他全然忘了君臣礼节,疯了一般从地上爬起,伸手就要来抓我:“阿音……你还活着……你没死!你怎么会在宫中?”
他的手还未碰到我的衣袖,萧北辰已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抬手用力将他推开,语气冷厉。
“谢太傅,自重。阿音如今是三皇子妃,你此举,已是失礼。”
“三皇子妃?”
谢临渊踉跄后退,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死死黏在我身上。
“阿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上前一步,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控诉他的罪行。
“你年少家贫,我爹怜你才学,收你为关门弟子,倾囊相授,待你如亲子。我沈家待你恩重如山,你却为了权位,与姓苏的狗贼勾结,害得我爹爹含冤入狱。”
“你把我安置在别院,假作深情,温柔呵护,不过是出于愧疚。你一边许诺我未来,一边与苏晚凝定亲。”
“谢临渊,你这叫恩将仇报,负心薄幸!”
每一句,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望着我,嘴唇哆嗦着,终于低低吐出一句。
“你……还是知道了……”
我心头恨意翻涌,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殿中回荡。
谢临渊偏过头,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满脸苦涩地望着我,眼底满是痛苦和哀求。
他没有辩解,只轻轻说了一句:“阿音……原谅我……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我只觉得可笑。
事到如今,他还在强调自己的不得已。
皇上震怒,当即下令彻查。
谢临渊心死如灰,当场认罪。
谢临渊谋逆构陷重臣,罪证确凿,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苏家一党同罪连坐,满门获罪,无一幸免。
侍卫上前,架住谢临渊,他挣扎着,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嘶哑地喊:“阿音……原谅我,求你……”
我眼神冰冷,不等他说完,上前一脚,狠狠将他踹开。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转身,挽住萧北辰的手臂,举止亲密。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谢临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再也没有挣扎,任由侍卫拖着,一步步走出大殿。
9
爹爹的冤案终于昭雪,圣旨昭告天下,恢复太傅清誉,沉冤得以洗雪。
我走出皇宫时,阳光洒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切。
下一秒,所有紧绷的情绪轰然溃散。
萧北辰上前一步,稳稳将我揽进怀中,我再也撑不住,埋在他胸口失声痛哭。
“都过去了,阿音。”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有我,再也没人能伤你。”
我哽咽着点头,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可我心里,却空了一块。
谢临渊行刑前夜,我终究还是去了天牢。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他一身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看见我出现,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撑着身子起身,静静望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都知道了。”
我看着他,轻轻开口。
“当年,是姓苏的用我的性命要挟你,你被逼无奈,才联手害我爹爹。”
谢临渊浑身一震,眼底涌上一抹痛色,随即又被浓重的痛苦与愧疚淹没。
他颤着声,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阿音……你能不能……原谅我?我爱你啊。”
我轻轻摇头,没有半分犹豫。
“不能。”
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
“谢临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话音落下,我自己先红了眼眶。
明明是恨,可一想起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谢临渊见状,瞬间慌了神,隔着铁栏伸出手,却怎么也碰不到我,只能急声低唤:“阿音,别哭……你别哭,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悔恨。
“若是我当初再强硬一点,不顾一切娶你,若是我没有答应他们任何条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伤害了就是伤害了,再也回不去了。
谢临渊缓缓滑落在地,终于失声痛哭。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清冷孤傲的少年太傅,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你弄丢了……”
“我知道苏晚凝欺负你,我把她关在地牢,我替你出气了……”
“阿音,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我只爱你,自始至终,只有你……”
他一遍一遍重复,字字泣血,句句戳心。
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愧疚弥补不了伤害,深情抵消不了罪孽,迟来的深情,比草芥还轻贱。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忏悔,也不是与你叙旧。”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只是来与你彻底了断。”
“从此,沈谢两家恩怨两清,你我之间,再无半点干系。”
我转身,不再看他身后绝望嘶喊的模样,一步步走出天牢。
外面夜色深沉,星光微亮。
萧北辰等在天牢外,见我出来,默默走上前,将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稳稳牵住我的手。
他没有多问,只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我抬头望向他,眼底最后一点阴霾散去,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外室,不再是谁豢养的雀鸟,不再活在仇恨与执念里。
谢临渊,也许你我永不相见,便是最好的成全。
【完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