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婉,那一千万拆迁款不用去领了。”
妈妈伸着懒腰,一脸无所谓。
我操控轮椅的手一顿。
“为什么?我都取消了明天的康复训练。”
“我今天已经去领了,给你表弟分了一半,毕竟他要娶媳妇,人家女方眼光高,彩礼婚房什么的算下来都要999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子都忍不住发抖。
“那是分了一半吗?你知不知道这笔钱我要拿来治腿的!这是我爸给我留的钱你凭什么拿去分了!”
妈妈啐了一口,“你吼什么吼?没大没小的,你那腿治了也白治,还不如拿去维系亲戚关系,等你表弟娶了媳妇会对你好的!”
我彻底心凉,直接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艾特表弟:
【那999万是我的私人财产,三天内必须全部退还,否则法院见】
1
妈妈一把夺过我的手机。
看到群消息后气得浑身发抖。
“枝婉!你疯了是不是!”
一记耳光便重重甩在我脸上。
火辣辣地疼。
我下意识想躲,却被她死死按住肩膀。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帮你维系亲戚关系,你就是这样丢我的脸?在群里发这种话,以后我还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
妈妈抬手便捶向了我的大腿。
“有感觉吗?啊?有感觉吗?”
“你自己看看,你这条腿有感觉吗?你就是废了!你这辈子都是个残疾人!还花钱去治什么?治了也是白治!”
我咬着牙不说话。
腿确实没感觉。
可我的心却揪着泛疼。
“你爸就是为了给你治腿死的!”
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转头看向墙上。
父亲的遗像就挂在那里。
“要不是为了给你攒治腿的钱,他会去工地上干那么危险的活吗?他会被钢筋砸中吗?是你逼死了你爸!是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我!”我哑着嗓子开口,“那是意外……”
“你还敢顶嘴?”
又一巴掌扇了过来。
我的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你这条腿治不好的!医生都说了很难治!”
她揪着我的衣领,几乎是在吼。
“你爸死了,就剩这点赔偿款,你表弟要结婚,你舅舅舅妈拿不出来,那只有我们来拿啊!否则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家!”
“那是我的钱!”
我吼了回去,眼泪糊了满脸。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的腿能不能治好,不是你说了算!”
“你的?”
她冷笑一声,手劲更大了。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你瘫在家里这些年,是谁在伺候你?你爸死了,我是你妈,这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妈妈松开了我的衣领,满脸嫌恶。
“你看看你这样子!纯纯一废人!你表弟好歹是健全人,娶了媳妇能给咱家传宗接代,你呢?你能干什么?你活着就是个拖累!”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目光再次落在父亲的遗像上。
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我还能跑能跳,能骑在他脖子上摘枣子。
可后来出了车祸,我的腿没了知觉。
那之后,爸爸就很少笑了。
但他却更拼命了。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去世的那天早上,他说:“爸今天早点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可我没等到糖葫芦。
只等来了他的死讯。
我疯了似的往医院赶。
可轮椅太慢了,太慢了……
等我赶到时他已经不行了。
有人指给我太平间的方向。
可那层白布,我也始终没有勇气掀开。
我跪着地上,妈妈哭着闹着一直捶着我的背。
“你怎么现在才来!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你爸怎么会出事!你这个祸害!”
思绪抽回,我早已泪流满面。
爸爸的心愿一直都是我。
他希望我好好的。
所以我得治好我的腿。
我抹去脸上的眼泪,死死盯着妈妈。
“爸爸把房子留给了我,这笔拆迁款本来就是拿来给我治腿的!这是我爸拿命换来的钱,不是让你拿去讨好亲戚的!”
妈妈的脸瞬间涨红一片。
“你懂什么?我是你妈,我怎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冷笑一声。
“你为了我好,所以把我爸的拆迁款金分给别人?你为了我好,所以宁愿讨好那些平时根本不来看我们的亲戚?”
“你!”
“我说错了吗?”
我咬着牙,操控着轮椅往前逼近。
“你爱慕虚荣,好面子,从来不愿意出去工作!这些年家里全靠我爸一个人撑着!他为什么去那么危险的工地?明明因为你嫌他赚得少!”
妈妈脸色煞白。
“要不是你在家好吃懒做,我爸压力也不会这么大!家里也不会这么拮据!他才四十五岁,头发就白了一大半!你呢?你每天除了打麻将就是刷手机,我爸累死累活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给我闭嘴!”
她冲过来又要打人。
我没躲。
“你打啊!打死我算了!反正我爸死了,你正好拿着他的卖命钱去讨好你弟弟!反正我这个瘫子在你眼里就是个拖累!”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
“我什么?你是不是还想说,要是生了个儿子就好了?”
妈妈猛地瞪大眼睛。
而我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妈,这话你说了二十多年了!从我小时候你就念叨,生个女儿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
“你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你怪我是讨债鬼,我出车祸的时候,你第一句话竟然是怎么没死在外面。”
“你闭嘴!还敢跟你妈大呼小叫,你翻天了是不是?”
她伸手一把将我从轮椅上拽了下来。
我摔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让你顶嘴!让你没大没小!你个瘫子废物还敢教训我?”
我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你爸就是被你克死的!”
她一脚踢在我背上。
“你这个扫把星,出生就差点克死我,现在又克死你爸!”
“你爸就是被你拖累死的!要不是为了给你这个瘫子攒钱治腿,他会去工地?会出事?是你亲手杀了你爸!”
“我没有!”
“没有?”她狠狠把我脑袋往地上一磕。
“你就是凶手!你这条废腿就是你杀人的证据!还有脸要钱治腿?你配吗?你这条腿就该烂掉!”
我额头磕在地上,眼前发黑。
“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瘫了几年,跟摊烂肉一样!活着有什么用?浪费粮食!浪费空气!”
妈妈出了气,才勉强站起身。
“我告诉你,那笔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表弟好歹是个健全人,是个男人,能给老陈家传宗接代。”
“你呢?你就是个绝户!瘫了不说,连个蛋都下不了!哪个男人要你?”
我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你以为你是谁?你爸活着的时候惯着你,把你当个宝,我可不吃这套!”
她狠狠踹在我毫无知觉的腿上。
“你个白眼狼,我养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为了点钱跟我翻脸?”
“那是我爸的钱……”
又是一脚。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那笔钱我已经给出去了,你别想拿回来一分!”
妈妈叉着腰,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掏出手机,开始对着我录像。
“你不是很能吗?那就让大家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什么德行!”
我用手挡着脸,她却踢开了我的手。
“别挡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趴地上了?来,给大家打个招呼,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骂亲妈的!”
她笑着录完后便低头摆弄手机,扭着腰回了房间。
“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吧!”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试了三次,勉强够到了轮椅。
我把自己撑上去,然后回到卧室,反锁上门。
手一直在抖。
我打开手机,家族群的消息已经99+了。
最上面是妈妈发的那条视频。
我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蜷缩着。
【她只是太激动了,胡说八道,别理她!】
【耀国啊!那999万你就安心拿去娶媳妇吧!等你有了孩子消费只会更高!姑姑别的没有,就是疼你!】
我一条条往下翻。
表弟:【谢谢姑姑!姑姑对我最好了!以后我有孩子了一定让他喊您亲奶奶!】
舅妈:【大姐你真是太大方了,我替耀国谢谢你!这孩子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好姑姑!】
舅舅:【大姐一向顾娘家,不像有些人,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是不是被养歪了!】
养歪了?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原来把钱给他们花就算是没养歪吗?
我接着往下看。
表弟:【等我结婚那天,姑姑一定要多喝几杯!至于表姐……坐轮椅没关系,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三姨:【耀国想得真周到,你表姐还在闹脾气呢!她瘫着不花钱,钱给你娶媳妇,以后你还能不照顾她?大姐这是为她长远打算】
大舅:【就是就是,枝婉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早晚得明白她妈的苦心】
妈妈也跟着附和。
【唉,我也不指望她明白,只要不给我丢人就够了】
舅妈:【大姐你脾气太好了,要是我闺女这么跟我闹,我早把她撵出去了】
妈妈:【撵出去能去哪?还不是得我伺候着。算我命苦,摊上这么个讨债鬼】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抖得更厉害了。
一条条往下翻。
每一条都在笑。
每一条都在夸妈妈疼娘家。
却没有一个人问我疼不疼。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瘫子。
一个笑话。
我的心彻底冷了。
我翻出之前存的法律援助中心的名片,发起了好友申请。
对面很快通过。
“这里是公益法律援助,请问您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爸生前把房子留给了我,现在房子拆迁,一千万拆迁款是我名下的财产。但我妈瞒着我分了一半给我表弟。”
对面沉默了一会。
“你是说,这笔拆迁款是基于你名下房产产生的?”
“对,我爸去世前把房子过户给了我。”
“那你母亲无权处分这笔钱,拆迁款是房产的转化形式,属于你个人财产,她无权领取,更无权转赠他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能要回来吗?”
“能,你表弟收到的钱属于不当得利,必须返还!如果你母亲已经把钱转走,她也要承担赔偿责任。”
“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医院验伤,家暴是违法的,这可以作为她不适合继续与你共同生活的佐证。”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淤青。
“好。”
聊了很久,我的心也渐渐平静。
我截图保存了群里所有的消息。
然后我打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后我才放下了手机。
爸爸,我会治好我的腿。
我不会再忍了。
次日清晨,房门被猛地敲响。
“林枝婉!开门!”
我没动。
“别装死!我知道你醒着!”
敲门声变成砸门声。
“你再不开门我拿斧头劈了!”
我叹了口气,慢慢挪到门口打开房门。
“磨磨唧唧的!我告诉你,你这几周的康复训练不用去了。”
她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反正也治不好,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我坐在轮椅上,没说话。
“表弟婚礼在下周二,你得去帮忙安排婚礼事宜,招待客人,端茶倒水!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也算是给你这个废人找点事做。”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
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嫌弃。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的脸色从得意变成不耐烦。
“你哑巴了?听见没有?”
我缓缓点头。
“好啊,我会办好的。”
表弟婚礼那天,我起得很早。
妈妈扔给我一块抹布。
“先把酒店大厅的玻璃擦一遍,别丢人现眼。”
我接过抹布,慢慢挪到窗边。
亲戚们陆续到场,从我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枝婉,去门口迎宾,站那儿让客人知道你表弟家有人。”
我操控轮椅到门口。
“挡路了,往边上靠靠。”
我往旁边挪。
“再靠靠。”
我又挪。
最后我被挤到门后,只露出半个轮椅轮子。
舅妈带着大红花经过,斜了我一眼。
“今天大喜日子,真是晦气。”
我低着头,转身继续擦着那扇已经锃亮的玻璃。
表弟穿着笔挺的西装从我身边走过,
“表姐,能不能麻烦帮我把这个搬到后台去?”
他递过来一箱喜糖。
我接过。
“还有这个,那边还有几箱。”
我一箱一箱往后台搬,额头上渗出汗。
没人帮忙。
后台的工作人员看着我,小声嘀咕。
“让个残疾人干这活?”
“嘘,别管,他们亲戚的事。”
我垂下眼,没管这些窃窃私语。
这几天我一直很乖。
因为我发现了更重要的事情。
婚礼正式开始。
大厅灯光暗下,大屏幕亮起。
表弟和新娘的婚纱照开始播放。
亲戚们鼓掌起哄。
屏幕切换到下一张时,画面突然卡了一下。
然后,一张法院传唤单出现在大屏幕上。
红色公章,醒目的大字。
被传唤人:陈耀国。
下一张图,是我满身淤青的照片。
配文:【因车祸导致下肢瘫痪,其父去世后留下房产拆迁,拆迁款1000万被其母擅自转赠表弟。】
【现被家暴、非法侵占个人财产,已报案,已起诉。】
全场瞬间安静。
而屏幕上还不停滚动。
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999万分成了两笔。
一笔五百万转给陈耀国,一笔四百九十九万转给舅妈。
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彩礼钱和婚房全款。
然后是聊天记录,妈妈和舅妈的私聊。
【大姐,这钱转过来会不会有事啊?毕竟房子是枝婉的名字。】
【能有什么事?我是她妈,她瘫了这么多年,家里的钱不都是我在管?她敢闹我就说她精神有问题,谁信个瘫子的话?】
【那就好那就好,等耀国结婚了一定给你磕头!】
【咱们姐妹还客气什么,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疼他跟疼自己孩子一样。】
屏幕切换到另一段。
是妈妈和表弟的聊天。
【耀国啊,钱收到了吗?够不够?不够姑姑再想办法。】
【收到了姑姑!够了够了,就是女方那边还要三金,大概还要个十几万……】
【行,姑姑再想想办法给你转,别委屈了自己!娶媳妇是大事,钱的事你别操心】
【谢谢姑姑!姑姑对我最好了!】
大厅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这不是明抢吗?”
“那瘫子的钱,她妈全给娘家了?”
“耀国那彩礼不是说是他们家自己凑的吗?怎么是从这儿来的?”
表弟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新娘已经走到了门口。
“陈耀国!你不是跟我说彩礼是你们家卖了一套房凑的吗?”
表弟下意识点头。
“是啊……”
“那这是什么情况!你家那破房子我早查过了,农村自建房,连房产证都没有,卖谁去?”
“我还疑惑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抢来的啊!”
舅妈赶紧冲了上去。
“小慧,你听阿姨解释,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解释啊!我和我爸妈听着呢。”
舅妈看看屏幕又看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妈妈身上。
“大姐,你说句话啊!”
妈妈终于回过神来。
她没看舅妈,也没看表弟。
而是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像要把我活剥了。
“是你!是你干的是不是!”
“你这个白眼狼!畜生!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把钱给你表弟怎么了?他是我亲侄子!你一个瘫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死了能带进棺材里吗?”
周围开始有人拿手机录像。
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在乎了。
她猛地冲到我面前,抬手又要打来。
这一次,我没躲。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她。
“妈,我爸死的那天,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早知道当年生下来的时候就该掐死我。”
她的脸色变了。
“你还说,我爸死了也好,省得天天在家碍眼,以后可以想干嘛干嘛。”
“你闭嘴!”
这一次,她的手落下来了。
但我已经偏过头,那巴掌擦着我的耳朵过去。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我看着她,慢慢从轮椅侧边的袋子里掏出一部手机。
黑色的,旧旧的,屏幕上有几道裂痕。
那是爸爸的手机。
妈妈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爸出事那天,手机掉在工地,工头捡到还给我的。”
我握着那部手机,指节泛白。
“我一直没有打开过。”
“直到你打我的那天,我很想他,所以翻了出来。”
我说着眼眶便红了。
“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妈妈浑身开始颤抖,连背都佝偻了几分。
我点开一段录音。
嘈杂的环境音,像是从口袋里录的。
然后是爸爸的声音传来。
“秀兰,我今天加班,晚点回去。”
而另一个声音,是妈妈。
“加加加,就知道加班,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人家老王家老公都升工头了,你呢?窝囊废一个!”
“秀兰,我真尽力了……”
“尽力?你要真尽力就该去干那个危险的活,一天八百,一个月两万多!窝在这儿磨洋工,能有什么出息?”
“那活太危险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出事也是你命不好!你看看人家,谁不是拼出来的?就你怕死!你要是真出事了,我还省心了,拿着赔偿款想干嘛干嘛,总比跟着你受穷强!”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爸爸的声音,很轻。
“秀兰,枝婉的腿……还钱断不了,要是我现在去做了,以后怎么办?”
“治什么治!瘫了就瘫了,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多挣点钱给我,让我打打麻将开心开心,我省心了,对她不也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录音便断了。
全场鸦雀无声。
妈妈的脸惨白一片,嘴唇都忍不住颤抖。
“假的……这是假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
“这是你合成的!你恨我,你故意害我!”
我没理她,继续播放下一段。
这回是妈妈的声音。
“喂,弟妹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
“什么事啊大姐?”
“我家那个死鬼不是在工地吗?我听说有个活,危险是危险点,但是钱多,我想办法让他去干那个。”
“啊?那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就出事呗,反正他活着也挣不到几个钱!死了还能赔个百八十万,我拿着钱想干嘛干嘛,多好。”
“大姐你这……”
“你别管了,你帮我安排一下。”
录音结束。
大厅里静得可怕。
舅妈也怕了,不住地摆手。
而表弟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愣在那儿。
我收起手机,看着妈妈。
“妈,这录音是我爸手机里的,他自己录的。”
“他大概是想留着证据或者只是太难受了,想找个人说说,但他没发给任何人,就这么留在手机里。”
“原来我爸的死,不是意外。”
妈妈猛地扑过来,要抢那部手机。
轮椅撞在墙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抢到。
酒店工作人员拦住了她。
“女士,请您冷静!”
“放开我!那是我家的东西!她是我闺女,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工作人员没松手,只是看向我。
“林女士,需要我们报警吗?”
我看着妈妈,然后慢慢点头。
“我已经报了。”
妈妈愣住了。
“你……你敢报警?我是你妈!”
我没说话。
妈妈想冲过来,被另一个工作人员拦住。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拍。
舅妈悄悄往后退,拉着表弟想溜。
但门口已经被堵住了。
新娘还站在那儿,抱着胳膊。
表弟想过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恶心。”
“小慧,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用人家治腿的钱娶我?说你们一家合起伙来欺负一个残疾人?”新娘冷笑。
“陈耀国,我今天算是开眼了!这婚,不结了。”
她把头纱扔在地上,踩过去,推开人群走了。
表弟想追,被舅妈一把拽住。
“追什么追!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眼前的事?
我看向舅妈,又看向表弟。
巡捕还没到。
但有些事,可以现在做。
“陈耀国。”
我喊他名字。
他回过头,脸色涨成了猪肝。
“那九百九十九万,你收了对不对。”
“那是你妈给的!关我什么事……”
“我妈给的。”
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你承认就行。”
我打开手机,点开律师的对话框发了一条语音。
“陈耀国承认收了钱,录音我已经有了,麻烦您那边走程序,该起诉起诉,该冻结冻结。”
表弟额头青筋暴起,双拳死死捏住。
“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继续打字。
舅妈急了,冲过来想抢我手机。
但工作人员拦着,她够不着。
“林枝婉!那是你妈自愿给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告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她。
“凭那是我的钱。”
“我爸的房子,我爸过户给我的!拆迁款,是房子拆了之后政府给我的,从头到尾,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舅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家要娶媳妇,要彩礼,要婚房,那是你们的事,凭什么拿我的钱?”
“那是你妈……”
“我妈没有钱。”
我打断了她。
“我爸活着的时候,钱都是我爸挣的,我爸死了,钱也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妈一分钱没挣过,她有什么钱?”
表弟想说什么却被我堵了回去了
“你想说那是我妈主动给的,跟你没关系是不是?”
他下意识点头。
“那好。”我看着他。
“我妈主动给的,你就收,你后来知道那是我治腿的钱后,你还收?”
他的表情僵住。
“你……”
“你不仅收了,你还跟你爸妈一起在群里笑我。”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这都什么人啊?收了人家治腿的钱,还笑人家……”
“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舅妈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推开工作人员,冲到我面前。
“林枝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妈把钱给我们,那是她的事!你要找你妈要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
“你收了999万,对吧?”
她愣住了,不说话。
“那999万,现在在哪儿?”
她还是不说话。
我冷笑一声,“舅妈,你知道吗,有个东西叫不当得利。”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收的钱不是你的,你也得还。”
她的脸彻底白了。
“那钱我都已经花了一部分了,上哪找给你?”
“花哪儿了?”
“给耀国买了车,交了婚房首付……”
我点点头,看向表弟。
“那你也要还。”
表弟急了。
“那车我都开了!房子都交了首付了!怎么还?”
“那是你的事,但钱必须还。”
舅妈终于慌了。
她转向妈妈抓住她的胳膊。
“大姐!大姐你说句话啊!这钱是你给我们的,你可不能不管啊!”
妈妈被工作人员拦着,动弹不得。
但她还是挣扎着,冲我喊着。
“林枝婉!你听见没有!这钱是我给的!你要告就告我!关你表弟什么事!”
“你有本事就告我!我生的你养的你,我花你点钱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妈妈,你说我爸的死到底算不算意外?”
妈妈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只是转过头,看向门口。
巡捕到了。
“是谁报的警?”
我举起手。
“是我。”
妈妈突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她不再挣扎,眼眶里竟泛起泪光。
“枝婉,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皱起了眉。
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见她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妈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她往前挣了挣,声音开始发颤。
“那钱我让他们还,我让他们还还不行吗?你别报警,别让巡捕抓我……”
我没说话。
她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我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我都没舍得扔下你……”
“这些年我嘴上说嫌弃你,可我不是一直在照顾你吗?你瘫了这几年,是谁给你端屎端尿?是谁给你做饭洗衣?”
“枝婉,妈就你这一个女儿,你不能这么对妈……”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也是,毕竟是她妈,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闹成这样……”
“要不就算了?钱要回来就行……”
我深深地看向她的脸。
她保养得很好。
爸爸去世后我们家的确得到一笔救济金。
她全部用在了自己身上,表弟身上。
她如今五十岁,但一丝白发没有。
爸爸去世那年四十五岁却满头白发。
我收回了目光。
“我要报案。”
妈妈的表情僵住了。
“第一,我母亲非法侵占我的个人财产,总额一千万元,目前已转赠他人,我有银行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为证。”
“第二,她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我有医院的验伤报告和现场视频。”
“第三……”
我顿了顿,看向妈妈。
“我怀疑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我这里有录音证据,证明她曾多次怂恿我父亲从事高危工作,并在出事前与我舅妈合谋,意图获取赔偿金。”
“放屁!”
舅妈突然尖叫起来。
“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跟她合谋了?那是她自己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妈猛地扭头看向舅妈,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弟妹,你……”
“你什么你!”舅妈指着她的鼻子。
“你自己干的好事别拉我下水!我可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听你说了一嘴!那录音里不也说了吗,是你让我安排的,我安排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安排!”
妈妈的脸色由白转青。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舅妈往后退了一步,把表弟拉到身前。
“耀国你别傻站着,说句话啊!”
表弟张了张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他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跪了下来。
“表姐!表姐我错了!那钱我还,我全还!车我也卖,房子我也退,求你别告我!我要结婚,我不能留案底啊!”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表弟。
“陈耀国,你花那钱的时候,有想过那是我治腿的钱吗?”
他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你也许想过的。”
我操控着轮椅往前探了几步。
这次该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了。
“你知道那是我的钱,但你觉得没关系,因为我是一个瘫子,一个废物,一个不配花钱治腿的人。”
“不是的表姐……”
巡捕走上前,把他拉了起来。
“行了,有什么话到派出所再说。”
妈妈终于回过神来,扑过来想抓我的手。
“枝婉!枝婉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你爸死了,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你把我送进去,你以后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妈,我今年二十六岁了。”我的声音淡淡的。
她愣住了。
“出车祸那年我十一岁,你在医院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没死在外面,之后的十年,你每天说我是个废物、拖累、讨债鬼。”
“我爸活着的时候,是你逼他去干危险的活。我爸死了,是你把我的钱抢走,分给你弟弟一家。”
“你打我的时候,踢我的时候,把我推在地上录像发群里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女儿吗?”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现在问我,你进去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无论怎么办,都比你在我身边好。”
她像是彻底崩溃,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巡捕走到我面前。
“林女士,您需要跟我们去做个笔录。”
我点点头。
“还有,您刚才说的那些证据……”
“我都有,一部是我自己的,里面有群聊截图、转账记录、家暴证据,另一部是我爸的,里面有录音。”
巡捕接过手机,神情凝重。
“您父亲的死……”
“我怀疑不是意外。”我深吸了一口气。
“录音里能听出来,她和我舅妈有过合谋,我不知道她们具体做了什么,但我觉得应该查一查。”
舅妈在旁边再次尖叫起来。
“跟我没关系!那是她自己说的!我什么都没干!”
巡捕看向她。
“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表弟想溜,被另一个巡捕拦住。
“陈耀国,法院传单收到了吧?你也得走一趟。”
他们被巡捕架着往外走。
妈妈拼命回过头,朝我喊。
“枝婉!枝婉你救救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亲妈啊!”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大厅里安静下来。
亲戚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想上前跟我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退了回去。
我操控轮椅,慢慢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有人轻轻拉住了我的轮椅。
是我爸的堂姐,我的大姑。
“枝婉。”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爸……他要是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我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酸。
“大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我只是想治好我的腿。
我只是想让爸爸安心。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大姑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什么。
我擦掉眼泪,继续往外走。
酒店外面阳光很好。
我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向天空。
很蓝。
爸爸,你看到了吗?
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我了。
三天后,我搬出了那个家。
重新联系了康复医院,还申请了临时救助金。
虽然不多,但够我撑一阵子。
五天后,拆迁款追回来了一部分。
听说他们把车卖了,婚房退了,凑了三百多万。
剩下的,法院判他分期偿还。
舅妈被传唤了三次,每次都说自己冤枉。
而妈妈被刑事拘留了。
涉嫌故意杀人、非法侵占、虐待家庭成员……
律师说,如果证据确凿,她至少要在里面待十几年。
而我没有去看她。
她托人带话出来,说要见我。
我没去。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道歉?
解释?
还是继续骂我?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开始治我的腿了。
康复医院的主治医生看了我的检查报告,说希望很大。
“只要坚持康复训练,到时候医院联系到合适的骨髓就可以开始移植。”
我坐在轮椅上,松了口气。
“谢谢。”
我看向自己的腿。
经过十几年的康复训练,它终于能感受到一些外界的刺激了。
只要移植了骨髓,就会好的。
我相信。
其实那天晚上,爸爸手机里还有最后一段录音。
他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枝婉,爸爸好累,但我不能停下,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要好好的,成为那个最幸福的女孩。”
“如果爸爸想了想,那个事的确是高回报,如果我真能做到,你的腿就有救了......希望我能看到你站起来的那天。”
“爸爸爱你。”
我听着这段录音,哭了很久。
爸爸,我会好好的。
我会站起来。
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