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填资料领小样时,我鬼使神差地报了陈屿的手机号。柜姐输入后抬头看我,眼神有些微妙:“女士,这个号码已经是我们的黑金会员了,不能重复参与体验活动哦。”
我捏着宣传页的手紧了紧:“黑金会员……要消费多少?”
“年度累计消费满五十万呢。”柜姐保持着职业微笑,“您先生对您真好。”
结婚八年,他送过我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三千块的项链,生日时给的,还说“医生赚钱不容易,要省着点花”。
那这五十万,是花在哪儿了?
……
回到家时,陈屿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停在车位上。
车窗没关严,我瞥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蒂芙尼蓝的袋子——那不是他的风格。
后备箱感应钥匙在我包里。我按下按钮,箱盖缓缓升起。
里面果然躺着那个袋子。我伸手拿出来,里面是个丝绒盒子。打开,一枚钻戒在傍晚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火彩。
主钻不小,至少两克拉。
“你在干什么?”
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快步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盒子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这戒指……”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客户落在我车上的,正要给人送回去。”
我点点头:“款式挺特别的。”
他似乎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伸手拿过盒子:“是啊,这设计叫‘冬日极光’,定制款,市面上少见。”
他说得自然,盖上盒子的动作也自然。
我一直看着他,看他将盒子小心地放回袋子:“你经常帮客户保管珠宝?”
他笑了:“怎么会?这次是特殊情况。客户是做珠宝设计的,急着去开会,暂时放我这儿。”
骗人。
你都消费成黑金会员了。
沉默在黄昏的光线里蔓延。最后我说:“这戒指,我想要。”
他皱起眉:“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你不是说戴戒指做家务不方便吗?”
我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赌气似的伸手去夺袋子:“现在感兴趣了,不行吗?”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小:“别闹行吗?这是别人的东西!弄丢了我怎么交代?”
“那你把客户电话给我,我亲自跟她解释。”
他顿住了,然后语气忽然软下来:“真不行。我晚上还有台手术,得走了。”
他上车,驶出车库,尾灯在拐弯处划出急促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几秒后,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跟着前面那辆奔驰。”
如果之前只是怀疑,陈屿此刻的反常,已经给了我最直接的答案。
车子停在市立医院门口。
我看着陈屿走进大楼,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推门下车。
他的办公室在住院部七楼,整形外科副主任。我很少来他单位,他不喜欢,说“医院细菌多,你别来”。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的瞬间,我愣住了。
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雪山油画——那不是他的品味。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精致的小白瓷盆上绘着卡通图案。书柜角落露出半截粉色围巾。
整个空间透着一股不属于陈屿的、细腻的女性气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轻笑。
“谢谢陈主任!这戒指我看了好久都没舍得买!”
“喜欢就好。今晚……”
“哎呀,别在医院说这些……先去你办公室嘛。”
娇嗔的声音像冰锥,扎进我的耳膜。
门被推开。
陈屿站在门口,手臂被一个年轻女孩挽着。女孩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
陈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脸色瞬间苍白:
“林晚?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女孩的手指上。
她的无名指上,正戴着那枚“冬日极光”。
短暂的死寂被女孩打破。
“陈太太您好,我是陈主任的实习生,苏蔓。”她松开陈屿的手臂,笑着朝我走来,手指上的钻石晃眼。
我垂眸看她。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美。
陈屿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我和她之间:“林晚,这是……”
“我看她一眼,你就紧张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
他脸色沉了沉:“你胡说什么?”
胸口酸胀到快要炸开,我指向苏蔓的手指:“这戒指,是我刚才在车里看见的那枚吧?”
“你不是说,是客户落在你车上的吗?”
陈屿喉结滚动了一下:“客户……后来说不买了,我就退了。”
苏蔓立刻接话,语气甜得发腻:“是呀,陈主任心好,看我喜欢,就转给我啦。我在他手下实习这么辛苦,总得有点安慰嘛!”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不像陈太太您,嫁给陈主任这样的好男人,在家享清福。我们这些打工的,什么都得自己争取呢。”
是这样吗?
我盯着陈屿,看见他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那是纵容的、宠溺的笑。
这样的互动,哪里是上下级。
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结界,旁人无法介入,也无法触碰。
我听见陈屿低笑了一声。
“就你话多。先去准备下午的手术资料。”
他目送苏蔓离开,眼神温柔。等门关上,再转向我时,那温柔荡然无存,只剩淡漠和疲惫。
“说吧,来医院有什么事?”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那枚戒指,”我开口,声音有些抖,“既然客户不要了,为什么不给我?”
“我是不是说了,我也想要?”
他沉默了几秒,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当时没想起来。”
“再说,你以前从来不要这些东西的。今天怎么回事?”
他还在狡辩。
不但狡辩,还要指责我变了。
心口像是被麻绳勒紧,闷痛到无法呼吸。
我不想再绕弯子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客户,对吗?这戒指,你一开始就是买给苏蔓的。”
陈屿的脸色骤然阴沉:“林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给她不给我?”
他冷笑一声:“不是你说戴戒指碍事吗?现在又想要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喉咙里涌起苦涩,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陈屿,我为什么说戴戒指碍事,你不记得了吗?”
结婚第三年,陈屿刚升上主治医师,收入开始稳定。
那年医院年会,要求带家属出席。宴会上,其他医生的太太们,手上不是钻戒就是宝石。
而我无名指上,只有一枚简单的素圈银戒——我们结婚时买的,不到一千块。
周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的手,陈屿显然也注意到了。
那晚回家路上,他握着我的手,声音愧疚:“林晚,等年底奖金发了,我们去买枚钻戒,她们有的,你也该有。”
他那时刚站稳脚跟,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我不舍得。
我摇头:“不用,戴戒指确实不方便,我做饭洗衣服都得摘,麻烦。”
“可我想给你最好的。”
我瞪他,故意凶巴巴的:“钱省下来存着不好吗?还是你想给别人花?”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在我耳边低声说:“这辈子就给你一个人花。”
可人怎么会变呢?
眼眶又热又胀,泪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我颤抖着嘴唇,几乎是用尽全力质问:“我为什么说不喜欢首饰,你真不明白吗?”
“专柜黑金会员要年消费五十万!可我连一条像样的项链都没收到过!”
“八年了,你甚至没再送过我花!”
他突然暴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抓起桌上一只玻璃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炸裂,碎片和水珠四溅。
我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缩去,脊背撞上书柜。
他看着我的惊恐,眼神里满是嘲弄:“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就为这点东西跟我闹?林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荣了!”
“滚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回去的路上,眼泪一直没停。
这是陈屿第一次对我摔东西、说重话。
我忍不住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
医学院和师范学院的食堂是共用的。我在师范学中文,课余在食堂勤工俭学,打菜。
他总是来得很晚,白大褂里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我发现他餐盘里的菜总是很少,就开始在给他打菜时,手故意不抖,满满一勺肉扣进去。
时间长了,食堂阿姨们就起哄。
后来轮到他值班打菜时,我的餐盘里也总是被堆得满满的。我抬头看他,他口罩上方的耳朵红得透彻。
我来自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他是单亲,母亲早逝。
两个残缺的人,就这样靠在了一起。
恋爱六年,结婚八年。
我们从宿舍楼走到租房,从租房走到自己的小房子。
可我从来没想过,陈屿有一天也会对我露出这样狰狞的表情。
他摔东西时暴戾的样子,和我记忆中酗酒后就砸碗摔筷的父亲重叠在一起,陌生又可怕。
我哭着回到家,换拖鞋时才发现,小腿上扎进了几片玻璃碴。
血迹已经干涸,在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
碎片嵌在肉里,自己取很疼。我给陈屿发消息:“我腿被玻璃扎了。”
他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什么叫知道了?
我从小就怕疼,划破手指都要哼哼半天。
他是始作俑者,却连一句“严不严重”都懒得问。
脸上湿漉漉的,我抬手抹了一把,全是泪。
我一边哭一边用镊子夹玻璃,视线模糊,好几次镊子尖都戳到完好的皮肉上。小腿上又被戳出新的伤口,血珠冒出来,和旧的干涸血迹混在一起。
陈屿从前不是这样的。
毕业那年,我们穷得叮当响,租了个半地下室。冬天潮湿阴冷,墙壁上挂着水珠。
被子总是潮的,我的脚一年四季都是冰的。
他就会把我的脚裹进他睡衣里,贴在他肚子上暖。半夜我踢被子,他会迷迷糊糊地醒来,替我掖好被角,然后把我搂进怀里,低声嘟囔“晚晚,好好睡”。
他对我好,所以我也掏心掏肺对他好。
婚后第四年,陈屿的父亲查出胃癌晚期。
老人卧床不起,疼痛折磨得他脾气古怪。他总觉得全世界都该体会他的痛苦,于是要求每个来看他的人,都必须当着他的面吃下一颗止痛药——那种药伤胃,正常人吃了会反胃恶心。
陈屿跪在床边求他爸别这样,老人就绝食。
最后陈屿红着眼睛来找我:“晚晚,你就当吃颗糖,哄哄他,行吗?”
那是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
我皱着眉,一次次当着他父亲的面,吞下那些白色药片。
直到老人去世。
葬礼上,陈屿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他的背,一遍遍说:“你还有我,我永远在。”
我们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走了八年。
我曾经那么笃定,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没想到,人心说变就变。
处理完伤口,我累得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浴室传来水声,陈屿在洗澡。
我走到玄关,从他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0806,八年没变过。
我们曾经那么信任彼此,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需要查他的手机。
聊天界面很干净,通讯录里也没有可疑的名字。
我点开微信账单,这个月的记录里,好几笔大额转账,收款人都是同一个昵称:蔓。
光是上个月,他就转过去五万。
心口闷痛,有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浴室水声停了。我迅速记下那个微信号,把手机塞回他口袋。
陈屿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下意识移开目光。
他瞥见我腿上的纱布,眉头皱起:“怎么包成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我扭过头不理他。
“还闹脾气?”他笑了一声,忽然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行了,我抱你去。”
他的下颌线清晰好看,以前我最喜欢窝在他怀里,从这个角度看他。
“晚晚,老看我干嘛?”
“你好看啊,丈夫帅,妻子有面儿。”
可如今,那点“面子”早已荡然无存。
我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酸涩无比。
这颗心,早就不完全属于我了。
急诊科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动作利索地给我清创、上药。
包扎完,她看了看我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病历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张化验单。
“陈太太,我建议您顺便做个全面体检。”她语气委婉,“您脸色不太好,查一下放心。”
陈屿正好缴费回来,手里拿着手机,神色有些不自然。
等医生走后,他从身后拿出一个蒂芙尼蓝的袋子,递到我面前。
“给。”
我茫然接过。
他别开脸,声音发干:“你不是想要戒指吗?这个……赔你的。今天是我态度不好。”
我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钻戒,款式和苏蔓那枚有些相似,但主钻小了一圈。
我拿出戒指,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翻转戒圈内侧。
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SM。
苏蔓。
我抬起头,把戒指举到他面前:“如果是新买的,里面怎么会刻着别人的名字缩写?”
陈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这是……这是定制的时候刻错了,我拿回来才发现……”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陈大医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心了?定制戒指刻错名字?”
他有点恼羞成怒:“我好心给你买,你就这么挑刺?”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忍着疼,一字一句:“谁知道这是你买的,还是从哪个女人那儿拿来的二手货。”
他猛地站起来:“林晚!你简直不可理喻!”
急诊室的门被他摔得巨响。
“你自己回去!我没空伺候!”
在护士尴尬的注视下,我掏出手机,输入了那个记下的微信号。
苏蔓的微信没有设置验证问题,很快通过。
我屏蔽了自己的朋友圈,然后点进她的。
她的朋友圈仅一个月可见。没有直接晒男朋友,但那些暗戳戳的细节,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是一双交握的手,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浅疤——那是陈屿大学时实验课被玻璃划伤留下的。
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白大褂下的肩线,我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是副驾驶座位上的一杯奶茶,杯座边缘贴着一枚小小的卡通贴纸——那是我买的,我贴的。
“我要在副驾贴满贴纸,告诉所有人,这个位置有主了。”
“贴,随便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何况一个座位。”
可现在,那个贴着“林晚专属”贴纸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个女人。
我一边刷一边掉眼泪,直到护士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林晚,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医生的表情凝重得让我心慌。
“化验结果显示,你的肾功能严重衰竭,也就是尿毒症。”
“需要立刻住院透析,视情况决定后续治疗方案。”
“如果病情持续恶化,可能需要肾脏移植。”
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对死亡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呼吸。我下意识去摸手机,想打给陈屿——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可他电话关机。
而苏蔓的朋友圈更新了。
她晒了新戒指,配文:“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心】”
背景是她家的客厅。
那布景让我浑身冰凉——太像了,像极了我和陈屿刚毕业时买的那套小房子。
那是我们第一个家,一室一厅,老小区,但离医院近。
我们在那里住了四年,后来换了大房子才搬走。
陈屿想卖掉,我舍不得。
“这是我们的起点,留着吧,当个纪念。”
我甚至没舍得出租,只是定期去打扫,保持它原来的样子。
他笑我恋旧:“有了新的,旧的就该处理掉。”
我假装生气:“那你有了新人,是不是也要把我处理掉?”
“胡说八道。”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发顶,“这辈子就你一个,够我折腾了。”
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忆城堡。
可现在,城堡里住进了别人。
陈屿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把照片放大,一点一点比对。
沙发扶手上那道划痕——是我搬茶几时不小心磕的。
窗帘的颜色、茶几的款式、墙上的挂钟……
全都对得上。
金屋藏娇。
这个词我以前只在书里看过,现在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我心口反复割拉。
她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我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却原来只是冰山一角。
心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我翻出钥匙,拦了辆车,直奔那个老小区。
我要亲眼去看看。
小区还是老样子,梧桐树郁郁葱葱,树荫浓密。
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
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缺氧让胸口发闷,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肺部。
掏出钥匙时,我的手抖得厉害。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门内传来一声高亢的、属于女人的尖叫。
紧接着是陈屿压低的、带着欲望的嗓音:“轻点声……这楼里还有老邻居。”
苏蔓娇嗔着:“不是你让我叫的吗?你说你老婆像个木头,一点意思都没有……”
陈屿的回应是更用力的撞击,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话这么多,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当然不够……你最爱的是我,只会碰我……你老婆,你多久没碰她了?”
“我给你买的那些首饰包包,她这辈子都摸不到吧?”
身体像是被高压电流击穿,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
我颤抖着推开虚掩的门。
客厅的布置全变了。原本空白的墙面打了一整面墙的展示柜,里面摆满了包包、首饰盒、高跟鞋。
每一个logo都闪着金钱的光泽。
卧室里的动静还在继续,淫靡的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我的耳膜和心脏。
我浑身冰冷,几乎无法呼吸,踉跄着走向卧室。
推开门。
床上两具身体交缠在一起。
苏蔓纤细的手臂环着陈屿的脖子。
“陈屿……”她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陈屿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表情,从欲望到惊愕,只用了零点一秒。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我不得不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胃里翻江倒海,我弯下腰,干呕起来。
陈屿慌乱地想下床,却不忘先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林晚!”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也在抖。
我用尽全力克制,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抖得停不下来。
陈屿仓皇地冲过来想扶我。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抬头时,我看见苏蔓缩在被子里,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
她撇着嘴看我,眼神里有委屈,更多的是不屑。
陈屿试图挡住我的视线:“林晚,你听我解释……”
我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陈屿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苏蔓尖叫起来:“你凭什么打人!”
她想下床,被陈屿低吼制止:“你闭嘴!”
他顾不上身后的女人,看了眼门外——已经有邻居听到动静,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了。
他压低声音,近乎哀求:“林晚,我们先回家,回家再说,好吗?”
眼泪汹涌而出,我哭得浑身发颤:“这不就是我们家吗?陈屿,你在我们家里乱搞,你还是人吗?!”
门外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举起了手机。
陈屿脸色惨白,冲过去把大门关上。
苏蔓已经穿好衣服走到我面前,双手抱胸,趾高气扬:“陈太太,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怪谁啊?凭什么动手?”
陈屿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够了!你还嫌不够乱?!”
苏蔓不依不饶:“我就是看不惯她打人!啊——你又打!”
我指着陈屿,眼睛却盯着苏蔓,一字一顿:
“你维护他一次,我就扇他一次。”
陈屿没有躲,任由另一边脸也挨了一巴掌。
苏蔓的脸色青白交错。
“你……你疯了吧!”
“你再怎么撒泼,也只是个没人要的黄脸婆!”
“闭嘴!”陈屿呵斥。
他自始至终没看苏蔓,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们回现在的家,好吗?求你了林晚,别在这儿闹。”
他在这里住了四年,邻居们都认识他。
大家都夸他是年轻有为、疼爱老婆的好医生。
苦心经营的形象眼看要崩塌,他怎能不急?
演得真好啊。
演了十几年的深情和专一,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我含着泪转身,穿过门口指指点点的人群,扶着楼梯往下走。
议论声钻进耳朵:
“那女的原来是小三啊!住了有小半年了吧!”
“我的天,原配今天才发现?”
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一个月,是半年。
眩晕感再次袭来,我脚下一软,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好像撞到了头,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
耳边是陈屿沙哑的声音:“林晚?你醒了?”
他凑过来,脸色憔悴,却努力挤出笑容:“别怕,能治好的。”
“透析、换肾……咱们有钱,一定能治好。”
我茫然地看着窗外,树叶绿得刺眼。
我的生命却在一点点流逝。
他想扶我坐起来,被我一把推开。
“林晚,我可以解释的。”
“是我工作压力太大,一时糊涂……”
“我跟她只是玩玩,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回去我就让她滚蛋,你别生气,好吗?”
“我保证再也不联系她了。”
可笑。
太可笑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给自己的背叛找借口。
陈屿紧张地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他担心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正是这副模样,击垮了我最后一道防线。
我终于崩溃,嚎啕大哭:“离婚!我要离婚!”
我哭到喘不过气,胃里又开始翻搅,恶心得干呕。
反复的折磨让我几乎虚脱。
陈屿想靠近安抚,可我一看见他的脸,就吐得更厉害。
最后护士看不下去,强行把他拉出病房。
“病人现在需要静养!家属别在这儿添乱!”
……
陈屿不同意离婚。
为了挽回,他甚至请了长假,每天三顿送饭到医院,风雨无阻。
哪怕我冷言冷语,把饭盒打翻在地,他也只是默默收拾干净,第二天再来。
他说:“林晚,我知道你是被气糊涂了才想离婚。”
“但你想想,你现在这样,离了婚怎么办?我们一起挺过去,行吗?”
一开始我没懂他的意思。
但八年夫妻,到底还是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在说:你病了。
离开我,你就一无所有。
他笃定我离不开他。
他笃定,不管我怎么闹,最后还得依靠他活下去。
我抬手捂住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我们最初相恋的画面。
二十二岁的陈屿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
可每次见到我,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我们手牵手在医学院的林荫道上散步,偷偷跑到实验楼天台看星星。
少年时的爱恋纯粹又炽热,他抱着我,发誓要一辈子对我好。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
好像拥抱着我,就拥抱了全世界。
可三十岁的陈屿,只能哀哀地看着我。
他失望、痛苦、无助。
可这又能怪谁呢?
背叛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一旦出鞘,就再也回不去从前。
我最终还是缩进被子里,咬着枕头,哭到浑身抽搐。
这天,病房里来了不速之客。
是苏蔓。
她抱着一束花,假惺惺地笑:“陈太太,我来看看你。你好些了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蔓装不下去了:“陈主任已经一周没去上班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苏蔓这几天在朋友圈发疯:
“老女人怎么还不死?”
“先到就了不起吗?”
“她凭什么占着位置!”
“你家陈主任忙着照顾我呢,”我扯了扯嘴角,“托你的福,我暂时还死不了。”
她眉毛竖起:“陈屿早就不爱你了!照顾你不过是责任罢了!”
我笑着打断她:“你很羡慕这个‘责任’吧?小三总想转正,可惜只要我在,你永远是小三。”
她彻底破防:“你以为你赢了?我和陈屿去年秋天就在一起了!整整九个月!你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给我转账买包买首饰,加起来一百多万!给你买过什么?”
“哦,对了,那枚刻我名字的戒指,是我故意让他拿给你的!”
“我说我不喜欢了,送给你老婆吧。他就真把我不要的东西,拿来打发你了!”
苏蔓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屿正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地瞪着她。
“你来干什么?”
苏蔓支支吾吾:“我……我来看看陈太太。”
我挑挑眉:“来给我讲故事呢。讲你们好了九个月,讲那戒指是她不要了才施舍给我的。”
我越说越讽刺:“人家大老远跑来,是跟我要名分呢。”
陈屿皱眉:“我说过,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离开。”
苏蔓不敢置信:“你真要开除我?陈屿,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
她指着我尖叫:“我年轻漂亮,哪点比不上这个黄脸婆?她都快死了!”
啪!
陈屿抬手,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语气阴沉:
“林晚不会死!你再敢胡说,我下一巴掌就不会这么轻了!”
空气死寂。
几秒后,苏蔓捂着脸,哭着跑了。
我欣赏完这场闹剧,凉凉开口:“真狠心啊,喜欢的人也舍得打。”
陈屿顿了顿:“林晚,我自始至终只爱你一个。”
“这话比从前更恶心。”
我冷笑一声,拉过被子蒙住头。
“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这天,陈屿硬拉着我去了市里最大的珠宝店。
柜台里珠光宝气,每一件都标着令人咂舌的价格。
他拉着我一个个看过去:“林晚,喜欢哪个?都买。”
我什么都不想要,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平静地看着他表演。
我的冷漠让他手足无措:“真的没有喜欢的?”
“我只想离婚。多分我点钱,我还能好好治病。”
陈屿沉默了一下:“我不会离婚的。”
气氛尴尬,连导购都不敢出声。
陈屿深呼吸,挤出一个笑容:“那我帮你挑。”
“这个、这个、还有这一排……全要了,包起来。”
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起来既辛苦又可笑。
暖黄的灯光下,丝绒托盘一字排开,钻石和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
那些我曾在杂志上瞥过一眼的天价珠宝,此刻唾手可得。
原来所谓的黑金会员,购物是这样的。
不用在柜台前徘徊,只需在VIP室里坐着,喝着茶,等店员把东西送到面前。
店员在旁忙碌打包,我忽然开口:
“陈屿,你知道我怎么发现你出轨的吗?”
他脸色骤变,飞快瞥了一眼店员,压低声音:“林晚,回家再说,行吗?”
我看着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的店员,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快意。
“我去专柜领免费小样,报了你的手机号。”
“柜姐说,这个号码早就是黑金会员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心疼你赚钱辛苦,能省则省,连支口红都舍不得买专柜的。”
“没想到啊,我省下来的钱,全让你拿去养小三了。”
四周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屿已经顾不上脸面了,他哑着嗓子:“林晚,我知道错了。”
我笑了,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死了也好,你就能娶新的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陈屿脸上血色尽失,拼命摇头:“我怎么会……”
“我最爱的,一直是你啊。”
“最爱我?”我流着泪看他。
“八年,你送我的所有礼物加起来,没有苏蔓一个包贵。”
“你确定,这也叫爱吗?”
他红了眼眶,泪水打转:“林晚,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是啊。
他原本只是想偷个腥。
怎么就那么倒霉,被我发现了呢?
如果我不知道,他可以一直扮演好丈夫,直到我死。
可惜,戏演砸了。
真可惜。
连续的透析,我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
医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终于,他拿着化验单来到病房。
“透析效果不理想。目前看,单纯靠透析和药物已经不够了,建议尽快进行肾脏移植手术。”
陈屿急切地倾身:“一定要换肾吗?有什么风险?”
“手术本身很成熟,成功率很高。难点是找到匹配的肾源。你们要尽快去配型库登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捐赠者。”
合适的肾源,太难找了。
捐赠者少,等待的患者多。
我们等了一周,毫无音讯。
而我因为病痛折磨,形销骨立。
找不到肾源,陈屿越来越焦躁。
他开始整夜失眠,躲在卫生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闻到浓重的烟味,看见垃圾桶里满满的烟蒂。
也有时候,半梦半醒间,我能感觉到他轻轻蹭着我的手背。
就像很多年前,在地下室的冬天,他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时那样。
毕业那年,我们穷得只能租地下室。
潮湿,阴冷,墙壁渗水。
可我们挤在一张窄床上,相拥而眠,就觉得比什么都暖和。
冬夜我的脚总是冰的,他就把我的脚贴在他肚子上,用体温慢慢暖热。
他会半夜醒来给我掖被角,轻抚我的脸,在我耳边呢喃“晚晚,我爱你”。
所以,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
为了支持他读研、考职称,我省吃俭用,把工资大半都给他。
只因为我相信,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可惜,“一辈子”是个限定词。
只在相爱时生效。
不管陈屿如何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况还是一天天恶化。
到后来,连起身都需要人搀扶。
没有肾源,所有的治疗都只是在延缓死亡。
陈屿每天守着我,眼睛熬得通红。
“林晚,我一定给你找到肾源。”
“哪怕把我的肾给你。”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救你。”
我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不想看他。
这天,查房的护士带来了好消息:有志愿者和我配型成功,只要对方同意,就可以立刻手术。
陈屿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林晚!你有救了!”
可护士紧接着说,先别高兴太早,还需要联系志愿者确认意愿。
“捐肾不是小事。少一个肾,以后抵抗力会下降,不能干重活,甚至可能影响寿命。很多志愿者最后都会反悔。”
那一瞬间,我注意到陈屿的脸色,唰地白了。
好事果然没有降临。
护士遗憾地告诉我们,对方不愿意生前捐肾,只同意死后捐献。
我理解。
毕竟,谁愿意为一个陌生人,牺牲自己的健康呢?
陈屿却不甘心。
他拦住护士,问能不能拿到志愿者的联系方式,他愿意出高价补偿。
护士摇头:“医院有规定,志愿者信息保密。只有配型中心的负责人知道,但她们不能透露。”
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陈屿无法接受。
他堵着门,非要护士带他去见负责人。
小护士急得眼圈发红。
我叹了口气:“别为难她了。生死有命,我大概……就到这里了。”
陈屿颓然走回床边,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
……
其实陈屿最近的状态很奇怪。
他总是不安,抱着手机查资料,或是借口去找医生问病情。
有一天他不在,我拿了他的手机。
搜索记录里,赫然是:“只有一个肾能活多久?”“捐肾后遗症”“肾脏移植对捐赠者的危害”。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我需要确认。
我找了人,调取医院监控。
录像记录了一切。
原来他偷偷去配型中心做了检测,而且配型成功了。
原来那个“志愿者”,就是他。
他兴奋地跟着护士回病房,笑容却在听到护士那句“捐肾可能影响寿命”时,瞬间僵住。
画面一转,他拉着主治医生走到角落:
“医生,捐一个肾,真的会早死吗?”
医生回答:“理论上有可能,但概率不高。如果真那么危险,我们也不会开展活体移植手术了。”
也就是那天,他撤销了捐肾意向。
即便早就知道他的自私,这一刻,我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如果陈屿这样的人都能活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要死?
捏着手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从心底涌起。
陈屿拎着保温桶进来时,我在看他父亲生前的照片。
他凑过来,有些惊讶:“怎么突然看爸的照片?”
我笑了:“也许很快就要下去见他了,先认认脸,别到时候找错人。”
空气骤然凝固。
陈屿不安地看着我。
“林晚,你会好起来的,别胡说。”
我摇摇头。
“没必要自欺欺人。唯一的希望也没了,我只是在等死罢了。”
陈屿脸色变幻,一阵红一阵白。
我假装没看见,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得这个病吗?”
“我本来很健康的。是你爸生病那段时间,他非要我当着他的面吃止痛药。”
“你说他可怜,让我顺着他。”
“是药三分毒,何况我没病。”
“陈屿,是你们逼我,一次次吞下那些药。”
八年的婚姻,怎么可能没有裂痕?
表面的平静,不过是我一次次退让。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矛盾。
那些苦涩的药片。
日积月累,终成顽疾。
“等到了下面,我得好好问问他,把我害死了,他后不后悔。”
“我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
对父亲的愧疚,对我将死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陈屿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抱住我,哽咽着:
“林晚,你不会死。我会救你,我一定救你。”
陈屿说,他去做配型了。
回来后,他信心满满地告诉我,配型成功了。
“林晚,我把肾给你,你不会死。”
他看着我,眼里充满希冀:“手术后,给我一个机会,行吗?”
“就一个机会,剩下的,我用一辈子补。”
我笑着点头:“好啊。”
他开始严格遵守医嘱,戒烟戒酒,饮食清淡。
查房的护士长是个不太上网的中年女人,欣慰地拍着陈屿的肩膀:
“小林能不能活,就靠你了。”
“愿意给妻子捐肾的男人,不多见啊!”
陈屿总是回以温和的微笑:
“林晚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当然要救她。”
手术那天,是个普通的秋日。
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
进手术室前,陈屿还在给我打气:
“林晚,别怕。全麻,睡一觉就好了。”
“等你醒来,就都好了。”
那一觉很长。
长到我不知道,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醒来时,床边没有陈屿。
护士长的表情很复杂:“小林,陈屿……去世了。”
“手术那天,他上了手术台后突然反悔,打伤麻醉师,开车跑了。”
“可能情绪太激动,车子撞上高架桥墩。”
“人送到急救室时,已经没了。”
“但他之前签过遗体捐献协议,肾刚好和你匹配。你又在手术台上,就……直接移植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护士长又是庆幸又是不屑:
“小林啊,我活这么大岁数,还真看走眼了。陈屿那孩子,看着挺好,没想到……”
“都上手术台了还跑,这要是先给你开了刀,你命就没了。”
“不过你也算因祸得福,捡回一条命。”
我茫然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陈屿终究还是舍不得他的肾,跑了。
可他没想到,逃跑的代价,是命。
也许他是爱我的。
可在临阵脱逃的那一刻,他选择了牺牲我。
原来陈屿一直没变。
他最爱的,始终是自己。
手术很成功。
配合治疗,我慢慢恢复了健康。
作为陈屿的配偶,他唯一的亲人,我理所当然地继承了他所有财产。
我选了一块安静的墓地,把他的骨灰埋了进去。
他不舍得给我花钱,如今他所有的钱都是我的,我总得给他买个像样的安身之处。
元旦那天,我出院了。
手机里弹出一条条祝福信息,护士们发来的:
“恭喜出院!以后要健健康康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笑着回复谢谢。
忽然想起手术前,陈屿给我打气的样子。
我始终不明白。
既然他最爱自己,为什么又要装得那么在乎我?
还装得那么像。
差一点,我又信了。
窗外飘起了雪。
原来,我已经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天。
接下来,我还会拥有许多个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