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嫁周砚白,我在祠堂跪断三根香,换父亲一句“往后莫哭”。
六年。他收复旧地,我典尽嫁妆。他招安旧部,我熬尽心血。
节度使府落成那日,我以正妻之礼入席。
堂上已坐了个人。
沈清辞,他的青梅。着一身藕荷襦裙,正执壶替他斟茶。
“嫂嫂来得巧,”她浅浅一笑,“哥哥胃疾又犯,旁人近不得身。”
周砚白接过茶盏,并未看我。
席间推杯换盏,他们议军务,议粮草,议昔年一同逃难的情分。
每一桩我都听得懂,却插不进一个字。
有部将醉后高声道:“当年若不是沈姑娘舍身挡那一箭,哪来今日!”
他竟颔首。
说:“此生不负。”
我低头饮酒,酒凉,盏也凉。
窗外忽然放起焰火,满堂喝彩。他起身去看,她仍站在他身侧,替他披衣。
原来我这六年的风雪,只是他们峥嵘岁月里,无人问津的一页。
“夫人这杯酒还没喝呢。”不知谁唤了一声。
我放下杯。
“不必了。”
起身时膝头隐隐作痛,像当年跪在祠堂那夜。
......
我绕过那桌酒,往廊下走。
身后觥筹交错,没人留意。
倒是周砚白身边那个亲兵跟上来,压低声道:“夫人,西厢还空着,您先去歇?”
“不必。”
他还要再劝,我已出了正堂。
焰火在天上炸开,落下来的光像灰。
廊下站着两个端果子的丫鬟,见我来,压低声音
“那就是夫人?怎的从未见过……”
“听说是老夫人硬聘的,沈姑娘才是……”
见我近了,齐齐噤声。
我没停。
穿过月洞门,后厨还亮着。灶上温着醒酒汤,几个婆子围着炭火剥莲子。
她们没瞧见我,话声断续飘出来。
“沈姑娘那身藕荷裙,料子是夫人嫁妆铺里出的。”
“可不是,前日夫人亲自开的库。说是贵客要用。”
“夫人待沈姑娘,倒像待正经主子……”
“嘘。”
我走进去。
婆子们慌忙起身,莲子滚了一地。
“夫人,这、这醒酒汤”
“端过去吧。”
我声音很平。
“今夜凉,沈姑娘衣裳薄,再取个手炉。”
她们面面相觑,应了。
我转身。
穿过角门,走到最后头的偏院。
院门虚掩,六年了,门轴锈涩,推时吱呀一声。
这是我来节度使府后住的地方。
原是堆杂物的,我收拾出卧房、小厅、库房。
库房里还有十二口箱子。
初嫁时三十六口,如今空了大半。
只剩几匹不便裁夏衣的厚缎,一套许久没人问的赤金头面,还有他娘留给我的一对玉镯我舍不得当,也没戴过。
我在箱边坐下。
外头隐约还有焰火声。
膝又开始疼。
当年跪祠堂那夜也是这样的疼。父亲的书房亮着灯,我跪在外头,香换到第三根,门开了。
他没看我,说,
“往后莫哭。”
我六年没哭。
此刻也没哭。
只是坐了很久。
久到焰火声歇了,久到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嫂嫂?”
是沈清辞。
我没应。
她自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方才席上不见嫂嫂,问了才知您回了院子。”她将锦盒放在桌上,“这是砚白哥哥得的贡茶,我借花献佛。”
她说话时仍笑着,眉眼温婉。
我看着她。
六年。我典嫁妆时她在哪?我熬心血时她在哪?
她在周砚白的旧部安置处,替他安抚伤兵。
她在周砚白收复的城池里,替他赈济流民。
他们一起逃过难,一起挡过箭,一起熬过最苦的日子。
我有什么?
我只有父亲那句“往后莫哭”。
沈清辞见我不语,笑容淡了些。
“嫂嫂可是不喜这茶?”
“放那吧。”
她没走,打量起这屋子。
简陋的床帐,褪色的桌围,窗纸破了一角也没人补。
“嫂嫂住这儿?”
“六年了。”
她静了静。
“苦了嫂嫂。”
我抬眼。
她眼中确有几分真切的悲悯。
这才是最可笑的。
她不必恨我,不必妒我,她只需站在那里,温温柔柔地叹一句“苦了嫂嫂”。
就比我六年熬的夜,跪的香,当掉的头面,都体面。
门边忽然暗了。
周砚白站在那儿。
他没看我,先看沈清辞。
“夜深了,你该歇了。”
“我来给嫂嫂送茶。”她起身,“哥哥也是来寻嫂嫂的?”
他没答。
她笑了笑,从他身侧走过。
临出门时回头:“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只剩我们两人。
他仍站在门边。
我坐着,没起身,也没让座。
六年夫妻,他进这间屋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席上,”他开口,“你不该先走。”
我等他下文。
“旧部都在,你走了,他们如何想。”
我看着桌上那盒茶。
“他们想什么,你很在意?”
他皱眉。
“我在意的是大局。”
“嗯。”
他顿了一下。
“清辞是我恩人,你当敬她。”
“我敬了。”
我声音很平。
“嫁妆铺子的料子,最好的几匹,都给她裁了衣裳。今冬她院里的炭,比主院还多二斤。”
他没说话。
“还要怎么敬?”
他站在灯影里,面容模糊。
半晌。
“你变了。”
我低下头。
膝上那股疼又泛上来,细细密密,像那年青砖缝里渗进骨血的凉。
“周砚白。”
我唤他名字。
他应了。
“那三炷香,”我说,“你知道我求的是什么吗。”
他没应。
“我求的不是嫁你。”
窗外残焰落尽,夜静得像口深井。
“我求的是往后莫悔。”
他仍没应。
我把那盒茶放进手边空箱。
箱底磕了一声,空的。
他站着没动。
我盖上箱盖。
“你还有事?”
“明日宴宾,”他说,“清辞替你张罗。”
“好。”
他顿了顿。
“老夫人那边,你去说。”
我抬头。
他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
“六年前是你聘的。如今她来掌家,这话该你说。”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六年。他从不看这样久。
“周砚白,”我说,“你自己没嘴?”
他脸色沉下去。
我没躲。
他转身走了。
门没关。夜风灌进来,灯苗扑了几下。
我起身去掩门。
廊下已空。
只有沈清辞的丫鬟还站着,手里捧件氅衣。见了我,福一福。
“沈姑娘怕将军凉,命奴婢送来。”
“他往书房去了。”
丫鬟谢过,往书房方向走。
我掩上门。
第二日清早,后厨管事来回事。
往日这时辰,是我对账、点库、排膳。
今儿她立在门槛外,没进来。
“夫人,沈姑娘说,往后宴客的单子,先送她过目。”
我说知道了。
她又站了站。
“库房钥匙,也一并送去?”
我解下腰间那串钥匙。
**小小二十几把。库房的、铺子的、粮仓的。
六年前一把把收进来,磨得锃亮。
递过去时,她双手接。
“夫人……”
“去吧。”
她走了。
屋里静下来。
我把账本收进抽屉。
午间有人叩门。
是周砚白的副将,姓郑,跟着他六年,从前常来回事。
他站得规矩,眼神却不落在我身上。
“将军命我来取那幅西山行军图。”
“库房第三口箱,黑漆的。”
他应声去了。
半晌,脚步声又折回来。
“夫人,图在,可那口箱……”
“怎么?”
“箱底压着当票。”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走时步子比来时快。
傍晚,沈清辞来了。
这回没带锦盒,带了一叠单子。
“明日宴客的席面,嫂嫂掌过眼。”她铺开在桌上,“我初来,怕有疏漏。”
我看了一眼。
炙羊肉、煨鹿筋、藕粉圆子。
都是他爱吃的。
“没疏漏。”
她收起来,仍坐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嫂嫂,”她轻轻开口,“我知你心里不舒坦。”
我没接话。
“可有些事,不是我要争。”她垂眼,“是旁人非推着我。”
窗纸被风吹得轻响。
“当年若不是那一箭,我早不在人世。”她说,“砚白哥哥救我,我救他,这样一路走过来。到如今,反倒不知该怎么退了。”
她抬起眼。
“嫂嫂教教我。”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眶微红,里头的光却稳得很。
“你不想退。”
她没答。
“你若想退,”我说,“昨夜就不会穿那身藕荷裙。”
她眼睫动了动。
“那是我的嫁妆料子,你当知道。”
她没否认。
我起身去斟茶。
水注落进盏里,热气腾起来。
“你来问退路,”我把茶盏推过去,“可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进。”
她没端那盏茶。
“嫂嫂,”她说,“你恨我。”
“我不恨你。”
我放下茶壶。
“你只是来了。”
她怔了一下。
“六年,他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我说,“你来了,他倒记着给人披衣、给人添炭、给人掌家的体面。”
我把那盏凉茶泼进痰盒。
“不是你也会是旁人。”
她没再说话。
起身告辞时,到门边又停住。
“嫂嫂,老夫人那头……”
“我去说。”
她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月洞门。
暮色四合,廊下陆续点灯。
只这偏院,入冬时缺了人手,灯盏锈在座上,拧不动。
六年没换。
他今夜没来。
次日宴客,我没去。
后晌有人传话,说席间问起夫人,将军道夫人身子不适。
又有人传话,说沈姑娘替夫人挡了好几杯酒,将军亲自扶她下去歇息。
入夜,郑副将来敲门。
他站在门外,声音低哑。
“夫人,沈姑娘那箭伤,原是旧创复发。”
我没应。
“将军这会子守着,药喂不进,旁人近不得身。”
夜风很凉。
“夫人,”他顿了一下,“当年那箭,本是为将军挡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郑副将。”
“在。”
“你跟了他六年。”
“是。”
“六年前,”我说,“他驻守云州,断了粮草,是谁典了嫁妆换了三千石粮?”
他沉默。
“三年前,他招安旧部,银钱不凑,是谁当尽首饰填的窟窿?”
他仍沉默。
“去年,他母亲病重,是谁在榻前侍奉了三个月,送终发丧?”
风停了。
郑副将单膝跪下去。
“夫人”
“我不是要你跪。”
我站在门内。
“我只是告诉你,他那条命,不只一个人救过。”
他抬起头。
隔着门槛,灯照不到他脸上。
“这些话,”我说,“你从未对他说过。”
他没答。
“是因为我活着坐在这里,”我说,“便不算恩情,是不是。”
他喉头动了动。
半晌。
“夫人,”他哑声,“末将惭愧。”
他没再等,转身走入夜色。
我掩上门。
屋角那口空箱,盖子还开着。
我把当票从袖中取出,压回箱底。
厚厚一叠。
六年的。
他从不知晓。
当票压回箱底那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出嫁那年,母亲往我手里塞一对玉镯。
“周家败了,他娶你是为那笔聘银。”母亲红着眼,“你不怨?”
我说不怨。
六年后,我仍不怨。
只是不怨了。
清早,我去给老夫人上香。
祠堂新修的,比周家老宅那座敞亮。牌位前的香炉,是沈清辞置办的哥窑。
我跪下,点了三炷香。
第一炷,谢婆母六年不恶。
第二炭,辞别。
第三炷…...
我顿了顿。
插进炉里时,手很稳。
起身时膝头又疼。我低头看,青砖缝填得严实,没有那年老宅的凉。
门外站着周砚白。
他不知来了多久。
“你今日未去理事房。”
“往后也不去了。”
他皱眉。
我没等他开口,从他身侧走过。
回偏院,开了所有箱子。
三十六口,如今空的二十三口。
当掉的不必追回,余下的我理了半日。
他的东西:几件旧衣,一叠公文抄本,一方他母亲临终托我转交的砚台。
我用包袱装了,抱去书房。
他在。
沈清辞也在。
两人正对坐议事,案上摊着粮草图。她执笔勾画,他侧身看。
见我抱着包袱,她先起身。
“嫂嫂这是…...”
我把包袱放上案几。
“砚台是母亲遗物。旧衣已不便穿,留作念想。”
他没看包袱,看着我。
“你要去哪。”
“归宁。”
“归宁不必清点至此。”
我没答。
他脸色沉下来。
沈清辞轻声道:“哥哥莫急,嫂嫂许是累了,想回家住些时日。”
她转向我。
“嫂嫂几时动身?我着人备车。”
“不必。我骑马来,骑马回。”
她怔一下,看向周砚白。
他没看她。
仍看着我。
六年,他第一次看我这样久。
久到我几乎忘了膝头的疼。
“周砚白。”我说。
他等。
“你胃疾发作那夜,是我在厨房守到三更。”
他没说话。
“你母亲临终那半月,已认不清人。唤的一直是你。”
他仍没说话。
“那年你说粮饷不继,我典了最后一套头面。”
我顿了顿。
“你没问我哪来的银子。”
风从窗隙漏进来,案上纸张微动。
他开口。
“为何不说。”
我看着他。
“你从未问过。”
他没再说话。
沈清辞立在一旁,垂着眼,没看我们。
我把那叠当票从袖中取出。
搁在包袱上。
最上面一张,日期是昨日。
他低头看。
半晌。
“这六年,”他说,“你当了些什么。”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赤金头面那回,当铺掌柜叹口气,说周家怎至于此。
我答他,周家不败于此。
我转身往外走。
他唤我。
我停了,没回头。
“那三炷香,”他声音低哑,“你求的,当真不是嫁我。”
是陈述。
我没答。
迈出门槛时,膝头软了一下。
廊下有人。沈清辞的丫鬟,捧着茶盘,见我出来,侧身让路。
我走过去。
到月洞门边,周砚白追上来。
他拦在门前。
“你归宁几日。”
我抬眼。
他没这样近地站过。六年来,不是隔着案几,就是隔着人。
“你当年跪祠堂,”他说,“父亲应你时,我在廊下。”
风静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听见了。”
他看着我。
“听见了。”
“那三炷香,求的是‘往后莫悔’。”他说,“父亲应了。”
他顿了顿。
“我也应了。”
我抬起头。
他没躲。
“那你这六年,”我说,“悔过吗。”
他没答。
我等。
廊下茶香隐隐,是沈清辞惯用的那款。
良久。
“你问的,”他说,“是哪一日。”
我没再问。
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这一回他没拦。
马厩牵马时,郑副将从后头追来。
“夫人。”
他没拦,只是单膝跪下去。
“六年,末将有眼无珠。”
我翻身上马。
“你没错。”
他抬头。
“你只是眼里只看得见将军,”我说,“看不见将军夫人。”
缰绳勒紧,马头调转。
身后有人唤。
是沈清辞。
她提着裙角追上来,发髻微乱,脸有些白。
“嫂嫂…...”
她在我马前站定。
“嫂嫂这一去,外人如何议论节度使府。”
我低头看她。
“那是你的事了。”
她怔住。
“六年前他来聘我,聘的是我父亲的钱粮人脉,”我说,“你替他挡过箭,替他赈过灾,替他收服过旧部。”
我牵马绕过她。
“如今钱粮有了,人脉稳了,旧部归心了。”
“这座府里,”我说,“早没我什么事了。”
她站在原地。
我没回头。
策马出府门时,守门老卒追着喊了声什么。
风灌进耳朵,听不真切。
我只听见身后那扇门,沉沉合上。
六年。
嫁他时是正月,城门口还有未化的雪。
如今是腊月,又要下雪了。
我忽然想不起他的脸。
只记得祠堂那夜,廊下有个人影。
站了很久,始终没进来。
归宁的路,我走了三天。
到城门时,天已擦黑。
守城的老卒还认得我。愣了一瞬,慌忙行礼。
“姑、姑奶奶回来了?”
我点点头。
他没敢问旁的。
周家聘我那日,全城都道节度使府抬走了会稽郡的半副家当。
如今我骑一匹马,挎一只包袱,回来了。
府门敞着。
父亲立在廊下,手边没拄杖。
他中风后腿脚不便,三年没出过二门。
我下马。
他没问我为何归,没问周砚白,没问节度使府。
只看着我的膝。
“疼不疼。”
我跪下去。
他没叫起。
半晌。
“这回求什么。”
我抬起头。
“求父亲收留。”
他没说话。
夜风穿过廊下,他灰白的鬓发轻轻动了。
“起来。”
他转身往里走。
声音很平。
“西跨院还空着。”
第二日,消息传开了。
会稽郡的姑奶奶,节度使夫人,独自归宁三日,夫家无人来接。
旧日往来的世交,遣人来探口风。
母亲一应挡了。
挡不住。
第三日,节度使府来人了。
不是周砚白。
是郑副将。
他立在前厅,不敢坐。
父亲在上首,没看他,慢慢撇着茶沫。
“她身子不适,不见客。”
郑副将单膝跪下去。
“将军染了时疫,高热三日,醒时只唤夫人。”
茶盏搁下。
父亲抬眼。
“时疫寻大夫,兵符寻副将。唤夫人做什么。”
郑副将喉头动了动。
“将军他……”
他没说下去。
父亲没再问。
郑副将走了。
午后,母亲来西跨院。
我正翻捡旧年箱笼。几只木匣,几卷旧书,还有出嫁前临的半篇帖。
母亲在榻边坐下。
“他来求过你父亲三次。”
我未抬头。
“头一回是聘你。第二回是那年粮荒,你来信要钱。”
她顿了顿。
“第三回,是你跪祠堂那夜。”
我停下手。
“他求什么。”
母亲没答。
窗外有人叩门。
是父亲身边的老仆。
“姑奶奶,外头有位沈姑娘,跪在府门前,说不见您不起身。”
我没动。
母亲看我一眼,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炷香,她回来。
“还跪着。”
我仍没动。
又过一炷香。
天色暗下来。
母亲再进来时,身后跟着老仆。
“姑奶奶,她说”
老仆顿了顿。
“她说,当年那一箭,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我抬起头。
堂中烛火跳了一下。
母亲看着我,没说话。
我起身,披衣往外走。
府门半敞。
沈清辞跪在青石板上。
夜里落了些薄霜,她膝头洇湿一片,还是那身藕荷裙。
见我来,她仰起脸。
没有妆,鬓发散乱,眼下青灰。
“嫂嫂。”
我没应。
她跪着挪前半步。
“六年,我每一步都在算。算他念旧,算你隐忍,算老夫人心软。”
霜在她发间细细地亮。
“唯独没算”
她哽住。
“没算他会病中喊你的名字。”
风穿堂而过。
她伏下去,额头抵着冷砖。
“那一箭是苦肉计。当年乱军里,我推了他一把,自己迎上去。”
她肩头在抖。
“他救我一命,我用这条命捆了他七年。”
我低头看她。
“你今日来说这些,求什么。”
她伏着没动。
半晌。
“我不知。”
她声音哑了。
“我以为只要嫂嫂走了,他便只能看我。可他病了,唤的不是我。”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嫂嫂,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没说话。
身后有脚步声。
父亲立在廊下,手边拄着杖。
他没看沈清辞,看着我。
“你要替她做主?”
我摇头。
“她要的不是做主。”
父亲没再问。
沈清辞还跪着。
夜风更凉了。
我转身往里走。
身后她忽然开口。
“嫂嫂,他病中一直唤你。”
我停了。
“唤什么。”
她伏在地上。
“他唤……‘香燃尽了’。”
檐下风灯晃了晃。
我迈进门坎。
府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沈清辞还跪着。
我父亲没叫她起,也没让人赶。
府门关了一半,留条缝。
老仆立在门边,等我吩咐。
我说:“她跪累了,自己会走。”
老仆应声。
我把那半幅府门合严了。
夜里落了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瓦上像盐。
我睡不着,披衣坐在窗边。
西跨院离府门远,听不见外头动静。
母亲遣人送了手炉。
我接了,没添炭。
次日清早,老仆来回话。
“那位沈姑娘寅时走的。”
我应了声。
“周家来人接了。”
我抬眼看。
“不是节度使府的人。”老仆顿了顿,“是周将军身边的郑副将,昨儿夜里就到了,在外头候了一宿。”
他没敢进府,也没敢劝沈清辞起。
就站在街对面,守着。
雪落了他一夜。
我放下手炉。
“她走时怎样。”
“郑副将把自己的氅衣给了她。她没接,自己走着回去的。”
老仆退下。
我仍旧坐着。
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光。
午后,郑副将求见。
父亲没拦。
他立在西跨院门槛外,不敢进,隔着帘子说话。
“将军高热退了。”
我没应。
“退了之后,没问过沈姑娘。”
他顿了顿。
“只问……那对玉镯在不在。”
我手里还捧着那盏茶。
六年前婆婆给的玉镯,我离府时没带。
压在偏院那口箱子里。
同当票搁在一处。
“在。”我说。
郑副将喉头动了动。
“将军说,那是他母亲留给媳妇的。”
我没接话。
他在帘外立了许久。
末了,单膝跪下去。
“末将僭越。”
他走了。
雪又下起来。
第三日,节度使府来了人。
不是周砚白,不是郑副将。
是厨上刘婆子。
她在会稽郡有亲戚,借着探亲的名头来的。
母亲让人领进来。
刘婆子见我就跪,眼红了一圈。
“夫人走那日,老奴没敢送。”
我叫她起。
她不起。
“夫人走后,将军就没怎么进膳。醒酒汤端去,原样端回来。”
“沈姑娘亲手熬的药,他也不喝。”
她攥着袖口。
“那晚发热,烧得糊涂了,自己走到偏院去,在夫人屋门口站了半宿。”
我听着。
“门锁着,钥匙在门上。他没进。”
刘婆子抬起眼。
“夫人,老奴在府上六年。您熬的那些夜,当的那些东西,旁人不知,老奴知。”
她磕下头去。
“老奴替将军给您磕一个。”
我拉起她。
“不必。”
她还要再跪。
我说:“那六年,我不是为他。”
她怔住。
“我是为我自己。”
她走了。
雪停了。
傍晚,母亲来我屋里。
她没提周家,没提沈清辞。
只从袖中摸出一对玉镯。
我认得。婆婆留给我那对。
压在偏院箱底的。
母亲搁在桌上。
“周家差人送来的。”
我看着那对镯。
通体青白,没一丝杂色。
出嫁那年,婆婆套在我腕上,说周家没什么值钱物什了。
“送镯子的人呢。”
“在门房等着。说将军吩咐,镯子送到,不必带回话。”
我没说话。
母亲看了我一眼。
“收不收在你。”
她走了。
镯子在灯下静静地润着光。
我看了许久。
没收进匣子,也没戴上。
只是放在桌边。
半夜,门房老仆来叩门。
“姑奶奶,节度使府来人了。”
“谁。”
“周将军。”
我起身披衣。
走到府门边,手扶着门闩,没拉开。
隔着两寸厚的木头。
外头没声。
他也不叩门。
廊下风灯被吹得晃。
门闩凉得像冰。
我站了很久。
外头始终没声。
也没脚步声离去。
我松开手。
转身回屋。
桌边那对玉镯,还搁在老地方。
天明时,老仆来回。
他寅时走了。
站了一夜。
没叩门。
玉镯在桌上搁了三日。
我没碰,也没收。
第四日清晨,母亲进来,把镯子拿走了。
“他还在外头。”
我抬眼看她。
“昨夜又来的。站到寅时,郑副将把他架回去了。”
我没说话。
母亲把镯子收进妆匣。
“烧刚退,人就往外跑。”她扣上匣盖,“军务撂了几天,节度使府的公文堆成山。”
她没看我。
“郑副将说,沈姑娘那日回去就病倒了。”
“这两日刚能下床,去书房送汤,将军没见。”
母亲顿了顿。
“汤碗摔在门边,她踩着碎瓷跪了半个时辰。”
我没接话。
窗外又落雪了。
今年冬天格外长。
午后,门房递进来一封信。
信封没署名,封口糊得潦草。
我认出是他手迹。
拆开。
里头只有一张当票。
六年前,云州断粮那回。
三千石粮食,当的是我陪嫁那套赤金头面。
当票背面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赎回来了。”
我捏着那张纸。
窗外雪下得紧。
母亲进来时,我还坐在原处。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当票。
没问。
“节度使府又来人了。”
“谁。”
“郑副将。”
我没应。
母亲叹口气。
“他在前头跪着,你父亲不见。”
我把当票折起来。
“他跪什么。”
“说将军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两夜了,公文不批,人不进膳。”
母亲顿了顿。
“郑副将说,那间书房里,挂着你六年前绣的屏风。”
我记着那架屏风。
藕荷色绫地,绣的是远山归雁。
绣了大半年。他只看过一眼。
“郑副将说,将军这两日就坐在屏风对面。”
“没说过话。”
我把当票收进袖中。
“他来求我去劝?”
母亲摇头。
“他来求我父亲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将军病中写了一道放妻书,锁在匣子里,谁都不让碰。”
母亲看着我。
“郑副将想求父亲,把那道放妻书要出来。”
“他说,那东西留在将军手边,将军熬不过这个冬天。”
屋里很静。
炭盆里毕剥响了一声。
“放妻书。”
我重复这三个字。
母亲点头。
“郑副将说,落款是六日前。”
六日前。
我离府那夜。
我没去前头。
郑副将在廊下跪到天黑。
父亲始终没见他。
掌灯时分,老仆来回话。
“郑副将走了。”
我应了声。
“他说,明日再来。”
夜里雪停了。
风却更冷。
我睡不安稳,寅时便醒。
推开窗,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月亮细细一弯,挂在天边。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年。
也是腊月,也下了雪。
他在洞房坐到二更,说还有军务,起身走了。
我独自坐了一夜。
窗外也是这样的月亮。
次日清晨,母亲过来。
脸色不大好。
“节度使府出事了。”
我放下梳子。
“沈姑娘割腕了。”
我转头看她。
“人救回来了。郑副将说,发现得早,伤口不深。”
母亲顿了顿。
“她用的是碎瓷。书房门边那碗摔碎的汤。”
我没说话。
“郑副将来报信,说将军去看了。”
母亲看我一眼。
“看了一眼。吩咐大夫好生医治。”
“然后就回书房了。”
我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母亲没再说话。
午后,门房来报。
“姑奶奶,节度使府那位沈姑娘来了。”
我没动。
“说一定要见您。”
“不见。”
老仆退下。
一炷香后,他又回来。
“姑奶奶,她跪在府门外。身上还穿着寝衣。”
我放下梳子。
府门半敞。
沈清辞跪在石板上,没披氅衣,只一件单薄素绫寝衣。
腕上缠着白布,透出浅浅红迹。
她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门内。
她听见脚步声,仰起头。
“嫂嫂。”
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
我没应。
她膝行半步,素绫沾了雪泥。
“那日我说箭是自己撞上去的是假的。”
她声音发抖。
“当年那一箭,确实是我替他挡的。”
我没动。
“可这七年,我时时后悔。”她垂下头,“若当年没撞上去,我早是个死人。”
“不必这样活着。”
她肩头颤着。
“嫂嫂,我宁可当年死的是我。”
风穿堂而过。
她素绫袖口被掀起,露出一截腕。
白布渗出的红又洇开几分。
我看着她。
“你今日来,是为说这个。”
她摇头。
泪落在雪里,看不见痕。
“我来求嫂嫂一件事。”
“求你莫见他。”
她伏下身。
“他书房里那架屏风,他对着看了六日。”
“他不肯见我。不肯吃药。不肯批公文。”
她额头抵着冷砖。
“可他也不肯写那道放妻书的正文。”
她抬起脸,满脸是泪。
“匣子里只有一张白笺,写了六个字”
她哽住。
“写的是‘吾妻周门沈氏’。”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我站在门内。
沈清辞跪在门外。
“七年,”她声音破碎,“我连他一道完整的放妻书都换不来。”
她伏在雪里。
“嫂嫂,我输了。”
我没说话。
转身往里走。
身后她还在雪里。
府门缓缓合上。
我靠着门背,站了很久。
膝头又开始疼。
像那年祠堂的夜。
三炷香燃尽。
他没进来。
如今他写了吾妻周门沈氏。
却不知那六年,我当掉头面换粮草那日,当铺要写名姓。
我写的是周门沈氏。
不是沈清辞的沈。
是我的沈。
那日之后,沈清辞没再来。
郑副将也没再来。
母亲说,节度使府闭门谢客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府里扫尘祭灶,母亲忙进忙出。
我坐在窗边,把那对玉镯拿了出来。
搁在掌心里,温温润润的。
没戴。
傍晚,门房老仆跌跌撞撞跑进来。
脸色灰白。
“姑奶奶,节度使府来报丧了。”
玉镯落在地上。
我没去捡。
“谁。”
老仆张了张嘴。
“将军。”
我没动。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小年了。
噼里啪啦一阵响。
“怎么走的。”
“大夫说是时疫反复。前日夜里烧起来,不肯让人近身。”
老仆低着头。
“郑副将说,将军临终前,把书房那架屏风搬进了卧房。”
“对着坐到寅时。走的时候很安静。”
我听着。
“他留话没有。”
老仆摇头。
“匣子还锁着。郑副将不敢开。”
我点点头。
玉镯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我脚边。
我没捡。
母亲走过来,弯腰拾起。
搁回桌上。
“郑副将还在外头。”
我说知道了。
府门敞着。
郑副将跪在青石板上,全身缟素。
身后停着一口薄棺。
没打仪仗,没设路祭。
他一个人,从节度使府拉过来的。
见我来,他重重叩首。
“夫人。”
我没应这声唤。
走过去,扶着棺木。
木头凉得像冰。
他躺了六年那张床,我没有一日焐热过。
郑副将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
“将军临终交给末将。”
“说匣子里的东西,请夫人亲启。”
我接过钥匙。
书房还是那间书房。
屏风搬走了,空落落的。
案上搁着那只匣子。
紫檀木的,没雕花。
我开了锁。
里头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放妻书。
落款处写了吾妻周门沈氏。
正文是空白。
另一张是当票。
六年前,云州断粮那回。
当票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他那日写的“赎回来了”。
墨迹陈旧,与当票年月相同。
是他的字。
“三千石粮,当吾半生。”
我捏着那张纸。
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光。
原来那年的粮食,他知是我当的。
原来那年他就写了这行字。
只是从没给我看。
我折起当票。
放妻书也折起。
一并收入袖中。
出门时,郑副将还跪着。
“夫人,将军遗言,丧事从简,不扰黎民。”
顿了顿。
“他说,不必归葬祖坟。”
我看着他。
“他想去哪儿。”
郑副将喉头动了动。
“将军说”
“说当年云州城外,他中箭坠马,是夫人典了头面换了粮草,三千石粮运进城时,他在城头看了一眼。”
“他说那日黄昏,夫人在粮车边站着。”
“穿的是藕荷色袄裙。”
我记着那日。
粮车进城,满城欢呼。
他在城头。
我仰头望,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
“将军说,若能葬在城外那处山坡,”郑副将叩首,“能望见粮车进城的旧路。”
我说好。
丧事办了七日。
我以未亡人身份主丧。
来吊唁的人很多。
旧部、同僚、世交。
他们唤我夫人。
我一一回礼。
沈清辞没来。
郑副将说,将军病重那几日,她日日跪在卧房门外。
将军没见。
将军走那夜,她还在门外跪着。
郑副将出来报丧时,她已不在原处。
次日有人在城外河里捞起她。
穿着那身藕荷襦裙。
腕上旧伤又裂开了,添了新伤。
府里替她收了殓。
我问葬在何处。
郑副将说,没寻到她的家人,做主埋在城外义冢。
我点点头。
没去祭。
腊月二十九。
将军出殡。
雪落了三日,停了。
我扶棺出城。
到那处山坡,郑副将早已备好坟茔。
下葬时,我把那对玉镯放进棺木。
搁在他手边。
他握过刀,握过笔,握过令箭。
没握过这对镯。
归途马车里,郑副将隔着帘子问。
“夫人,往后回府住?”
我看着车窗外。
雪后初霁,天蓝得干净。
“回。”
帘子放下了。
马车驶向会稽郡。
三十年后的春天,我重登这处山坡。
杏花开满旧路,坟头草青了又黄。
郑副将早退了役,每年还来扫墓。
他老了,跪不下去,站着洒一杯酒。
我立在他身后。
墓碑上刻着周砚白三个字。
旁边空了一行。
那是给他原配留的。
郑副将回头。
“夫人,那一行刻不刻。”
风过山坡,杏花落了满肩。
“不刻了。”
我转身下山。
马车还等在旧路上。
车夫是我孙儿辈的年轻人,不知旧事。
“姑奶奶,回府?”
我上了车。
“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