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余生向暖不回头

余生向暖不回头 1 清明节祭拜老公的亡妻时,婆婆看到我正在擦墓碑冲过来就给了我两巴掌。 “你有什么资格碰如故的东西,脏!” 方谨行扶着婆婆的胳膊,对我说:“妈今天情绪不好,你先回车上等我。” 不是“你没事吧”,不是“妈你别打她”,而是让我回避。 没想到,这两巴掌终于成了我的救赎。 同居两年,客厅里还挂着他亡妻巨幅婚纱照,我们的结婚照被压在箱底。 叛逆继子天天念叨“我妈做的菜比你做的好吃多了,你不配做这个菜”。 婆婆则逼我学死人的拿手菜,还骂我笨手笨脚。 方谨行每次都说:“你多体谅些,以安毕竟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够好,是这个家从来没给过我位置。 我从墓碑前咬着牙站起来,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母的哭声,方谨行低声哄着什么。 坐回车里,我才发现手在抖。 车窗外,方谨行把林母搂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拥抱很温柔,像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宝贝。 我把脸转开,盯着方向盘发呆。 左脸火辣辣的疼,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内侧,有血腥味。 一个小时后,方谨行才上车。他没看我,直接发动车子。 “晚舟,我妈她今天情绪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每年这个日子她都这样,你……多体谅些。” “方谨行。”我转头看着他,“你妈打我,不是今年才开始的。” 去年清明,她把我带来的鲜花全扔垃圾桶,骂我不要脸。 前年中元节,她当着一堆亲戚的面说我是狐狸精,抢了死人的位置。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张湿巾递给我:“脸上脏了,擦擦。”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去跟妈说”。 是让我把脸擦干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接过湿巾,慢慢擦掉泥点子。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左边脸颊红肿,嘴角破了个小口。 “晚舟,改天我请你吃顿好的,算是赔罪。” 他以为一顿饭就能抹平。 我把湿巾叠好,放在手心,感受着上面冰凉的温度。 “不用了,回家吧,以安还在等着。” 方谨行松了口气,大概觉得我又好哄了。 他打开音响,放的是钢琴曲,《致爱丽丝》。 林如故生前最喜欢弹的曲子。 他垂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跟着节奏。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我真的了解吗? 车子开到半路,他接了个电话,是林母打来的。 “妈,您回去了吗?” “嗯,我知道……您放心,我晚上就过去陪您。” “晚舟?她没事,挺好的。” 挺好的。 我扭头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车窗上飞速掠过。 手机震动,是条未读短信。 贺行川:【清明快乐?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反正,保重。】 我盯着那两个字保重。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锁屏键。 车子开进小区,方谨行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晚舟,今晚我得去我妈那,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嗯。” “冰箱里有菜,你和以安随便做点吃。” “好。” 他顿了顿:“改天我带你去买条裙子,你衣柜里都是黑白灰,太素了。”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这是他去年给我买的。 当时他说,这个颜色显得稳重,适合老师。 现在又嫌我穿得素。 “不用了,够穿。” 电梯里很安静,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 方谨行站在我旁边,突然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放下,轻咳一声:“那个……脸还疼吗?回去敷个冰。” 电梯到了,门打开。 我先一步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屋里的灯是亮着的,方以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他的作业本。 “爸爸!”他一看见方谨行就扑过去,“你们终于回来了,我都等好久了。” 方谨行蹲下身,揉了揉儿子的头:“想爸爸了?” “嗯!”方以安用力点头,然后瞄了我一眼,声音小了些,“江老师也回来了。” 他不叫我阿姨,也不叫妈妈,叫我江老师。 我换好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早上买的排骨和青菜,我拿出来洗干净,准备做晚饭。 客厅里传来父子俩的说话声。 “以安,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数学考了95分。” “真棒!比上次进步了。” “嘿嘿,妈妈说过,我是最聪明的。” “对,你妈妈说得对。” 我拿着菜刀的手顿了顿。 切下去,刀背碰到砧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妈妈那?我想她了。” “明天吧,爸爸明天带你去。” “那江老师去吗?” “……不去,她有事。” 我没有事,只是他们不需要我去。 切好菜,我开始腌排骨。方谨行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晚舟,要不你也别做了,我叫个外卖?” “不用,马上就好。” “你脸肿成那样,还逞什么强。”他走过来想接过我手里的活,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说了,马上就好。”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晚饭我做了糖醋排骨、青椒炒肉、番茄蛋汤。 端上桌的时候,方以安皱着鼻子闻了闻。 “怎么是糖醋排骨?” “怎么了?”方谨行问。 “我不喜欢吃糖醋的,”方以安嘟着嘴,“妈妈做的是红烧排骨,比这个好吃一百倍。” 我端着碗坐下,夹了块排骨放嘴里。 确实有点甜了,醋放少了。 “以安,别挑食。”方谨行的语气不轻不重。 “可是真的不好吃嘛!”方以安把筷子一放,“妈妈做的……” “可是你妈妈不在了。”我打断他。 空气突然凝固。 方以安瞪大眼睛看着我,方谨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江晚舟,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说,林如故已经不在了,死了四年了。” “你疯了?”方谨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疯了吗?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 方以安哇地一声哭出来,捂着耳朵往房间跑:“我不听!我不听!妈妈没有死!” 砰! 房门重重关上。 方谨行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江晚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我放下筷子,“方谨行,我们结婚两年了,你儿子到现在还活在他妈妈的幻影里,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才九岁!” “九岁也该知道,死去的人活不过来了。” “你。”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我不想跟你吵,你今天状态不对,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向方以安的房间,敲了敲门:“以安,爸爸进来好吗?” 里面传来哭声。 方谨行打开门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哄孩子。 “对不起宝贝,是爸爸不好……江老师她不是故意的……别哭了,爸爸带你去奶奶家好不好?奶奶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冷掉的饭菜。 糖醋排骨泛着油光,夹杂着青红椒,颜色很漂亮。 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确实不如林如故做的。 这句话,我听了两年。 她做的红烧排骨,酱汁浓郁,肉质酥烂。 她做的葱油拌面,葱香扑鼻,面条劲道。 她做的银耳莲子羹,甜而不腻,养颜美容。 她做的每一道菜,都是这个家的标准答案。 而我,是那个永远及格不了的插班生。 方谨行抱着方以安出来,孩子还在抽泣,把脸埋在他爸爸怀里。 “晚舟,我带以安去我妈那。” “嗯。” “今晚我就不回来了。” “好。” 他等了几秒,大概期待我挽留。 我没有。 等他们走后,房子突然安静下来。我收拾了碗筷,把剩菜倒进垃圾桶。 洗碗的时候,水溅到脸上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擦干手,我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 电视柜上,摆着方谨行和林如故的结婚照。 照片很大,相框是实木的,擦得一尘不染。 林如故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 方谨行西装笔挺,眼睛里全是她。 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方以安还是婴儿,被林如故抱在怀里,方谨行站在旁边,手搭在妻子肩膀上。 书架上,摆着林如故的钢琴比赛奖杯。 卧室床头柜上,放着她生前用的香水。 就连浴室的洗发水,都是她生前最爱的那个牌子。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两年,找不到任何属于我的痕迹。 连结婚照都被方谨行锁在抽屉里,说是怕以安看见难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贺行川:【在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又删掉。 最后,我拨通了他的号码。 “喂?”贺行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晚舟?” “阿川。” “嗯,我在。”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话?” “你说,如果我想离开,随时可以找你。” “……” “阿川,我想清楚了。” 又是一阵沉默。 “晚舟,你确定?” “嗯。” “行,那我明天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你知道地址吗?” “发给我。” “好。”他顿了顿,“晚舟,你……还好吗?” 我看着镜子里肿着半边脸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还行。”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张床,我睡了两年。 但每次躺下,都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 因为这是林如故的床。 这是林如故的房间。 这是林如故的家。 我只是个暂时借住的房客。 第二天早上,方谨行没有回来。 我照常起床,洗漱,化妆,出门。 只是这次,我带上了行李箱。 学校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提着箱子坐电梯上楼。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已经到了。 “江老师,早啊!”年轻的体育老师跟我打招呼。 “早。”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写辞职信。 隔壁桌的王老师探过头来:“江老师,你这是……” “辞职。” “啊?为什么啊?干得好好的。” 我没回答,专心打字。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王老师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老公是殡仪馆的?那工作……确实晦气了点。”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王老师,我老公的职业很正常,没什么晦气的。” “哎呀我也就随便说说,你别介意啊。”王老师讪讪地缩回去。 辞职信写好,我打印出来,去找校长签字。 “江老师,你这是闹哪样?”校长推了推眼镜,“马上期末考试了,你这个时候走,我上哪找人?” “对不起校长,我实在没办法。” “家里出事了?” “算是吧。” 校长叹了口气:“那你也得把这学期上完啊,就一个月了。” “不行,我现在就得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校长把笔一扔,“不批!” 我站在那,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校长又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去财务结算工资吧,这个月的课时费也一起给你算了。” “谢谢校长。” 走出校长室,我松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老师追出来。 “江老师,你这么急着走,真的没事吗?” “没事。”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老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江老师,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老公那个情况,你跟着他真的挺不容易的。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别勉强。” 我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啊?”王老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上次家长会,我听几个家长在聊天,说你老公天天去他死去的老婆墓地,他们小区好多人都知道。” “还有人说,你们家客厅挂的是他前妻的照片,你的照片被压箱底……江老师,你一个大活人,干嘛活得像个鬼?” 我说不出话来。 2 “行了,我也别多嘴了,”王老师拍拍我肩膀,“好好保重吧。” 办完离职手续,我开车去了贺行川的宠物医院。 医院在城南,位置有点偏,但装修得很温馨。门口挂着个大招牌,上面是两只卡通猫狗,写着“暖心宠物医院”。 推开门,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您好,请问晚舟姐?” 我愣了一下,认出她来:“小糖?” 小糖是贺行川的表妹,以前我们还在读书的时候见过几次。 “真的是你!”小糖兴奋地跑出来,“表哥说你今天会来,我还不信呢!你怎么突然来了?是家里的猫生病了吗?” “我……来找你表哥。” “哦哦,他在后面,我带你去!” 小糖领着我穿过诊疗区,推开后院的门。 院子不大,种了些花草。贺行川蹲在树下,正在给一只橘猫检查身体。 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暖柔和。 “表哥!晚舟姐来了!” 贺行川抬起头,看见我,笑了:“来了?” “嗯。”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毛,走过来。 “脸怎么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脸,化妆也没完全遮住肿。 “没事,碰的。” 贺行川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继续问。 “行李呢?” “在车上。” “我去帮你拿,”他转头吩咐小糖,“去把二楼的客房打扫一下。” “好嘞!” 我跟着贺行川走到停车场,他打开后备箱,看见里面只有一个行李箱。 “就这些?” “嗯。” 他拎起箱子,掂了掂:“挺轻的。” 我没说话。 两年的婚姻,装在一个行李箱里,确实挺轻的。 贺行川带我上楼,二楼是他自己的住处。 一个小客厅,两间卧室,一个卫生间。 “你住那间,”他指着左边的房间,“我在右边,有事就敲墙,我听得见。” “谢谢。” “别这么客气,”他把箱子放在房间门口,“累了就休息,晚上我做饭。” “我可以自己来。” “听话,”他打断我,“你现在是客人。” 我点点头,推开房门。 房间很干净,简单的布置,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坐在床边,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想发呆。 手机响了,是方谨行。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响了三次,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微信消息进来。 方谨行:【晚舟,你在哪?】 方谨行:【学校说你辞职了?】 方谨行:【出什么事了?给我回个电话】 方谨行:【江晚舟,你别吓我】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不用看见林如故的照片。 不用听方以安说“我妈妈怎么怎么样”。 不用忍受林母的冷嘲热讽。 不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丈夫。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晚上,贺行川敲门叫我吃饭。 我洗了把脸,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很精致。 “尝尝,”贺行川递给我筷子,“手艺可能不如你,凑合吃。” 我夹了口青菜,味道刚刚好。 “好吃。” “那就多吃点,”他给我盛了碗汤,“你太瘦了,得补补。” 小糖也上来蹭饭,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晚舟姐,你真的要在这住啊?那太好了,以后我有人陪了!” “别烦人家,”贺行川敲了下她脑袋,“吃你的饭。” “哎呀表哥,你护得也太明显了吧,”小糖挤眉弄眼,“是不是晚舟姐终于想通了?” “小糖!” “好好好,我不说了,”小糖吐吐舌头,“不过晚舟姐,我真的很高兴你来,我表哥这些年……” “吃饭!”贺行川堵住她的嘴。 小糖笑嘻嘻地不说了,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了一点。 吃完饭,小糖抢着收拾碗筷。贺行川拉着我去阳台。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晚舟,”他靠着栏杆,“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不回去了?” “不回了。” “方谨行那边……” “我会处理。” 贺行川点点头,没有再问。 “晚舟,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你可以在这里住多久都行,不用有压力。”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我对你的感情,你清楚。但我不会逼你,也不会趁人之危。”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阿川,对不起。” “傻瓜,”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举到半空又放下,“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自己喜欢你,跟你没关系。”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我会尽快找工作,不会白住的。” “说什么傻话,”贺行川笑了,“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帮我照顾那些小动物,前台小糖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 “那就这么定了,”他伸出小指,“拉钩?” 我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是我们小时候常说的话。 那时候贺行川总是护着我,帮我赶走欺负我的男生,分给我好吃的零食。 每次我哭,他就会伸出小指:“拉钩,我保证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然后我就破涕为笑。 现在我们长大了,他还是那个会保护我的人。 而我,还是那个会哭的笨蛋。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手机关机,谁也不见。 白天帮贺行川打理医院,给那些小动物喂食、清理笼子、陪它们玩。 晚上就待在房间里,看书、画画、发呆。 小糖很喜欢我,天天缠着我聊天。 “晚舟姐,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美术老师。” “哇,那你一定画画很厉害!能教我吗?” “可以啊。” 于是我开始教小糖画画。她很有天赋,学得很快。 贺行川偶尔会过来看,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表哥,你老这么盯着,我会紧张的。”小糖抱怨。 “那我走?” “别别别,你站着就行,别说话。” 贺行川笑了,走过来坐在旁边。 “晚舟,你教得真好。” “还行吧。” “小糖这丫头,以前让她学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就你教的她能坚持。” “那是小糖自己愿意学。” “也是你教得好,”他看着我,“晚舟,你适合当老师。” 我没说话,继续给小糖示范。 “表哥,你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小糖眨眨眼,“是不是想起什么往事了?” “去去去,小孩子别瞎打听。” “我都二十了!” “二十也是小孩。” 两个人拌嘴,我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委屈,没有人逼我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但平静没能维持太久。 第七天,贺行川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晚舟,方谨行找到这了。” 我正在给一只金毛梳毛,手停在半空。 “他在楼下?” “嗯,要我让他上来吗?” 我深吸一口气:“让他上来吧。” 该来的,总会来的。 贺行川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 几分钟后,脚步声响起。 方谨行出现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 他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晚舟。” 他的声音很哑。 我放下手里的梳子,站起来:“你来了。” “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方谨行走过来,想抓我的手,被我躲开,“你关机,搬走,辞职,什么都不说一声就消失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报了警,查了所有医院,我……” 他说不下去了,扶着墙喘气。 “对不起,”我平静地说,“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就一句对不起?”方谨行抬起头,眼眶通红,“江晚舟,你知道我这一周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到处找你,求人帮忙,调监控……” “你倒好,躲在这里,跟野男人过逍遥日子!” “方谨行,注意你的用词。”贺行川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很冷。 “怎么,我说错了?”方谨行冷笑,“我老婆住在别的男人家里,这不是出轨是什么?” “我们没有领证,”我打断他,“我不是你老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方谨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踉跄后退一步。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没有领证,”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两年前,你说等以安适应了再去领,我同意了。” “一年前,你说等你妈情绪稳定了再去领,我也同意了。” “半年前,你说等公司不忙了再去领,我还是同意了。” “方谨行,两年了,我们连个法律意义上的夫妻都不是。” “可我们办过婚礼,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妻子!”他急了,“晚舟,那本证对你就那么重要?行,我现在就带你去领,马上!”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领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方谨行,我累了,我们分开吧。” 他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因为那天的事吗?我妈她……我已经骂过她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还是因为以安?他还小,你再给他点时间……” “都不是,”我摇摇头,“方谨行,不是哪件具体的事,是所有的事。” “是你把林如故的照片挂在客厅两年,把我们的结婚照锁在抽屉里。” “是你每个月都去她墓地,一去就是半天,回来眼睛红肿。” “是你永远站在你妈和你儿子那边,从来没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是你半夜睡觉会叫她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方谨行脸色煞白。 “我……我说梦话?” “嗯,说了两年。”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对不起,晚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的声音很轻,“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根本意识不到。” “在你心里,林如故从来没死,她活在你的回忆里,活在以安的教育里,活在你妈的执念里。” “而我,只是个不合格的替代品。” “不是的!”方谨行猛地抬起头,“晚舟,你听我说,我爱的是你,是你!”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我真的很爱你……” “那以安呢?”我打断他,“你让我在你和以安之间选一个,我选谁?” 他语塞。 “你妈呢?她让我滚出你们家,你站哪边?” 他说不出话。 “还有林如故,”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在你心里的位置,我能取代吗?” 方谨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看,”我擦掉眼泪,“你爱我,但你更爱他们。这没什么不对,他们是你的家人,而我……” “我只是个外人。” “不是的,”方谨行走过来,想抱我,被贺行川拦住,“晚舟,你也是我的家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为什么你从来没在你妈面前维护过我?” “那为什么你从来没让以安尊重过我?” “那为什么你的手机锁屏,还是林如故的照片?” 一个个问题砸出来,方谨行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我会改,晚舟,我都改……” “晚了,”我转过身,“方谨行,我不怪你,也不怪林如故,更不怪以安。” “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你们的世界里,没有我的位置。” “不,不是这样的……” “你回去吧,”我打开门,“好好照顾以安,他还需要你。” 方谨行站在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给你的,”他苦笑,“结婚戒指,两年前我就该给你戴上的。” 我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去拿。 “留给下一个愿意等你的人吧。” 方谨行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晚舟,我不会放弃的,”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绝望,“我会改,我会让你看到……” “拜托你,别再来找我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贺行川蹲下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哭出来吧,没事。” 我摇摇头:“我不想哭,哭够了。”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嗯。” 我们就这么坐在地上,谁也不说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暖橙色。 楼下传来小糖哄小狗的声音,还有汽车路过的声音,很远很远。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 “阿川,我想去旅行。” “去哪?” “不知道,随便哪都行。” “好,”贺行川站起来,拉着我也站起来,“那我陪你去。” “你医院怎么办?” “让小糖看着,她可以的。”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说什么傻话,”他弹了下我的额头,“走吧,收拾东西。” 第二天,我们开车往西走。 没有目的地,看见哪个地方顺眼就停下来。 第一站是个古镇,青石板路,木制吊脚楼,河水清澈见底。 我们住在河边的客栈,夜里听着水声入睡。 老板娘是个健谈的人,给我们泡茶的时候,问:“你们是夫妻吗?” 贺行川刚想解释,我抢先说:“算是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笑着接过茶:“谢谢老板娘。” “一看就是新婚,”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伙子对姑娘真好,眼睛都不离开人家。” 贺行川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 晚上,我们坐在河边看星星。 “晚舟,你后悔吗?”贺行川突然问。 “什么?” “离开方谨行。” 我想了想:“不后悔,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浪费了两年,”我笑了,“不过也不算浪费,至少我知道了,什么样的婚姻不适合我。” “那什么样的适合你?” “我也不知道,”我看着天上的星星,“但至少……要互相尊重吧。” “不需要轰轰烈烈,也不需要惊天动地,只要对方能记住我爱吃什么,能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能在所有人面前维护我。” “这些很难吗?” 贺行川摇摇头:“不难,只是看对方愿不愿意。” “对啊,所以不是我不够好,”我转过头看着他,“是他不够爱我。” “嗯。” “阿川,谢谢你。” “又说傻话了,”他伸手想揉我的头发,举到半空又放下,“这次算我陪你散心,不用谢。” 我们在古镇待了三天,然后继续往西走。 一路上看了很多风景,高山、湖泊、草原、沙漠。 贺行川开车,我负责拍照。 有时候我们会聊天,有时候就安静地听音乐。 他从不问我关于方谨行的事,也不急着表白,就那么陪着我。 晚上,我们住在县城的旅馆里。 贺行川去洗澡,我坐在窗边,给那只熊拍照。 手机突然响了。 是方谨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晚舟。”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 “有事吗?”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在哪?” “外面旅游。” “和……和他?” 我没回答。 方谨行苦笑:“我就知道。” “方谨行,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我……”他顿了顿,“晚舟,以安病了。” 我心一紧:“什么病?” “肺炎,住院了,”方谨行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一直在找你,叫你的名字,说想吃你做的粥……” 我捏紧手机。 “晚舟,我不是逼你回来,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他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有空,就……”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照顾好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发呆。 贺行川洗完澡出来,看见我的表情:“怎么了?” “以安病了。” 他沉默了几秒:“你想回去看他?” “我不知道。” “晚舟,”贺行川坐到我旁边,“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以安生病,不是你的责任。” “可他还是个孩子……” “他是孩子,你就不是了?”贺行川看着我,“晚舟,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你对以安很好,两年里,他生病是你照顾,做饭是你做,接送是你接送。” “可他回报过你吗?他尊重过你吗?” “他没有,他只是不停地说,我妈妈怎么怎么样。” “所以你不用愧疚,真的。” 我低下头,泪水掉在手背上。 “可我还是会担心他……” “那是因为你善良,”贺行川叹了口气,“但善良也要有限度。” “晚舟,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什么时候为自己想过?” 我说不出话来。 贺行川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拦你,你想回去看以安,我陪你去,”他转过身,“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看完以安,就回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好。” 第二天,我们开车回城。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儿科病房在三楼,我和贺行川站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我看见方谨行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脸色憔悴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我,整个人一震。 “晚舟……你真的来了。” “以安在哪?” “307,”方谨行往病房方向走,“跟我来。” 推开门,病房里开着小夜灯。 方以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重。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以安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 “江……老师?” “嗯,是我。” “你真的来了……”他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傻孩子,怎么会。” “可我……我那天说了那些话……”以安哭得更厉害,“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舍不得妈妈……” “我知道,”我握住他的手,“你想妈妈,这很正常。” “江老师……”以安抽泣着,“我可以……可以叫你一声妈妈吗?” 我愣住。 方谨行也愣住。 “以安,你……” “我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以安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老师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活。” “可是爸爸和奶奶一直不让我忘记她,我好累……” “我也想要新的妈妈,我也想要一个家……”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原来,不止我活得累,这个孩子也一样。 他被困在大人的执念里,被迫扮演一个永远思念妈妈的儿子。 他不能说想要新妈妈,不能说想忘记。 因为那样会让奶奶伤心,会让爸爸内疚。 所以他只能一直演,演到自己都快信了。 可他终究还是个九岁的孩子。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完整的家。 我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以安乖,别哭了。” “江老师,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不出那个“可以”。 因为我知道,一旦答应,我就又会被困在那个家里。 “以安,”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妈妈。” “可我只想要你……” “对不起,”我站起来,“以安,好好养病。” 我转身往外走,方谨行追出来。 “晚舟!”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手腕都疼。 “你听见了,以安他想叫你妈妈,他接受你了。” “方谨行,放手。” “不放,”他红着眼睛看着我,“晚舟,我求你了,回来吧。” “我改,我全都改,我把客厅的照片换成咱俩的,我跟我妈断绝关系,我每天告诉以安你才是他妈妈。” “我发誓,以后我只爱你一个人,只把你放在第一位。” “晚舟,我不能没有你。”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贺行川走过来,想把他拉开。 方谨行却突然跪下了。 “晚舟,我跪下了,你回来好不好。”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方谨行,你起来。”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我说了,我们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他抓着我的手,“晚舟,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说。” “那如果我怀孕了呢?” 我突然说出这句话。 方谨行愣住,贺行川也愣住。 “如果我怀孕了,你妈会承认这个孩子吗?” “会……会的……” “她会要求做亲子鉴定吗?” “不……不会……” “她会对我的孩子,像对以安一样好吗?” 方谨行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看,你自己都不相信,”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方谨行,不是我不肯回头,是我回不去了。” “那个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林如故是女主人,以安是小少爷,你妈是老祖宗,你是一家之主。” “而我,只是个保姆。” “一个没有工资,没有尊严,没有未来的保姆。” “方谨行,我不要做保姆了,我想做我自己。” 说完,我站起来,甩开他的手。 “你好好照顾以安,以后……别再找我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听见身后传来方谨行撕心裂肺的喊声。 “江晚舟!你回来!你回来啊……”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贺行川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 “哭吧。” 我摇摇头:“不哭了,真的不哭了。” “已经哭够了。” 电梯到了一楼,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阿川,我们走吧。” “去哪?” “继续旅行,”我笑了,“世界那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忘记这些。” “好。” (全文完) 【全文完】

余生向暖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