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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逼我绝食,我在坏人窝吃撑了

被诈骗团伙软禁的第三年,警方一举端掉了这个据点。
审讯室里,老警察红着眼眶问我:
“当时为什么不跑?你明明有机会趁买菜时求救的。”
我茫然的看着他。
“为什么要跑?在这里吃饭不用称体重,就算吃半碗白米饭也不会挨骂啊。”
老警察愣住了。
我的亲生母亲对我实行着严苛的身材管理制度。
多吃一口肉要罚站两小时,体重超过八十斤就要被饿上整整三天。
可是妹妹每天吃炸鸡喝奶茶,母亲却满脸慈爱的说她还在长身体。
十七岁因为低血糖在街头晕倒的我,醒来后毫不犹豫的跟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大妈走了。
1
“为什么要跑?在这里吃饭不用称体重,就算吃半碗白米饭也不会挨骂啊。”
老警察愣住了。
他叫陈立国,五十三岁,刑侦大队的老骨干。
见过杀人犯,见过毒贩子,见过各种人渣。
可他显然没见过我这种,被解救了反而不高兴的。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
“多大了?”
“二十岁。”
他翻着案卷,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眼神很复杂,在确认着什么。
“你失踪的时候十七岁,你母亲赵美华在你失踪第二天就报了警。”
我听到母亲这两个字,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肩膀。
陈警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不想回家?”
我没说话。
他又问:“你在那个诈骗窝点,具体负责什么?”
“做饭。”
“就做饭?”
“嗯,给他们二十多个人做一日三餐。”
陈警官皱了皱眉。
一般被骗进去的人,要么打电话行骗,要么负责洗钱转账。
我是个例外。
“为什么只让你做饭?”
“因为我做饭好吃。”
这是实话。
我从八岁起就学会了做饭。
不是因为热爱厨艺,是因为我妈不允许我在外面吃东西。
她说外面的食物热量太高,吃了会变胖。
所以我只能自己做。
少油少盐,水煮一切,称量每一克食材。
那是我的日常。
陈警官合上案卷,递给我一瓶水。
“你先休息一下,我让人给你买点吃的。”
二十分钟后,一个年轻女警端来一份盒饭。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一大碗白米饭。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习惯。
吃第一口排骨的时候,我本能的等待有人在身后骂我。
“又偷吃肉?你看看你那个腰,跟猪一样!”
没有声音。
我又吃了一口。
还是没有。
眼泪就掉了下来。
女警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吗?”
我摇头,埋头继续吃。
好吃。
太好吃了。
这种不用偷偷摸摸、不用胆战心惊、不用吃完之后对着马桶抠吐的感觉。
真的太好吃了。
陈警官站在审讯室门外,透过玻璃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
他身边的年轻民警说:“陈哥,我联系了她母亲,她母亲在电话里哭的不行,说马上过来接人。”
“先别让她来。”
“啊?为什么?”
陈警官没回答。
他拿出手机,翻出了赵美华三年前报警时的笔录。
笔录里,赵美华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说女儿是她的心头肉,说她每天以泪洗面,说她愿意倾家荡产只要女儿回来。
可这个女儿,宁可待在诈骗窝点也不愿意回家。
这中间,差了些什么?
陈警官点了根烟,在走廊里来回走着。
他干了三十年刑警。
直觉告诉他,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2
我不太想回忆小时候的事。
但陈警官说,他需要做笔录。
“你母亲对你的身材管理,具体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从我记事开始,家里就有一台体重秤。”
那台秤放在卫生间门口。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站上去。
数字超过我妈定的标准线,那一天就别想吃东西了。
“标准线是多少?”
“小学的时候是五十斤,初中是六十斤,高中是七十五斤。”
陈警官皱眉:“你多高?”
“一米六五。”
一米六五,七十五斤。
那是什么概念?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时候我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冬天的时候,我的手脚永远是紫的。
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到一半就会眼前发黑。
老师让我去医院检查,我妈说不用。
“她就是懒,不爱运动才体力差。”
我妈笑着对老师说。
回家以后她就变了脸。
“你敢在学校告状?”
那天晚上我被罚站了四个小时。
“你妹妹呢?
“苏甜甜,比我小两岁。”
提到苏甜甜,我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一下。
苏甜甜和我长得不像。
她像我妈,圆脸,大眼睛,白白胖胖的。
我像我爸,瘦长脸,单眼皮,骨架偏大。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走了。
不是去世,是离婚后再也没出现过。
我妈说,你爸不要你了,因为你太丑了。
苏甜甜可以吃炸鸡。
苏甜甜可以喝奶茶。
苏甜甜可以吃三碗米饭再来一碗汤。
我妈会笑着摸她的头:“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呢。”
然后转头看我。
“你吃什么吃?你看看你那个体重。”
有一次我实在太饿了。
半夜爬起来偷吃了冰箱里的一块蛋糕。
那是苏甜甜生日剩下的。
第二天我妈发现了。
她没打我。
她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可乐鸡翅,全是苏甜甜爱吃的。
她让苏甜甜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的吃。
而我面前,只有一碗清水。
“看着你妹妹吃,记住这个感觉。”
“谁让你偷嘴的?”
苏甜甜咬着鸡翅,歪头看我。
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一种我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
是享受。
她享受这种对比。
“所以你恨她们?”陈警官问。
我想了很久。
“不恨。”
“为什么?”
“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回去。”
陈警官沉默了。
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你身上有伤疤吗?”
我撸起袖子。
左手小臂内侧有一道疤。
“这是怎么弄的?”
“十四岁那年,我妈觉得我腰太粗,让我穿束腰。束腰太紧,勒破了皮,感染了。”
“没去医院?”
“我妈说破点皮而已,矫情。”
陈警官把录音笔放下了。
他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他对那个年轻民警说了一句话。
“去查一下赵美华这三年都干了什么。”
“尤其是,她有没有利用女儿失踪这件事……搞过什么名堂。”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点点头就跑了。
3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热的人喘不过气。
那天我称完体重。
七十八斤。
距离我妈定的七十五斤超标了三斤。
“三天不许吃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点情绪。
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第三天早上,她让我去菜市场买排骨。
“你妹妹想吃糖醋排骨,买两斤回来。”
我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T恤,走在三十八度的街上。
太阳把柏油路晒软了,每一步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也可能不是路软了。
是我的腿在发软。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我的眼前突然一黑。
再醒来,我躺在一个阴凉的地方。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妈正用扇子给我扇风。
旁边放着一碗绿豆汤。
“醒了?喝口汤。”
我撑着坐起来,下意识的说:“我不能喝,有糖。”
大妈愣了一下:“绿豆汤放什么糖?就加了点冰。”
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喝吧,瘦成这样,再不吃东西人就没了。”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
凉的,甜丝丝的。
其实是加了糖的。
她骗我。
但我装作不知道,一口气喝完了。
“小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家。”
“没有家?那你住哪儿?”
我没说话。
大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这边有个活,管吃管住,你干不干?”
“什么活?”
“做饭,给工人做饭。一天三顿,二十来号人的量。”
“工钱呢?
“先干着,月底结。”
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骗局。
十七岁了,我不傻。
但我扭头看了看菜市场的方向。
那边是回家的路。
回家就意味着,
继续饿着。
继续看苏甜甜在我面前吃炸鸡。
继续听我妈说你太胖了。
继续穿那个勒到皮肉溃烂的束腰。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大妈很惊讶我答应的这么干脆。
她带我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里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低着头玩手机。
车开了大概四个小时。
窗户被贴了膜,看不清外面的路。
到了一栋偏僻的民房。
三层小楼,铁门铁窗。
院子里晾着衣服,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大妈指了指厨房:“你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今晚做个四菜一汤。”
我打开冰箱。
鸡蛋,五花肉,青菜,豆腐,西红柿。
满满当当的。
我站在冰箱前,愣了很久。
这些东西,我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吗?
大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饿了就先给自己煮碗面。灶台上有挂面,冰箱里有鸡蛋。”
我煮了一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
放了一勺猪油。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哭了。
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出的解脱。
这碗面,没有人会骂我。
没有人会让我站上体重秤。
没有人会说我是猪。
我就蹲在灶台边,一边哭一边吃,把一大碗面吃的干干净净。
大妈从厨房门口经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
她叫王秀兰。
这栋楼里二十多号人。
都是搞电信诈骗的。
而我,是她从街上捡回来的厨娘。
4
在王秀兰的窝点待了一个月,我胖了八斤。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体重增加而感到高兴。
八十六斤。
如果我妈知道了,她会让我饿一个星期。
但王秀兰只是看了我一眼,说:“还是太瘦,多吃点肉。”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做饭。
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炒菜、蒸馒头。
中午做大锅菜,晚上换着花样来。
二十多个人的饭,工作量不小。
但我不觉得累。
因为我可以边做边吃。
没有人管我。
窝点里的人对我很客气。
不是因为他们善良。
是因为我做饭好吃。
他们之前吃的都是泡面和外卖,自从我来了,伙食水平直线上升。
一个染黄毛的小伙子,每次吃完饭都冲我竖大拇指:“念姐,你这手艺去开饭店绝对火。”
我笑笑,没说话。
念姐。
这是他们对我的称呼。
没有人叫我死丫头。
没有人叫我赔钱货。
没有人叫我猪。
三个月后,我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我知道他们在干违法的事。
打电话骗老人的养老钱,冒充客服骗年轻人的贷款。
我听得到隔壁房间里此起彼伏的话术。
“阿姨,您的社保卡出了问题,需要您配合我们核实身份……”
我不是不知道这是错的。
但我管不了。
我只管做饭。
有一天晚上,王秀兰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跟我聊天。
“念念,你就没想过跑?”
我摇头。
“跑去哪儿?”
“回家啊。你爸妈不找你吗?”
我没回答。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她这个人吧,算不上好人。
但也算不上坏到骨子里。
她从不打骂手下的人,分钱也算公道。
她只是在做一门缺德的生意。
我有好几次出门买菜的机会。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我完全可以跑到任何一个摊贩面前说救命。
但我没有。
我挑了两斤排骨,一把小葱,一块老姜,然后原路走了回去。
到第二年的时候,我已经能独立管理整个厨房了。
王秀兰甚至给我涨了工资——每个月三千块,打到一张她给我办的银行卡里。
我攒着,没花。
也不知道将来能花在哪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
平淡的、饱腹的、安全的日子。
直到第三年,窗户外面突然响起了震天的警笛声。
5
那天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
铁门被撞开的声音很大。
“不许动!警察!”
我关了火。
把锅盖盖好。
擦了擦手上的水。
然后举起双手走了出去。
院子里全是穿防弹衣的警察,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趴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王秀兰被两个警察摁住,脸贴在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黄毛小伙子双手抱头,蹲在墙角发抖。
我被一个女警带到了一边。
“你是受害者还是犯罪嫌疑人?”
“我是做饭的。”
女警一愣。
后来经过审讯和调查,警方认定我属于被胁迫参与的边缘人员,没有直接参与诈骗行为。
再加上我失踪时未成年,属于被拐骗。
所以我的身份,是被解救者。
被解救者。
多讽刺的三个字。
陈警官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以为这又是一个常规的解救案件。
年轻女孩被骗到窝点,受尽折磨,终于重见天日。
他准备好了安慰的话。
然后他发现我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崩溃的哭泣。
没有激动的感恩。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或者说,是麻木。
“你母亲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年轻民警小张跑过来说。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开始发抖。
不是冷。
是怕。
“能不能……不让她来?”
小张以为我是害羞。
“没事的,你妈这三年一直在找你,她特别想你。”
我没再说话。
两个小时后,赵美华到了。
她瘦了。
头发也白了一些。
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一进门就哭了。
“念念——我的念念——”
她扑过来要抱我。
我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念念,妈来接你回家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哗哗的流。
旁边的民警都红了眼眶。
多感人的画面。
失散三年的母女终于重逢。
可只有我知道,
她的眼泪是真的。
但不是为我流的。
陈警官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赵美华冲进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不是看我。
而是扫了一眼审讯室里的录音设备和摄像头。
确认在录之后,她才开始哭。
陈警官的表情变了。
6
赵美华坚持要带我回家。
“她是我女儿,她才二十岁,她需要妈妈照顾。”
她对着陈警官说这话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脸上。
陈警官没有立刻同意。
“按照程序,被解救人员需要进行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确认状况后才能移交家属。”
赵美华急了:“什么心理评估?她是我亲生女儿,又不是犯人!”
“赵女士,这是正常流程。”
赵美华被暂时安排在接待室等候。
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旁人看来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深情凝望。
但我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另一层意思,
别乱说话。
我太熟悉那个眼神了。
从小到大,每次有外人在场,她都会给我这样的暗示。
在医院里。
“医生,她就是不爱吃饭,我怎么劝都不听。”
在学校里。
“老师,这孩子就是太倔了,减肥减魔怔了。”
在亲戚面前。
“念念这孩子随她爸,怎么吃都不长肉。”
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赵美华演的太好了。
她永远是那个操碎了心的母亲。
而我永远是那个不听话的孩子。
心理评估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严重营养不良的后遗症,中度抑郁,重度焦虑,进食障碍。
评估报告上还写了一句:她对回家这个词表现出明显的应激反应。
陈警官拿着这份报告,走进了接待室。
“赵女士,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
赵美华擦了擦眼泪:“你问。”
“苏念失踪前的体重是多少?”
赵美华愣了一下:“这……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八九十斤吧。”
“我们在她被解救时做了体检,她现在九十二斤。这是她在诈骗窝点待了三年之后的体重。”
“也就是说,她在那边比在家里的时候还重了。”
赵美华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
很快就被修补上了。
“那肯定是他们逼她吃的,那些坏人哪懂什么营养搭配……”
“她的学校体检档案显示,她初二到高二的体重从未超过七十五斤。而她的身高是一米六五。”
陈警官盯着赵美华的眼睛。
“赵女士,一米六五的女孩,体重长期不超过七十五斤,这正常吗?”
赵美华的嘴唇动了动。
“她就是那种……吃不胖的体质。”
“那你另一个女儿苏甜甜呢?她的体检记录显示,同一时期,她的体重在一百二到一百三之间。”
“她们体质不一样。”
“体质不一样?”陈警官把一份复印件拍在桌上,“苏念的班主任说,苏念曾经在课堂上饿晕过三次。她的同桌说,苏念从来不吃午饭,午休的时候总是趴在桌上发抖。”
赵美华的脸白了。
“这是青春期的孩子自己要减肥——”
“赵女士。”
陈警官打断了她。
“你女儿在审讯中告诉我们,你对她实行身材管理制度。体重超标就罚饿,多吃一口肉就罚站。”
“她胡说的!”赵美华猛的站起来,“那孩子从小就爱撒谎——”
“那你解释一下,她左臂上的束腰勒伤是怎么回事?”
接待室安静了。
赵美华坐回椅子上,低下了头。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又开始哭了。
“我是为她好啊……女孩子不能太胖……我小时候就是因为胖被人欺负……我不想她走我的老路……”
7
赵美华哭的很真切。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是她妈,我会害她吗?我就是方法不对,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啊……”
如果我不了解她,我可能也会信。
可惜我太了解她了。
这套话术,她练了十几年了。
陈警官没有被打动。
他让小张调取了赵美华这三年的社交媒体记录和银行流水。
结果出来的时候,小张捧着电脑跑到他面前,表情很奇怪。
“陈哥,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账号。
账号名叫寻女妈妈美华。
关注者:四十七万。
头像是赵美华抱着我小时候照片哭泣的画面。
置顶视频标题:第1096天,念念,妈妈还在等你回家。
陈警官往下翻。
每一条视频都是赵美华在镜头前哭。
在我的房间里哭。
捧着我的衣服哭。
在菜市场我晕倒的地方哭。
每一条评论区都是加油、心疼、这个世界还有这么伟大的母爱。
而在每一条视频下面,都挂着打赏链接和爱心捐款二维码。
小张调出了关联银行账户的流水。
三年时间。
粉丝打赏加上各平台困难母亲帮扶金加上社会捐款,
总计一百一十七万。
陈警官把手里的笔握断了。
“这些钱呢?花在哪了?”
小张翻了翻消费记录。
“大部分用在了她小女儿身上。苏甜甜在私立学校读书,一年学费六万。另外还有大量的购物消费、餐饮消费、美容美发消费……”
“有用于寻找苏念的支出吗?”
小张沉默了几秒。
“除了最初的报警和打印了几百份寻人启事之外……没有了。”
“寻人启事的费用也是社区和志愿者承担的。”
陈警官闭上了眼睛。
一百一十七万。
靠一个失踪女儿赚来的一百一十七万。
她根本不希望我被找到。
因为我一旦回来,寻女妈妈的人设就塌了。
打赏就没了。
捐款就断了。
赵美华不是在找女儿。
她是在消费女儿。
陈警官重新走进接待室的时候,赵美华正在补妆。
看到陈警官进来,她连忙收起镜子,又换上了那副悲伤的表情。
“警察同志,我能带念念回家了吗?”
陈警官在她对面坐下。
把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放在桌上。
“赵女士,你的寻女生意做的不错。”
赵美华的手指抖了一下。
“一百一十七万,不少了。”
赵美华的脸一瞬间涨的通红。
然后,
她又哭了。
“那些钱是好心人自愿给的,我没有逼任何人……”
“你涉嫌利用虚假信息进行网络诈捐,我们将对你进行进一步调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苏念不会移交给你。”
赵美华的哭声突然停了。
她看着陈警官的眼睛,里面再也没有眼泪。
只有算计。
“你们凭什么扣着我的女儿?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苏念已经二十岁了,她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陈警官站起来。
“她去哪儿,她自己说了算。”
8
我被安排住在了市救助站。
陈警官帮我联系了一个心理咨询师,每周做两次心理辅导。
咨询师姓林,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问我:“你最害怕什么?”
我想了很久。
“体重秤。”
“嗯。”
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次辅导的时候,她问我:“你觉得自己胖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九十二斤的手臂,上面青筋都能看见。
“不知道。”
“你觉得什么样算瘦?”
“七十五斤以下。”
“谁告诉你的?”
“我妈。”
林老师把一张BMI指数表推到我面前。
“你的身高体重对照一下这个表。”
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严重偏瘦。
“这个表是医学标准。你的体重至少要到一百斤以上,才算正常范围。”
一百斤。
这个数字让我本能的感到恐惧。
十几年的管教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我的大脑知道我妈是错的。
但我的身体,我的每一根神经,还在执行她的命令。
吃饭的时候,手会抖。
吃完之后,会条件反射的想找厕所。
看到体重秤,心跳会加速到一百四。
这些反应不受我控制。
林老师说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说不用这么高级的词汇。
说白了就是,我被我妈训练出了条件反射。
铃声一响就流口水。
秤一出现就停止进食。
住在救助站的第三天,苏甜甜来了。
她长高了一些,也胖了一些。
穿着一件名牌羽绒服,背着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包。
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姐,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我愣住了。
九十二斤。
胖了这么多。
苏甜甜坐在我对面,上下打量着我。
“妈让我来看看你。她被警察查了,最近不能出面。”
“她让你来的?”
“嗯。她让我跟你说,别跟警察乱说。”
苏甜甜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条微信。
是赵美华发给她的。
“让你姐把嘴闭紧了,那些钱是我辛辛苦苦攒的,跟她没关系。如果她敢乱说,以后别想进这个家的门。”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进哪个家的门?那个让我饿到晕倒的家吗?”
苏甜甜皱了皱眉:“姐,妈也是为你好。你看你现在这样,脸圆了一圈,下巴都没了。回去让妈帮你管管——”
“苏甜甜。”
我打断了她。
“你每天吃炸鸡喝奶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连半碗米饭都不配吃?”
苏甜甜翻了个白眼。
“那是因为你骨架大,容易显胖。妈说了,你跟我体质不一样。”
“体质不一样?”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一百三十斤,我七十五斤,谁应该少吃点?”
苏甜甜被我说得愣了一下。
然后她急了。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胖?”
“我没说你胖。我说的是,凭什么你可以正常吃饭,我不行。”
“因为你本来就应该瘦一点!你脸大!你骨架大!你不瘦一点根本不好看!”
苏甜甜的声音越来越尖。
“妈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供你上学,给你买衣服,你倒好,跟人跑了三年,妈天天为你哭,你知不知道?”
我静静的看着她。
“她是天天哭没错。在镜头前面。一条视频赚两千块打赏那种。”
苏甜甜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警察告诉我的。一百一十七万,你的私立学校学费,你的名牌包,你的炸鸡和奶茶,都是用我的失踪换来的。”
苏甜甜站了起来。
嘴唇哆嗦着,脸涨的通红。
“那又怎样?你自己要跑的!又不是妈把你卖了!”
“对,我自己要跑的。因为在诈骗窝点做饭,都比在家里活的像个人。”
苏甜甜被噎住了。
她拎起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甩了一句话。
“你别以为自己多可怜。妈说了,你从小就是个白眼狼。”
门重重的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倒不是坚强。
是真的流干了。
9
赵美华的事情很快被媒体知道了。
不是陈警官透露的。
是一个曾经给赵美华捐过款的大学生,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长帖。
标题是:我给一个寻女妈妈捐了三千块生活费,结果她女儿被找到后,她最关心的不是女儿,而是让女儿别乱说话。
帖子下面,赵美华的短视频账号被扒了个底朝天。
有人截图了她的消费记录,打着寻女旗号收的捐款,用来在商场买奢侈品。
有人翻出了苏甜甜的社交账号,那个在私立学校读书的小女儿,日常晒名牌、晒美食、晒旅游。
而那个失踪的姐姐,在诈骗窝点里连一碗像样的米饭都觉得是奢侈。
舆论炸了。
赵美华的短视频账号评论区里全是愤怒的网友留言。
“你根本不配当母亲!”
“一百一十七万的良心债,你还得起吗?”
“大女儿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赵美华的反应也很快。
她发了一条新视频。
视频里她跪在镜头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大家冤枉我了……我是太爱念念了……她从小体弱多病,医生说她要控制饮食……我是照着医嘱做的……”
她举着一张模糊的病历单给镜头看。
“你们看,这是医生开的,让她控制体重……”
评论区有人放大了那张病历单。
是P的。
字体不统一,公章是歪的,医院名字都写错了一个字。
这下不止是网友愤怒了。
被冒用名称的医院直接发了声明:从未为患者苏念出具过任何饮食控制处方。
赵美华的谎言彻底碎了。
当天下午,有三家媒体的记者蹲在了派出所门口。
陈警官不得不出面做了一个简短的回应。
“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涉及到的虐待未成年人的线索,我们会严肃处理。”
记者追问:“赵美华涉嫌诈捐,会被立案吗?”
“如果调查结果显示其行为构成诈骗,我们会依法追究。”
那天晚上,赵美华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到救助站。
没人接。
她又打陈警官的手机。
陈警官接了。
“赵女士,有什么事?”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我女儿!我要告你们!”
“你随时可以走法律途径。”
“你——你们这是非法拘禁!念念是我女儿,我有权利带她走!”
“苏念已经成年。她本人不愿意见你,我们无法强迫。”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美华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可怜母亲。
而是一种低沉的、冰冷的声音。
“陈警官,我劝你别管闲事。念念是我的女儿,我怎么教育她是我的家事。你把手伸得太长了。”
陈警官握着电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虐待罪,不是家事。”
他挂了电话。
转头对小张说:“明天去苏念以前的学校、社区、医院,把能找到的证据全找出来。”
“我要让这个案子立的铁板钉钉。”
10
证据收集的比想象中顺利。
因为当年知情的人太多了。
只是没有人站出来过。
苏念的初中班主任提供了一份谈话记录:“我曾经多次找家长谈话,反映苏念营养不良的问题。赵美华每次都说孩子在减肥,保证回去给她加营养。然后第二天苏念来学校,还是什么都没吃。”
苏念小学时的邻居作证:“我亲眼见过赵美华把大女儿的饭倒掉,就因为孩子多盛了半勺米。那孩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妹妹吃饭,眼泪都不敢掉。”
社区居委会的大妈叹着气说:“我们都知道那个妈偏心,但人家说是在管教孩子,我们也不好插手。”
最有力的证据来自苏念曾经就诊过的社区诊所。
医生翻出了七年前的病历。
“十三岁的女孩,身高一米六,体重五十八斤。严重营养不良,贫血,骨密度远低于同龄人。我当时建议住院治疗,她母亲拒绝了。”
五十八斤。
一米六的身高,五十八斤。
小张看着这个数字,差点把手里的笔掰断。
“这不是身材管理,这是虐待。”陈警官把所有材料整理成卷宗。
案件正式以虐待罪立案侦查。
赵美华被传唤到了派出所。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请了律师。
律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进门就开始引用法条。
“我的当事人对女儿有严格的管教方式,但出发点是为了孩子的健康。主观上没有虐待的故意,”
陈警官把病历拍在桌上。
“五十八斤,十三岁的女孩,五十八斤。你管这叫为了健康?”
律师的话被堵了回去。
赵美华坐在律师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最后她选择了一种她最擅长的方式,示弱。
“我知道我方法不对……我愿意改……让我跟念念好好谈谈,我一定会改的……”
“赵女士,还有诈捐的问题。”
“那些钱都是粉丝自愿打赏的,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你在视频中声称把所有积蓄都用于寻找女儿,实际上呢?”
赵美华咬着嘴唇不说话。
“一百一十七万,其中只有不到三千块跟寻人有关。其余的钱全部用于个人消费和小女儿的教育支出。这构成虚构事实骗取他人财物。”
律师在旁边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我需要跟我的当事人单独谈谈。”
陈警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赵美华一眼。
“赵女士,你知道你女儿在诈骗窝点三年,为什么不跑吗?”
赵美华没抬头。
“因为在她看来,被犯罪分子软禁的日子,都比跟你在一起强。”
“你好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赵美华压抑的哽咽声。
这一次的眼泪,或许有几分是真的。
但已经没人在意了。
11
案件审理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
王秀兰,那个把我从街头带走的满脸横肉的大妈,在看守所里提交了一份手写的信。
收件人是陈警官。
信的内容很短。
“陈警官,我不是什么好人,该坐几年牢我认了。但是有件事我得说清楚。三年前那个报警的匿名电话,是我打的。不是为了自首,是为了那个小姑娘。”
陈警官拿着这封信去看守所找了王秀兰。
“你自己报的警?”
王秀兰靠在铁栏杆上,笑了一下。
“那丫头跟了我三年,我又不瞎。她身上那些伤疤,她吃饭时候的样子,她说的那些关于她妈的话,我他妈的都听在耳朵里。”
“我是个骗子,我骗老头老太太的养老金,我认。但我做不出那种事。”
“什么事?”
“把一个被亲妈逼成那样的孩子,再送回她亲妈手里。”
王秀兰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我也是当妈的人。我闺女嫁到了外地,过年都不回来。我想她想的夜里睡不着觉。”
“念念那丫头在我那儿三年,叫了我三年王姐。有一次喝多了,她叫了我一声妈。”
“她说完就吓住了,连着说了三遍对不起。”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王秀兰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他妈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有人生了孩子当宝贝,有人生了孩子当垃圾。我是个犯罪分子,我都知道要让手底下的人吃饱穿暖。她亲妈连这都做不到。”
陈警官沉默了很久。
“你报警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也会被抓?”
“想过。”
“那你还打?”
王秀兰咧嘴笑了。
门牙缺了一颗。
“总不能让那丫头跟着我一辈子吧。她才二十岁,总该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寻思着,只要她不回那个家,怎么着都比现在强。”
陈警官回到办公室后,坐了很久。
抽了三根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替王秀兰写了一份情况说明,附在了案卷里。
说明了王秀兰主动报警的情况,以及她没有对苏念做任何强迫或者伤害她的行为。
这份材料,后来在王秀兰的量刑中起了作用。
不多。
但有用。
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知道的时候我正在救助站的食堂吃午饭。
手里端着一大碗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
我吃着吃着就哭了。
食堂大姐以为饭不好吃,着急的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怎么。
就是想起了三年前那碗绿豆汤。
王秀兰骗了全世界的人。
但那碗绿豆汤里的糖,是真的。
12
赵美华的案子判了。
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
诈捐的部分因为金额和情节,另案处理,检察机关正在审查起诉。
一百一十七万的寻女善款被冻结,等待退赔。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法院。
陈警官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不用了。
“我不想再看到她了。”
陈警官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市妇联的联系方式,他们有一个针对家庭暴力受害者的长期帮扶项目。住所、就业培训、心理辅导都包。”
我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我能自己选想做什么工作吗?”
“当然。”
“我想当厨师。”
陈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一个月后,我进了市里一家餐饮培训学校。
学费是妇联帮扶项目出的。
班里二十个学员,我年纪最小。
老师让每个人做一道自己最拿手的菜。
我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汤底是用整颗番茄熬的,面条煮到刚好断生,卧了两个荷包蛋,最后淋一勺猪油。
老师尝了一口,当场拍了桌子。
“就凭这碗面,你毕业直接能上灶。”
同学们围过来尝,七嘴八舌说好吃。
我站在灶台边,突然想起了在王秀兰家厨房里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一碗面。
也是一个人蹲在灶台边哭着吃完。
区别是,那时候的眼泪是苦的。
现在的,是甜的。
培训学校毕业后,我在一家小餐馆找到了工作。
月薪四千五,包吃住。
工作不轻松,但我不怕。
我只怕挨饿。
只要让我吃饱饭,干什么都行。
后厨的老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
但他从不骂我。
因为我干活利索、从不偷懒,而且做的菜客人都爱吃。
有一天收工后,老师傅递给我一根冰棍。
“天太热了,吃一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奶油味的。
“师傅,这个多少钱?我给你。”
“滚蛋,一根冰棍还跟我算账。”
我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我的体重涨到了一百零三斤。
不胖,刚好。
林老师说我的心理评估结果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
“进食障碍的指标基本恢复正常了。你对体重的焦虑感也在下降。”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
“什么?”
“你要学会接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这不是别人的施舍,是你应得的。”
我琢磨了很久这句话。
说实话,没完全想通。
但我在试着去想通。
周末的时候,陈警官偶尔会到餐馆来吃饭。
每次都点同样的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一大碗白米饭。
每次吃完都说同一句话:“手艺越来越好了。”
有一次他吃完饭,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妹妹苏甜甜联系了妇联,说想见你。”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想跟你道歉。”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见了。”
“好。”
陈警官没多问。
他结了账,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苏念。”
“嗯?”
“你现在过的好吗?”
我想了想。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
勺子里盛着半勺刚熬好的排骨汤。
我把汤送进嘴里。
滚烫的、鲜美的、不用任何人允许就能喝到的汤。
“挺好的。”
我说。
是真的挺好的。
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不是什么名牌包、私立学校、一百一十七万的打赏。
是一碗能踏踏实实吃完的白米饭。
不用称重。
不用罚站。
不用在吃完之后对着镜子骂自己是猪。
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代价有点大。
但总算明白了。
夜里打烊以后,我把后厨收拾干净。
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
淋了一勺猪油。
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一口一口,慢慢的吃完了。
窗外路灯昏黄。
远处有人在唱歌。
走调了。
但挺好听的。
我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关灯。
锁门。
走进夏天的晚风里。
一百零三斤的我,踩在地上。
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

亲妈逼我绝食,我在坏人窝吃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