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知衍在一起的第五年,我们仍然挤在狭小的出租屋。
因为穷,我接了个聊天树洞的活。
20块一小时,挨骂双倍加钱。
别人避之不及的坏脾气客户,我总是上赶着接待。
可这天,我遇到一个出手阔绰的客户,倾诉欲很强。
【我有个谈了五年的女朋友,说实话,有些腻了。】
【但她蠢得可爱,我故意买A货送她,她欢欢喜喜收下;我装穷说娶不起她,她竟然说要帮我攒彩礼。】
【我其实早就不想玩了,就是有点舍不得。除了她,估计没有人会傻乎乎地一天打三份工,只为能嫁给我了。】
我心里莫名有些异样,试探着回复:“要不分开几天,看看您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下一秒,沈知衍发来消息。
“宝宝,老板外派我出差一个月,三倍工资。等我回来,我就能攒够娶你的钱了!”
1
我盯着置顶的信息,心里莫名堵得慌。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做不出回复。
怎么可能呢?
我抬眼环顾四周,不大的出租屋推满了我和沈知衍的生活用品。
情侣毛巾,情侣牙刷,连配套的睡衣,都是沈知衍亲自挑选的。
每次回到出租屋,他总是像个无尾熊一样黏着我,嘴上从不吝啬对我的爱意。
“宝宝,我好爱你呀。今天我洗了一整天的车,手都快断了,可是一想到你,就不觉得累了。”
“宝宝,你真好,要是我没这么穷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早点把你娶回家藏起来。”
我瞥见手边的加湿器,是沈知衍送我的礼物。
长时间早出晚归,我的皮肤早就摧残得不成样子。
干涩得刺痒难耐。
特别是我这一双饱经风霜的手。
发过传单,送过外卖,在洗碗池里泡到发胀。
任谁来看都不像是二十多岁的手。
干燥发裂,甚至频频流血。
我还记得那时的沈知衍,捧着我止不住血的手,眼睛红得厉害。
“禾禾,等我有钱了,就带你搬到大房子,再也不会让你吃苦受伤。”
我总是对他说:“嗯,我相信你!”
收到加湿器的那天,我也满心认为真爱无敌。
也许只是凑巧。
我打开对话框:“好,我等你。”
没过多久,沈知衍又发来消息:
“虽然只是一个月,但也算是异地恋。宝宝,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能爱上别人。”
附上一个没有安全感的表情包。
我忍不住失笑。
因为穷,沈知衍在我面前总是很自卑,害怕有一天我会受不了,离开他。
为了让他安心,最苦最累的时候我都没有提分手。
现在,我也依旧回复:“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了。”
一行字还在输入框里,聊天树洞软件突然亮了一下。
我立马切屏回复,毕竟这个客户可是唯一一个花了双倍价钱却没骂我的人。
【好主意,我跟她说我要出差一个月,她也没怀疑,真好骗。】
【我都装穷这么久了,她都舍不得离开我,看来是真心喜欢我了。不是说异地恋最容易出轨了吗?我找个人去追她,要是她抵住了诱惑,那我就考虑娶她吧。】
【反正我现在也没特别爱的人,不如娶一个爱我的人。到时候,她不得感动到哭……】
……
我越看越心凉,再也骗不了自己。
我点开对方主页,数不清的手表、跑车。
有一张照片是一只睡着的泰迪。
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只泰迪脚下踩的围巾正是我亲手为他织的。
他说弄丢了,怕我怪他,于是偷偷攒钱为我买了一条lv的围巾。
原来,围巾丢狗窝里了,lv也是假的。
我鼻尖发酸。
眨了眨眼睛,一串眼泪就突兀地砸在屏幕上。
我自虐般划动屏幕,越看越心灰意冷。
他在情人节为女主播打赏十万的那晚,我正在街头叫卖十元一支的玫瑰。
跨年夜豪掷百万布置灯光秀哄小明星开心时,我正因为他给我放得一束烟花浪漫到哭得稀里哗啦。
沈知衍说的对,我真蠢。
蠢到无可救药,天真到以为一腔真爱就能抵过万难。
却根本没考虑过对方是不是同样的真心。
我抹了抹眼泪,删去了输入框里的字。
“沈知衍,要是我真的爱上别人了怎么办?”
2
沈知衍很久都没回复。
我紧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到发疼。
就在我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沈知衍突然打来了电话。
“宝宝,我开玩笑的,你也知道我一直没有安全感。我这么穷,还连累你陪着我打工攒彩礼,最怕你离开的人是我。”
我有点想笑。
五年不离不弃,我到底怎样才能给他安全感。
“你要是爱上别人了,我可得哭死过去,你肯定舍不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忍着嗓子里的呜咽,含糊地应了一声。
聊天树洞闪烁:
【我就是随口一说,异地恋时她会不会爱上别人,她好像生气了。啧啧,果然还是太爱我了,才会患得患失。】
我收拾好心情,打字回复。
冷漠得像是一个旁观者。
“那您还要找人试探您女朋友吗?如果您女朋友真的出轨了怎么办?”
【那当然得试探了,你不觉得很好玩吗?她要是真出轨了正好,我就能掌握主动权逼她分手了,我可是完美受害者,到时候我不装穷了她也没脸死缠烂打。】
【要是我跟别人说这些,都要喊我渣男了,还是你们这个服务好,嘴巴严。这样,我给你一笔小费吧,收款码发来。】
听着“收款码到账一万元”的提示音,我一字一句回复:
“谢谢老板,祝您分手成功。”
直到今天的账单结清后,我才感觉身体恢复了知觉。
两个小时,加上小费,一共一万零八十元。
却足够我跟沈知衍租一年的房子。
正好也是差的彩礼钱。
八万八的彩礼,我跟沈知衍攒了五年,却总差一万块。
每次还差最后一步时,总会遇见意外。
不是我被饭店客人故意刁难,赔偿整桌菜钱,就是沈知衍发烧生病,花在了医药费上。
我还记得两年前,专门买的存钱罐终于塞满了钱。
我满心欢喜抱着它,想告诉沈知衍,他终于可以娶我了。
可电话打通后,却是医院护士接听。
她说沈知衍出了车祸,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也许会成为植物人。
我还记得当时,我连电话都拿不稳。
一身单薄的睡衣就往医院冲。
我没能见到沈知衍,却被领去交了医药费。
把存钱罐摆上窗口敲碎时,我手都在抖。
不是舍不得,而是庆幸至少还有救急的钱。
重症监护室不能轻易探视,但每天的床位费都压得我喘不过气。
很快,积蓄花完了。
我只能没日没夜的工作。
明明前脚我还下定决心向对我动手动脚的老板辞职,后一步我又舔着脸求他重新聘用我。
我还记得他在办公室看我的眼神。
像是看一个下贱又没有自尊的人。
我一边忙着应付他,一边更加努力赚钱。
坚持不下去时,我就会跑去医院。
虽然见不到沈知衍的人,但我也会靠在贴着他名字的门边坐一整夜。
第二天,我又积蓄了力量重新面对现实。
可刚刚我在沈知衍的主页看见了。
那个时候,他躲着不见我。
根本不是病得起不了床,而是带着新认识的小情人去巴厘岛度假。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我这个笑话,是真的。
我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没有向以前一样立马转到我们的恋爱账户。
而是买了一张盲盒机票,地点随意。
沈知衍还是不了解我。
我这个人敢爱敢恨,最讨厌的就是死缠烂打。
3
很快我就见到了沈知衍口中派来试探我的人了。
周时臻,有名的贵公子,创二代。
按理说,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如果没有那次蓄意追尾的话,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听到车尾的撞击时,我心脏漏了一拍,手指控制不住发抖。
直到车窗传来两声敲击声,我才缓过神。
“小姐,谈一下赔偿的事吧。”
我下车看了一眼。
对方的车灯都碎了,我的车尾也凹了进去。
不过,我这是二手车,加起来连他的车灯都买不起。
为了捉弄我,沈知衍也是下了血本。
我扯了扯嘴角,看向周时臻。
对面立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矜贵又从容。
“小姐,加个微信,私了吧。”
“你随便开价。”
他掏出手机时,我瞥见了上方挂着的聊天框。
头像很熟悉,是沈知衍。
显示正在通话中。
丝丝痛楚缠绕心头,我闭了闭眼。
“你全责,对吧。”
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周时臻愣了一瞬。
“既然如此,就等警察来定责吧,该赔偿多少由法律规定。”
周时臻完美的微笑裂开了一条缝。
他脸色一变,不可置信:“你傻吗?我们私了,你能拿更多的钱!”
“你这破车又能赔多少?”
我有些疲惫地坐在路边,看着身上的地摊货,苦笑一声。
我怎么不懂。
只是,没必要帮沈知衍攒彩礼后,我也没那么缺钱了。
自己养活自己,还是足够的。
在警笛声逐渐清晰时,我也正好看见沈知衍的通话挂断。
同时,聊天树洞亮起。
【我让朋友追尾,制造偶遇,她竟然直接报警!你说她是不是穷傻了?明明可以趁机捞一大把钱。】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要我朋友的联系方式吗?现在机会主动摆在她面前,她竟然不接受。】
【往常我只觉得她傻乎乎的,有时还算得上傻得可爱,可现在看来完全是蠢货。你说,她不会真赖上我了吧?】
我坐在警局外的公交站台,冰冷的亮光印在脸上。
冷漠得令人心惊。
“您既然想跟对方断干净,为什么不直白一点表示呢?也许她不会跟您纠缠不清呢?”
沈知衍的头像闪了闪,立即秒回。
【怎么可能!】
【你是不知道这种人,为了钱能做出什么事来。她之前的老板对她手脚不干净,总是言语骚扰,她每次都跟我抱怨,对我哭,可我让她辞职又不愿意。】
【说什么要为我分担压力,我看她就是乐在其中。】
我心口发麻,几乎下意识想要揭穿真相。
可咒骂的话还停在输入框,我又一字一句删除。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如沈知衍所愿。
这五年的付出,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算了!
“既然如此,那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既然您的朋友是个多金帅哥,想必很快您的女朋友就可以移情别恋,那个时候,您也能够解脱了。”
我敲下回复,再抬头时,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宾利。
车窗拉下,是周时臻的脸。
他之前轻佻的态度收敛了些,倒看得出几分正式。
“林小姐,也许是我误解了你。”
他敲了敲方向盘,眼里闪烁着狩猎的兴味。
“上来吧,我送你。”
“重新认识一下,原告小姐。”
一阵冷风吹扫我的刘海,我却露出了粲然一笑。
“好呀,被告先生。”
我利落地打开车门,俯身时面容被发丝遮挡。
以至于周时臻没能看清我眼中的冰冷。
4
在我的有意促使下,我跟周时臻的关系迅速有了进展。
很快,我就从出租屋里搬了出去,住进了周时臻安排的别墅。
搬家时,一个行李箱便是我的全部。
出租屋太小,零零碎碎的东西太多,基本都与沈知衍有关。
所以,我都不要了。
“怎么了?舍不得你那个小窝?”
周时臻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他笑着帮我放好行李,便拉着我上车。
“走,带你去吃烛光晚餐,安慰一下你受伤的小心脏~”
接到沈知衍的视频电话时,我毫不意外。
跟周时臻打了一个招呼后,我去了安静的二楼接听。
“宝宝,你怎么才接通?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刚刚在吃饭。”
我面不改色地问:“你呢?”
沈知衍举着手机展示了一圈,随即偷偷对我道:“老板请我来吃高档餐厅了!不过,我感觉还没你给我煮的鸡蛋面好吃。”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前段时间,沈知衍还在聊天树洞里对我说:
【我最讨厌她煮的鸡蛋面了,生病让我吃,难过也让我吃,我早就吃烦了,她也不知道换个花样。】
可沈知衍不知道,他第一次给我煮鸡蛋面时,我记了很久。
那是父母车祸去世后,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宝宝,你刚才是笑了吗?”
沈知衍的心跳莫名慢了一拍。
我看着楼下正跟一个漂亮女孩吃烛光晚餐的沈知衍,轻声道:“可我觉得鸡蛋面清淡又无味,真的很难吃。”
话音落下,沈知衍的笑脸明显变得勉强又烦躁。
“宝宝,我回来给你带你礼物,等会儿聊。”
我看着他匆匆挂了电话,下一秒,周身气质一变。
当季最新款的包包,八十万,足够跟我结十次婚了。
却被他随手扔进了对面女孩的怀里。
女孩惊喜地尖叫,模样跟沈知衍曾经交往的一个小明星很像。
名叫苏景晴,圈里都知道她有个多金男友,将她捧成了人间富贵花。
算算时间,大概是三年前就开始交往了。
我捏紧手机,聊天树洞的图标又开始闪烁。
【我刚刚故意打视频试探她,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变了,对我爱搭不理的,很奇怪。】
我靠着墙,一边看楼下的苏景晴亲昵地吻上沈知衍,一边打字回复:
“这样不好吗?看来您可以如愿以偿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知衍突然发了火。
自从他买下我的包月服务后,第一次说重话。
【你他妈懂什么,她不可以出轨,更不能移情别恋!】
“就算这是您刻意制造的一场测试?”
【那又如何,除了我,还有谁要她。连她爸妈都不要她了,到下葬都没跟她见一面。】
【周时臻?他不过也是玩玩而已,我都怀疑他这种人不会喜欢人。跟他,还不如跟我,至少我没那么混蛋,还会哄哄她。】
【算了,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滚吧,服务中止。】
叮咚一声,沈知衍发来消息。
“宝宝,喜欢吗?等我出差回家带给你。”
配图是一个印着logo的挂件。
很熟悉。
是刚刚沈知衍送给苏景晴那款包包的赠品。
原来心痛到极致,真的会变得麻木。
我没有回复,下楼回到了座位。
在周时臻疑惑的视线中,我在聊天树洞给沈知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看后面。”
沈知衍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间,他瞬间变了脸色。
5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沈知衍双眼睁得很大,嘴唇剧烈地颤抖。
倒是我,还有心情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好巧。”
沈知衍豁然站起,动作慌乱打翻了酒杯。
很快,他那昂贵的衬衫上留下了红酒污渍。
可他全然没有在意,甚至一旁的苏景晴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了也没有意识到。
他那双眼睛紧盯着我,像是全世界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可那震颤的眼珠,却彰显着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林念禾,你怎么会在这?”
时隔多年,听见他口中出现我的全名,我还有些不适应。
毕竟在我面前,他总是宝宝长、宝宝短,一副没了我不行的模样。
“周先生盛情邀请,味道确实不错。”
我冲僵硬的周时臻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可我没想到,手腕突然被紧握,沈知衍强行将我的视线转移在他身上。
他像是难以忍受般冲我低吼:“林念禾,不许朝他笑。”
“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别跟他走太近。”
沈知衍额头青筋突突跳着,整个人都陷入了莫名的状态。
嫉妒的怒火和揭穿的慌乱在他头脑中交织,让他脑袋都快炸了。
可我却冷静到近乎冷漠。
“沈知衍,他不是个好东西,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
我听见自己淬了冰一般的声音,分明语气极轻,却冻得沈知衍硬生生惨白了脸。
“他不是你找来试探我的朋友吗?是你亲自撮和我们的,你又有什么脸冲我发火!”
五年的欺骗,被糟蹋的真心,我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我打开聊天树洞,几乎将屏幕贴在沈知衍脸上。
“骗我好玩吗?我看起来很蠢吗?”
“沈知衍,没有哪个女孩蠢到上赶着嫁人,也没有一个女孩会不自爱到贴钱帮你攒彩礼,你怎么对得起我这五年的感情与付出!”
我敲击屏幕,一行行字极为显眼。
【我怎么会放任她存够彩礼钱呢?她还不知道,我早就把存钱罐里的钱换成了练功券。】
【有时候我真不忍心告诉她,其实她倒贴我的八万连我一颗袖扣都买不起,也就只有她会拼了命地打工赚钱。】
……
胸腔里挤满了痛苦。
可能我过得太苦了,连情绪都忘记怎么表达,宣泄出来时也只是这干巴巴的几句。
“沈知衍,你不用再装穷跟我挤地下室了,也不用装模装样去工作了。你要自由,我给你。”
“游戏该结束了。”
6
我站起身,绕过僵硬的沈知衍,径直朝外走去。
周时臻的脸色变了几分,看着我倒有些欲言又止。
可我却没心情陪他演下去了。
我的目的达到了,也不用再跟他周旋。
就像那次蓄意制造的追尾,这次“偶遇”也在我意料之中。
像周时臻和沈知衍这样的人,跟女孩约会基本都有固定流程和固定场所。
在这种餐厅,见惯了一个人带不同的女伴,嘴巴向来很严。
况且,炫耀是一个男人的劣根性。
沈知衍说的对,周时臻没那么好。
所以在我们的关系刚有进展时,他就迫不及待想带我到沈知衍面前显摆。
当然,按他的想法只是隐秘进行,沈知衍被蒙在鼓里,而他只需要暗爽就行。
可我偏偏不想让他们如愿。
我偏要撕破他们伪装的脸皮。
……
我走的时候,路过沈知衍那桌。
苏景晴好奇地看向我,在看见我手中的包时,突然嗤笑出声。
“我记得这家餐厅有衣着得体的要求,什么时候A货都能放进来了?”
她摸了摸手中刚得的包,意味不明冲我微笑。
“你就是我男朋友在外面包的贫困生吧,都毕业这么久了,还赖着人家,你要不要脸?”
苏景晴的语调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
可听在我耳里,如针扎一般。
我跟沈知衍大学就认识了。
因为家境不好,我很自卑。
甚至当我的贫困生补助被莫名操作掉时,连申诉都不知道去哪。
只能躲着偷偷抹眼泪。
也就是在这时,我遇见了沈知衍。
那个时候他还是传说中的人物,天之骄子,恣意妄为。
也有着蛮横的少年气。
他替我找回公道,帮我找兼职,甚至雇我做陪读。
可我知道,他这样的人哪里缺一个小小的陪读呢。
不过是照顾我的自尊,变着法子来帮助我。
毕业在一起后,我也曾跟他窝在出租屋,询问当时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我当时看你一个人窝在那里哭,感觉怪可怜的。”
“你的眼睛很亮,很漂亮,我总觉得,不应该被泪水蒙住。”
那时的心动历历在目。
毕业后沈知衍说家里破产,我也毫不犹豫信了。
他淋着雨,发着高烧倒在我身上。
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林念禾,我没钱了,雇不起你了。”
“你走吧。”
我没有走,而是把沈知衍带回了我的出租屋,照顾了他一整晚。
出租屋没有暖气,夜里总是寒凉一片。
我迷迷糊糊打盹,醒来时才发现不知不觉和沈知衍靠在了一起。
像两只受伤的小动物取暖。
可后来,我才知道,哪里是什么受伤的小动物。
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
那天他是故意说家里破产的,仅仅是太过无聊,想找个新乐子。
连当初我被莫名取消的贫困生补助也是他做的手脚。
聊天树洞的匿名性放大了人性的卑劣。
沈知衍亲口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只有被泪水洗过一遍才让人舒服。】
【我故意扣下了她的贫困生补助,又刻意接近说要帮她。抬手之间,就能让一个人对你心怀感激,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英雄救美的戏码太俗了,倘若是我精心设计的“吊桥效应”,那可就太精彩了,我都想以此为原型投资一部电影。】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高仿包,没有生气。
只是冲苏景晴示意:“先来后到的顺序很重要,你们三年,可我们已经五年了,不要脸是人是你不是我。”
“当然,你也要问问沈知衍,堂堂富公子怎么出手就送人A货呢?”
7
从餐厅出来后,我直接打车去了周时臻安排给我的别墅。
行李箱摆在角落,我拎着往门外走。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在这里住下的打算。
不过是找个理由推掉那个承载着五年欺骗回忆的出租屋罢了。
前段时间买的盲盒机票也有了结果。
运气不算好,地点是一个偏僻的小城市。
不过对我来说都一样。
只要离开沈知衍,去哪里都一样。
“师傅,去机场。”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风景闪过。
市中心的商场我总爱跟沈知衍一起逛。
只看不买,却悄悄勾画出未来的蓝图。
我跟他说,咱们以后一定要有个阳台,哪怕很小很小,只要有阳光照进来就行。
我会摆满绿植,放上一个躺椅,在午后阳光下和他窝在一起小憩。
出租屋太过于昏暗,阳光照不进来,就像我发霉的人生。
我迫不及待想要摆脱。
那时,我跟沈知衍挤在一张小床上,脚贴着脚,头挨着头,满心幻想。
可沈知衍只是轻笑一声。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答。
现在我才明白那声轻笑的意味。
是嘲笑。
笑他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只能一遍遍幻想。
笑我自不量力,竟然还想跟他有个未来的家。
笑我蠢,笑我傻。
像个戏外人观赏我沉浸其中的丑态。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好在一起还不算太迟。
我还年轻,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
车辆猛地急刹,我因为惯性磕在了车窗上。
司机师傅犹犹豫豫冲我道:“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抬眼一看,前方竟有两辆车拦路。
小小的出租车在迈巴赫面前显得那样无助。
司机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走。
我叹了一口气。
刚打开车门,对面的车也迫不及待下来了人。
是沈知衍,还有意料之外的周时臻。
两个人一下子凑到我面前。
“念禾,你要去哪?”
沈知衍的声线有些颤抖。
“出租屋里的东西你都不要了吗?值不少钱呢?”
对以前不富裕的林念禾来说,确实值钱。
房间里的东西越堆越多,可她就是舍不得扔。
对她来说,值钱的其实是上面沾染的沈知衍的气息。
不过现在,一文不值。
刚出口,沈知衍就后悔说错了话。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再问:“你不要我了吗?”
若是以前,他还能亲昵地说出口,可现在,他不敢。
我掀起眼帘,不咸不淡道:“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一瞬间,沈知衍像是被拳击了一般,脸色惨白。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
“念禾,之前是我做错了,我不狡辩。”
“我只是一时间没有认清自己的心。那天在餐厅看见你和周时臻的一瞬间,我的心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
“我不喜欢你跟他在一起,不想让你和他吃饭,我只是……”
沈知衍有些语无伦次。
嘴唇嚅动几下后,骤然颓废。
“好吧,我承认,我栽在你手上了。”
8
堪称示弱的话,我听着却想笑。
到这个时候,沈知衍依旧高高在上,仿佛对我弯一下腰就是恩赐。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无助哭泣的小女孩了。
“但我嫌恶心。”
我轻声道,一字一句都清晰。
“有你时,我什么都没有。没你后,我可以过得很好。”
“谢谢你的一万元小费,很及时。”
沈知衍双拳紧握,嘴唇抿到发白。
“那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
“其实我只是嘴上说说,无论你有没有通过考验,我都会娶你。对了,我还买了戒指,送货上门,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收到了吗?”
沈知衍忽然眼睛亮了起来,像死灰复燃。
可我却摇了摇头。
“没看到,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是真的!”
沈知衍失声道,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开口:“等我拿到你面前,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说完,他转身,只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
但他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看见戒指了。
在准备搬离出租屋的当天。
可惜太迟了。
所以,那枚戒指连同杂物都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沈知衍走后,周时臻还一直挡在我面前。
我有些疑惑。
毕竟我们之间没有感情纠葛,只有最纯粹的利用与欺骗。
可周时臻仿佛不这么认为。
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
“林念禾,如果没有沈知衍的插手,你会接受我吗?”
我想起关系迅速升温的那段时间。
周时臻会带我看画展,会请我去海洋餐厅,处处绅士,事事贴心。
按理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发展对象。
可偏偏……
“不会。”
我与周时臻对视。
“时机不对,如果你不是一开始就被安排靠近我的,或者说,如果你没选择追尾的话……”
“沈知衍没告诉你吗?我父母死于车祸,我此生最害怕的就是车祸。”
“而且,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转身坐上车,让司机开车。
这次,周时臻没有再拦。
我们之间只有一点朦朦胧胧的短暂感觉,还不足以发展成刻苦铭心的感情。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
落地小城,我迅速开启了新生活。
直到有天,我看见一则热搜。
苏景晴被人拍到去鉴定包包真假。
一时间,流言蜚语接踵而至,直击她背后的多金男友,也就是沈知衍。
都说他装阔骗人,送人高仿,自己却住出租屋。
说话人拿出沈知衍从出租房里出来的照片,模模糊糊,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对此,沈知衍只回应了一句:
“包是真的,但女朋友是假的。”
一时间,舆论逆转。
任由苏景晴在他账号下怎么求复合,求原谅,他一概都没有回复。
三天后,他又更新了一则消息。
只有简单几个字。
“对不起。”
“骗子。”
附上一张照片,一枚钻戒。
曾经我最憧憬的,也是离开前弃之如敝履的。
我没想到,沈知衍当真从垃圾桶里翻了出来。
至于他口中的骗子是不是在说我,我也懒得再猜了。
他骗了我五年,我就骗他这一回。
后果是,我永远消失在他面前。
……
开启一段新生活,很废精力。
我很久没打开那个聊天树洞软件了。
只是有一天心血来潮,突然想再接几单。
当然,不挨骂的那种。
毕竟倾听人生百态也挺有意思的。
只是我没想到,一点进去我就被一串数字晃花了眼。
四十四万。
刚好是八万八彩礼的五倍。
刚好是我们的五年。
没有任何留言。
沈知衍的账号显示在一星期前已经注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