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下失足跌落山谷的裴少卿,对他一见钟情。
后来我才知道,乱世当道他为了入朝为官,亲手阉了自己。
而我恰好是他四处寻找的玄女,能为无法生育之人诞下血脉。
为此裴少卿娶我为妻,他发誓会护我一族,保证不再让她们被外人发现。
我欢喜点头,可不过五年他便亲手给我灌下红花。
“反正你天生好孕,这个没了也能有第二个!”
“我倾心柔儿多年,既然你的肚子惹她生厌,那便留不得了!”
可我天生好孕,怀上便极难落胎,一碗红花让我痛不欲生。
再睁眼只见五个孩子躺在地上,全然没了血色。
“你真是恶毒!竟教孩子拈酸吃醋!撺掇他们剑指柔儿!”
我哭着抚摸孩儿冰凉的脸,想要给他们收尸却被裴少卿一脚踹翻。
他说,往后慕柔儿是当家主母,尸首丢去何处都由她定夺。
要我退位让贤,能不能生孩子都要看慕柔儿脸色行事。
我不吵不闹,找出临别时娘亲给我的秘药。
入夜,裴少卿再次送来红花水。
这次我主动喝下。
裴少卿不知,我在红花水中多加了一味玄族禁药。
“如你所愿,裴家断子绝嗣!”
1
我冷声说完,随手将碗摔碎。
或许从一开始我便错付了。
我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是他为了延绵子嗣的谎言。
裴少卿微微皱眉,一把拽住我的手。
力道之大,痛得我眼泪直掉。
我咬着唇对上愤怒至极的双眸,便被他掀翻在地。
裴少卿居高临下的看我。
“笑话!这胎没了,你还能接着生!”
“玄女一族天生好孕,便是我这阉人之身都能要你怀上六个孩子,你不想生也得生!”
“这就是你的宿命!”
裴少卿冷声说完,起身离开。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我在红花中多下了一味药。
是玄女一族的禁药。
若是天生好孕却没有禁制,那玄女族活着怕是只能受外族人控制。
当初,就算裴少卿说得多么真心,就算族人都被他感动到无话可说。
可娘亲还是留了个心眼。
“小云,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娘亲眼神坚定。
那时候,我天真的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用上。
可不过五年……
我攥紧被单,只觉得小腹的坠痛加剧。
身子痛到极致,像是要被撕裂。
而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欢喜。
“裴少卿,你休想再让我给你生一个孩子!”
“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们裴家就注定断子绝孙!”
2
再睁眼,裴少卿守在我的床边。
他皱着眉给我喂药。
“看来孩子是没了,不然你也不会流这么多血。”
“太医说,你险些命丧黄泉,好在我及时发现,你才不至于毙命。”
他语气轻缓,没了先前的焦躁。
像是除了腹中的孩儿能要他松一口气。
我不由得冷笑一声,微微侧过了头,不愿喝他递来的汤药。
裴少卿的手一僵。
在慕柔儿回来之前,我们不曾有过黑脸。
裴少卿曾经极为爱惜我。
我深居山野不曾见过雪,一时贪玩在雪地待了许久。
他甫一下朝,还未来得及除去身上的杂物,便立即冲过来用大氅把我裹紧。
他会无奈的点我的鼻子,给我取暖。
夏日我嫌天热,精神头总是不好,裴少卿便四处收罗冰块堆在我的房中。
他怕我为此体寒,又自己亲手为我调配暖宫的汤药。
那时候,裴少卿的行径让我无比感动。
可现在仔细想来,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怕我体寒难以育子。
我眼泪簌然落下,裴少卿却冷笑一声。
他扯过我的头,不管不顾的给我灌下汤药。
“矫情什么?若不是为了要你延续裴家血脉,我现在早就杀了你!”
“我乃人中龙凤,若非看中你天生好孕,你当我会娶你入门?别给自己贴金了!”
他语气冷硬,纵然对上我含恨的双眸也不曾退却。
直到我喝完,裴少卿才松开了手。
他没有急着离开,坐在我身边不紧不慢的擦手。
“是我骄纵了你,才会要你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云鹤,我和柔儿青梅竹马,若当初没有失散,我们早就是夫妻。”
“或许我就不会入朝为官选择自宫,她也不会颠沛流离,流落风尘。”
裴少卿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必须护她周全,弥补这十年的亏欠。”
“你跟了我五年,受尽柔儿不曾享受过的荣华富贵,你可知她吃了很多苦?”
“她不过是要你停胎,你却要孩子拿着剑去杀她!”
“如今他们落得这般下场,都是拜你所赐!是你害死了孩子!”
我不可置信的看了裴少卿一眼。
我从未指使过孩儿去欺负慕柔儿!
孩子们性格乖巧,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其中也就长子阿青有些脾气。
可他自小养在裴少卿膝下,最受他宠爱。
怕是知道我委屈,才会持剑质问慕柔儿。
一瞬间,气血上涌。
我神态狰狞,死死盯住裴少卿。
“裴少卿!为何你连阿青都不肯放过!那是你最宠爱的孩子啊!”
裴少卿眼神深邃,我看不清他有没有过懊悔。
只见他微微启唇。
“我也不想,可柔儿说了,若她没出事裴家嫡子只会为她所出。”
“她不愿看到这个孩子,不想看到这孩子占了她孩儿该有的位置。”
“这孩子生来有罪,只能为她未出世的孩子偿命。”
我愣了愣,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3
等我醒来,房间空荡荡的。
安静得要我心慌。
我知道裴少卿不会守在我身侧。
可我乖巧的孩儿,在梦见哭着喊疼,说不想走的孩子们……
他们不在人世了。
我无法克制自己落泪,呆呆的坐在床上。
耳畔响起孩子们笑着唤我阿娘的声音。
可急转直下,又是他们濒死前哭着求饶的哀嚎。
我要疯了……
“小翠、小翠!”
“孩子们的尸首安顿在何处?带我去见见他们!”
可无人应答,原是我贴身侍女的小翠也不见了踪迹。
只听到远处女婢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五个小崽子都被柔儿夫人丢去乱葬岗了!”
“可不是嘛,说什么要喂野狗能赎清他们的罪孽!老爷竟然也纵容她!”
“别的孩子还小,老爷没有感情也就算了,偏偏阿青是他最宠爱的孩子……”
女婢的话语染上几分悲伤,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却眼睛都不眨,由着柔儿夫人把他丢进蛇窟,现在怕是都只剩下白骨了。”
“说起来小翠姐姐怎么还没回?取个汤药怎么要这么久?可别被老爷知道,毕竟老爷最宝贵云鹤夫人好孕的身子。”
侍女语气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
“云鹤夫人怕是不知,当年老爷见她接连不断的生孩子,都怀疑是不是云鹤夫人给他戴帽子了。”
“不然老爷怎么会眼睛都不眨,任由柔儿夫人处置那些奶娃娃?”
我浑身一颤,靠在门上笑出了声,笑得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的。
这身子仅有的作用,就是给裴少卿延续血脉。
他对我没有半分真心,会怀疑我也正常。
可阿青,那个无比崇拜父亲的孩子,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我的心像是被撕碎,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口中的猩红。
反手推开房门。
门外两个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拿着麻布袋,没有理会她们。
只想去乱葬岗,把孩子们都接回来。
“那是我的孩儿,我必须给他们收尸。”
秃鹫盘旋,野狗嚎叫。
遍地白骨,我分不清我的孩子们在何处。
直到被亮光闪到眼睛,我才找到他们的尸骨。
每年,我都会去山上给全家人祈福。
可求来的平安锁,护不了他们。
我的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满脸是泪。
“孩儿们,娘亲来带你们回家。”
等裴少卿赶来时,我的麻布袋已经装满尸骨。
我浑身脏污,抬眸冷冷注视着他,忽而脸颊一痛。
“蠢货!此地野兽众多!你难道是要寻死么!”
我捂着脸,没有理会裴少卿的疯狂。
孩子们几乎都找到了,那阿青呢?
阿青的尸骨又在何处?
裴少卿挡住我一味往前冲的身子,不顾我的反抗把我扛回去。
等慕柔儿来看我时,裴少卿已经离开,而我被沉沉枷锁锁住。
她笑了。
“姐姐知道阿青为何拿剑指我吗?那剑,是我给他的。”
“我说,只有用剑才能赶走坏女人,那孩子听到了立马就接过了剑。”
“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蠢啊?”
4
一瞬间,我的头像是被劈开一样。
我发了疯,像只狗朝慕柔儿袭去。
她却笑眯眯的看着我,欣赏着我此刻的丑态。
“姐姐,只要我不高兴,你一个孩子都生不了。”
“原本能延续裴家血脉的人是我!是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你就活该如此凄惨!”
慕柔儿砸烂了瓷碗,脸颊抽搐。
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两手朝我摊开。
“哎呦!怎么这么久都没人来收拾啊?小翠呢?”
“哦,死了!”
“谁叫她去求裴哥哥来见你!你休想在他面前装可怜!”
慕柔儿瞪大了眼,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反复碾压。
我痛得厉害,想要把手收回。
可她突然摔倒在地。
“好痛,姐姐不要打柔儿,柔儿再也不敢了!”
“柔儿也是关心姐姐才来,若是姐姐不想看到柔儿,柔儿再也不会出现在姐姐面前!”
我心中困惑,一抬眸便看到裴少卿高大的身躯。
他阴沉着脸,扶住慕柔儿瘫软的身子。
一巴掌狠狠打在我脸上,大骂我太过任性。
可我已经不在乎裴少卿的无情,也不想再解释了。
反正在他眼底,我只会是心机深沉的毒妇。
没必要再解释了。
我只盼裴少卿遵守诺言,为我收敛阿青的尸首。
手紧紧攀在裴少卿的手上,我满眼乞求的看他。
裴少卿看了我好一阵子,才开了口。
“阿青尸骨已经收殓了,孩子们择日会葬入野山,没有柔儿点头,他们都不能进祖坟。”
我点点头,只想着能让孩子们入土为安便好。
突然听到一声冷哼,慕柔儿推开了裴少卿的怀抱。
“裴哥哥,柔儿不想待在裴府,不想与姐姐同处一室……”
裴少卿眉头微微一皱。
他看了我一眼,我却先开了口。
“我走。”
“裴少卿,只要孩子能好好安葬,我去哪儿都可以,包括离开你。”
一刹那,我看到裴少卿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和愤怒。
慕柔儿惊呼一声,哭着喊疼,裴少卿才松开了他的手。
只留下一声随便,便抱着慕柔儿离去。
先前他便有意要我先离开裴家,免得打扰慕柔儿调养身子。
那时候我哭过闹过,却被挽回不了已经下定决心的他。
现在我主动要走,像是打了裴少卿的脸。
那日后他不再来寻我,也没有说要安排我去往何处。
我只能一人安排事宜。
好在我心中早就有了去处。
这次,我不会让他找到我。
他以为等慕柔儿闹够了,便能把我带回去,为他这个阉人生儿育女。
只可惜,是他亲手送来的红花,绝了他延续香火的心愿。
等裴少卿收到我留下的书信时,慕柔儿噘着嘴想要抢走。
不料裴少卿匆匆看完信件,猛地站起身大跨步往外飞奔。
“该死!谁准你们放她离开!”
5
裴少卿双眸赤红,额上青筋暴起。
慕柔儿原是在撒娇,却被他无情掀翻。
她愣了愣,垂眸看向地上的信纸。
我讥讽的话语还在纸上。
【就此长别,望你如愿,阉人断子绝嗣!】
留下这话时,我便没想过会回去。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找不到我,永远不知道我去了哪儿。
我要让他余生每一次想起我,都只能想起那句话。
【断子绝嗣】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马车颠簸。
我抱着装着孩子们的麻布袋,往玄族一脉的神山前进。
什么裴家祖坟?我根本就不稀罕让孩子在那待着!
而野山孤寂,孩子们太小了,夜里定会害怕……
无论何处,我都放不了手。
好在大吵一架后,裴少卿便鲜少来找我。
不知为何,便是连监管我的仆从都变少了。
我才能在今日,带着孩子们不知不觉离开裴家。
我低头看着孩子们,忍不住蹭了蹭。
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以前他们总闹着要我抱,我总是说太重了,我没办法一手抱住他们五人。
可现在,他们好轻。
轻得就像一团棉花,安安静静的躺在麻布袋中。
他们再也不会朝我要抱抱了。
明明裴少卿灌我红花那日,孩子们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玩闹。
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阿青怕是还在屋里等我教他写字。
已经留了长发的小阿年,肯定会在哥哥屋里等我,要我去给她扎小辫。
她最喜欢我给她扎小辫,每天都要扎,扎完还要跑去给哥哥看。
那小小的、软软的奶娃娃,她活泼好动,人人都喜欢她。
除了裴少卿。
小阿年从来不敢在裴少卿跟前放肆。
除了最大的阿青,裴少卿对其他孩子都有些不耐。
特别是阿年。
“阿年活泼好动,谁也不像。”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裴少卿怀疑过我。
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已经在心里下了决断。
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太傻了。
是啊,小阿年是不像他。
她爱玩天真,却从来不惹麻烦。
察觉到裴少卿对她的不喜,她也会在裴少卿面前学着分寸,不去打扰父亲。
可这些懂事的孩子,没能换回爹爹的视线。
他们在慕柔儿的面前,纷纷都成了蛮横霸道,仗势欺人的坏孩子。
裴少卿明明该知道的,可他偏偏只信慕柔儿的话……
我鼻子发酸,下意识抱紧了麻布袋。
恨不得把孩子揉入我的怀中。
至少那样,他们就不用出世,不用受这罪过。
眼泪不小心落在麻布上,径直晕出一小块深色。
我声音嘶哑,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
“都是娘的错,是娘识人不清,我就不配做你们的母亲。”
“娘亲发誓,除了你们我再也不会有别的孩子了,这是娘亲欠你们的。”
话语落下,窗外传出一声啼叫。
我心想,那就是孩子们的回应,也是他们的安慰。
他们那么乖巧,定然是不愿见我难过。
我连忙拭去眼泪,身子倚在墙上调整思绪。
车帘忽然被掀开,马夫脸上带着为难。
“夫人,往前走是山崖,你可是弄错了?”
我抬眸,朝马夫摇了摇头。
“马上会有人来此地接应我,你可以先离开了。”
将银钱塞入马夫手中,我抱着孩子们抬腿要走。
事实上,哪有人来接应我?
自打嫁给裴少卿,我就如同笼中雀,再也没离开过裴家。
说有人接应,不过是避免外人发现玄族部落。
这次为了顺利离开,我连马夫都是在集市上聘来的。
马夫看了我一眼,颠了颠手中的银两。
“夫人抱着的东西是什么?看着怪沉的,能要夫人这般爱惜?”
“听闻夫人与裴老爷生了嫌隙,裴老爷还有了新人,难道……是要分家了吗?”
我心头一惊,看着挡在我跟前的马夫,迅速往后退去。
他脚步越来越近,一把拽过我怀中的麻布袋。
我大喊住手,奋力夺回,却没有马夫那般气力。
直至麻布袋被撕烂,孩子们的骸骨暴露在天地之间。
我眼泪夺眶而出,咬着牙捡起地上的石头,发了疯的朝马夫砸去。
啪嗒一声,马夫头破血流。
马夫吓得不行,惨叫了几声,匆匆忙忙的驾车离去。
留我一人站在原地,无措的捡起孩子们的尸骨,生怕遗漏。
我一边哭一边启唇:“不怕,娘亲带你们回家。”
一定、一定会带他们回去……
我脱下自己外衣,把孩子们一片片找回来。
怕马夫去而复返,怕裴少卿找到我的踪迹,我只能撑着走下去。
山路崎岖。
每走一步我的腿都在抖,直到失了天光,我不得不停下。
一停下,才察觉伤口再次破裂。
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腿往下淌。
我无暇理会。
就算伤了烂了又如何?
我已经无所谓了,也不需要了。
强撑着站起身,坚定的往深处走。
我轻唤着孩子们。
“不怕,马上就到了,外祖母在等我们。”
“那里,不会有人伤害我们……”
我在山里不知走了多少天。
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
可我怎么也寻不到部落的位置。
我很慌。
突然我听见马蹄声,似乎离我很近。
一时间,我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捂住了嘴。
“老爷,夫人真的会在此地么?寻常女子来到这种地方,怕是会尸骨无存啊!”
裴少卿就在我眼前,他抿着唇脸色阴沉。
属下的话语他没有理会,依旧放话搜寻我的踪迹。
只是不同于那时满脸不屑的他,如今的裴少卿憔悴了许多。
他声音沙哑,一拳用力砸在石头上。
“她带着五个孩子的尸骨,能跑到哪儿去?”
“我不准她出事,切记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6
听到马蹄声远去,藏了许久的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抬头看着月亮,像极了那年夏夜。
那时候,岁月静好。
我贪凉拉开衣服躺在床上,眼巴巴的盯着大冰块。
而他抱臂站在门口。
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这般圆,虫鸣鸟叫夜像极了今夜。
裴少卿低头看我,满脸无奈的笑着。
“云鹤听话,别让我担心。”
担心什么?
我没有细想,现在我知道了。
他是担心我这副能生的身子冻坏了,往后再也生不了了。
毕竟只有玄女一族,才能让他这个阉人在外人面前抬起头。
至于我,不过是个盛孩子的容器。
可他不知道,被他牢牢掌控的玩意儿也会忤逆他。
等了片刻。
我抱着麻布袋慢慢站起来,怕他们去而复返又匆忙赶路。
连日来食不果腹,要我有些眩晕。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当初见到裴少卿的山洞。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那时候裴少卿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是我把他背回去,给他喂药,给他擦身。
他醒来看到我时愣在原地,而后便是滔天的欢喜。
我还记得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欣喜若狂的朝我逼近。
“你是玄族人?是你救了我?”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心中却如同擂鼓。
裴少卿生来一张好脸蛋,要我瞬间倾心。
见他看了我很久,我愈发害羞。
“救命之恩,惟愿以身相许。”
裴少卿笑着开口,我却真的动了心。
后来、后来……
我被他打动,同他离开了此地。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太天真了。
他哪里是看上我?
他是听说玄女族有个姑娘,能帮无法生育的人诞下血脉。
他派人查了很久,故意从那个山谷摔下去。
所谓报恩,不过是为了哄骗我这个傻子。
我苦笑一声,扛着麻袋继续往前走。
五年已过,山山水水一切如常。
可我怎么也回不去了。
我的腿一软。
上天似乎注定要我历经劫难,我身子不受控制的滚进黑洞之中。
再睁眼,熟悉的景色再次出现。
这里就是当初裴少卿跌入的黑洞,是玄族的领地!
我心头发颤,深知自己回到故土。
欢喜得眼泪簌簌落下,竭尽全力的哭喊着族人。
“娘亲!陈姨!”
我抱着孩子们,发了疯的呼唤。
多想趴在她们的心口,诉说自己的痛苦。
我太累了。
可无人应答。
我只能抱着孩子往下走。
没多久,我的呼唤悄然止住。
那是我和裴少卿举行婚礼的地方,是众多玄族为我们祈福的地方。
可,遍地骸骨。
我神情恍惚,身子陡然下坠。
直到看见当年我亲手为娘亲编织的手串,戴在一森森白骨的手腕处。
我再也受不住了,撕心裂肺的哭泣,爬着想要抱起母亲的骸骨。
可我怎么也做不到。
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都没能察觉。
“不能怪我。”
裴少卿不知何时追到此地,突然开口。
“你们玄族天生好孕,若是外人知道也会招致灾厄。”
“这世间,只要我一人寻到玄族便好……”
他碾碎了地上的白骨,拽着我的手蛮横的将我扛走。
“别看了,平添难过。”
“柔儿现在安生了许多,她会准许你回去的。”
我这才回过神,发了疯的想要挣开裴少卿的束缚。
可我怎么挣扎,也没办法挣开他的束缚。
看着地上的骸骨,还有装满孩子们的麻布袋,我尖叫嘶吼。
直至一记手刀迅速切断了我的意识。
再次醒来,又是那个房间。
“小翠、小翠……”
我下意识呼唤,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我的眼泪爬满了整张脸。
他们都死了。
我怎么忘了?
小翠受我牵连被杀害,孩子们还没有入土为安,族人因我惨遭屠戮。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满心绝望,眼神空洞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山洞里,裴少卿阴狠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响。
我忍不住作呕,却看到一双绣花鞋朝我走来。
慕柔儿眼眶红彤彤的,居高临下看着我。
如今,我心如死灰,已经不愿再与她争吵。
她却自己找上门。
慕柔儿抿着唇瞪着我,见我不开口自己先忍不住了。
“姐姐怎么了?是在想那些贱民的骸骨,还是在想那几个小崽子的尸首?”
“哎呀呀,真是可怜,原本那五个崽子还能入土,偏偏你任性,带着孩子就跑。”
“孩子摊上你这娘亲真是凄惨,死无全尸啊。”
慕柔儿冷笑着抱起手,想要看到我脸上浮现半点崩溃。
我却没了先前的悲痛。
不知为何,心中无限平静。
反倒看出慕柔儿的强装镇定。
“神山会收殓他们的骸骨。”
“孩子不会孤独,他们就在外祖母和前辈们的身边,他们不会害怕了。”
慕柔儿浑身一颤,死死盯着我,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直到裴少卿端着汤药进来。
他有些不耐烦的看了慕柔儿一眼:“不是要你别来么!”
“云鹤现在需要修养,你再闹腾,就别怪我把你关起来!”
慕柔儿撇着嘴,眼泪簌簌落下。
说着,裴哥哥别嫌弃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裴少卿不再心动,转而朝我看来,轻声细语的要我喝药。
“我已经安排人手给他们都下葬了,你不必担心,只是山洞突然坍塌,玄族部落不复存在。”
我心头猛地一缩,裴少卿见状轻叹一声,想要与我靠近。
“当初是我太过分,那时候我就不该为了党羽争斗,擅自灭了玄族部落。”
“云鹤,我知道错了。”
我气到发笑,一掌推开了裴少卿递来的汤药。
眼神疏离,就像我们素不相识。
裴少卿神色顿时有些哀愁,可最后还是没有逼我,起身离开了房间。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云鹤,当初我不该为了所谓弥补伤害你。”
“可是孩子们死都死了,世间没有起死回生的法子。”
“我们还会有孩子,你别难过。”
7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多看了裴少卿一眼。
他还不知道我再难有孕,心心念念要我给裴家延续香火。
真是,做梦!
曾经他是拥有过,差点如愿。
可裴少卿不在乎。
他毁了这一切,那这辈子就别再奢望了。
慕柔儿反而没有走。
她极为安静,安静得房间里似乎没有她。
就连裴少卿都没察觉,只顾自己黯然神伤。
直到慕柔儿突然开口,我才察觉她还在。
她没了方才的自信,死死咬着自己的指甲,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了?”
“裴少卿嫌我脏?他不要我了?”
“他有什么资格不要我!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沦落风尘!我过得这么苦都是被他害的!”
“他怎么敢威胁我,还要把我送走?就为了……你?”
慕柔儿瞪大了眼,一动不动的看我。
“你知道裴少卿是个太监?还给一个阉人生了五个孩子?”
“要不是看到你写的信,我到现在在都不知道!”
“一个阉人!我拿什么给他生孩子!”
慕柔儿大吵大闹,一把摔烂放在我床头的瓷碗。
她像是疯了一样在我面前丑态百出。
原来,她从未知道裴少卿是个太监。
她以为待两人情到浓时,一切都会顺水推舟。
那时候她会给裴少卿诞下嫡子,洗涮自己悲痛的过往。
她会堂堂正正的成为裴府正妻。
可她不知道裴少卿是个阉人,就算是她竭尽全力也不可能替他怀上骨血!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慕柔儿惨淡的脸,心中一片畅快。
她呼吸一颤,簌然朝我一指。
“荡妇!你笑什么!”
“我真没想到你也是个口是心非之人!竟是难忍寂寞,同外人有了五个孩子!”
“你要不要脸?比起我,你不是更下贱吗!凭什么裴哥哥要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慕柔儿大声叫嚷着,眼泪夺眶而出。
“凭什么裴哥哥要让你回来!为什么他还会原谅你!你那么脏,为什么他会为了你打我!”
“贱人、贱人!你有什么资格踩在我的头上!”
我静静看着慕柔儿的癫狂,突然开口。
“就凭我是唯一能延续裴家血脉的人。”
“慕柔儿,你说我人尽可夫,说我五个孩子都是别人的,若是如此,裴少卿还能容得下我?”
“他能把你抛之脑后,娶平平无奇的我为妻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是因为我的能力,他无比信赖我的能力,才会毫无顾忌的害死我们的孩子。”
“就凭这一点,我永远可以踩在你头上!现在你可以哭、可以闹!反正一辈子那么长,就凭裴少卿那狭隘的性子,总有一天会厌弃你!而我随时都能用血脉之力,挽回裴少卿的心!”
“慕柔儿,你比得过我吗?心思恶毒,又失了贞洁的女人……”
我玩味的着看她。
只见慕柔儿摇着头,不停往后退去。
她冲了出去,外头响起她尖锐的怒吼。
我总算得了清净。
抬眸看向远处的月光,房间安静得吓人。
我合上眼睛,眼泪便径直落下。
【娘亲、娘亲……】
【不要哭,就算我们不在,娘亲也要好好的活。】
【离开这里,逃出去!】
孩子们的声音突然在我耳畔响起。
我下意识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
死死攥紧了被单,我用了的点了点头。
我会逃出去。
一定!
次日,府上莫名的肃静。
慕柔儿没来烦我,裴少卿也变得沉默。
他不顾我的厌烦,一口一口给我喂饭。
突然有人闯进来,哭着抹眼泪。
“找到了!柔儿夫人她、她坠井了!”
“今早小毛说柔儿夫人有些失常,说自己很脏要清理一番,小毛原是去给她打水,却不料回来时柔儿夫人就不见了!”
“原来她……”
下人哭得一塌糊涂。
裴少卿突然合上了双眼,强行把情绪藏入心中。
他说了一声知道了,便不再开口。
我垂眸看着汤碗,面无表情:“她死了,你心疼了?”
“不是你嫌弃她吵闹,昨日不是要她搬出裴府么?”
裴少卿拿着汤勺的手一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别多嘴,继续喝。”
我冷笑一声,推开了裴少卿的手。
“别喝了,没必要。”
“我一直没与你说,我已经怀不了孩子了。”
“就在你灌我红花水那日,我加了一味药,玄族秘药。”
“现在玄族被你赶尽杀绝,我也怀不了孩子了,裴少卿,一切你可满意?”
“我要裴家断子绝孙,从来不是纸上谈兵。”
我冷声说完,裴少卿血色褪去。
他的汤勺掉落在地,死死盯着我得意的脸。
悲痛之下,裴少卿口中溢出鲜血。
看起来真可怜。
可惜这世上,会怜惜他的人已经没有了。
8
没多久,府上挂满白布。
慕柔儿活着的时候朱唇万人尝,死后却难得换上一身素雅。
裴少卿对她最后的爱惜,便是让她风光下葬。
为此这半个月,裴少卿都没有来找我。
我难得得了空闲,四处寻找可以逃走的线路。
一日,裴少卿醉的一塌糊涂来到我的房间。
他死死抱紧我,说他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我了。
我听着只觉得好笑。
“云鹤,别丢下我,就算我们再无子嗣也好,别丢下我一人……”
“孩子们都走了,柔儿也死了,如今朝廷动荡死了不少人,我好怕,你别丢下我……”
“至少在我死了的时候,你还在我身边陪着我,可好?”
我眯了眯眼,一手把裴少卿推开。
看他昏昏沉沉的趴在榻上,骂了一句做梦。
依他所言,他现在在朝廷的位置怕是岌岌可危。
我必须在他被满门抄斩前逃离裴家。
迅速锁定了裴少卿腰间的令牌,又找到了一些碎银子。
等到慕柔儿入土那日,府上一片死寂。
人很少,不少人陪着裴少卿去了祖坟埋葬慕柔儿。
有些下人偷懒,在自己的位置上昏昏欲睡。
“老爷这一去又得五天,真好!这五天府上没什么事,照顾好后院那位就成了!”
“后院那位不闹腾,只要把汤饭放在门口就成了。”
下人们窃窃私语,而已经我换上小翠的衣服,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一路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突然被人发现。
好在一切顺利。
我总算是离开了住了五年的大宅院。
等裴少卿回来,那也是五天之后的事。
这次不像上次那般匆忙,时间绰绰有余。
只是我再也回不去部落了。
我垂着眼眸,记起孩子在梦中说,他们在外祖母身侧,要我不必担忧他们。
是啊,在山洞坍塌时,他们就葬在一处。
有娘亲在,孩子们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我连忙擦去眼泪,起身向前走去。
谁也不知道我去了何处。
裴少卿回来时,一切都无法挽回。
听说他发了疯,掀翻了整个城池,却寻不到我的踪迹。
而没过多久,裴少卿因为旧案牵连,被下了大牢。
他被判秋后问斩,连裴家的祖坟都被他拖累,尽数被朝廷掘出曝尸荒野,以做惩戒。
当然,还包括了慕柔儿。
等我知道时,我忍不住发笑。
欢欢喜喜斟满一杯酒,和旁人有说有笑。
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现在的我,改头换脸重获新生。
会带着孩子们的期盼,好好的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