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回到宗门后,我只见到了成为一摊烂泥的师傅。他全身的骨头都没有了,师兄师姐们也不知去向。
年迈的师娘坐在尸体前,声音苍老地唤我。
[灵犀,你师傅用命换来了全宗门弟子的飞升,你也快去神界报道吧。]
我这才知道,神界那位天地共主为了给他的凡人妻子塑仙骨,选中了最有仙缘的师傅。
他以云霞宗所有弟子都可以飞升为条件,残忍地抽走
了师傅满身筋骨。
我这人有个毛病,从小就不会哭不会笑,是宗门出了名的冷血。
如今看着救过我性命,将我视如亲女的师傅血肉模糊的尸体,我依旧平静。
[师娘,这是师傅自愿的吗?]
师娘的眼眶瞬间红了。
[白渊是世间最后的神,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由得我们考虑?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
[既然不是师傅自愿的,那白渊就该死。]
师娘猛地拽住我,担忧道:[灵犀,你师傅咽气前说过,要你们照顾好自己,别以卵击石跟神斗。]
我抽出手腕,抬头看向九重天的方向,淡淡地笑了。
[师娘,师傅只说别跟神斗,可没说不能弑神......]
1.
我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声不吭,徒手挖开了那株
洛神花树下的土。
很快,一把沾满泥土的短剑重见天日。
追来的师娘抢过我手里的短剑,泪眼盈眶。
[灵犀,我知道你想给师傅报仇。]
[可是白渊是上古之神,就凭这把不起眼的剑,你斗不过他的。]
[别去白白送死了好不好?]
[你师傅说了,用他一个人的命,换全宗门弟子的前途,也值了。
可我觉得师傅在说谎。
看这云霞宗满地狼藉便知道,白渊杀死师傅后全宗弟
子就毫不犹豫地跟着他离开了。
没有一个人留下为师傅收尸。
为了这帮无情的弟子,师傅真的觉得值吗?
面对我的质疑,师娘的眼眶更加红了。但她担心我做傻事,拼命忍着自己的眼泪,强颜欢
笑。
[灵犀,你不是回来了吗?有你记着师傅就够了。]
大概是想打消我心底的怨恨,师娘急忙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冒着热气的锅。
[灵犀,咱云霞宗庙小,能力有限,咱不去报仇了。]
[你看,这是你师傅临死前给你炖的鸽子汤。]
[他说你云游肯定会吃不少苦,本来人就瘦,必须得好好补补。]
我抬手摸了摸锅上干涸的血迹,没有表情地问:[师傅死的时候在给我炖汤吗?]
师娘双手一颤,声音愈发嘶哑。
[嗯,他守着锅呢,怕炖久了发苦。][他说你最不喜欢吃酸苦的东西。]
我心想,这老头可真够傻的,到死都不知道我是骗他的。
我其实并不讨厌酸苦的东西。我只是不爱吃药。
师傅刚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受了重伤,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总要靠药续命。
我心烦得很,时不时便偷偷将药倒掉。师傅发现后,买了酸枣哄我,说有了酸枣再吃药就不苦了。我不乐意,便随口说酸的苦的我都不喜欢。
虽然架不住师傅软磨硬泡,我还是乖乖吃了六年的
药,但他却把我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病好之后,我的饭桌上便再也没出现过任何酸苦的食
物。
我接过师娘手里的锅,像是不知道烫一般,一口气喝了半锅汤。
剩下的半锅我倒在了师傅的尸体旁。
我擦着嘴道:[小老头,汤还不错,但沾了血有点腥。]
[你也尝尝,下次再做的时候注意点。]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师娘的伪装。
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决了堤。
[灵犀,没有下次了,你师傅他死了!]
哦对,没有下次了。
算了,既然这次师傅照顾不了我了,那就换我护他一次。
我解下师傅亲手给我缝的披风,盖在了他的尸体。
平静地叮嘱道:[师娘,看好师傅,别下葬。]
[他一个人太孤独了,我给他找点人陪葬。]
师娘拦不住我,只能哭着让我活着回来。我提着我的短剑走到了九重天。
玉阶天梯在我身后碎成尘埃,整个仙界地动山摇。
天兵天将匆匆赶来,将我挡在了天门外。
为首的竟是我在云霞宗的大师兄,师傅最得意的弟子明朗。
他诧异地看着我,皱眉道:[灵犀,你既来投奔神君,便该低眉顺眼。]
[搞这么大动静做什么?!]
我正眼都懒得看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门,冷声道:[让白渊出来。]
[就说,故人来访。]
2
明朗无奈地叹了口气。
[灵犀,你是气糊涂了吧?]
[咱们一介凡人,要不是有这机缘,哪能飞升成仙,
见到神君?]
[还故人呢,你说出来也不怕让人笑话。]
我这才转头看向明朗,一字一顿道:[你把师傅的死当成机缘?]
明朗微微一愣,眼底多了一丝心虚。
刚赶来的二师姐红烛见状,急忙袒护明朗。[灵犀,你怎么能这么跟阿朗说话?][师傅的死又不是我们造成的。]
[要怪只能怪师傅生了一身仙骨,我们也只是顺势而
为罢了。]看着红烛毫无愧疚的模样,我只觉得替师傅不值。明朗和红烛是师傅最先收养的徒弟。
他待二人不比待我差。
他为他们倾注了所有心血,甚至耽搁了自己生育。
所以这么多年,师傅师娘连个亲生的孩子都没有。
师娘偶尔也会抱怨,但师傅这个傻老头却总笑呵呵地
说没事,我信得过我的徒弟,等百年之后,他们会替我们收尸的。
可惜,师傅终究是错了。
不过我了解这傻老头。
他永远相信人性本善,所以弟子们犯错他都会给他们
一个悔改的机会。
我虽然不赞同,但却不想让他死不瞑目。
于是我学着师傅的样子,给了明朗和红烛一个机会。[帮师傅报仇的事我自己来,不用你们插手。][你们现在就回云霞宗,陪着师傅师娘。]
[替师傅把云霞宗发扬光大。]
红烛这人从小被师傅宠坏了,脾气大得很。
一听我话中带着命令的口吻,立马不乐意了。
她推了我一把,愤怒道:[灵犀,你以为你是谁呢?]
[敢这么跟师兄师姐说话?!]
明朗拦住她,道貌岸然地说:[灵犀,别意气用事。]
[云霞宗本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宗门,师傅用了一辈
子都无法将它发扬光大,更何况我们?]
[再说了,如今咱们所有人都飞升成仙了,这何尝不是宗门的荣光呢?]
说完,明朗便伸手拉住了我。[好了,听话,师兄这就带你去见神君,一定帮你谋
个好仙位.....]
可话音未落,我的短剑已经插进了明朗的胸口。
明朗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倒在了地上,瞪着双眼死去。
所有天兵天将都吓坏了,纷纷拔出刀剑对准了我。
红烛惊恐地退后了两步,警惕道:[灵犀,你拿的是什么妖物?!]
红烛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明朗如今已飞升,有仙气护体。
一般的武器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所以红烛才认定了我的短剑是妖物。
我扬了扬短剑,冷声道:[妖物?妖可不配用它。][不过你很快就知道它是什么了。]说完,我蹲下身,用短剑剐出了明朗的心。
[既然大师兄没良心,那倒不如用你的心头血给我祭剑。]
[灵犀,你好狠毒!]
红烛气红了眼,唤出自己的武器便要向我袭来。
可关键时候,她身旁的天兵突然拉住了她,颤抖着手
指向悬在明朗尸体上的剑。
[红烛仙子,你,你看你师妹的剑不太对劲,它好像
在自己饮血。
红烛压根不放在心上,冷哼道:[妖物向来都是不按常
理出牌的,有什么好奇怪?]
天兵急忙摇头解释:[不,你刚飞升不知道。]
[千万年以来,喜好仙族心头血的剑只有一把......]
3
红烛没见识地问:[什么剑?]
天兵恐惧地吐出了两个字:[逐命。]红烛惊得目瞪口呆。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虚空里响起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
[不许胡言!][那魔神是本君亲手除的,逐命也是本君毁的,早已
不复存在。]
[尔等不可危言耸听!]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正是我一辈子的宿敌白渊。也是曾我最深的人。
没错,我就是白渊口中那个魔神。
也是跟白渊一起逃出大荒,避开天劫的唯一真神。
那年大荒被摧毁,我俩无处安身,只能暂时冰释前嫌,相依为命。
数千年的岁月,白渊待我很好。
我们魔神天生冷血,是他教会我哭和笑。
也是在他的引导下,我渐渐适应了大荒之外的生活。
所以后来,白渊说要带我一起前往九重天,照顾我一
辈子时,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做了三千年夫妻,我俩一直都恩爱有加。
直到白渊遇到了一个凡人女子,一切才偏离了正轨。
那女子正是他如今的妻子清欢。
清欢肉体凡胎?,无法登上九重天,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她体内的凡人气息换成仙气或神魔之气。
白渊将九重天寻了个遍,都找不到理由对旁人动手。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他故意引导其他人发现我魔神的身份,而后以惩恶扬
善为名,联合三界以镇魔钉困住了我。
彼时我已怀孕,修为大减,反抗无力。
我苦苦哀求他放过我,可他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正
邪不两立,而后抽走了我的魔气,将我打得魂飞魄散。
就连我的逐命也被他碾成了碎末。
好在我腹中的孩子救了我。
他牺牲自己的性命锁住了我的三魂七魄。
沉寂之后我重新化出人形,却只有两岁孩童的模样。我满心怨恨,即便知道自己如今敌不过白渊,却还是踏上了去往九重天报仇的路。
可筋骨刚成,魔气未凝,我连个小妖都打不过。就在那狼妖准备把我吞进肚子时,一双大手将我抱进了怀里。
眼角已接了皱纹的师傅心疼地看着我道:[这么小的孩子咋没人管哩?]
[别怕啊丫头,老头子我保护你。]
我本以为师傅只是一时义气,没曾想他这一护便护了
我许多年。
将逐命找回来拼好那年,我九岁。
本想再去一趟九重天,跟白渊同归于尽。
可临行前一天,师傅给我提来了一只不太美味的叫花鸡。
他并不知道我想离开,只是尴尬地挠着头道:[灵犀,
你最近食欲不好,都饿瘦了,这是师傅特地下山跟永安的
名厨学做的。
[你赶紧尝尝,要是不好吃,师傅再去学。]
[要是喜欢,以后师傅就天天给你做。]
我微微一愣,警惕地问道:[你干嘛对我那么好?]师傅捻着他的胡须笑:[因为师傅把你当闺女啊。][闺女要是饿死了,当父亲的不得难过啊?]
[我都一把年纪了,可不想将来日日以泪洗面。]那一刻,看着因为操心我而生了白发的师傅,我冷硬多年的心松动了。
原来,这世间也有人爱着我。
我突然不想报仇了。
我将逐命埋在了洛神花树下,也埋葬了满腔仇恨。可没想到,白渊再一次亲手打破了我得来不易的美好,还重新挖出了我的恨意。
我抬头看向虚空中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字一顿道:[白渊,好久不见。]
4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闪过。
眨眼间,白渊带着清欢出现在我面前。
他还是从前的模样,顶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一点也没老。
怀中的佳人同样神采奕奕。
白渊上下打量着我,皱眉道:[本君不曾见过你,何来的好久不见?
哦,我差点忘了,重塑肉身后,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怪不得他不认得我。
可我彼时的注意力全都在清欢身上,没空搭理白渊。我死死盯着清欢,道:[看你面色红润,我师傅的筋骨挺好用吧?]
当初我的魔气只能让清欢自由出入九重天,但没有仙骨她仍旧无法成仙。
白渊也曾打过我魔骨的主意,但上古魔神的筋骨不是
清欢一个凡人能承受的,所以白渊不得已放弃了。
寻了这么多年,他才终于找到了师傅这副最适合清欢的筋骨。
听了我的话,白渊恍然大悟。
[本君还说是谁,原来是云霞宗宗主的徒弟啊。]
[本君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也没必要造个假剑,装成
魔神来闹事吧?]
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有些不耐道:[行了,看你一
片孝心,今日的事本君便不跟你计较了。]
[把你那把假剑扔去焚剑炉。]
[然后找云河仙君领个心仪的仙职,以后就安分守己地呆着吧。]
说完,日渊搂着清欢的肩膀就想离开。
我伸手扣住了清欢的手腕,冷声道:[急什么?]
[仙职我不稀罕,我只要你们把我师傅的筋骨还回来。]白渊和清欢双双一愣。
还是红烛先反应过来。
也许是急着表现,她冲过来便甩了我一巴掌,怒斥道:[灵犀,你也太不知好歹了!]
[神君不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赶紧给神君和君后道歉,否则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冷冷地看着红烛,加重了语气。
[师姐,伤过我的人,除了我丈夫,还没有能活着的。]
红烛眉头紧皱,骂道:[灵犀,你脑子气糊涂了吧?]
[你连亲都没成,哪儿来的丈夫?]
[行了,赶紧道歉,别再装疯卖傻了!]
可话音还没落下,红烛突然?像一滩烂泥倒在地上,
肢的骨头莫名折断,诡异地扭曲着。
她惊恐地看着我,道:[灵犀,你从哪儿学了这些邪术?]
[赶紧放了我,当着神君的面弑仙,你不想活了?!]我才懒得理她,继续掐着清欢的手腕,冷声问:[筋骨你是自己抽出来还给我,还是要我帮你?]
清欢吓得脸色苍白,下意识地跟白渊求救。白渊这才回过神来。
他彻底怒了,眼神里涌上了杀意。
[小姑娘,你身形不动便能伤人,修为确实不错。][但无论你做得再像,终究也不是魔神。][没有跟本君一战的实力。]
[本君也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戕,要么等着魂飞魄散。]
我可悲地看着白渊,加重了语气。
[夫君,你已经让我魂飞魄散过一次了。][你觉得还会有第二次吗?]
5
一句夫君让白渊当场愣在原地。
红烛误以为我的谎话激怒了白渊,愤怒地开口咒骂:
[灵犀,你不要命了?!]
[谁不知道白渊上神只娶过一个妻子?!]
向来以温柔著称的清欢也难得红了脸。
她斥责道:[你这小姑娘好生赖皮!]
[我与天君成亲数千年,我可从没听过他有别的妻子!]
是啊,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当年那些见证过白渊杀我的仙,要么死了,要么被封了口。
白渊只想让人知道他曾为三界众生杀过魔神,又怎会愿意旁人知道自己弑妻呢?
就连清欢,也是在我灰飞烟灭之后才被接上九重天的,自然也蒙在鼓里。
我没有回答他们,将话柄递到了白渊手里。
[神君,你这么瞒着大伙儿,瞒着自己的枕边人,真的好吗?]
[还是说,娶过魔神对你来说是个污点,难以启齿呢?]
清欢如遭雷劈,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白渊,声音嘶哑道:[夫君,那魔神当真是你前妻?]
白渊生怕清欢误会,这才叹了口气,解释道:[欢儿,你别误会。][本君确实跟那魔神落宓成过亲,但并不是因为爱。]
[当初本君只是想得到她的信任,让她放松警惕,好为苍生除恶!
看着白渊信誓旦旦的模样,清欢终究是心软了。她恢复了一贯的温柔,道:[好,夫君我信你。]
我冷不丁觉得心里有些酸涩。
脑海里突然浮出过去的一幕幕。
那时的我也像清欢这样信任白渊。
他说他爱我,我信,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孩子。
他说他不会伤我,我也信,将自己所有的脆弱捧到他面前。
也正是因为这样无条件的信任,让他有机会趁我熟睡时,封住了我的魔丹。
导致被三界围剿时,我一败涂地。
想着想着,我的眼睛竟模糊了。
这出乎意料的情绪让我自己都有些诧异。
我生来便没有喜怒哀乐,是白渊教会了我哭笑,让我生了七情六欲。
可在他亲手杀死我的时候,这一切便都消失了。重塑肉身之后,我又恢复了从前的冷血。
遇到喜悦的事不会开心,被人欺负也不会难过。本以为余生都会如此,可没想到再见白渊,他依旧能勾起我的情绪。
不过我很清楚,无论那情绪是酸是涩,底色终究还是恨。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这让我不自在的酸楚,冷声道:[白渊,既然你妻子都不介意咱们的关系,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今日咱俩就算算账吧,把你我的恩怨,和我师傅的仇恨一并清算。]
可白渊依旧不相信我。
他冷冷地看着我,厉声道:[小姑娘,落宓死在本君手中,不可能还活着。]
[说吧,你从哪儿知道本君和她的过往的?][只要你坦白,本君便给你留个全尸。]
看着他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模样,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白渊,你杀我时用了全力,按道理,我确实不可能活下来。]
[可有件事你不知道,我死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是那小家伙救了我......]
6
白渊双瞳缩紧,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
[以落宓的性格,若是怀孕早就告诉本君了,不可能瞒着。]
我面无表情道:[那如果你当时知道真相,还会杀我吗?]
我死的那天刚知道自己怀孕。本想等到白渊的生辰,给他个惊喜,可他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这些年,我一直很想知道,如果当时白渊知道我怀着他的骨血,还会不会下得了杀手。
今日,我总算等来了这个答案。
只可惜,不尽人意。
他虽有些迟疑,却还是义正言辞道:[落宓是魔神,就算她怀了本君的孩子,本君也容不下他们!]
这下我倒是彻底释怀了。
起码将来能让我对白渊的恨意变得更纯粹。
白渊见我迟迟不语,不耐烦地对天兵天将下了命令。
[行了,本君也懒得多问。]
[你既知道本君和落宓的渊源,想必是魔族之人。][大伙儿拿下她,替天行道吧!]
看来白渊还是不相信我的身份,所以才觉得无需自己
亲自动手。
不过这样也好。
天兵天将里有云霞宗那些忘恩负义的弟子,我正好替
师傅清理门户。
天兵天将们一拥而上,逐命下意识地想要护主。
我平静道:[一群虾兵蟹将,不用你帮忙。]
[好好喝你的血吧。]
[待会儿面对白渊,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逐命是我出生时,父神母神替我打的佩剑。
它跟我一块儿长大,最是了解我的实力。
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我,继续悬在明朗的尸体上空汲
取着心头血。因为师傅的缘故,逐命这些年也着实憋坏了。
它生来就喜爱仙族中人的心头血,但我嫁给白渊那些年,为了不给白渊添麻烦,我只能逼他饮妖血。
这让他的修为大幅削弱。
后来逐命被毁掉重塑后,一直死气沉沉的。
我知道只要能抓两个仙族让它汲血,它便能重新成为
我最好的帮手。
可师傅的善良影响了我,让我不愿伤害无辜之人。所以承诺逐命的仙族人,我一直没能抓回去。
这是我欠它的。
刚才毫不犹豫地杀掉明朗,其实也是为了能让逐命提前恢复些修为。
晃神间,天兵天将已杀到近前。
我不慌不忙,脚尖点地,腾上了半空。随后只轻轻一掐指,黑气铺天盖地地涌来,瞬间将九
重天笼罩在了阴影里。
那黑气仿佛有剧毒一般,每一个接触到的人瞬间便倒地不起。
很快,喧闹的打杀声归于死寂,九重天成了一座无声的坟墓。
我抬了抬手,将所有尸体的心头血抽出,汇成一颗巨大的血珠,送到了逐命跟前。
[喝吧,尽情地喝。]
[喝饱了,咱们才好报仇。]
清欢看见这一幕,惊恐地拉住白渊的袖子问:[夫君,不是说只有魔剑逐命好仙族血吗?]
[怎么这一把也好这口?][这魔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能造出一把跟逐命一模一样的剑?
白渊正要回答,却在看见逐命的变化后将话噎了回去。
此时的逐命喝饱了血,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大小,剑身还散发着黑气。
白渊浑身一颤,不敢置信道:[不,这把剑不是另造的。]
[它就是真的逐命。]
他警惕地看向我,再次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为何能让逐命对你唯命是从?!]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渊,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是落宓?][罢了,我证明给你看吧......]
7
话音未落,我手中的黑气便猛地扑向白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拦住,随后不屑道:[你这点小把戏还伤不了本君。
我平静道:[神君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我要的本来就不是你,而是你的夫人。]
白渊这才反应过来,可清欢已经被我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白渊瞬间急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他紧张道:[你有什么冲本君来,别动清欢!]
[所有事情都跟她无关!]
我面无表情:[怎么会无关呢?][她身体里可有我的东西。]
说完,一股黑气从清欢的天灵穴涌出,钻进我的体内。
那是我的魔气。
魔族有一个特点,魔气的不同会影响容貌。
这些年我虽炼回了修为,但因为没了从前的魔气,所以我才变了样。
清欢的魔气灌入我体内后,我的容貌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
白渊的脸色也愈发惨白。
最后一线黑气消散时,白渊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嘴唇哆嗦地吐出两个字:[落宓......]
我摸了摸那张熟悉的脸,淡漠道:[现在信了?]
白渊下意识地往前走,之前的傲慢被此刻的担忧所取代。
[落宓,这是咱俩之间的事,别伤害清欢。][站那儿,别动。]
我冷冷地命令道,逐命也识趣地挡住了白渊的路。这回白渊不敢嚣张了,因为他不再是这世间唯一的神。
没了信任这种软肋的我与他势均力敌,更何况出大荒
时他的无伤剑已毁,没有能跟逐命匹敌的神器。
正想动手挖出清欢的筋骨,身后突然传来师娘的声音。
她披头散发,脚都磨破了。
一看就知道是千里迢迢从云霞宗追来的。
[灵犀,师娘实在放心不下你。]
此时的师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我的身
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脸色铁青的白渊面前,磕头哀求
道:[神君,灵犀也是因为师傅的死悲伤过度,才会冲撞了神君。]
[我这就让她别伤害君后,神君能不能不要跟她计较,让我将她平平安安带回去?]
白渊有些窘迫道:[你若真能劝住她,本君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我暗骂师娘傻,这满地天兵天将的尸体看不见吗?
可我也知道这是关心则乱,师娘跟师傅一样,是真心疼我。
我轻轻抬手,一团黑气将师娘拉了起来。
我平静道:[师娘,不用劝我,也不必求他。]
[你既来了,便先行将师傅的筋骨带回去。]
[等我跟白渊算完账,就回去陪你。][灵犀,你别......]
师娘话说一半,却在对上我的眼睛时愣住了她惊恐道:[灵犀,你这是怎么了?]
白渊像是抓住了机会,怂恿师娘道:[宗主夫人,她不是你云霞宗的弟子灵犀。]
[她是魔神落宓!][你云霞宗是名门正派,收留魔神本就是大错,本君今日给你云霞宗一个机会赎罪。]
[你可原?]
8
师娘呆呆地看着我。
白渊以为她知道真相会愤怒会?自责,于是继续道:[杀了她,本君可以让云霞宗成为天下第一宗门。]
白渊还是一如从前,能够精准地拿捏我的软肋。
他知道我不会伤害师娘,便想利用师娘再杀我一次。
可师娘却收回了目光,她擦了一把眼泪,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挡在我面前。
[什么魔神魔女,我不懂。]
[我只知道灵犀是我养大的,是我捧在手心的闺女。][而且我也了解我家老头子。][他虽然盼着云霞宗能发扬光大,但绝不会选择牺牲
。灵犀来完成自己的心愿。]
[神君今日若是铁了心要杀灵犀,那便先从我这老婆
子尸体上踏过去!]
我突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凉。
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
我这才明白,能让人哭笑的从来不只有爱情,还有亲情。
我将师娘拉到身后,笑道:[师娘,别逞能,凡事有我。]
[你听我的,先把师傅的筋骨带回去。]
[就算死,咱也得让师傅死有全尸。]白渊见师娘不识好歹,彻底怒了。[落宓,为了个无足轻重的老头,你当真要跟整个三界作对吗?!]
我转头看向赶来支援的其他仙族,一字一顿地问:[你们都觉得我师傅该死吗?]
大伙儿不愿得罪白渊,七嘴八舌道:[小姑娘,你师傅已是垂暮之年,不可能再有大的作为,能用他一条命换君后永生,是他的福气。]
[是啊,你们云霞宗本就是小宗门,要不是因为这件事,谁能认得你师傅?谁能知道云霞宗?]
[你就听神君的,放下屠刀,回归正道吧!]
如果所谓的正道是草菅人命,那我不稀罕。
我握紧逐命,一字一顿道:[在你们眼里,我师傅和云霞宗确实微不足道。]
[可对我而言,他们是我的命。]
话音刚落,我便用逐命剐出了清欢的筋骨。这副骨头便是我的回答,我的决定。既然仙界不仁,今日我就毁了这仙界。
清欢凄厉的惨叫声刺痛了白渊,此刻他也明白了我不死不休的决心。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便都拿出了看家本领。
我将师傅的骨头放在师娘怀里,平静道:[师娘,你先走。]
[别伤着自己。]
师娘知道自己留下也是给我添麻烦,泪流满面道:[灵犀,你那天说师傅炖的鸽子汤有腥味,师娘给你重新炖了一锅。]
[你会回来喝的吧?]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会的。】
看着师娘离开的背影,逐命化为剑灵,悲壮地笑道:
[落宓,你觉得咱们还能回去?]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明白,这是一次同归于尽的浩劫。仙界虽无人是我对手,但白渊并不弱。
可那又怎么样?
我从踏上九重天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只是这心里还是有些愧疚,师娘辛苦炖的汤,恐怕又要浪费了。
我笑着问道:[逐命,怕了?]
逐命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怕?落宓,我已经陪你死过一次了,还会怕第二次?]
[既然不怕,那就开始吧......]
9
那天,天地变色,地动山摇。
人界的百姓震惊地抬起头,看见天上落了红色的雨。有人好奇地闻了闻,随后惊恐地喊道:[血,这是血!][这仙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们不知道,此时的仙界早已血流成河,尸骨遍野。死寂的九重天,只剩下奄奄一息的我和白渊。逐命目眦欲裂,怒吼:[落宓,我帮你杀了这个畜生!]
我疲惫地拉住了逐命,眼神依旧坚毅。
[师傅的仇,我要自己报。][更何况,你不是他的对手。]
见我拼尽最后一口气凝聚起魔气,逐命红了眼眶。
[你不要命了?!]
我平静地笑道:[不要了。]
[我的命本就是师傅给的,能把命还他,值了。]
说完,我用尽全力,将魔气推向了白渊。
黑白两束光猛烈地撞击在一起,整个九重天瞬间不复存在。
活了万年的白渊也渐渐化作尘埃。
彻底消散前,他不甘心地问了最后一句:[落宓,真的值得吗?]
我瘫在地上,早已没了力气回答。可眼前却浮现出过去的一幕幕。
老头端着药碗追在我身后,一遍一遍地哄着:[灵犀,乖,吃了药师傅给你买糖果。]
我气急败坏地转过头道:[我不是小孩子,不要糖果。]老头宠溺地笑着:[不管,在师傅心里,灵犀永远都是小孩子。]云霞宗很穷,除了生计,老头没有钱买糖果。
可他为了这一个小小的承诺,当掉了自己的佩剑。
带回一匣子糖果时,我皱眉问他:[你就那一个武器,怎么舍得?]
老头憨厚地笑道:[武器再打一把就是了。]
[可师傅答应你的事必须得办到啊。]
老头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我抬起手,想要再摸摸他布满沟壑的脸。
可触碰到的瞬间,老头却突然消失不见。
从来不哭的我再次泪如雨下。
我虚弱地看向逐命:[带我回云霞宗。]
[让我为师傅做最后一件事。]
我亲手挖出自己的心时,师娘哭得几乎断了肠。她一边骂着我,一边冲过来。
[灵犀你个天杀的,你要做什么啊?]
逐命抱住了师娘,哽咽着解释道:[她要让师傅重生。]这个秘密除了逐命,没有人知道。其实魔神的心可以让死人复生。
师娘猛地一愣,喃喃道:[那如果魔神没了心,会怎么样?]逐命咬了咬嘴唇,许久才沉重道:[坠入永间地狱,困入轮回之境,永不得出。]
师娘浑身一颤,撕心裂肺地唤我:[不要,灵犀不要!]
[你师傅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逐命太了解我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哽咽道:[师娘,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吧。]
[离开大荒后,你们是唯一真心待过她的人。][能救师傅,对她而言便是最开心的事。]
我感激地冲逐命点了点头,将那颗血淋淋的心推进了师傅胸口。之后彻底没了力气。
师娘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我脸
上,滑进嘴里。我虚弱地笑道:[师娘,别哭了,眼泪又酸又涩的,不好喝。]
[你不是给我熬了汤吗?赶紧盛一碗啊,省得凉了。][对了,那年师傅用剑换来的糖果,我一直没舍得吃,藏在枕头下了。]
[师娘也一起拿给我尝尝吧。]
师娘不住地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你等着师娘啊。]
其实我又骗了师娘。
因为我还有一件事,要交代逐命去做。
但我知道,若是师娘在,一定不会允许。
待师娘走远,我才对逐命道:[趁我还没化为尘埃,将我的肉割下一块,碾碎了放进汤里。]
[师娘喝了就能跟师傅一样永生不死了。]逐命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还有,你以后就是天地间唯一的大荒神物了,一定要帮师傅把云霞宗发扬光大,成为第一宗门。]
[对了,师傅这人心善,将?来他挑选弟子时你定要把关。
[别再选些白眼狼了。]
逐命无奈地笑出声:[落宓,你从前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话怎么变这么多了?]
[要死赶紧死。]
我最后看了一眼师傅逐渐变得红润的脸,终于释怀了。
[别催],这就走。]
[逐命,真希望还能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