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刚嘴对嘴,把婆婆肺里黄绿色的浓痰吸出来,邻居大婶把我叫出来,压低嗓子问:
"你家周明远到底在西南做啥大事业?六年了,一趟都不回来?"
"你就没想过,他在外头有人了?"
我一边搓着盆里泡的尿布,一边笑着回应:"国家机密,不好说。"
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我也不想瞎猜,可上个月我去给孙子办户口,顺道看见你家那页周明远配偶栏上写的不是你!"
我搓尿布的手一顿。
当天我攥着结婚证去了县民政局。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就断言:"同志,你这证是假的。这编号不对,公章也不对,你被骗了吧?"
随后调取档案我才知道。
他的配偶栏上写的是他那个还未结婚就丧夫的寡嫂,名下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随后笑出了声。
一张假证既能给大哥的遗孀落户,又能给瘫痪的老娘找个免费保
姆。
真是好算计。
我擦掉眼泪,拿着那张假结婚证,直接来到航天部研究所。……方院长摘下眼镜,抬头看我。
"你想去西南长空基地?"
"是。"
"可你爱人已经在那儿了,你要不考虑一下?地方厂也不错,一样为国家做贡献......"
六年前,我拿到基地入选通知那晚,他也是这么说的。
"知微,你成绩比我好,按理说该你去。但我的研究方向更贴合那边正在攻关的项目。而且我妈身体不好,你是女人,照顾老人更方便。地方厂也很好啊,等我站稳了,一定想办法把你接过来。"
我信了,撕了通知书,留在地方厂。
那年我二十二岁,年级第一,前途无量。
思绪回转。
方院长还在磨破嘴皮子劝我留下,我不语,从怀里拿出那张假证以及一沓纸,放在他面前。
"您看看,这些东西值不值一张调令。"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到假证先是一愣,而在看到那沓研究数据后,眼里更多了些不可思议。
"小沈,你知不知道,这是国家现在最缺的!"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眼眶红着:"你什么时候做的?""夜里。婆婆睡了之后。"
"周明远知道吗?"
我笑了一下:"他连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
他沉默片刻后,从抽屉里拿出印章。
"啪"一声,盖在调令上。
从研究所出来,天快黑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婆婆爱吃的桃酥,想着如何跟她解释。
可在我刚要推门进去时,我透过门缝看到婆婆在床上,拿着一张
照片摸索呢喃:
"我这大孙子都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在那儿过的咋样?"
我的手停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用力推开门,婆婆吓了一跳。
"妈......原来你也知道。"
婆婆见瞒不下去,索性破罐破摔:"知微,我知道对不起你。可当初老大走的突然,砚秋又怀了我们周家的孩子,那孩子总得有个户口啊!"
接着她没好气地嘟囔着:"再说了,谁让你自己没用,生不了孩子。"听到这句话,我如遭雷击。
周明远离开的那年冬天,婆婆半夜发病。
我顾不上穿棉袄,背着她就往医院跑,雪地里摔了跤,膝盖肿得老高,我还是爬起来接着走。
等到了医院,裤子上全是血。
当我醒来得知自己流产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怀孕时,我心如刀绞。
可婆婆没有怪我,周明远更是打电话来安慰我。
那一刻,我觉得我嫁对了人。
可现在想来,他们只是怕我这个免费保姆跑了吧?
而我的孩子在他们心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眼泪大颗大颗掉,直到再也哭不出来,我才回过神。
我抿着唇,二话不说地从里屋拿出帆布包,开始往里头塞东西。
婆婆慌了。
她开始拍着床板哭嚎:"哎呦喂,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走了,我一个瘫子可咋活啊!"
与此同时,邻居又在门外大喊:"周家的,你家鸡把我家菜园子叨了!再不来我就杀了吃肉了!"
屋里婆婆的哭闹声。
门外邻居的催促声。这些声音交杂在一起,我无力地垂下了肩。
六年,我每天都处在这些琐事中,早已筋疲力竭。
可这次,我再也不会管这些烂事了。
第2章
几番辗转,我终于站到了基地大门外。
望着挂着"西南航天基地"的牌子,我深呼一口气,便往里头走。
哨兵拦住我:"同志,请出示证件。"
我把调动函递过去。
哨兵看完,敬了个礼:"原来您就是上面新派来的工程师,欢迎来报到!我让人带您进去。
没多久,一个叫小李的年轻人跑过来。
我们边走边聊。
他指着路边的家属楼:"您看,那是家属区。咱们基地虽然偏,但待遇好,每年有探亲假,来回车票报销。还能带家属,好多人都把老婆孩子接来住。'
我脚步一顿。
探亲假?可六年,他一次都没回来。
我给他写信,他总说基地忙,不好请假。
后来我又问他:"那我过去看你行不行?路费我自己攒。他却说这里条件艰苦,来了也没地方,让我再等等。
后来他连信都不回了。
我还托人打听,说基地是不是管得严,家属不能随便通信。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回不来,是不想回来。
小李继续介绍:"您以后工资津贴都从财务处领。咱们基地待遇不错,像周主任,一个月津贴加补助,能顶地方厂半年。"
"对了,提到周主任,他可是我们这儿的模范丈夫。他把所有钱
全给他爱人和孩子花,可让基地的小姑娘羡慕了。"
我攥紧帆布包带。
六年来,我没见过他一分钱。
婆婆的病要花大量的钱。
我省吃俭用,冬天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冻得手裂口
子。
后来更是逼的我只能去卖血。
两千多个日夜。
我把他老娘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三回。
当时邻居问:"你男人在西南挣大钱,你还这么苦?"
我啃着窝窝头笑着说:"他攒着呢,等接我过去一起用。"
可没想到他在这儿,用津贴养着另一个家,做着别人的模范丈夫。
走到招待所楼下。
小李指着楼门:"沈同志,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下午三点给您开欢迎会。'
欢迎会?
也不知道到时候周明远见到我,是惊是喜?
我刚准备上楼休息时,一道声音叫住了我。
"知微。"
转过身。
细看之下,他和六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你竟真的找来了!"
第3章
我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要来?
他继续说道:"妈写ˡ信来,说你知道了一切,我就料到你会来找我。
他上前一步,低着声音责备道:
"知微,你生气,我理解。可你把一个瘫的老人扔在家里,算怎么回事?""要不是我寄了钱回去,让邻居大嫂每天过去照看,她这几天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笑了。
原来他也知道请人照顾要花钱的啊?
这时,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里头有三百块钱,你拿着赶紧回去。砚秋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别闹到她那儿去。"
看着那沓递过来的钱,我忽然大笑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周明远,你用三百块钱就想打发我?你别忘了,是我把科研名额让给你,替你照顾母亲,你才能在这里没有后顾之忧地追求理想!"
"如果不是我,如今站在这里高谈阔论,受人景仰的,应该是我
沈知微!"
我的声音劈了,但我不在乎。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看一个疯子。
"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现在翻出来闹,有什么意义?能改变什么?"
"我劝你见好就收。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情况,你年纪不小了,以后还能嫁出去吗?这样我再每个月寄钱回去,行了吧?"
接着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像是想赶紧了结这桩麻烦。
拉扯间,我忽然眼前一黑。
连日来坐火车没吃没睡,加上这一通折腾,身子晃了晃,往前面倒。
"知微!"
我扶着他的胳膊,刚站稳,忽然一块石头砸在我背上。
我回头,只见一个男孩眼睛红红的,瞪着我。
"坏女人!放开我爸爸!"
周明远上前拉住他:"小军!怎么能随便朝人家扔东西?"
小军"哇"的一声哭了。
"爸爸你凶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被这个坏女人勾走了?"
他这一哭,把周围的人都引过来了。
正闹着,一道女声从人群外传来。
"小军?怎么了?"
林砚秋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把小军搂进怀里。
"这个女人刚才跟爸爸抱在一起!"
周围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变成明目张胆的指指点点。
我刚想解释。
一个巴掌甩了过来。
我捂着脸,整个人茫然无措。
林砚秋站在我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在老家怎么缠着明远,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现在追到基地来,当着孩子的面往他怀里倒,你想过小军的感受吗?"
我缠着他?
明明是他们用一张假证骗了我六年。
怎么到了她嘴里,我成了死缠烂打的那个?
愤怒,委屈涌上心头。
我抬手就要扇回去,却被周明远一把攥住,力气大得骨头疼。
"我说过你不能动她。"
"她打你,你就受着。"
周围有人起哄:"就是!小三还敢还手?"
"打回去试试?看我们不撕了你!"
"砚秋,你就是太善良了!"
"你那个发动机项目,那可是获得了国家级奖项!她也不撒泡尿照照,拿什么跟你比?"
我身形一僵。
那个我做了三年,托人带给周明远,让他帮我看一眼的发动机项目?
我看向周明远。
他却不敢看我。
我全明白了。他把我的研究给了她。
她靠这个成了技术骨干。
我攥着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名额让给了周明远,研究成果也被林砚秋顶替,自己还不知情地当了六年免费保姆。
我到底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让他们这么欺负我!
多年委屈一朝倾泻。
我连着抛出几个专业问题,林砚秋被我逼问的连连后退,撞在一个胖女人身上。
胖女人扶住她:"砚秋,你怎么不说话?告诉她啊!"
林砚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红着眼,咬牙切齿道:
"你答不上来那些问题,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研究成果!"
第4章
周围瞬间炸开。
"她说啥?那个研究是她做的?"
"不可能吧?"
"可刚才那些问题,砚秋一个都答不上来......"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而这时,林砚秋却满脸委屈。
"知微,我知道你喜欢明远。你来基地找他,我不怪你。可你不能......不能拿我的研究成果说事啊。当初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才跟你说了那些思路,是因为信任你,想让你帮我参详参详!"
周明远也顺势揽着她的肩膀。
"我能证明!"
"而且她最近为了新项目,几夜没睡,刚才一时答不上来也很正常。
我听着这些话,心又狠狠梗了一下。
周围的人已经信了,纷纷上来要把我抓去保卫科。
我被推得踉踉跄跄。
有人扯我头发,有人掐我胳膊,疼得我倒吸冷气。
就在这时候,周明远开口。
"别闹太大。下午三点要给新来的工程师开欢迎会,听说那人做了个很厉害的研究,上面很重视。全基地的领导都要来。别因为这事让人看笑话。"
他顿了顿。
"先把她关招待所里。明天一早,让人送她回去。"
几双大手攀上身,我挣开他们高喊:
"我就是新来的工程师!如果我不出现,下午的欢迎会你们永远
都开不成!"没人相信,只觉得我已经抢别人东西抢疯了。
她们把我扔进招待所里最破的一间房后却没有离开。
为首的胖女人叉着腰。
"周主任和他爱人都是体面人,不愿意跟你这种下三滥纠缠。可我们最看不惯抢别人老公的狐狸精!我们就替砚秋好好教训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
说完她们就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扯我的衣服。
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崩开,里头的秋衣露出来。
"啧啧啧,还穿红的呢?想勾引谁啊?"
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
无论我怎么挣扎呼喊,都于事无补。
我护着胸口,她们就掰我的手,用指甲掐。
背上,胳膊上,一道道血印子。
临走前,又把桌上的凉水泼在我身上。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缩在墙角,不知道ᶻ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
嘴角的鲜血早已干涸。
我看着来人,忽然笑了。
"你终于来了。"……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胖女人她们进来后,冲着林砚秋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
林砚秋心领神会,然后抱着周明远的胳膊感慨:"也不知道知微如今怎么疯成这样,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
周明远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她这些年......确实变化很大。"
"在老家待久了,眼界,见识,都跟不上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同志们,肃静一下。"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一位杰出的工程师。她带来的研究成果,是我国目前最急需的技术突破。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她。"
掌声雷动。
可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起,变得鸦雀无声。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工程师沈知微。"
第5章
"你......你怎么出来的?"反应最大的是那个胖女人。
她张着嘴,表情像活见了鬼。
她站起来,手指着台上的主持人小李。
"小李,你是不是糊涂了?怎么随便放人进来!这疯女人刚才就在外边冒充工程师,被我们关起来了,不知道怎们出来的。她其实是大老远来破坏周主任一家的贱货!"
小李一脸疑惑,脸涨得通红。
"不是,她......"
"她什么她!赶紧叫保卫科把她轰出去!"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
几个家属站起来,往我这边涌。
周明远终于动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非要闹到这种场合?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跟我出去,别在这儿丢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顺势拉着我往外走。
我甩开他。
他愣了一下,这才正眼看我,却看到嘴角那块淤青,脖子上露出来的掐痕,额角蹭破的皮。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你这伤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林砚秋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明远,你快带她出去吧!"
"等会儿工程师就到了,让人家看见多不好!"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知微,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不是闹脾气的地方。你有什么委屈,咱们私下说,行不行?"
周明远被她一提醒,才想起正事来了。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关切全没了。
"知微,你也听见了。这是给新来工程师的欢迎会,来的领导
多,你在这儿闹对你没好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现在出去,我还能护着你。等会儿工程师来了,发现你鸠占鹊巢,惊动了领导,你怎么收场?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了!"
我看着他那副为我担忧着想的嘴脸,忽然笑了。
他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台下又开始骚动。"这女的疯了吧?还能笑得出来?"
"保卫科的人怎么还不来!"
气氛变得胶着,小李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
他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台下,终于喊出一句话来:
"她......她真的是新来的工程师!"
"我亲眼看过她的调令!沈知微!"
台下骚动立刻停止,面面相觑。
周明远也震惊地看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怎么可能?谁给你的调令?"
"伪造的?还是托人办的?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这下我也救不了你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给的!你有意见吗?"
第6章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只见方院长走进来,一身中山装,头发花白,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明远身上。
"沈知微同志的调令,是我亲自盖的章。"
"有什么问题吗?"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僵住,声音抖得厉害。
"方......方院长?您......您怎么来了?"
方院长背起手,冷哼一声: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周明远在这儿另有老婆孩子呢!"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叫另有老婆孩子?"
"周主任不就砚秋一个老婆吗?"
周明远慌忙上前一步,满脸尴尬苦笑。
"院长,您误会了!这事儿我私下跟您解释!您给我点时间......"
方院长一挥手,把他甩开。
"我误会什么了?"
他的声音高了八度,整个会ˣ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你用着别人的名额,拿着假结婚证骗人家姑娘,还让她在老家给你伺候瘫痪的娘,一伺候就是六年!自己和大哥的遗孀在这里过日子。你们是怎么做到心安理得的?"
台下彻底炸了。
胖女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她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林砚秋的胳膊,一巴掌扇过去。
林砚秋捂着脸,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你敢打我?""我打的就是你!'
胖女人冲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你刚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那女的是小三,破坏你家庭!你让我去帮你教训她!合着你才是抢别人男人的那个?你把我当枪使啊?"
林砚秋尖叫着挣扎,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
"我不管什么假证!我也不知道他老家那些破事!我跟他结婚了,我们是一家人!那个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胖女人"呸"了一口。
"跟你没关系?你住人家的房子,花人家男人挣的钱,还拿人家
的研究成果当自己的,这叫跟你没关系?"
林砚秋拼命挣扎。
"那就是我做的!她凭什么说是她的?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我冷笑一声。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从包裹里拿出一沓手稿,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刚才方院长给我带来的。我六年前的初稿。每一页都有日期,有批注,有涂改的痕迹。"
台下又炸了。
几个家属围上去,推推搡搡。
"不要脸的东西!""抢人家男人还偷人家成果!"
"呸!"
林砚秋被人推来操去,脸上挨了好几下,眼泪糊了一脸。
周明远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去拉又不敢拉。
方院长摇摇头。
"周明远,你的事情我们已经报给纪委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你好自为之!"
"来人,把他们俩带下去!先关起来,回头再处理!"
几个保卫科的战士走上来,架住他。
周明远彻底急了,挣脱他们,红着眼大喊:
"等等!"
"我是这次新项目的负责人!那个新型航天项目,是国家七五计划的重点项目!上面等着要的!把我带走了,项目怎么办?谁能接??"
此话一出,保卫科的人顿时不敢再上前。
他顿时有了底气,对着方院长说道:
"那个项目有多重要您比我清楚!那是要给咱们的新型战机配心脏的!没有它,战机就上不了天!整个研究所几百号人忙了两年,就等最后这一哆嗦!您现在把我带走,就等着前功尽弃吧!"
他说的没错,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他负责,所有数据,图纸他都再清楚不过。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方院长和基地领导更是骤紧眉头。
周明远见状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脸上慢慢浮起一
丝笑。
他张嘴,准备谈条件。
"我能接!"
第7章
周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基地领导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
下。
周明远的脸彻底扭曲,他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盯着我。
"你?"
"你知道那个项目有多复杂吗?你知道我们这两年遇到过多少技术瓶颈吗?你说你能接?"
"沈知微,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拿国家开玩笑!这是要给战机配心脏的!是要上天的!你以为是过家家吗?"
我没理他。
我转向基地领导。
"李局长,我能接。"
李局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沈同志,你......你真有把握??"
我点点头。
"来基地之前,我已经研究过这次项目的公开资料。方院长给我寄过一份。"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是我这次带来的研究成果,涡轮叶片定向凝固工艺的改进方案。
我把纸袋递给李局长。
他接过去,低头翻了翻,眉头皱起来,然后越皱越紧。
"这......"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李局长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工程师喊。
"老陈!你快来看看!"
那个老工程师小跑过来,抖着手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他转向李局长,声音都在发颤。
"局长,这个方案......能解决咱们卡了四年的技术难题!那个结晶取向偏差,咱们试了上百种方法,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人,愣是没解决!她这个思路,对了!全对了!"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什么?解决了?"
"卡了四年的难题?"
"那咱们的项目有救了?"
方院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小沈,我就知道你行的。"
周明远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喃喃自语
"不可能......你在地方厂待了六年,你天天伺候我妈,端屎端尿
洗尿布,你哪来的时间?"
我苦笑一声,看着他。
"地方厂虽然条件差,可那儿有车间,有机器,有实操的机会。我在那儿六年,亲手摸过的零件,比你在这边画过的图纸都多。"
"你在这儿搞理论研究,我在那边搞实践验证。你遇到的技术瓶颈,我在车间里早就见过无数次。"
我往前走一步。
"周明远,你别忘了。大学里,我门门功课都是第一"
"你顶了我的名额,来了基地。拿了我的研究,给了林砚秋,可那又怎么样?"
"哪怕我每天被各种琐事缠身,可我内心的火从没熄灭,我依然能挤出时间做我的研究,我依然可以用更厉害更先进的成果杀回来,站在你面前。你周明远能做的,我也可以,还会比你做的更好!"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李局长抬手压了压,等掌声停下来,他走到台中央。
"同志们。"
"沈同志带来的这个方案,解决了咱们卡了四年的技术难题。这是咱们基地的喜事,也是国家航空事业的喜事。"
"我宣布,从现在起,正式任命沈知微同志为长空项目的总工程师。所有技术决策,她说了算。"
掌声又响起来。
"不行!"
周明远冲上来,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
"国家级项目的总工程师至少也要四十岁以上,要有十年以上工作经验!她才多大?她凭什么?"
李局长和方院长对视一眼后,开口了:
"没错,论资历,论年纪,她确实不够格。"
他顿了顿。
"可国家等不起了。"
"咱们这个项目,卡了四年。四年,够打一场仗了。就因为论资排辈,多少好苗子被埋没?多少技术难题没人敢碰?""这些年,我们受够了教条主义,明明有能解决问题的人,就因为年轻,就因为没资历,就得靠边站。明明有更好的方案,就因为不是专家提的,就得压着。"
他的声音大起来。
"从今天起,咱们基地只看能力,不看年纪。谁能解决问题,谁就上!"
台下的年轻人眼里顿时有了光。
周明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要是......要是她做不出来呢?你们就陪着她胡闹?"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就立军令状!"
第8章
军令状一下,彻底让周明远闭嘴了。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在实验室,车间两头跑。
后来我才听说了他们的处理结果。
林砚秋,学术造假,加上怂恿他人殴打我。
基地开大会批了她三天,最后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公职,遣返回
原籍。
参与殴打的几个人,每人写了检查,记过处分,扣了半年奖金。周明远呢?
他毕竟在基地干了六年,之前的项目确实有他一份功劳。
领导们讨论了好几天,最后决定。
撤销行政职务,开除党籍,下放到西北的农场改造三年。
三年之后,再看表现。
那个孩子小军,也被送回老家了。
婆婆来接的时候,瘫在床上哭天抢地,骂我没良心,骂砚秋不争气,骂周明远造孽。
可骂归骂,孩子还是得养。
邻居写信告诉我,婆婆现在一个人瘫着,还得带个五岁的孙子,ᶜ天天鸡飞狗跳。
我没回信。
下放那天,周明远来找我。
我正在车间里,跟几个技术员交代新方案的数据。
那天看手稿的老工程师此刻站在我旁边,拿着图纸,一边听一边
点头。
当我注意到周明远时,他站在车间门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剃短了,脸也瘦了。
跟几天前那个穿着制服,趾高气扬的周主任判若两人。
我收回目光,对老陈说:"你们先去忙。按我刚才说的,把第三组
数据再算一遍。"老陈点点头,带着几个技术员走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的嗡嗡声。
他走过来。
"我明天就走。"
我"嗯"了一声。
他看着我的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跟她已经离婚了。"
我这才抬起头看他。
"所以呢?"
他被我这句堵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
说。
"知微,咱们可以重新领证了。"
"这次是真的结婚证,我让人问过了,咱们现在去登记,没人拦
着。
"而且你也不小了,搁咱们那地方,都算老姑娘了。你还......还落过胎,这事儿瞒不住人。以后谁还敢娶你?"
"女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依靠。你一个人,怎么过?"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我知道错了,咱们重新开始,行不行?他的眼睛看着我,挤出一点真诚。
"我以后对你好。我还有技术,等三年出来,我还能帮你。你在这儿搞研究,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咱们......咱们还能像大学时候那样。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明远。你是来求我的,还是来施舍我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
"你真正想说的,是想让我去上头给你求情,把你留下来吧?
"你求人还求得这么高高在上,一副我可怜你才娶你的嘴脸,我
看着就反胃。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他哑口无言,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
好半天,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周明远。"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三个月后,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能力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笑了。
"不用了。"
"我知道你会成功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刮过来,有点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车间走。
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人话。
第9章
三个月后,样品出来了。
涡轮叶片的结晶取向偏差率,控制在千分之二点三,比承诺的还要低。
那天车间里围满了人。
李局长捧着那片叶子,手都在抖,半天说不出话。
老陈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凑在灯底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
后只说出一句话:
"成了。"
李局长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红了。
"沈同志!你知不知道,这个技术难题,我们请过苏联专家,找过部里的研究所,试过无数种办法,全都失败了!"
"现在你解决了这个难题,你就是咱们基地的功臣!"
我笑了,在场所有人也都笑了。
那年我二十八岁,成了长空基地最年轻的总工程师。
后来那个项目上了天。新型战机的心脏,用的是我设计的叶片,我们终于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技术壁垒,让世界瞩目。
时间过的很快,快得像火车窗外掠过的站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过去了。
三十三岁那年,我调到了北京,成了院士。
五十二岁,我站到了人民大会堂,看着我指导过的那些学生,我觉得无比骄傲。
六十岁,我退休了,但还是每天往实验室跑,因为只有看着那些数据,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我才觉得安心。
而我这一生也确实没有结婚。
不是没人提过。
方院长介绍过,同事撮合过,甚至部里的领导都拐弯抹角问过。
可我都摇头了。
因为我已经嫁给了国家,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航天事业。
我这辈子,值了。
晚年的时候,我住进了干休所。
我想,闲着也是闲着,该写点什么了。
把这一辈子的事,记下来。
动笔那天是个秋天,窗外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我从头写起。写小时候上学,写考进航院,写地方厂的六年......写到现在。
落笔那刻,我往回翻了翻。
翻到二十一岁时,我愣住了。
原来跟周明远那点事,才只有三页纸。
原来那些年以为过不去的坎,以为天塌下来的事,跟我这波澜壮
阔的一生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而在当时,竟觉得那是全部。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银杏。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