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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高考结束后,我被学校派来负责招生事宜。
二十年前,我也坐在这里过。
我考了全县第一,通知书却没能到我手里。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的竹马江煜和他后来的妻子秦霜,联手顶替了我的名额。
他进了名校,娶了那个帮他操作一切的女人。
而我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后来靠自学一步步爬回来。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才坐到今天这把椅子上。
没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今天,一个与秦霜有几分相似的女孩,拿着一份简历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她成绩优异,履历漂亮。
但我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她的父母栏,那里写着两个熟悉的名字。
我把简历扔在桌上,冲她笑了笑:
“未过。”
......
“林主任,您是不是看错了?”
副组长陈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是省状元,全省第一。”
陈维压着声音凑过来。
“你盖这个章,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不符合我校的录取标准。”
我淡淡的回答,让他震惊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她哪一项不符合?成绩不够?还是综合素质不达标?”
我看着对面那个叫江梦的女孩,她坐得很直,被我那句“未过”定在原地,似乎是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林老师,”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有些颤抖。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拿起她的简历翻到最后一页,一项一项念出来。
“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全国数学建模金奖,省级科技创新大赛特等奖。”
江梦点了点头。
“对,这些都是我......”
“你自己参加的?”
我直接打断了她。
“是的。”
我把简历合上放回桌面。
“那就更有意思了。”
我没有拆穿她,因为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陈维先坐不住了:“林主任,你到底想说什么?省状元的材料,每一项都经过省教育厅审核,你凭什么质疑?”
“我没质疑。”
“那你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是招生终审负责人,我有这个权力。”
陈维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恼怒。
他朝会议室里其他三个招生组员递了个眼色,可那几个人低着头,谁也没回应他。
“林溪!”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违规了!?”
“我自有我的决断。”
随后,我什么也没再说。
陈维急了,直接凑到了我的耳边:“你知道这个学生的背景吗?她爸是......”
“陈维。”
我打断他。
“你是招生副组长,不是她爸的狗腿子。”
陈维脸红了。
江梦站了起来,眼圈已经泛红,但还在努力维持着体面。
“林老师,如果是我的材料有问题,我可以补充说明。如果是面试表现不好,我可以再来一次。您至少告诉我原因。”
她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恳求。
我看着她,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二十年前,我比她的样子还狼狈。
那时候我跪在县教育局的走廊里,对着一扇紧闭的门一遍遍喊:“求求你们查一下,那个成绩是我的,我没有作弊,求你们再查一次。”
只是没有人再给我机会。
我把思绪拉回来,看着江梦。
“我已经说了,不予录取。”
她咬住嘴唇,眼泪终于滚下来,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缓慢的脚步声很沉重,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陈维瞪着我,几乎是咬牙切齿。
“林溪,这事我会上报给副校长,你今天做的决定,我会一个字不落地写进报告里。”
我拿起印章,用纸巾仔细擦干净上面残留的墨迹。
“随你。”
他摔门出去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
“秦女士您好,是这样的,招生办这边出了点状况,您和江总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我关上抽屉,上了锁。
二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通电话。']'2
“林主任,秦女士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陈维就推门进来。
“什么话?”
“她说,希望你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如果这件事能妥善解决,她愿意以个人名义再向学校捐赠一座图书馆。”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一座图书馆?”
“对,她原话。”
“挺大方的。”
陈维以为我有了松口的迹象,再次凑近了过来。
“林主任,你我之间说句交心话,这孩子确实是省状元,成绩摆在那儿,你让她通过了对谁都好呀。”
“对谁都好?对谁?”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对学校好,对你也好。我们学校有很多项目都是跟江家合作的,副校长的研究基金也是江家在赞助。你非要在这种事上......”
“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
我站起来对上他,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一抬眼他就往后退了半步。
“陈维,你认识我多久了?”
“七年。”
“七年里,有没有哪一次,我做出的决定被推翻过?”
他沉默了,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我又拿出了抽屉里的文件袋,但我这次没有打开。
这是我二十年来收集到的所有证据,现在的我已经能够倒背如流了。
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他们亮牌,可没想到江梦有落到我手里的这一天。
下午电话响了。
“喂,林溪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即使隔了二十年,我还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我奶奶当时帮我去县里求情,就是跪在她的面前。
她当着我的面对我奶奶说:“老人家,你孙女考试作弊已经是事实了,再闹下去对她没好处。”
秦霜没有给我们机会,她走之前还嘲笑了一声。
“林溪?”
电话那头又喊了一声。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江梦的母亲,我叫秦霜。关于我女儿的录取问题我想和你当面聊一聊,明天上午方便吗?”
“方便。”
“那好,我和我先生明天一起过去。”
“欢迎。”
挂了电话放下手机,我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四十岁的脸,和二十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更何况,当年的林溪在他们眼里是一粒泥沙,没有人会记住泥沙的样貌。']'3
“请问哪位是林溪林主任?”
秦霜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招生办的大门。
江煜跟在她身后半步,眉宇间依旧是当年的那副模样。
“我是。”
秦霜扫了我一眼,俨然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林主任,我先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你昨天做的事,让我女儿哭了一夜。”
她直接坐到了我的面前。
“抱歉。”
“抱歉不够。”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拍在桌面上。
“这是我女儿所有的获奖证书原件,省教育厅的公章、组委会的签字,你一样一样看清楚。你凭什么在一个省状元的录取表上盖不予录取?”
江煜在旁边坐下来冲我笑了笑,比秦霜温和不少。
“林主任,我夫人脾气急您别介意。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孩子的成绩摆在那儿,如果是哪个环节出了误会,我们好商量。”
我看了一眼那叠证书。
“江先生,秦女士,录取意见是我签的,理由我已经告知你们的女儿了。”
“什么理由?”
秦霜脸上露出了不悦。
“你就说了两个字未过,这叫理由?”
“确实是两个字。”
她直起身子瞪着我,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二十年了,这感觉一点没变。
“林溪是吧?你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了?”
“八年。”
“八年。”
她的语气愈发傲慢了起来。
“我丈夫给这所学校捐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秦女士,招生工作和捐赠事务是两个独立的部门。”
“你跟我讲程序?”
她笑了一声,正要起身又被江煜按了下去。
“林主任,我直说吧。”
“我知道贵校招生有很多综合考量的因素,不纯粹看分数,这个我理解。”
“但我女儿的条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应该被直接拒绝。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如果有,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
“比如?”
“比如学校有什么项目需要支持,或者研究经费方面,亦或者是您遇到了什么麻烦?”
“江先生,你是在试图贿赂我吗?”
他顿了一下,很快调整了表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他的意思很清楚,”
秦霜直接接过话来。
“你要多少?”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维站在角落里,窘迫地咳了一声。
“秦女士,我建议你注意措辞。这里是全国重点大学的招生办公室,不是菜市场。”
“你!”
“我再说一遍。”
我平静的看着她的眼睛。
“你女儿的录取申请,不予通过。如果你对这个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学校教务委员会提出申诉。”
秦霜脸色煞白,然后憋得涨红。
“行,你等着。”
她猛地起身,走到门口还不忘丢下一句话。
“你以为一个招生办主任就能拦住我女儿?林溪,你这个位子,是你能坐的吗?”
江煜最后看了我一眼,他起身扣了扣扣子,朝我微微欠身。
“林主任,对不起,我夫人说话冲了些。不过这件事,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随时欢迎。”
他走出去之后,陈维终于从角落里挪过来,脸上全是冷汗。
“林主任,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你在跟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对着干。”
“陈维,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他愣了一下。
“她会找人吧,你多少应该知道一些的。”
我坐回椅子,把那叠被秦霜拍在桌上的证书复印件整理好。
“很好,让她去找。”']'4
“林溪,到我办公室来。”
钱明远的电话比我预想的还快。
推开副校长办公室的门,我一眼就看到秦霜坐在沙发上。
江煜坐在她旁边,他们的茶已经斟好了。
钱明远站在窗边,见我进来马上招手。
“林主任,来来来,坐。”
他的热情到让我感觉不是很舒服。
“钱校长,有事您说。”
他的笑意僵住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
“是这样,秦女士今天跟我反映了一些关于他们女儿录取的问题,我想听听你这边的说法。”
“我的说法已经在录取意向表上。”
秦霜重重的放下茶杯。
“钱校长,您看,这就是她的态度。”
“省状元被她一句未过就打发了,问原因她不说,给证据她不看,这就是贵校的处事手段吗?"
钱明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霜。
“林主任,你确实应该…"
“钱校长。”
我不想听他打圆场。
“招生终审权归招生办主任,这条学校的章程您应该比我清楚。”
“章程是章程,但总要讲道理吧?”
秦霜见我油盐不进,立马给钱明远施压。
“钱校长,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就拒绝一个省状元,已经是滥用职权了吧?”
钱明远表情微变,转头看向我。
“林主任,秦女士的质疑不无道理。江梦无论怎么看都很优秀,你总该给个合理解释。”
我还是没有过多的解释。
“这件事我的决定不会变。”
秦霜怒了,她站起来了走到我的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坐的很稳?”
“你说呢?”
她笑了,不加掩饰的那种。
“林溪,我不知道你凭什么在这件事上跟我过不去。”
“但我最后通知你一次,我女儿的录取你可以现在松口,也可以等着被别人摁下去。你自己选。"
她终于恢复了二十年前那种不屑的模样。
“你这种没背景的草根,就该在土里烂掉。”
跟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认出我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她的世界观里,我这种人不可能再次站在她的面前。
“林主任,这样吧,你先回去再考虑考虑。这件事影响太大了,您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不用考虑了,我不会改变决定的。”
秦霜冷冷地看着我,直接掏出手机开了免提。
“喂,刘主编?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我女儿省状元被拒录,没有任何理由。”
“对,可以写。招生办主任叫林溪。"
她挂了电话,朝我笑了笑。
“林主任,明天见报。”
“到时候不是你拒不拒我女儿的问题了,是你这把椅子还能不能坐住了。"
江煜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夫人说话确实直了一点,但林主任,你不妨想想,你非要这么做后果是什么。"
两个人离开了钱明远的办公室。
钱明远关上门,脸上的和气全部收了起来。
“林溪!你到底是想做什么?这件事再闹下去明天就是铺天盖地的新闻了,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收场?"
“钱校长,你有没有想过,我本来就没想过要收场?"']'5
“林主任,您看看这个。”
第三天早上,我的助理小周把一台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
“知名高校招生办主任涉嫌滥用职权,无故拒录全省理科状元。”
配图放了我和江梦的成绩单,还有她那些荣誉。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人怎么当的主任?”
“省状元都敢拒?是不是收了别人的钱?”
“严查!”
我把平板放回桌上,翻开了另一个文件。
“小周,帮我约一个人吧。”
“约谁?”
“省纪委驻教育厅纪检组的赵组长。”
小周愣了。
“就说我有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案材料,需要当面移交。”
她在原地杵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问。
半小时后,陈维第一个冲进来。
“林溪,网上的事你看了吗?校务委员会今天下午紧急开会,要审查你的招生决定。你现在还坐得住?"
“为什么坐不住?”
“你......!”
他崩溃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说你跟另一个考生家长有利益关系,所以故意卡江梦的名额。秦霜已经找了三家主流媒体做深度报道了。"
“她不是一项都是这么做事吗?”
我笑了笑,继续翻动着手上的文件。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陈维,如果江梦是有问题的,你还会反对我的决定吗?”
他愣在了原地,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不......不会吧。”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推到桌面上。
“下午的校务委员会,帮我把这个接到投影仪上。”
他拿起U盘看了看,犹豫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把U盘装进了口袋。
下午两点,第三会议室。
钱明远坐在主位上,两侧是校务委员会的七名成员。
“今天的议题很简单。”
“审查招生办关于考生江梦的录取决定是否得当。林主任,你先说明情况。"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在说明情况之前,我想先请各位委员看一份材料。”
我朝陈维点了点头。
投影幕布亮了。
一张泛黄的高考成绩单,上面的名字被粗暴地涂改过,但在特殊灯光扫描下,原始字迹清晰可辨。
林溪,总分687分,全县第一。
涂改后的名字是江煜。
钱明远的笑容消失了。
“林主任,这跟今天的议题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我翻到下一页。
“这是二十年前栖凤县高考顶替案的原始档案,当事人江煜,利用县教育局长秦德才的职务便利,冒名顶替考生林溪的高考成绩和录取名额。操作者秦德才之女秦霜,当时为江煜的未婚妻,现为江煜之妻。"
然后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江煜家向秦德才个人账户打入二十万,时间是高考分数公布后的第三天。
秦德才签发的特批公文,将林溪的高考信息从系统中删除,并以“考试作弊”为由对林溪进行通报处分。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这些材料......哪来的?”
“我收集了二十年。钱校长,您刚才问我拒绝江梦的理由,现在我可以详细回答了。”
我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弹出江梦的三项国家级获奖记录,紧挨着的是另外三份获奖证书,名字不同、照片不同但编号完全一致。
“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真正的获得者是河源中学的刘小丰,家庭年收入不到三万。全国数学建模金奖,真正的获得者是山坳里的张雨薇,一个靠助学贷款上学的女孩。省级科技创新大赛特等奖,真正的获得者是......"
我看着面前的每一个人。
“秦霜故技重施,为她的女儿伪造了所有加分项。被冒名的获奖者全部是寒门学生,她吃准了这些孩子没有资源、没有渠道去申诉。"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再说话。
我合上文件夹。
“各位委员,这份材料的完整版本,我今天上午已经移交给省纪委驻教育厅纪检组了。”
钱明远的脸已经变得惨白了。
“你......你事先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不需要商量,因为我是受害人,也是举报人。”
我拿起桌上的录取意向表展示给他们。
“我拒录江梦不是公报私仇。是因为她的申请材料中存在重大学术欺诈的嫌疑,这一点,经得起任何形式的调查。"
陈维站在角落里,愣愣地看着投影。
“那个被顶替的考生......就是你?”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事不需要我自己说出口,证据会替我开口。']'6
“你说什么?纪委介入了?”
是钱明远打给秦霜的,这是我托人调出的通话记录。
秦霜的原话是这样的:“你一个副校长,连一个小小的招生办主任都搞不定?我花了多少钱在你们学校?钱明远,你要是再这么废物,我让我爸给你的那个博导头衔也收回来。”
我把记录存好,关上文件夹。
纪检组的赵组长动作很快,当天下午两名调查人员就到了学校,不声不响地带走了江梦的全部申请材料。
第四天上午,江煜一个人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和第一次来时相比,明显没有那种精气神了。
“林主任,有些事我觉得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您请说。”
“我夫人做事有时候太冲动了,之前在这里说的那些话,冒犯到你了我替她道歉。”
我倒了杯茶推过去。
他接了,但没喝。
“林主任,说实话,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是想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所有人都有价码,你说一个数,或者一个条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朝我推过来。
“五百万。这部分只要你撤掉那些材料,让纪委那边放手。我女儿的事可以再谈,条件由你出。"
我拿起来看了看那张银行卡。
“江先生,你是在行贿教育系统的公职人员。”
“别往大了说。”
“录音笔在我左边口袋里,开着的。”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缩回去。
“林溪,你到底是?”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我这张脸,也是真正的困惑。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想不出来。
我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相册,是栖凤县二十年前的高考光荣榜存档。
那一年传到学校里的照片只有一张,上面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男生是他,十八岁的江煜,穿着发旧的校服,笑得少年意气。
女生是我,十八岁的林溪,扎着马尾,看上去有些局促。
我把相册翻到那一页,放在他面前。
“你......”
“你想起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连椅子翻倒在地。
“不可能!你当年、你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应该在流水线上站一辈子吗?”
我把相册合上。
“不是应该被你和秦霜踩在泥里,再也爬不出来吗?”
他的嘴唇哆嗦了。
“林溪,这事......这事当年是秦霜......”
“是秦霜一个人做的?”
他闭上了嘴。
“你的签名在档案上,伪造的准考证照片是你本人,冒名顶替入学后的四年里每一次注册手续,都是你亲自办理的。”
“江煜,你不存在不知情这个说法。"
他后退了一步。
“你要毁了我?”
“不,我要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小周从隔壁探进头来。
“主任,他走了。”
“嗯。”
“他好像......哭了。”
我拉开抽屉,把那张被推过来的银行卡装进了证据袋。
“小周,帮我再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省台的调查栏目组,之前联系过我的。”']'7
“妈,你告诉我那些奖到底是怎么来的?”
江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窗边站着。
“你在胡说什么?那些都是你自己考的。”
“我自己考的?”
江梦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物理竞赛那次你把我带到省城,全程我连考场都没进过,你让我在酒店里等着,过了两天就拿着证书回来了。”
“我当时问你为什么不让我上考场,你说组委会特批免试,我信了。"
秦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信了就对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妈!”
江梦几乎是吼出来的。
“网上的人说我是顶替别人的成绩,说我的奖都是假的!他们扒出了真正获奖的人,那个叫刘小丰的男生比我分数低四十分,但物理竞赛的原始报名表上写着他的名字。你到底做了什么?"
秦霜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来往的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开始用手机拍。
秦霜终于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一把抓住江梦的手腕。
“回家说。”
“我不回去!”
“江梦,你跟我走。”
“我哪儿也不去......你先告诉我,爸当年到底有没有顶替别人上的大学?"
秦霜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网上到处都是了。有人把二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来了,说爸的学历是......"
“胡说八道!”
秦霜甩开她的手。
“那些都是有人在故意抹黑你爸。你爸的成绩是他自己考的,通知书是他自己拿到的。"
“那个叫林溪的女人呢?”
我站在窗后,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个女孩嘴里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个被顶替的考生,也是编出来的?”
秦霜的声音终于变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那个女的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孤儿,当年是她自己作弊,跟你爸没有半点关系!"
“那纪委为什么在查?”
秦霜杵在了原地,半晌没说出话。
江煜的车也驶进了校门,他下车的动作很急,连西装都没穿。
“梦梦!”
他冲过来拉女儿的胳膊。
“我不是叫你不要来这里!?你跟我回去!"
“爸,你看着我的眼睛,”
江梦甩开他的手臂。
“告诉我,你的学历是不是假的?”
江煜的喉结动了动。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了,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梦梦,听爸说......”
“你回答我!”
他张了张嘴,目光朝秦霜投过去。
那个眼神出卖了一切。
秦霜感受到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看我干什么!?”
“原来真的是这样,爸…妈......”
江梦真的很聪明,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一切。
“当年是......”
江煜还在含糊,秦霜彻底不乐意了。
“当年是你来找我的,你跟我说你考不上就没命了,是你求我爸帮你操作的。现在出了事,你往我身上推?"
“我没有......”
“你没有?江煜,你这二十年的总裁生涯全建在一张偷来的文凭上,你有什么脸在这装无辜?"
江梦呆在原地,感觉彻底的心死了。
秦霜扭过头,看见围观的人群和手机镜头,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
我关上窗户,回到了办公桌前。
恰巧省台调查栏目组的电话响了。
“林主任,我们的采访团队今天下午就到,您方便接受正式采访吗?素材我们核实过了,这期我们会做一个专题专访。"
“方便。”
“还有一件事,刘小丰和张雨薇那边,我们也联系上了。他们愿意出镜作证。"
我握紧了电话。
“那就拜托了。”']'8
“开始录了,林老师。”
省台的记者叫方旻,做了八年调查报道。
“林老师,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能从头给我讲一遍吗?”
“好。”
我坐在摄像机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04年栖凤县高考放榜的时候,我考了全县第一,总分687分。放榜当天我去县教育局查分,系统显示查无此人。"
“请问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我去窗口问了三次,三次的答复都是一样的,系统里没有我的信息。后来我打听到,那年全县第一的分数挂在了另一个人名下。"
“谁?”
“江煜,就是现在煜城集团的董事长。”
方旻翻了一页笔记。
“你当时尝试过申诉吗?”
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去了县教育局六次,刚开始的时候根本没人理我,后来一直被保安拦在外面。"
我停顿了一下。
“第四次我带着我奶奶一起去的。她六十七岁了,从小把我拉扯大。她跪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磕了三个头,门依旧关的死死的。"
镜头颤抖了一瞬。
“第五次我去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份通报。说我高考成绩因涉嫌作弊已被取消,全县通报批评。"
“说你作弊吗?”
“对,我考了全县第一,但通报上说我作弊。没有人告诉我哪儿作弊了,我要求申辩,申辩渠道立马就关了。"
“我奶奶看到那份通报之后,当天晚上就没能起来。脑溢血,在镇卫生院躺了四天,第五天走的。"
采访间里除了我没有人说话。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溪丫头,是奶奶没用。”
我在镜头前依旧很平静。
二十年前眼泪就流干了,再提起这些事我能控制自己。
“后来我进了县城的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白天上工十二个小时,晚上在出租屋的台灯底下看书。三年之后政策变了,允许社会考生重新报考高考,我隐姓埋名报了名,又考了一次。"
“那次我考了693分填了这所学校。本科、硕士、博士,然后留校教书,一直做到了招生办主任。"
方旻沉默了几秒,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你恨他们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
我看了看镜头,又移开了目光。
“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被冒名的孩子拿回他们的东西。”
采访结束那天晚上,我接到了纪检组赵组长的电话。
“林老师,栖凤县前教育局长秦德才的案子正式立案了,追诉期从移交材料之日起算。另外,江煜的学历造假已经由教 育部学历认证中心确认,正在走撤销程序。"
“那些被冒名的学生有说法了吗?”
“已经在逐一核实。初步查实,至少有四名考生的竞赛获奖资格被秦霜通过伪造材料非法转移。涉及的考试机构和评审环节正在同步调查。"
“谢谢赵组长。”
“应该谢你,二十年了还能留下这么多线索。”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低头划了划手里的手机里的推送:
“煜城集团股价暴跌9%,董事长江煜学历涉嫌造假,投资者紧急抛售。”
“教 育部回应跨省高考顶替案:零容忍,一查到底。”
我锁上手机准备回家,发现招生办门口的灯还亮着。
小周在加班整理明天要用的文件。
“主任。”
她看到了我。
“采访播出之后,刘小丰从老家打电话过来了。”
“他说什么了吗?”
她的眼睛红红的。
“他说......终于有人信了。”']'9
“江煜的学历今天正式被撤销了,你知道吗?”
陈维敲了敲门,小心翼翼拿着手机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2004年度某高校录取学生江煜,经查实其高考报名信息系冒用他人身份,录取资格及所授学位依法予以撤销。"
我看了一眼他,随后点了点头。
“网上炸锅了。”
他把手机翻了两下。
“煜城集团今天开盘直接跌停。有机构测算,最快三天之内就会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嗯。”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
“林主任,那天你在校务委员会上放那些材料的时候,我在角落里站着腿都软了。"
“你插那个U盘的时候,手也在抖。”
他苦笑了一声。
“对不起,林主任。我压根没想过你身上......有这些事。"
“忍了二十年不疯掉,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没接这话。
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主任,省教育厅通知,关于考生江梦学术诚信问题的联合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是省招生考试院的工作人员。
“经核实,考生江梦报名材料中的三项国家级竞赛获奖记录均系伪造,真正的获奖者身份已逐一确认。根据条例该考生的高考加分资格全部取消,录取资格作废,并列入全省高校招生诚信档案。"
“确定了吗?”
“确定了。全省所有高校,三年内不接受该考生的报名申请,若有严重情节的话,改成终身限制。"
我挂了电话。
二十年前我被从系统里删掉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三年后还能回来。
天无绝人之路,三年后政策变了,我花了二十年才走到了今天。
下午,纪检组的调查进展通过内部简报送到了。
秦德才,秦霜的父亲,原栖凤县教育局局长。
虽已退休十二年,但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实施高考舞弊、受贿、伪造国家公文等罪名,已被立案调查,退休待遇全部取消。
秦霜本人因涉嫌参与伪造国家考试成绩及竞赛获奖资料,被采取强制措施限制出境。
江煜的情况更惨一些。
他名下所有以该学历为基础取得的职业资格证书、行业准入许可全部进入复核程序。
煜城集团因董事长学历造假引发信任危机,多家银行同时抽贷,资金链在四十八小时内断裂。
破产公告在那天傍晚挂上了法院的公示网。
有记者在煜城集团的大门口堵到了江煜,视频在网上传得很快。
江煜面容憔悴,跟上次见到已经判若两人。
“江先生,对于二十年前冒名顶替一事,你有什么要回应的?”
“你是否承认使用了他人的高考成绩入学?”
面对提问,他只神色暗淡的丢下了一句话。
“一切听从法律裁定。”
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动,直到小周进来给我送了一杯咖啡。
“主任,刘小丰那边的事有进展了。省里已经启动了对他的学术成果恢复程序,物理竞赛一等奖会重新回到他名下,张雨薇那边也是。"
“好。”
“还有一件事,刘小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小周的声音有点颤抖。
“他说,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谢谢你,林老师。"
我捧着咖啡杯,手心很暖和。
“替我告诉他,不是他不够好。”
“从来不是。"']'10
“林溪。”
秦霜没有提前打电话,也不是闯进来的。
小周来通报的时候说:门口有个女人,淋着雨站了十分钟了,不肯撑伞,也不肯走。
我走到大门处看见了她。
跟上次一见她相比,骨子里都不是一个人。
她看见我出来,膝盖先弯了。
“林溪!求你,放过梦梦!”
她把头磕在了台阶上,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都是我操作的,她根本不知情。她很努力......她真的很努力,她考了728分,那是她自己的分数,没有人替她。"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我没有出声,她没有动。
“你打我、骂我都行!告我也行!我全都认了!但是梦梦才十八岁,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秦霜。”
她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骄横,没有了蛮不讲理,甚至连恳求的力气都快用完了。
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后的那点东西。
“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也是一个下雨天。我奶奶跪在你爸爸的办公室门口,求你们让我去读书。"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却没说话。
“她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磕破了,血渗到裤腿上,你们谁也没有开门。"
雨更大了一些。
“后来她死了。脑溢血,走的时候手还攥着我的准考证,那张已经作废的准考证。"
秦霜低下头,雨水和眼泪一起砸在石砖上。
“当初她求你的时候,你放过她了吗?”
秦霜的肩膀抖得很厉害,跪在那里缩成了一小团。
我看了她很久。
这二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
想过她跪在我面前、想过她哭、想过她求,以为等到这一天会很痛快,会觉得一切都值了。
但是没有。
什么痛快的感觉都没有。
只剩一种很钝的疼。
我转身走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溪......我错了!”
“我知道。”
我没有回头。
调查结果在那个星期全部公布了。
教 育部发了正式函件:江煜的学历、学位全部撤销,所有以此为基础取得的资质证书同步作废。
秦德才被取消退休待遇,移送检察机关依法起诉。
秦霜因参与伪造国家考试文件等多项罪名,被立案侦查。
江梦的高考加分资格全部取消,学术诚信记录永久留档,全省高校三年内不受理其报名。
而我那份迟到了二十年的清白,终于被写回了档案。
省教育厅的工作人员把修正后的档案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
“林老师,原始成绩已经恢复了。2004年高考栖凤县第一名,林溪,总分687分。之前的作弊通报已撤销,档案中所有不实记录已全部清除。"
我接过那份薄薄的纸,恍若有千斤。
上面印着我原来的名字、分数还有一张老旧的照片。
我把它放进了书架最高那一层的文件夹里,和我第二次高考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了。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走了很长一段路。
九月了,新生刚入学,草坪上全是搬着行李的年轻面孔。
有个男孩穿着打了补丁的球鞋,拖着一只旧拉杆箱站在教学楼前面,仰着头看楼顶的校名,一脸说不出的表情。
我在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腼腆地朝我笑了一下。
“老师好。”
“你好。”
我继续往前走。
走过图书馆,走过实验楼,走过二十年前那个十八岁的女孩本该走过的所有地方。
树上的叶子开始落了,风把它们从枝头摘下来,一片一片旋转着掉在地上。
晚上我回到办公室,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封信。
那是我二十六岁那年,拿到第二次高考录取通知书时写给自己的,一直没有寄出去,也不知道该寄到哪里。
我把它读了一遍,放进了一个铁皮罐子里。
然后我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火柴。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主任,你烧什么呢?”
“一封旧信。”
“写给谁的啊?”
我看着最后一点火苗灭掉,灰烬被风吹散。
“写给一个已经不需要回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