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考交白卷,弟弟直言就是为了报复我
高考结束后,
和我相依为命七年的弟弟极其平静地对我说:
“我交了白卷。”
我瞬间僵住,说不出一句话。
他脸上带着报复的快感,继续说道:
“我和周舟也没分手,这次交白卷是为了她。”
“她学习不好,肯定考不上好大学,我答应了陪她一起玩四年。”
我心如刀绞。
可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看着我的目光坦荡又冷漠:
“反正现在我也考完了,你要是同意我和周舟在一起,我就还认你这个姐,要是不同意咱们就断绝关系。”
说完,他看着我颤抖的双手,顿了顿:
“你要是想要我这个弟弟的话也行,你把你这些年挣的工资都给周舟,就当是见面礼了。”
1.
直到此刻,我都恍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什么叫交了白卷?
什么叫没分手,还要陪她一起玩四年?
陈词冷冷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
“姐,从小到大你都管着我,不准谈恋爱,不准玩,逼我刷题背书,把我当你的提线木偶。”
“现在我交白卷,就是要毁了你给我铺的路。”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的控制欲,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我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耳边嗡嗡作响,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
控制欲?
他竟然说我对他是控制欲?
七年前,爸妈出了车祸,意外去世。
那一年,陈词才十岁。
我十七岁。
为了让他继续读书,我不得不辍学打工。
我穿几十块钱的衣服,给他买最好的复习资料。
我舍不得点一份外卖,却咬着牙给他报最贵的补习班。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
我把所有钱、所有时间、所有心血,全都倾注在了他的未来里。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轻飘飘地告诉我。
这一切,叫控制欲?
“陈词。”
我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高考,是你一辈子的出路啊!”
他却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满脸不耐烦。
“出路?”
“我的出路就是和周舟在一起!”
“还有,别再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我再跟你说一遍,今晚七点之前,把你这些年挣的钱全部转到周舟卡上。”
“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姐姐。”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从十岁起就小心翼翼护着的弟弟。
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也会站在我身边的人。
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仇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喊声:
“阿词!”
陈词的眼睛瞬间亮了。
“周舟!”
他立刻跑过去,和那个女孩抱在一起。
然后,旁若无人地亲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女孩。
马尾辫,短裙,笑起来甜甜的。
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就是她,半夜给陈词发消息,教他离家出走。
也是她,教他跟我撒谎,教他和家里作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扬了起来。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周舟脸上。
她惊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眼泪说来就来:
“小词……好疼……”
陈词脸色骤变,用尽全力推开我:
“你干什么?!”
我踉跄着后退,重重摔在地上,掌心磨破了一大片,血丝渗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周舟揽在怀里。
转过头来看我时,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陈愿,我告诉你,周舟是我这辈子最想护着的人,你再动她一下,我跟你拼命!”
“还有,你最好把该给周舟的钱给她,不然,我一定让你后悔!”
说完,他搂着哭哭啼啼的周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周围散场的考生和家长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阳光刺眼,我却浑身冰冷。
这就是我倾尽一切养大的弟弟。
这就是我可以为之放弃一切的弟弟。
我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眼泪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疼。
2.
我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陈词刚才说过的话。
他说他交了白卷。
他说他要陪周舟一起玩四年。
他说,如果我不给周舟钱,他就让我后悔。
每一句,都像刀子反复割着我的心。
到家门口,我才知道他那句让我后悔是什么意思。
楼道里。
我的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全都被胡乱扔在走廊上。
还有那张我一直格外珍惜的全家福,也被重重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那是我们一家四口最后一张合照。
也是这些年,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唯一能拿出来看一眼的念想。
可现在,它被人摔碎了。
被人随随便便扔在楼道里。
看着这一幕,我气得全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一样。
“咚咚咚!”
我抬起手,重重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
“谁啊?”
开门的人,是周舟。
她看到我时,眼神里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满是不屑:
“呀?你怎么回来啦?”
我死死盯着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我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我家,我回来还要跟你打报告吗?”
“我问你,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丢出来?”
周舟靠在门框上,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轻飘飘地说:
“哦,是我让阿词丢的。”
“毕竟你一个外人,住在这里也不合适嘛。”
外人?
她说我是外人?
这是我家。
这是我爸妈留下的家。
这是我和陈词一起住了这么多年的家。
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朋友,竟然站在我家门口,说我是外人?
我浑身发抖,抬脚就想往里冲。
周舟却一把将我推了出来。
我猝不及防,踉跄着撞上走廊墙壁。
后脑勺磕在墙上,嗡的一声。
眼前都黑了一瞬。
“你……”
我刚要开口,屋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姐,别闹了。”
陈词从里面走出来。
他搂着周舟的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好像我是一个上门撒泼的外人:
“这是我家。”
“未来就是我和周舟的家。”
“她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愣住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可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再说了,爸妈死后留下的财产,本来就应该由我来继承。”
“毕竟我是男的,是家里的顶梁柱。”
“这几年让你白住在这里,我已经对你很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理直气壮。
仿佛我真的占了他天大的便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不敢相信。
这些话,竟然是我从小养大的弟弟说出来的。
那个小时候会抱着我哭,说“姐,我只有你了”的孩子。
现在站在我面前,说我是白住。
说他已经对我很好了。
这时,周舟接过话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你住了七年,一个月算三千,一年三万六,七年就是二十五万二。”
“这还不算物业费水电费呢,你什么时候结一下?”
她抬眼看我,笑得得意。
二十五万二?
我看着眼前这对少男少女。
一个是我亲手养大的弟弟。
一个是口口声声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女孩。
他们站在我家门口,理直气壮地要把我赶出去。
甚至还要我倒贴房租?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酸得厉害。
“你们知不知道。”
“这房子,早就不是我们的了。”
当年爸妈出了车祸,他们是主要责任方,要赔对方一大笔钱。
这房子在他们死后的第二个月就卖出去了,卖了八十万,全部用来还债。
当时,陈词还在读书。
我怕他担心,怕他觉得自己没有家了。
更怕他因为这件事变得自卑、敏感、抬不起头。
所以我瞒着他,跟房东签了合同。
把这套房子重新租了下来。
一个月三千五。
我一分不少地交。
就为了让他还能回到熟悉的房间。
就为了让他觉得,爸妈虽然不在了,可家还在。
可他现在,却站在这里。
亲口说要把我赶出去。
3.
“你在胡说什么?”
陈词突然高声吼道。
他满脸不可置信,像是我说了什么天大的谎话。
周舟却冷笑一声,抱着胳膊看我。
“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啊。”
说完,她转头看向陈词,声音柔柔的:
“阿词,你可别信她。”
“她就是不想把房子让给你,故意编出来的借口。”
“这种人,为了钱什么话说不出来啊?”
陈词听完,竟然点了点头。
他再看向我时,眼神又冷了下去:
“陈愿,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为了一套房子,你竟然连死去的爸妈都拿出来编排!”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解释过了。
可他不信。
我说了真话。
他也不信。
只要周舟一句话,他就能把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瞒,所有的苦衷,全都当成心机。
他指着楼道里的东西,语气恶狠狠的:
“滚。”
“你现在就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他的声音太大。
周围邻居纷纷打开门,探头看了出来。
隔壁的王婶皱着眉走到门口,看着楼道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解释。
可还没等我开口,周舟突然抢先哭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是我男朋友的姐姐。他爸妈去世后,这套房子就留给了我男朋友阿词,阿词看她可怜,就让她一直住在这里。”
“可没想到,她竟然乱搞男女关系,经常带不同的男人回来过夜,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想让她搬出去。”
“谁知道她撒泼打滚不肯走,还说这房子是她的,要跟我们打官司……”
说着说着,周舟眼眶渐渐泛红。
泪光盈盈,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的演技很好,好到若不是我知道全部的真相,几乎都要被她骗过去。
可别人不知道。
王婶侧过脸来看我,眼神微微变了。
更多的邻居探出头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姑娘平常看着挺正经的啊,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人家弟弟还没成年呢,太过分了吧……”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
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可以忍陈词误会我。
可以忍他不懂事。
可以忍他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可我忍不了周舟这样站在我家门口,颠倒黑白,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闭嘴!”
我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朝周舟扑了过去。
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她尖叫着往后退。
陈词愣了一秒,随即怒吼:
“你放开她!”
我不放。
我死死抓着周舟。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撕烂她这张嘴。
我要让她再也不能胡说八道。
周舟尖声喊了一句:
“阿词!”
下一秒,一只拳头重重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陈词。
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脚下踩空。
后脑勺狠狠磕在台阶棱上。
紧接着,我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耳边全是混乱的声音。
邻居的惊呼。
周舟的哭声。
陈词的怒吼。
还有我身体撞上台阶时,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响。
天旋地转间,我最后看到的,是陈词护着周舟的背影。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4.
再醒来,我人已经在医院了。
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生疼。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呛得我喉咙发涩。
我动了动手指,病房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陈词。
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
看到我醒了,她明显松了口气。
“哎呀你可算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后脑勺缝了六针,肩胛骨骨裂,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就更不用说了。”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帮我换药。
语气里带着责备,也带着心疼。
我却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
一滴眼泪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样吧。
缓了一会儿,我托护士帮我拿来了手机。
屏幕亮起。
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陈词和周舟的。
陈词:姐,我没钱了,转两千过来。
陈词: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陈词:再不给我转钱,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姐姐了!
周舟:楼道里的东西你再不收拾,我就全扔了啊。
周舟:听到没有?
周舟:行,你别后悔。
我一条一条看完。
心里没有了刚开始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冷。
原来,在他眼里,我被推下楼梯,被送进医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还没有给他转钱。
重要的是楼道里的东西挡了他的路。
我点开陈词的头像。
拉黑。
删除。
又点开周舟的头像。
拉黑。
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老板,之前您说的那个外派任务,我接下了。”
之前,我一直不敢答应。
因为外派城市很远。
一去至少两年。
我怕自己走得太远,照顾不了陈词。
怕他吃不好。
怕他受委屈。
怕他身边没人管,会走歪路。
可现在……
我忽然不怕了。
也不担心了。
电话那头,老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
“小陈,你总算想通了。”
“那边工资可是这边的三倍。”
“既然你愿意去,我这就让人事给你走流程。”
挂断电话后,我翻出房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房东您好,这房子我不续租了,您重新找租客吧。】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也终于轻了。
三天后,人事通知我审批流程走完了。
我当天就收拾好所有东西。
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座我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
……
晚上。
出租屋门铃响了。
陈词暗骂了一声,丢下手机,去开门:
“谁啊?”
是房东。
房东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词,便指挥人进来:
“这房子到期了,把里面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听到这话,陈词和周舟同时愣在了原地。
5.
房东话音刚落,身后就窜出来两个壮汉,像是早就等在外面了。
他们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屋里走,搬起沙发上的靠枕就往外面扔!
陈词急了,一把拦住其中一个:
“什么意思?这房子是我家的,你凭什么进来乱动?”
房东姓顾,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但此刻看陈词的眼神里全是不耐烦。
他抖了抖手里的租赁合同,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陈词耳朵里。
“你家的?”
“这房子我买了七年了,你在我家住了七年,怎么还住出幻觉来了?”
陈词愣住。
周舟也愣住了,指甲油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你、你胡说八道!”
陈词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
顾房东冷笑一声,把合同拍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吧。”
“七年前你爸妈出事,这房子就卖了,我是合法买主。”
“你姐姐陈愿跟我签了租赁合同,一个月三千五,这些年房租一天都没断过。”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房管局查。”
“但是,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就报警了。”
陈词伸手抓起那份合同,手指抖得厉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脸色白得像纸。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出租方:顾强。
承租方:陈愿。
落款日期,是爸妈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合同上还有我的签名,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那个时候我才十七岁吧,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跟人签了七年的租房合同,就为了让他还能住在这个“家”里。
陈词攥着合同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周舟见势不妙,赶紧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也白了。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掐着嗓子说:
“这……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啊,说不定是你跟我男朋友的姐姐串通好的,故意来骗我们……”
顾房东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姑娘,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110,让警察来跟你们说,行不行?”
周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搬东西的壮汉可没闲着,一件一件地把陈词和周舟的东西往外扔。
衣服、鞋子、外卖盒子、游戏手柄、还有床头那对情侣杯,全都被扔进了楼道里。
跟三天前,他们扔我的东西时,一模一样。
楼道里很快就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邻居们又探出头来看热闹,王婶皱着眉,看着满地狼藉,低声嘀咕了一句:
“造孽哦。”
陈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突然想起我说的话。
我跟他说,这房子早就不是我们的了。
当时他还不信,还觉得我在骗他,是为了抢房子。
他甚至觉得周舟说得对,我就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
可现在,合同就摆在他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没有骗他。
我从来没骗过他。
是他不肯信。
是他只听周舟的话。
是他亲手把我推下了楼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舟看着自己那些被扔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急得快哭了:
“阿词,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的化妆品!那套口红我攒了好久才买齐的!”
陈词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6.
周舟急了,掐了他一把:
“你哑巴了?”
“你不是说这是你家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别人的了?”
“你姐姐也真是的,租房子就租房子呗,瞒着你干嘛?搞出这么大误会,现在好了,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最后站起来跺了跺脚:
“我就不该跟你在一起!你家连套房子都没有,我还图你什么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词猛地抬起头,看着周舟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舟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你、你看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吗?”
“你不是说你爸妈留了房子吗?现在房子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爸妈要知道你家连房子都没有,他们能同意咱俩在一起?”
说完,她转身就开始翻自己的东西,把那些还能要的往包里塞。
陈词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昨天还说“阿词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今天就说“我就不该跟你在一起”。
他想起我。
想起我上个月给他转了六千块,让他交补习班的学费。
想起我大冬天骑电动车去给他买复习资料,手冻得通红。
想起我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姐有钱,你安心读书”。
想起我被推下楼梯那天,从楼道里滚下去的声音。
咚。咚。咚。
像一根根闷棍,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
“周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家房子来的?”
周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收拾东西:
“你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陈词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你现在一知道我没有房子了,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我是个人,我还不能有点情绪吗?”
陈词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该怀疑。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晚上,陈词和周舟拖着大包小包,住进了一家小旅馆。
八十块钱一晚的房间,又小又潮,墙角还有霉斑。
周舟一进门就皱了鼻子,把包往床上一扔,坐在床边生闷气。
陈词坐在另一张床上,拿出手机,翻到我的微信。
红色的感叹号,赫然在目。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又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拉黑了。
我真的把他拉黑了。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说“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断绝关系”,他说“你再敢动她我跟你拼命”,他说“滚出去”。
他以为我永远都会在那里。
骂不走,打不走,不管他说多过分的话,做多过分的事,我都会原谅他。
可现在,我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威胁,是真的走了。
旅馆的床很硬,枕头很低,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吵得人睡不着。
陈词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我的脸。
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可这些年,我好像不怎么笑了。
最后一次见我笑,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我到底有多久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了。
每次他说“姐你换件衣服吧”,我都说“这件挺好的,还能穿”。
可他知道,我衣柜里那些衣服,还是爸妈在世时买的。
七年了。
七年前爸妈走了,我一个人扛起所有。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只让他看见阳光。
可他不领情,他嫌这堵墙碍事,嫌这堵墙挡住他的自由。
他一脚踹过去,墙塌了。
阳光没了,风雨全灌了进来。
他这才知道,墙的外面,是深渊。
7.
第二天一早,陈词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高考成绩可以查询的通知。
他输入准考证号,屏幕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疼。
总分:0。
不是考得差,是他真的交了一张白卷。
五门考试,一门都没写。
周舟还在旁边睡觉,被子蒙着头,呼吸均匀。
陈词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他为这个人交了白卷,放弃了前程,把自己的人生亲手断送了。
她呢?
她会在乎吗?
“周舟。”他推了推她,“成绩出来了。”
周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交了白卷,总分零分。”
周舟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你真的交白卷了?!”
陈词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在乎的,她果然还是在乎的。
可下一秒,周舟就抓起枕头砸了过来:
“你疯了吧?!你交白卷干嘛?!”
“不是你让我交的吗?”
陈词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说你考不上好大学,让我陪你一起玩四年。”
“你说要是我不交白卷,就是不爱……”
“我让你交你就交?”周舟尖叫起来,“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她气呼呼地翻出手机查自己的成绩,查完之后,整个人忽然就安静了。
她盯着屏幕,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窘迫。
陈词问:
“多少分?”
周舟没吭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但陈词还是看见了。
三百二十一分。
不算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学校可上。
专科、职业技术学院,总归是有地方去的。
可她明明说自己肯定考不上好大学,明明说“我们一起玩四年”。
她考了三百二十一分,而他,交了白卷。
零分。
连专科都上不了。
连复读的资格都没有.
他这种主动交白卷的,连报名复读的学校都不会收。
“周舟。”陈词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要我陪你?”
周舟低着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从来没想过,要跟我过一辈子?”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旅馆外面马路上有车经过,喇叭声刺耳地响了一下。
周舟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陈词从没见过的冷漠。
“陈词,咱们分手吧。”
8.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陈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舟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你、你说什么?”
陈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说分手。”
周舟头也没抬,直接说道:
“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你高考零分,连个专科都上不了,以后能干嘛?”
“搬砖还是送外卖?我总不能跟你过那种日子吧?”
陈词有点不可置信:
“可你说过,你说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你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陪着我。”
周舟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但很快就被不耐烦取代了:
“那是哄你玩的,你还真信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词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全是浆糊。
他想问她,那些甜言蜜语是不是全是假的。
想问她在自己面前掉的那些眼泪,是不是全是演的。
想问她在自己耳边说“阿词我好爱你”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他问不出口,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周舟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包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词一眼,犹豫了一下,说:
“那个……我之前花了不少钱,你姐以前每个月不是都给你好几千吗?你身上应该还有点钱吧?”
陈词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舟咬了咬嘴唇,“你之前答应给我买的那条项链,还有那个包,还有那几套护肤品,算下来也小两万了。我现在也没什么钱,你先把这些东西折现还给我吧。”
陈词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荒诞剧,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可笑的丑角。
“你知道什么是送吗?是要我自愿!”
“可是你说送了,咱们现在分手了,总该算清楚吧?”
周舟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再说了,你为了我交白卷,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又不是我逼你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赖上我吧?”
陈词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想起我说过的话。
我说周舟不是好人,她只是在利用你。
他不信,他觉得我是嫉妒,是控制欲作祟,是不想让他幸福。
他甚至为了周舟,对我说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当没你这个姐姐。”
现在,他跟我说的那些话,像是回旋镖一样,全部扎回了自己身上。
周舟见他只是哭不说话,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词一个人坐在潮湿发霉的小旅馆里,哭了很久。
9.
同一时间,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南方城市。
我正在新租的公寓里收拾行李,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顾房东发来的消息:
【小陈,房子我已经收回来了,那个男孩跟他女朋友搬走了。不过我看那男孩脸色不太好,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看了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行李。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房东留下的,叶子绿油油的,看起来很精神。
这间公寓离公司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外派的工资确实高了不少,我算了算,如果省着点花,半年就能把之前欠的债务还清。
那些债是这些年为了供陈词读书欠下的。
补习班的学费、资料费、生活费,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入不敷出的时候,只能借。
借了还,还了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从来没跟陈词说过这些事。
我怕他担心,怕他觉得亏欠,怕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怕这怕那,唯独忘了怕自己会心寒。
算了,这笔债还了,算是我对这个弟弟最后的仁慈吧。
第二天,我去新公司报到。
公司是做外贸的,我负责跟单,工作不算难,但琐碎,需要耐心。
好在我别的没有,耐心有的是。
这些年养陈词,早就把耐心磨到了极致。
新同事叫林栀,比我小两岁,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月亮似的。
我看着她笑的时候,恍惚间会想起以前的自己。
“陈愿姐,中午一起去吃饭吧?楼下有家湘菜馆特别好吃,我请你!”
林栀凑过来,热情得像个太阳。
我笑了笑,点点头。
湘菜馆的味道很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心里却莫名地畅快。
我以前不太能吃辣,因为陈词吃不了,我做饭从来不放辣椒。
现在想想,我有多久没吃过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七年。
整整七年,我都在吃陈词喜欢吃的东西,过陈词想过的生活,活成陈词想要的样子。
我把自己弄丢了。
“陈愿姐,你怎么哭了?”林栀吓了一跳,赶紧递纸巾,“太辣了吗?早知道就不点那么辣的了。”
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
“没事,就是觉得好吃。”
林栀看着我,忽然有些心疼。
她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我的笑容底下,藏着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我十七岁,陈词十岁,爸妈笑得开怀。
那是那年春节拍的,大年初一,一家人穿了新衣服,在照相馆里拍了这张照片。
那是我们一家四口最后一张合照。
拍完不到三个月,爸妈就出了事。
我看着照片,眼眶慢慢红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对不起,爸爸妈妈。
我没能把弟弟教好。
我没能守住这个家。
但我会好好活的。
我会替你们好好活。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新城市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周末偶尔跟林栀出去逛街,或者一个人去公园走走。
我开始学着做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放很多辣椒,放很多蒜,放以前不敢放的调料。
我开始学着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不用再省钱,不用再算计,想买就买。
我甚至开始学画画,小时候的梦想,捡起来,重新开始。
我以为自己会很难过,至少会很难过一阵子。
毕竟那是用命护着的弟弟,毕竟在他身上花光了所有的青春。
可奇怪的是,离开之后,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也许是眼泪在那几天就流干了。
也许是心在那天就彻底凉透了。
又或者,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你为他付出的越多,他就越觉得你不值钱。
我花了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不晚。
二十五岁,还来得及。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三餐规律,睡眠充足。
工作上,我认真负责,上手很快,领导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生活上,我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相处,看书、画画、跑步,把日子过得充实而安静。
我也会想起陈词。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跑步跑到力竭的时候,在吃饭不小心咬到舌头的时候。
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胖乎乎的,爱笑,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他开家长会,他考了全班第三,骄傲地举着试卷冲我跑过来。
我想起他十岁那年,爸妈葬礼结束后,他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姐,你别走,我只有你了”。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心还是会疼。
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伤口,却碰不到了。
我没有再联系陈词。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已经把能做到的都做了,把能给的全给了,对得起爸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唯独对不起这些年咬牙硬撑的自己。
够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两个月。
这天晚上,我刚从超市回来,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的城市。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
电话那头,陈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姐,我知道错了。”
陈词的声音在发抖: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交白卷,不该听周舟的话,不该把你推下楼梯。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超市的袋子勒得我手指发疼。
我换了只手拿手机,把袋子放在地上。
“你现在在哪?”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在……我在火车站。”
陈词的声音越来越小:
“姐,我没钱了。”
“周舟跟我分手了,她把我的钱都拿走了。”
“我没地方住,也没东西吃。姐,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打点钱?”
我沉默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两个月前,陈词站在我面前,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当没你这个姐姐”。
现在,这个弟弟又打电话来,说“姐你能不能给我打点钱”。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陈词。”
我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决绝: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你不管我了吗?”
陈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像小时候做错事时那样,带着点撒娇,带着点心虚,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以前,陈词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我都会心软。
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他这样喊一声“姐”,我就什么都原谅了。
可现在,我不觉得心软了,只觉得心酸。
“陈词,我以前管你,是因为你才十岁,你不懂事。”
“可现在你十八岁了,你是成年人了,你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你不是要陪周舟玩四年吗?你不是说我的控制欲一文不值吗?你不是说你要跟她过一辈子吗?”
“那你就去啊。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不会再管你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陈词心上。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就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再也不谈恋爱了,我好好复读,明年一定考个好大学……”
“来不及了。”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
“我累了,陈词。我不想再管你了。”
“我现在就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也一样,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没有我,你也一样能活。”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在路灯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拉黑了这个陌生的号码,提起超市的袋子,转身往公寓走去。
这一次,我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的人。
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可以触到路的尽头。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一个人走,也许会孤单,也许会寂寞,也许会摔倒,但不会再有人从背后推我一把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