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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星沉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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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器官商人接受审判那天,法官问他有没有悔改?
他大言不惭地笑了:
“非但不后悔,我还很骄傲。”
“如果没有我提供那颗心,顾教授就救不了他的宝贝徒弟,也不会改善手术造福民众,更拿不到医学进步奖。”
法官控诉他为了钱杀了一名无辜民众时,却被对方打断:
“可这颗心脏来源是他前妻,如果他当年没有毁了她名声,并将人赶出去、她怎么可能落到我手里?”
“真要说谋杀,他才是凶手!我顶多算个搬运工!”
一时间,记者蜂拥而至。
顾廷鹤气极反笑,对着镜头厉声警告:
“江星晚,你当年害林野发病还不够,现在还买通黑市商人来污蔑她?”
“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为了给他的徒弟证明清白,顾廷鹤带着警察和镜头,一脚踹开了我们出租屋的门。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恶毒前妻,只有一个缩在角落里瘦的皮包骨头的小女孩:
“你是谁?江星晚呢?有胆子污蔑,没胆子出来对峙是吧?”
女孩缓缓抬起头,在看清漫不经心嚼着口香糖的林野时,眼里砸下大颗大颗的眼泪。
“你们是在找我妈妈吗?可她的心,不是早就被你们挖给那个阿姨了吗?”
......
童言无忌,却在直播间里掀起惊涛骇浪。
顾廷鹤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冷笑出声。
“江星晚,你以为找个小孩教她诬告林野,就能让我怀疑她么?”
“不可能!赶紧滚出来道歉,还林野清白!”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讽刺的笑了。
在他心里,林野从来不是一个卑劣的小三,而是一个无助的,需要他保护的学生。
作为正牌妻子的我,想要驱逐她,就是对她的蓄意伤害。
五年前,我拿到林野篡改我论文、并试图插足我们婚姻的证据。
我把证据摆在顾廷鹤面前。
他却当着我的面,把那些文件全扔进粉碎机。
“江星晚,林野只是个孩子,你身为师母,怎么能伪造这些东西去毁她的前途?”
我受不了发在网上,他却为了护着林野,他将我狠狠推倒在碎玻璃上。
逼我对外发公告,承认自己精神失常、蓄意诬陷林野。
我咬牙拒绝。
第二天,他就带人砸碎了我母亲的墓碑,把骨灰挖了出来。
还作势要砸毁骨灰盒逼问我:“去不去道歉?”
我浑身发抖,只能跪在冰冷的泥水里磕头妥协。
为了让母亲安息,我在全院大会上鞠躬道歉,承认自己是个疯子。
顾廷鹤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随后甩出离婚协议,逼我净身出户。。
我名声尽毁,所有人都指责我善妒发疯。
我被迫逃到了这个偏远城市,艰难地过着日子。
直到七天前,为了攒够女儿治病的医药费。
我选择去加了夜班。
却被一个缺钱的赌徒客人绑走卖掉。
一番包装,我成了好心的捐赠者,被迫献出了心脏。
永久地在手术台上闭上了眼。
我的灵魂顺着心脏飘回了国内。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颗心脏的受赠人,会是林野。
顾廷鹤不仅亲自为她主刀,还捧着我的心,在林野额头上深情落下一吻。
“此后,你就是健全的人了。”
我崩溃过,愤恨过。
直到我跟着林野,精准地来到了这间出租屋。
我看着她在我女儿面前指着自己心口,露出恶意的笑。
“你爸爸说会给我找一颗最干净的心脏,但我觉得,只有你妈妈的心才配得上我。”
“所以我向你妈妈工作地方的一个混混,推荐了销人的渠道。然后,就顺利地得到了这颗心。”
“你还不知道吧,替我安装这颗心的,是你爸爸哦。”
我发疯地想要掐死她。
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脖颈。
可我杀不了她,我无能为力。
此刻,客厅里,晏晏死死抱紧怀里的黑盒,小手骨节泛白。
“妈妈被那个坏人阿姨带走,被烧成了灰,全都在这里。”
顾廷鹤走回客厅,眼神里满是轻蔑。
“连骨灰盒这种晦气东西都买来当道具是吧!”
他猛地挥手,一把夺过晏晏手里的黑盒,狠狠掼在地板上。
木盒四分五裂,粉末瞬间洒了满地。
“不准摔我妈妈!”
晏晏发出尖叫,扑倒在地上,用那一双小手拼命去拢地上的灰。
那是我的骨灰。
我想冲过去抱住我的孩子。
伸出的手直直穿过了她单薄的肩膀。
我没有眼泪,只觉得胸口那处空荡荡的血洞,又开始灌入刺骨的冷风。
顾廷鹤看着孩子发狂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如果是假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林野从顾廷鹤身后走出来,脚尖踩在那堆骨灰上,用力碾了碾。
“别生气了。星晚姐受不了您对我好,拿宠物狗的骨灰来恶心人也是正常的。”
她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条金毛和晏晏的合照。
三年前,晏晏查出患有严重的遗传病。
她身体免疫力差,根本不能接触带毛的宠物。
那张照片只是她在医院做检查时,护士随手拍下的。
“星晚姐现在是不是恨死我了,我宁愿不要这颗心脏,也不想你们因为我变成这样。”
顾廷鹤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柔。
“这颗心是我通过海外医学资助项目拿到的,跟她江星晚没有半点关系。江星晚果然死性不改,满腹心机!”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滚动,顾廷鹤的视线扫过。
【等等,那不是宠物狗的骨灰吧?照片那只天使狗狗今天上午还在市医院草坪上晒太阳呢!】
他眼神停滞了一瞬。']'2
【如果不是狗的,那小孩哭成这样,难道真的是她妈妈的?】
盯着地上那堆灰白的粉末,一丝烦躁爬上顾廷鹤的眉间。
他移开视线,“江星晚为了逼真,随便去哪弄的死人骨灰。她这种人,什么做不出来。”
晏晏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林野踩在骨灰上的那只脚。
她突然往前一扑,一口死死咬在林野的小腿上。
“不许踩我妈妈!你们都是坏人!把我妈妈的心还回来!”
林野吃痛,尖叫出声,一脚将晏晏踢开。
四岁的孩子身体轻飘飘的,重重撞在茶几角上。
额头瞬间磕出一条长长的血口,鲜血流了满脸。
“女儿!”
我疯了一样挡在晏晏面前,却只能看着那殷红的血滴在地上,渗透进地毯里。
顾廷鹤看都没看女儿一眼。
他蹲下身,卷起林野的裤腿,查看着上面的牙印。
“这小畜生属狗的吗!江星晚平时就是这么教导她的?”
“廷鹤哥,我没事,就是有点疼......”
林野靠在他怀里。
“星晚姐是不是教了她很多恨我的话?我有点害怕...”
“有我在,我看谁敢动你。”顾廷鹤眼神狠厉,抬头对着镜头冷声说。
“江星晚,你这种让孩子出面伤人的泼妇行为,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我看着他放狠话的样子,想起十六岁那年,几个高年级男生把我堵在巷子里。
顾廷鹤拿着半块砖头冲出来,挡在我面前。他满脸是血,抓着我的手发抖。
“星晚,我会永远保护你。”
现在,他确实在保护人。
只是被保护的人,不再是我。
我恨啊,为什么承诺了永远,却做不到,还要来害我的孩子。
门外的警察直接冲了进来。
带队的女警面色铁青,一把抱起满脸是血的晏晏。
“呼叫救护车!”
另一名警察走到顾廷鹤面前。
“顾先生,关于黑市器官交易案,请你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可以。但我未婚妻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受了惊吓,我需要先安顿她。”
他牵着林野的手,走出满地狼藉的出租屋。
警局审讯室。
顾廷鹤坐在椅子上,神色坦然。
“我的供体是海外资助项目中找到好心人捐赠的,一切都合法,与黑市无关。江星晚的举报只是她在发泄私愤。”
对面的警察还没开口,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刚才带晏晏去医院的女警打来电话。
“那个小女孩额头伤口极深,现在失血过多引起并发症。”
“她是RH阴性AB型血,熊猫血。医院血库没有库存了!”
“我们在系统里查到,顾先生是这种稀有血型。”
顾廷鹤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
熊猫血?
极度罕见的遗传血型,怎么会和他一个血型?']'3
“请他马上来医院进行输血!”
我飘在半空中,拼命点头。
去啊!那是你的血脉!你的女儿!
顾廷鹤却突然冷笑出声,毫不犹豫地拒绝。
“警官,江星晚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野种,碰巧跟我一个血型而已。”
“我刚才一直在配合调查,现在很累。我不去。”
女警急了,“那是人命!”
顾廷鹤靠在椅背上,“她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警的脸色变了,声音带着怒火。
“顾先生,人命关天。如果您愿意献血,我们可以派车送您过去,输完血再继续调查。算我求您。”
顾廷鹤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
警车一路拉着警笛冲向市中心医院。
我站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
晏晏,等一等,再等一等。
妈妈带人来救你了。
车子猛地停在急诊大楼门口。
顾廷鹤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去。
林野突然从大厅走廊里出来。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脸色惨白,一把扑进顾廷鹤怀里。
“廷鹤哥!我胸口好疼!我是不是排异反应了?”
顾廷鹤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立刻反手抱住林野,急切地冲护士站大喊:“推平车过来!叫心外主任马上下来!”
女警从抢救室跑出来。
“顾先生呢?孩子快不行了!血压已经掉到三十了!”
顾廷鹤抱着林野,头也不回。
“没看她心脏排异了吗!”
“江星晚造的孽,让她自己来还!如果不是她故意栽赃,林野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女警冲上去拉他的胳膊。
“你先救救那个孩子!”
顾廷鹤用力甩开女警的手。
“滚开!”
一直没关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炸开。
【这男的是神经病吧?小三把孩子踢出那么大一个血口子,他现在反过来护着凶手?】
【这对男女真让人恶心,他还真以为自己在保护什么无辜的病人。】
顾廷鹤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骂声,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自顾自地把林野护在怀里,理直气壮地对着镜头厉声警告:“你们什么都不懂!林野才是被江星晚算计的受害者!”
这时几名警察已经来到面前。
带队的警察拿出手铐,直接按住了平车上的林野。
“林野,你涉嫌故意伤害致儿童重伤,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林野吓得浑身哆嗦,惊恐地尖叫出声:“廷鹤哥!救我!我没有伤害她,是那个小孩自己撞上来的!”
顾廷鹤勃然大怒,将林野死死护在身后。
“你们疯了吗!她是个刚做完心脏移植的病人!这一切都是江星晚的阴谋,是她故意让那个野种碰瓷来栽赃林野!”
警察毫不退让。
“嫌疑人必须立刻跟我们走!顾先生,请你不要妨碍公务!”
顾廷鹤眼睁睁看着林野被强行带进电梯,却无法阻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身,正好撞见女警。
“我去给她输血,希望等她没事了你们放了林野!”
女警却瞪着他。
“不用抽血了!孩子死了!”']'4
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那一瞬间,我的灵魂仿佛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我的晏晏死了。
她才四岁。
她还没有穿上我给她买的新裙子。
他扯开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死了?”
“死了正好。江星晚少了一个用来栽赃的筹码。”
下一秒,我发狂地扑向顾廷鹤。
双手死死掐向他的脖子,想要将他当场撕碎。
可我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身体,根本触碰不到他分毫。
警察接到对讲机里的死讯,脸色骤变,立刻下达命令:“受害者死亡,嫌疑人林野的罪名变更为故意杀人,立刻收押!”
顾廷鹤听到“故意杀人”四个字,眼底满是狠厉。
他死死盯着抢救室,咬牙切齿地咒骂出声。
“江星晚,你真够狠。为了陷害林野,连自己找来的筹码都能直接弄死。”
“你以为躲在背后搞这些动作就能得逞?”
他拿出手机,当场拨通电话。
“去查!去查那个黑市商人的账户往来!追踪江星晚的下落!”
“我要亲自把这个幕后凶手抓出来,让她跪在警察面前亲口承认,这一切全都是她设计的害人计谋!”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五年没有动过的对话框。
指尖用力地敲打着屏幕。
“江星晚,你那个野种死了。”
“这就是你作妖的下场。”
“你现在滚回来,给林野道个歉,出一个谅解书,不然我让你连那个野种的尸体都带不走。”
消息发送。
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五年前,我就把他拉黑了。
他烦躁地切到短信界面,重新发送了一遍。
我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打出这些字。
看着他用最残忍的词汇,宣判他亲生骨肉的死讯。
顾廷鹤重新回到警局,地下黑市商人被押在审讯椅上。
看到顾廷鹤进来,商人吹了个口哨。
“顾教授,给小三当护工回来了?”
顾廷鹤眼神冰冷,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废什么话?江星晚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背这套供词?”
商人仰起头,笑了。
“顾医生,你真觉得那是海外供体?”
“那女人被我们绑上手术台的时候,一直在哭喊。”
“她求我们给她打一点麻药。她说她有个女儿生病了,她不能死。”
商人凑近桌面,压低了声音。
“她求我们给她打一点麻药。可金主吩咐了,麻药会影响心脏的活性,对受赠人不好。”
“我们就把她死死按在台子上。四个人按着她的手脚。硬生生把她的胸口劈开。”
“那女人的声带都撕裂了,疼得全身痉挛。血喷溅得整个屋子都是。”
商人开口的这一刻,痛觉好似跨越了生死,再次席卷了我。
我捂住空荡荡的胸口,在半空中蜷缩成一团,惨叫出声。
可没人能听见。
“哦,对了。”商人偏头想了想,笑容扩大。
“在她的左侧肋骨下方,有一道很深的烫伤疤痕。我们在下刀的时候,刚好避开了那里。”
那道疤,是二十岁那年,出租屋失火。
我为了保护他的实验数据,被烧红的铁架子烫出来的。
商人看着顾廷鹤,继续补刀。
“到最后一口气,她在喊着一个名字。”
“她一直喊:阿鹤,救救我。”
在濒死的那一秒,我确实喊了阿鹤。
那个除了十八岁的江星晚,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叫的小名。
我那时痛得精神恍惚。
以为十八岁发誓永远保护我的少年,会像以前一样带我回家。
可我的阿鹤,五年前就死了。
顾廷鹤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像看透了一切似的嗤笑出声。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连那个烫伤疤痕都知道,她为了把林野拉下水,真是什么细节都编排好了!”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之前那个女警走了进来,她走到顾廷鹤面前,将手里的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一份是心脏源DNA比对报告。
一份是死者与顾廷鹤的亲子鉴定证书。
女警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厌恶。
“顾廷鹤。”
“林野胸腔里跳动的,确确实实是你前妻江星晚的心脏。”
“而刚刚在医院里,因为你拒绝输血而死去的女孩。”
“是你的亲生女儿。”']'5
审讯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顾廷鹤视线落在桌面的那两份报告上。
纸张边缘有点卷,最上面印着市中心医院鲜红的公章。
顾廷鹤的手抬起来。
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但连带着那张薄薄的纸页也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他先拿起的是亲子鉴定报告。
【确认亲生血缘关系,概率为99.99%。】
顾廷鹤盯着那串数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不可能。”他开口,声音嘶哑。
“这是江星晚伪造的。她五年前就净身出户了,她一直一个人生活,哪里来的孩子?这报告是假的。”
“报告是我们法医科加急做出来的。”
女警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刚才在医院,为了确认血型匹配,直接用了你的血,和死者的血液样本做了比对。”
顾廷鹤拿着纸的手骤然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又拿起第二份DNA比对报告。
心脏源供体DNA,与江星晚留在户籍系统和曾经就医记录里的DNA数据,完全吻合。
一旁的黑市商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顾医生,看明白了吗?你亲手把你前妻的心脏,缝进了你小三的身体里。刀口切得真漂亮,我在旁边看都觉得你技术好。”
顾廷鹤猛地转头,双眼通红。
他突然站起身,身后的铁椅子被巨大的力道带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一把揪住商人的领子,将人重重摔在审讯桌上。
“你撒谎!那颗心脏是海外资助项目批下来的!有正规的手续!有文件!”顾廷鹤大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文件是我找人做的假证。”商人被勒得咳嗽,脸憋得通红,却还是咧着嘴笑。
“林野给了我三百万。两百万买江星晚的命,一百万做全套的假手续。她说你是个讲究人,不能让你沾血。她把江星晚的上下班路线、照片、甚至排班表,全都发给了我。”
顾廷鹤的动作僵住了。
商人的话字字句句砸在审讯室里。
“林野说,只有挖了江星晚的心,她才觉得解气。也是她吩咐的,摘心脏的时候不准打麻药,要让她活活疼死。”
顾廷鹤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倒下的椅子上,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我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他。
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
头发散乱,高定衬衫的领口被扯开。
五年前他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出去的时候,他站得笔挺,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厌恶。
现在,那些高高在上全碎了。
“带我去医院。”顾廷鹤突然抬起头,看向女警。
“我要见孩子。我要见江星晚。”
“江星晚没有遗体。”女警看着他。
“刚才在出租屋里,被林野踩在地上的那些骨灰,就是江星晚。那是黑市的人毁尸灭迹后,留在火化场里的。”']'6
顾廷鹤坐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胃部一阵痉挛,他突然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
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女警叫来同事,将商人押走。
然后走到顾廷鹤面前。
“去医院吧,去认领孩子的遗体。她还在太平间等你。”
市中心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负二层。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温度比上面低了十几度。
顾廷鹤走得很慢,他的腿似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拖。
我跟在他身后。
法医拉开门。
晏晏躺在里面。
她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缝了针,皮肉外翻的痕迹被掩盖在缝合线下。
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白。
看着她小小的身体,我忍不住的流泪。
顾廷鹤站在冰柜前。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晏晏冰冷的脸颊。
触电般,他猛地缩回手。
“她叫什么名字?”顾廷鹤问法医。
“江晏晏。”法医翻看着记录。
“今年四岁。长期营养不良,患有先天性免疫缺陷病。”
顾廷鹤死死盯着晏晏的脸。
眉眼像我,但鼻子和嘴巴,和顾廷鹤一模一样。
他想起刚才在出租屋里,这个小女孩像一只发疯的幼兽一样扑过来,死死咬在林野的小腿上。
那是他的女儿。
四岁。
江星晚离开他五年。
顾廷鹤慢慢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太平间的瓷砖上。
他把头抵在冰柜的边缘,双手抓着边缘,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晏晏。”他喊出了这个名字。
安静的太平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砸下来,落在冰柜的边缘上。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爸爸来了......是爸爸来晚了......”
我看着他流泪。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哭得再惨,我的晏晏也活不过来了。
他在这个时候扮演迟来的慈父,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如果他在出租屋里,没有打翻那个骨灰盒。
如果晏晏扑上去的时候,他没有护着林野。
如果警察求他献血的时候,他没有说出那句“她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晏晏都不会死。
顾廷鹤亲手断送了最后一次救他女儿的机会。
他在太平间里跪了很久,直到法医强制将他拉起来,把冰柜推了回去。
走出太平间,警察将一份整理好的卷宗递给他。
“这是从林野手机里恢复的数据,以及她和黑市商人的转账记录。”
顾廷鹤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翻开卷宗。
一页一页的照片。
林野给商人发的信息。
【她就在南区那个电子厂上夜班,晚上十一点下班,那条路没监控。】
【记住,我要她活着被摘心。拍视频给我确认。】
【骨灰随便找个盒子装了,寄到她出租屋去。我要让她的孽种每天抱着她妈的灰。】']'7
再往后翻。
是五年前的文件。
林野和另一个导师勾结,篡改江星晚论文原始数据的转账记录。
以及林野雇佣水军在学术论坛上造黄谣,毁掉江星晚名声的聊天截图。
警察看着他:“五年前江星晚报过警,但你作为她的丈夫,也是林野的导师,出具了林野没有学术造假的证明,并拒绝配合调查。案件最终因为证据不足撤销。”
顾廷鹤拿着卷宗的手无力地垂下。
五年前的证据,是真的。
江星晚没有发疯,没有嫉妒。
她拿着证据来找他,求他看一眼,他却把那些东西塞进了粉碎机。
“我都干了什么......”顾廷鹤靠着墙,身体一点点滑落,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亲手毁了妻子的前途,把她赶出家门。
他纵容小三买凶杀人,还亲自将妻子的心换到了凶手的身体里。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撞在茶几上,流血过多,却拒绝输血,害死了自己唯一的骨肉。
顾廷鹤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走廊里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发了狠地抽自己,嘴角很快渗出了血。
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巴掌接一巴掌,直到整个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
我冷漠地看着他自残。
可是不够。
这些痛,不及我在手术台上被活生生劈开胸膛的万分之一。
...
林野因为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出现了排异反应。
目前被收治在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处于警方的严密监控下。
顾廷鹤利用自己医大教授的身份,申请了最后一次探视。
他穿着无菌服,走进了病房。
林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的脸色很差,心脏监护仪上的线条起伏微弱。
听到脚步声,林野睁开眼。
看到是顾廷鹤,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挣扎着想要起身。
“廷鹤哥......”她声音虚弱,带着哭腔。
“你终于来看我了。那些警察非说我杀人,廷鹤哥,你快帮我请律师,我是冤枉的,是江星晚那个贱人故意陷害我......”
顾廷鹤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对她满是温情和纵容的眼睛,此刻像看一具死尸一样看着她。
“我看了你的手机记录。”顾廷鹤开口,声音平直。
林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廷鹤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给了那个黑市商人三百万。”顾廷鹤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让他把江星晚绑走。你让他活摘她的心脏,不打麻药。”
林野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你还让他把骨灰寄给晏晏。”顾廷鹤继续说。
“五年前的论文,也是你改的。一切都是你做的。”
林野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飙升。
她知道装不下去了。
林野突然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虚弱和楚楚可怜瞬间消失殆尽。
“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她盯着顾廷鹤,眼神怨毒。
“谁让她占着你的顾太太的位置不肯让?我就是要她死!”
“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林野突然提高了声音,指着顾廷鹤。
“顾廷鹤,你别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当初是你把她赶出家门的!是你把那些证据扔进粉碎机的!”
“就算是我雇的人,可最后主刀把她的心脏缝进我身体里的,是你!”
林野笑了起来,笑得面容扭曲。
“顾廷鹤,江星晚也算是你亲手杀的。她的女儿,也是你亲口拒绝输血害死的。我们两个,谁也别嫌谁脏!”']'8
顾廷鹤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林野的脖子。
“闭嘴!”他双眼血红,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
“我要你给星晚偿命!我要你给晏晏偿命!”
林野被掐得翻白眼,双手拼命抓挠顾廷鹤的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但她毕竟刚做完大手术,力气根本比不过一个发疯的男人。
眼看林野就要断气,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顾廷鹤!住手!”
两名值班警察冲了进来,强行将顾廷鹤从病床上拉开。
顾廷鹤被按在墙上,依旧死死盯着林野,眼睛里是刻骨的恨意。
林野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呼吸着空气。
她看着顾廷鹤被制服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顾廷鹤,你杀不了我。”她喘着气说.
“我身体里,跳动的是你前妻的心脏。你杀了我,江星晚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痕迹,就彻底没了。”
顾廷鹤停止了挣扎。
他呆呆地看着林野的胸口。
那里有微弱的起伏,那是江星晚的心脏。
警察将顾廷鹤带出了病房。
“顾先生,林野涉嫌故意杀人,我们会移交检察院起诉。请你不要做出过激行为。”
顾廷鹤没有说话,行尸走肉般走出了医院。
半个月后。
林野因为严重的排异反应,被转入了普通病房的高级单间。
手铐锁在床头上,她即将面临法院的最终审判。
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
顾廷鹤这段时间彻底颓废了。
他辞去了医大的职务,每天把自己关在江星晚曾经住过的那个破旧出租屋里。
屋子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那个摔碎的骨灰盒被他一点点拼凑起来,用胶水粘好,放在桌子上。
他每天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盒子,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吃不喝。
我缩在角落里不想看他。
这天深夜,顾廷鹤站起身。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西装,将那个拼凑好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打车去了医院。
利用自己曾经在这家医院工作多年的熟悉度,避开了监控和值班护士,顾廷鹤走进了林野的病房。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夜灯。负责看守的警察去走廊尽头抽烟了。
林野没有睡。
她侧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看到顾廷鹤,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怎么,顾教授来送我最后一程?”她动了动手腕上的手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顾廷鹤走到床边,将手里的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林野的眼神变了,瞳孔骤缩。
“你要干什么?顾廷鹤,你疯了!这里是医院!门外就有警察!”林野压低声音警告,身体往后缩。
“你不配用她的心脏。”顾廷鹤声音极低,语气平稳。
“江星晚的心脏很干净,留在你这具肮脏的身体里,对她是一种侮辱。我今天,来把她的心脏取走。”']'9
他说着,举起了手术刀。
林野彻底慌了。
她看出了顾廷鹤眼底真实的杀意。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要活剖了她。
“救命—”林野刚要张嘴大喊。
顾廷鹤一把捂住她的嘴,手术刀直接刺向她的胸口。
但林野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她猛地扭动身体,躲开了致命的刀锋。
刀尖划破了她的病号服,在锁骨下方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剧痛让林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被铐住的右手猛地拽动铁链,连带着床头的输液架狠狠砸向顾廷鹤的头。
顾廷鹤被砸中额头,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林野左手摸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把削苹果的水果刀。
那是白天护士给她削水果后忘在那里的。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水果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直直捅 进了顾廷鹤的腹部。
刀刃齐根没入。
顾廷鹤闷哼一声,身体弯了下去。
林野拔出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
她双眼圆睁,表情疯狂而狰狞。
“想杀我?!你去死吧!”她大吼着,再次举起刀,对准顾廷鹤的心脏扎了下去。
接连两刀,分别刺中腹部和胸口。
顾廷鹤的身体重重倒在病床上。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任由林野的刀刺进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林野,沾满鲜血的手突然抬起,一把抓住了林野握刀的手腕。
顾廷鹤的嘴角涌出大量的鲜血。
但他却笑了。
“一起下地狱吧。”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林野颈部的颈动脉。
那是外科医生最熟悉的位置,一刀毙命,绝无生还的可能。
“噗—”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林野的脖颈处喷溅出来,洒满了白色的床单,也洒在了顾廷鹤的脸上。
林野的眼睛死死瞪大,嘴里血沫不断涌出。
她扔掉手里的水果刀,双手拼命去捂脖子上的伤口,但根本无济于事。
血液流失的速度太快了。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瘫软在床上,不再动弹。
那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再也没有闭上。
顾廷鹤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床边,慢慢滑坐在地上。
腹部和胸口的鲜血很快染红了黑色的西装,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他感觉生命正在迅速从身体里抽离。
视线变得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那个骨灰盒。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盒子。
“星晚......”他嘴唇翕动,吐出微弱的气音。
他的手最终没有碰到盒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顾廷鹤停止了呼吸。
病房门被外面的警察猛地踹开。
看到满屋的鲜血和两具尸体,警察发出了惊呼声。
我站在病房的中央,冷眼看着地上的顾廷鹤和床上的林野。
他们死了。
死得极其惨烈,也极其难看。
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10
病房的地面突然变得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
冰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有红色的火光在闪烁。
我看到顾廷鹤和林野的灵魂从尸体上浮现出来。
他们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地下的黑暗中突然伸出无数双惨白干枯的手,死死抓住了他们的脚踝。
“不!放开我!”林野的灵魂发出尖锐的惨叫,拼命挣扎。
顾廷鹤的灵魂则是一脸茫然,他看到我,立刻伸出手:“星晚!救我!”
我没有动。
那些枯手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将他们一点点拖入地下的深渊。
作恶多端的人,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无尽的折磨中永世不得超生。
病房里的景象逐渐褪去。
医生、警察、鲜血、尸体,全都消失不见。
周围变成了一片纯白的空间。
我转过身。
纯白色的光芒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我跑来。
晏晏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额头上没有伤疤,脸色红润。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我的怀里。
“妈妈!”
晏晏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了她。
这一次,我的手不再穿过她的身体。
我真真切切地抱住了我的女儿。
她的身体是温暖的,柔软的。
我眼眶一热,流下了眼泪。
“晏晏,妈妈在这。”
我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晏晏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替我擦掉眼泪。
“妈妈不哭,我们回家。”晏晏笑着说。
我站起身,牵着她的小手。
前方出现了一扇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门。
那是转世投胎的路。
“好,我们回家。”
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牵着晏晏,走进了那片光芒之中。
一切恩怨,到此结束。
新的一生,只有我们母女俩。
再也没有顾廷鹤,再也没有那些肮脏的纠葛。
我们会永远幸福。']

长夜星沉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