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装,做了二十年首领太监。
侍奉天子,风光无两。
直到一日,他发现我私藏了贵妃的肚兜。
被赶出皇宫那天。
裴璟神色冷淡:“你冒犯贵妃,按罪当诛。”
“但念及你曾舍命护驾,只罚你去为先帝守陵。”
“你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前世,我为洗清冤屈,坦白了女儿身。
贵妃身败名裂,含泪自尽。
我成了裴璟的嫔妃。
却被他夜夜压于塌上,恶劣折磨。
重活一世。
我不想再入宫了。
金銮殿前。
我长舒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个头:
“奴才谢陛下责罚。”
1.
殿内的龙涎香静静地燃着。
一片寂然里。
贵妃泫然欲泣:“一个阉人,竟敢觊觎天子的女人。”
“依臣妾看。合该痛打三十大板,再送入皇陵。”
裴璟不可置否,神色淡淡:“三十大板,人就废了。”
“他伴朕多年,出生入死,甚至瘸过一条腿。”
“爱妃看在朕的面子上,留他一条贱命,便当作积德了。”
贵妃咬唇:“在陛下心里,难道臣妾还没有一个奴才重要?”
“怎么会?”
裴璟失笑。
他擦去她眼角的泪,那模样,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视线触及我时,声音冷了下来:“还不快滚?”
我闷声磕头,跪到殿外。
正午时分,日头很毒。
小厦子悄悄地给我送了些水。
他低声安慰我:“干爹,你放心,陛下不会相信的。”
“罚你去皇陵,不过是给贵妃一个交代罢了。”
“陛下哪离得开您啊?过一段时间,就会接您回来的。”
我没有说话。
看着烈阳渐渐地将我的身影拉长。
恍惚间想起七岁那年,长兄离世。
父母年老羸弱,家里只剩下我和弟弟。
为养活家人。
我躲过阉刑,顶了兄长的名号入宫,被选去侍奉了三皇子裴璟。
那时的太后还是淑妃沈氏。
她看中了我细心机敏,温声细语地承诺:
“你护好三皇子,待他登上皇位后,本宫便许你出宫还乡,好吗?”
我应了。
这一护,就是二十年。
深宫寂寂,由不得己。
我叹了口气。
试着挪动了下发麻的膝盖,一阵刺痛。
低头看,才发现膝盖处肿了起来。
小厦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我疲倦地打断他:“贵妃一时气急,动手打了我两下。”
小厦子哽咽:“陛下……陛下难道没拦着吗?”
我笑了下,没有说话。
他神色变了又变,嗫嚅半晌,最终艰难地道:“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您对陛下一片真心……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沉默片刻。
我平静地说:“你跟了我这么久,真心与否,有用吗?”
2.
没用的。
起初,我也觉得裴璟是真心待我的。
毕竟我自小侍奉他长大,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他视我如兄长,满心满眼信赖依靠。
就连十七岁那年第一次选秀。
一众贵女,皆是名门出身,品貌兼备。
可裴璟看也不看她们一眼。
固执地拽着我的袖子,神情低落:“我不想选妃。”
“成了亲,我和阿兄之间就多了个人,烦得很。”
他的婚事就此耽搁下去。
到了弱冠之时,后宫仍空。
太后想抱孙子,催得紧了,让他先不成亲,只选几个喜欢的女子放在宫里。
我叹了口气,又犯了难:“那陛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裴璟不说。
看着我笑了良久,才道:“自然是阿兄这般文静温柔的。”
他是惯爱开玩笑的。
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个和我最不像的姑娘。
贵妃是镇北侯嫡女。
金尊玉贵,恣意娇纵。
太后举办的马球赛上,她一袭红衣,夺得魁首。
池畔明柳处,裴璟对她一见钟情。
哪怕得罪了太后,也要封她为贵妃。
最初,我与贵妃是和睦相处的。
她敬重我舍命护驾,我也爱屋及乌,多次在太后面前为她美言。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贵妃像变了个人一般,开始为难我。
她故意捧着掉漆的瓷瓶,跪在裴璟身前,哭诉我让内务府苛待她。
又总说我仗着太后的势,嚣张跋扈,对她不敬,命我罚跪,掌嘴,打板子。
最初,裴璟是护着我的。
可次数多了,他的态度冷淡了下来,当着众人的面,为她的无理取闹撑腰。
私下里。
他也会亲自为我上药,无奈叹气:
“婉婉心悦于朕,看见朕偏爱你,气急了才打你。”
“阿兄,你为了朕,再忍一忍吧。”
做奴才的,没有不受主子气的。
我忍了。
自那后处处委曲求全。
直到贵妃为了逼死我,自导自演了这场香艳的戏码。
3.
前世,我不甘心就这样被污蔑。
顶着欺君之罪,坦白了女子的身份。
那时的裴璟,欢喜极了。
他大张旗鼓地封我为贵人,赐椒房之宠。
也是欣喜过了头。
他想起贵妃对我多年欺辱,一怒之下,将她降位禁足。
本来只是失宠。
可是贵妃跌落泥潭,满宫嘲讽。
她自幼金尊玉贵,骤然受辱,一时想不开,竟吞金自尽。
死的人是她。
来到地狱的却是我。
裴璟不再如往常那般宠爱我。
日复一日,冷眼相待。
只有在夜里,才会踏足我的宫殿,一根锦带捆住我的手腕,极尽羞辱,神色冷薄。
深宫寂寂,饱尝搓磨。
我受不住了。
一身素衣,服了毒药。
裴璟匆匆赶来时,只看见我逐渐变凉的身体。
潮湿的春雨,染深了他的袖口。
他抱着我,沉默了良久:“嫔妃自戕,乃是大罪。”
我早已气息奄奄,闻言,只是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裴璟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抱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他说:“阿兄,你到了地下,别忘了给我的婉婉磕头认罪。”
“若有来生,她为妻,你为妃……朕会把你留在身边,好好对待。”
我闭了眼。
眼角滑下的泪珠,一如当年洞房时,不断融化的花烛。
我举起枯骨般的手腕,求他再亲我一下。
裴璟静静地看着我,漆黑的眸子划过一丝怜惜。
他垂头,嘴唇无声地贴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的金钗戳向他的脖子。
可惜,将死之人,力气太小。
我看不清裴璟的神色,轻笑了一声,软绵绵地垂下手。
手心展开,是他曾赠予我的金钗。
如果有来世。
再也不要靠近他了。
4.
我到底还是中了暑。
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干净柔软的里衣。
这里不是下人的厢房,也不是养心殿。
我慌忙地起身。
对上太后冰冷的神色:“徐公公,你好大的胆子。”
“身为女儿身,却装作太监,侍奉君侧。”
“你可知何为欺君之罪?”
大脑轰然一响。
我不顾那半条残废的腿,跪倒在地,止不住地颤抖。
太后摆摆手,让宫女将我扶到榻上,失笑:“瞧给你吓的,哀家难道真会害你不成?”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感慨:“那年皇帝得了疫病,高烧不退。”
“连太医都说他不行了,人人趋之若鹜,是你将他抱在怀里,日夜照顾。”
“他登基后第一次出巡,在行宫遇刺,多亏你舍身护驾,才挡了那柄毒箭。”
陈年旧事,她娓娓道来。
有些我已经记不清了,可她却说得清楚,神色怜悯。
太后是好人。
这么多年,我的苦,她看在眼中。
贵妃几次欺辱我,她也会主持公道,竭力护我。
不为别的,就为我一心向忠,几次救她亲生儿子的性命。
是以此刻,她冷静地为我分析破局之路:
“皇帝对你的情谊不浅,他若知道你是女儿身,定会将你收入后宫。”
“若再成为宠妃,生个一子半女,日后随子就藩,也算安宁顺遂。”
沉默良久。
我低下头,委婉地道:“奴才只怕,担不起太后这份厚爱。”
“陛下对贵妃的宠爱,奴才看在眼里,自觉没有与其抗衡的本事。”
“娘娘若真心疼奴才,请按照当年之诺,送奴才出宫。”
说到最后,我有些哽咽。
当年裴璟登基,我本来可以回家了。
可那场雷雨,来得太急。
豆大的雨点落下,浇湿他的龙袍。
堂堂天子,在雨水里死死地拽着我的袖子:“阿兄,你不要我了吗?”
那时的我太天真。
他说害怕,我就留了下来。
至此一生,都没走出皇城。
回过神来,我听见太后淡淡地道:“哀家愿意成全你。”
我悄悄松了口气。
她摇了摇头,看向我的目光似有惋惜:
“可是你还没斗,怎知就斗不过呢?”
5.
裴璟赶来慈宁宫时。
我已经整理好着装,低眉顺眼地立在太后身边。
见他来了,毕恭毕敬地行礼。
裴璟脚步一顿,眉头微挑:“还算聪明,知道搬救兵。”
原来他以为,我是为了向太后求助,才装作中暑。
他懒散地道:“便是太后替你求情,贵妃的清誉终归是受损。”
“你不必去皇陵,但也要向贵妃跪地认错,直到她消气为止……”
“等等。”
太后有些好笑地打断他:“谁说哀家要替她求情了?”
裴璟怔住。
气氛微微僵硬。
关键时刻,小厦子陪笑着打圆场:
“是呢是呢,没准只是一场误会呢。”
“陛下英明,老祖宗更是聪慧,想来定能明察秋毫,还人清白。”
裴璟神色淡淡,颔首:“不错。”
“事情既然闹到母后这里,你有什么想分辨的话,便说出来。”
“母后素来喜欢你,必不会让你受屈。”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璟一眼,没有接话。
她转向我,故作冷厉:“既然皇帝发话,那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
“哀家问你,你对贵妃是否有不臣之心?”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一片死寂中。
我垂下眼:“奴才无话可说。”
“的确是奴才猪油蒙了心,亵渎贵妃,甘愿守罚。”
话音落下,裴璟猛地抬起眼。
6.
裴璟坐在上首,原本摩挲着白玉扳指的手指猛地一顿,甚至因为用力过度,关节处泛起了青白色。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承认得如此干脆。
在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我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怒火。他大概觉得,他给我台阶下,我却亲手把这梯子拆了,还将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你再说一遍?”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平静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奴才徐容,心术不正,私藏贵妃娘娘贴身衣物,亵渎圣宠。罪臣自知死罪难逃,叩请陛下恩准,让奴才去皇陵守一辈子残生,莫要再污了这宫里的清净。”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璟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因为愤怒,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徐容,你这是在威胁朕,还是在跟朕赌气?”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头看他,“朕给了你多少次机会?只要你说一个‘冤’字,哪怕只有一分假,朕也能保你周全。可你竟然为了那么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他以为我是真的爱慕贵妃。
真讽刺。前世我拼命解释,他觉得我在推卸责任;这一世我认了,他反倒觉得我情深似海,甚至开始嫉恨。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奴才只是觉得,这宫里太冷了。守陵虽然清苦,但至少,奴才不用再日夜提心吊胆,怕哪句话说错了,便要遭人厌弃。”
裴璟的手颤了颤,力道松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冷硬:“好,好得很!既然你这么想滚,朕成全你。传朕旨意,总管太监徐容,言行无状,即刻褫夺官职,发配皇陵,终身不得回京!”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明黄色的龙袍消失在殿门后,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刻,我感觉压在身上二十年的枷锁,终于松动了一道缝。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他舍不得你。”
我叩头谢恩:“舍不得的不是奴才这个人,而是习惯了有一个听话的影子。娘娘,影子也会累的。”
7.
离开皇宫的那天,正赶上一场细雨。
我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放着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曾经风光无两的首领太监,走的时候竟然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当然,这也是我故意的。我让小厦子闭嘴,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出发的时间。
可马车快出神武门时,还是被人拦下了。
贵妃沈婉婉撑着一把红梅纸伞,站在雨幕中。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可眉眼间的那份胜利者的倨傲,怎么也遮不住。
“徐公公,这就要走了?”她走到马车边,示意随从把一盒点心递给我,“好歹相识一场,本宫来送送你。”
我掀开车帘,没有接那盒子,只是客气地颔首:“多谢娘娘。皇陵路远,娘娘娇贵,不该来这种地方。”
沈婉婉冷哼一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徐容,我本以为你是个劲敌,没想到,你这么不经打。为了陷害你,我连自己的肚兜都舍得出去,可你连争辩都不敢,真是个没根的怂货。”
我看着她年轻美貌却写满算计的脸,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前世,她也是这样,以为只要赶走了我,就能独占裴璟的宠爱。可她不知道,裴璟的心是一座枯坟,里面住着权力、猜忌和疯狂,唯独没有真心。
“娘娘。”我温和地看着她,“奴才走了,您在宫里要保重。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不如趁早放手。”
沈婉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放肆!本宫是皇上最宠爱的人,用得着你这个废人教训?你就在皇陵待到死吧!”
她厌恶地将那盒点心摔在地上,精美的芙蓉糕沾了泥水,变得污秽不堪。
我笑了笑,放下帘子。
“走吧。”
马车轮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格外清晰。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终于听不见那深宫里的钟声了。
去皇陵的路走了整整七天。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寂寥之地,先帝们的陵寝巍峨沉重地压在山脉之上。守陵人的日子枯燥乏味,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石阶,擦拭墓碑,守着长明灯不灭。
但我从未觉得如此轻松。
没有早起时裴璟挑剔的目光,没有深夜里那些处理不完的阴谋。我可以穿着粗布衣裳,坐在皇陵外的山坡上看日落,看野草漫山遍野地疯长。
我那条因为救裴璟而留下的残腿,在皇陵的阴冷里偶尔会隐隐作痛。但我找附近的农户换了些土方子泡脚,虽然好不彻底,却比在宫里强撑着装作无恙要自在得多。
我以为,我的余生就会这样静静地消磨在这里。
直到一个月后,我在清晨推开山门,看见一个穿着便服、神色阴鸷的男人站在石狮子旁。
裴璟的眼底布满了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他看着我满身落叶、一脸坦然的样子,咬牙切齿地开口:
“徐容,你倒是过得自在。”
8.
我怎么也没想到,裴璟会来得这么快。
身为帝王,他本该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或者在后宫温香软玉。可此时的他,风尘仆仆,那身昂贵的云纹常服上甚至挂了几根草屑。
我愣了片刻,随即放下手中的扫帚,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草民参见陛下。山野之地,脏了陛下的脚。”
裴璟没叫我起来。他走过来,一步步逼近,直到把我逼到了粗糙的石墙边。
他伸手抓起我的手,看着我指甲缝里的泥垢和掌心新磨出的老茧,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在朕身边,你是只手遮天的徐公公,谁见了你不得尊称一声徐爷?可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自甘堕落,去伺候那些死人!”
我缩了缩手,却没挣脱开。
“陛下说笑了。奴才本就是贱命一条,能在皇陵伺候先祖,是奴才的福分。”
“福分?”裴璟突然冷笑起来,他松开我的手,转而捏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你知不知道,你走了这一个月,朕是怎么过的?”
他说,内务府新提拔上来的总管太监是个废物,连他喜欢的茶温都试不好。
他说,御书房的龙涎香烧得太浓,熏得他头疼欲裂,却没人敢像我一样大着胆子去掐灭。
他说,他在夜里噩梦惊醒,习惯性地喊“徐容”,却再也没人应那一声“老奴在”。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毫无波澜。
那些所谓的“习惯”,不过是长年累月的奴役。他依赖的不是我,而是一个不需要自我、随时待命的工具。
“陛下,这些小事,日子久了总会习惯的。”我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就像奴才,也已经习惯了早睡早起,习惯了这山里的风声。陛下请回吧,这地方不吉利。”
“不吉利?”裴璟突然低头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带着一股让我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徐容,朕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现在跪下来求朕,说你知错了,朕就把你带回去。”
“朕可以封你做个挂名的将军,或者是内廷的辅政太监,没人敢再说你半个字。婉婉那边,朕会处理。”
他这副近乎求全的样子,若是放在前世,我定会感激涕零。
可现在的我,只觉得厌恶。
前世,他也是这样温柔地对我说:“阿兄,你虽是女子,可朕不在乎名分,只要你在朕身边就好。”
后来呢?他亲手剥去了我的尊严,把我关在名为宠爱的牢笼里,任由岁月的潮水将我溺毙。
我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再次端端正正地跪下。
“陛下,草民真的知错了。”
裴璟脸上刚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却听见我接下来的话:
“草民错在不该在那年马球场上多嘴,错在不该在那场疫症里拼命救回陛下的命。若那时候奴才就死了,也就没有今日这些事了。”
裴璟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
“你……你在恨朕?”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艰难地爬过裂缝。
“滚。”
他突然暴怒地吼了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火星溅了一地。
“徐容,你最好别后悔!这辈子,你就在这儿烂掉吧!”
他转身疾步离开,马蹄声渐渐远去,惊起了一林子的飞鸟。
我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拿起扫帚,清扫那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9.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冬。
皇陵的冬天下得早,大雪封山,送补给的人也来得稀疏了。
我因为腿脚不便,在一次上山捡柴时滑倒,摔坏了左手。虽然自己简单包扎了,但因为天寒地冻,伤口一直消不下去红肿。
就在我缩在破旧的小屋里,对着那一灯如豆发呆时,山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还以为是裴璟又回来了,可推开门一看,来的却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
“徐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回去。”
这一声“徐姑娘”,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来,太后终究还是不打算放过我这颗棋子。
嬷嬷告诉我,裴璟病了。自从那次从皇陵回去,他就像变了个人,疯狂地处理政务,整夜整夜地不合眼。前几日,他在早朝上当众吐血,昏迷不醒。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引发了旧疾。
沈婉婉在乾清宫哭得梨花带雨,可裴璟只要醒过来,就把身边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嘴里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徐容。”
嬷嬷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我:“陛下在梦里喊的是徐总管,可太后娘娘知道,他想要的是谁。徐姑娘,算老身求你,跟我们走一趟吧。陛下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这大齐的江山就乱了。”
我苦笑:“我一个废人,去了又能如何?我不是药,我是他的病根。”
“正因为是病根,才得由你去医。”嬷嬷不容分说,示意身后的宫女上来扶我。
我知道,我逃不掉。
再次进入皇城时,漫天大雪已经覆盖了金瓦红墙。
那宏伟的建筑在雪中显得愈发冰冷压抑。我没去见裴璟,而是先被带到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暖榻上,神色疲惫,整个人老了许多。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她抬眼看我,目光在我残废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皇帝为了你,连性命都不要了。徐容,你赢了。”
我跪在地上,声音平静:“奴才不想要输赢,只想要清净。太后,您答应过我的。”
“哀家是答应过你。可哀家首先是大齐的太后,然后才是那个承诺你的长辈。”太后挥挥手,屏退了左右,“沈家那个女儿,哀家已经处理了。她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外戚,试图在皇帝病重时干政。哀家赐了她三尺红绸,昨日刚走的。”
我心头一震。
沈婉婉死了?
前世,她也是在这个年纪死去的。那时候我觉得是自己害了她,这一世我避而远之,她却依然逃不过这宫墙里的刀光剑影。
“现在,皇帝身边干干净净了。”太后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哀家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做你的徐公公,侍奉皇帝一辈子,哀家会保住你的秘密。第二,恢复女儿身,做他的皇贵妃。你自己选。”
我闭上眼,感觉那股熟悉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就是我的命吗?无论怎么挣扎,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金色的牢笼。
“奴才选……第三种。”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后。
“请太后赐奴才一颗假死药。让徐容彻底死在那场大火里,也让陛下彻底断了念想。”
10.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香换了三次,久到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你真的,如此恨他?”她问。
“不恨。”我轻声道,“只是太累了。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帝王,守着一份建立在奴役上的情分,这辈子已经够了。”
太后最终还是点了头。
三天后,乾清宫突发大火。
那晚的风很大,火势顺着帷幔蔓延,几乎烧红了半边天。
我藏在偏殿的密室里,听着外面混乱的呼喊声,听着裴璟撕心裂肺的哀求声。
“徐容!你在哪?出来!朕不罚你了,你出来啊!”
他在火海里冲进冲出,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严,像个疯子一样翻找着灰烬。
直到最后,他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还有那枚他亲手送给我的、象征着首领太监身份的白玉扳指。
那是太后事先安排好的。
据嬷嬷说,裴璟抱着那具尸体在废墟里坐了一整夜。他不让任何人靠近,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阿兄,你怎么敢不等我……”
大火之后,裴璟性情大变。
他变得沉默寡言,手段却愈发雷厉风行。他将沈家连根拔起,肃清了朝堂。后宫从此空无一人,他说,那里面鬼魂太多,他怕吵着那个人。
而我,在太后的安排下,隐姓埋名,去了江南的一座小镇。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香粉铺子。
这里的日子很慢。早起看晨露,午后听雨声,傍晚和邻居的老婆婆学做绣活。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在这里,我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奴才。我只是徐容,一个普通的、有些腿疾的女子。
春天的江南,到处都是盛开的桃花。
我坐在店铺门口,看着远处碧绿的河水,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在火海里痛哭的少年。
但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这一世,我终于把欠他的命还清了,也把欠自己的自由找回来了。
11.
江南的春雨总是细如愁丝,缠绵不休。
我在临安的小巷子里已经住了快一年了。左手的伤在悉心调养下好了许多,虽然重活儿干不了,但调配香粉还是绰绰有余。
街坊邻居都叫我“徐三娘”。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早年丧偶、逃难至此的孤女,见我平日里话不多,却生得一副温婉心肠,便总想着给我张罗婚事。
隔壁卖豆腐的刘大哥,是个厚道人,家里有个三岁的女儿。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帮我挑水劈柴,眼神里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三娘,这水我给你挑满了,若是有重活,只管言语。”刘大哥憨厚地笑着。
我道了谢,送了他一盒驱虫的香丸。
拒绝的话说了无数次,他却总是不肯放弃。可我心里知道,我的这颗心,早就死在了那堵红色的高墙内,再也给不了任何人了。
这一日,临安城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听说,是北边的大军凯旋归来,路过此地休整。
更让百姓们兴奋的是,那位常年居于深宫、几乎成了传说的当今圣上,竟也御驾亲征,此刻就在城外的驿馆里。
我原本正在碾磨桃花粉,听到这个消息,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只青瓷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三娘,你怎么了?”帮工的小丫头好奇地问。
“没事,手滑了。”我稳住心神,将碎片捡起,“今天不做了,关门吧。”
我以为只要我躲得够远,只要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就能彻底斩断过去。可“裴璟”这两个字,就像是长进肉里的倒钩,哪怕只是听人提起,也会带出一阵钻心的疼。
我躲在屋子里,关紧了窗户。
外面是官兵巡逻的整齐步伐,是百姓欢呼万岁的声音。我蒙着头,努力让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可有些事,注定是避不开的。
傍晚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巷口。
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走进了我的铺子。他没有带随从,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香粉罐子。
我正从后屋走出来,一抬头,整个人如坠冰窟。
裴璟。
他瘦了许多,脸上的线条愈发冷硬,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少年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可测的阴冷和疲惫。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只是指着其中一罐香粉问:“这是什么香?”
我低着头,故意压低嗓门,模仿江南女子的软糯口音:“回客官的话,这是‘半生凉’,用寒梅和松针调的。”
裴璟的身子僵了僵。
他慢慢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目光太重,重到我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半生凉……”他轻声重复着,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苍凉,“好名字。朕……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人,他最喜欢在冬天掐掉我的龙涎香,说那味道太重,压不住骨子里的冷。”
12.
我感觉到手心渗出了细细的汗,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二十年的朝夕相伴,太深了。深到即便我换了衣服,改了嗓音,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调整过,他依然能在这小小的铺子里,嗅到那丝熟悉的、化不开的陈年旧气。
但我不能认。
“客官说的那位,定是个讲究人。”我极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从柜台后走出来,礼貌地屈了屈膝,“这香粉若是不合客官心意,小店还有别的。若是无事,客官请便吧,小店要打烊了。”
裴璟没动。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杂着沙场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生生地止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嗓音沙哑。
“徐容。”我抬起头,目光清冷,直直地看向他,“临安人都叫我徐三娘。”
听到“徐容”这两个字,裴璟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徐……容?”
“是。家中排行老三,便得了这么个普通名字。”我笑了笑,那笑容假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这世上重名的人多的是,不知客官为何如此惊讶?”
裴璟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不可置信、狂喜、猜忌、还有那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突然伸手掐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徐容早就死在大火里了。”他盯着我,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尸骨是朕亲手埋的,扳指是朕亲手捡的……你是谁?你是谁派来羞辱朕的?”
我忍着手腕的剧痛,没求饶,也没退缩。
“客官,您认错人了。民女不过是个做小生意的,哪敢羞辱您?”
裴璟猛地拉起我的左手。
那里有一道丑陋的伤痕,是那年上山捡柴摔出来的。
“这伤呢?”他指着我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朕记得……朕记得徐容在行宫为朕挡箭时,左手受过伤,骨头都裂了。每逢阴雨天,他都会下意识地揉那个地方。你呢?三娘,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前世他折磨我的时候,从未在意过我的伤痛。原来那些关注,一直都藏在他那扭曲的习惯里。
“摔的。”我冷冷地抽回手,“客官,请自重。”
裴璟却突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然后是狂笑,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水。
“好一个摔的。好一个徐三娘。”
他猛地靠近我,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我看见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彻骨的疯狂。
“你以为改了名字,换了女装,躲到这烟雨江南,朕就找不到你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徐容,你既然敢活着,就不该让朕再见到你。”
13.
裴璟没有当场把我抓走。
他只是在铺子里坐了很久,看着我像个木头人一样收拾东西。
临走前,他丢下一袋沉甸甸的金子。
“这些香粉,朕全要了。剩下的,算是买三娘一个晚上的安宁。”
他走了,带着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晚,我整宿没睡。
我收拾好了包袱,准备连夜离开临安。去哪里都好,去塞外,去苗疆,只要没有裴璟的地方就行。
可当我背着包袱打开后门时,却发现小巷里已经站满了披甲佩剑的禁卫军。
裴璟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膝上横着一把长剑。他手里把玩着我那只原本用来碾药的研钵,在月光下显得清冷而诡异。
“想去哪儿?”他没抬头,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起伏。
我扔下包袱,颓然地靠在门框上。
“裴璟,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再自称民女,也不再模仿口音。那层虚伪的面具,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毫无意义。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阿兄,你终于肯这么叫朕了。”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感,却让我感到通体冰凉。
“朕不怎么样。朕只是想把原本属于朕的东西带回去。”
“我不是东西。”我看着他,眼眶微酸,“我是个人。裴璟,我服侍了你二十年。那二十年里,我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我救过你的命,为你挡过箭,甚至为了你的皇位,我连做女人的权利都放弃了。”
“你欠我的,在那场大火里已经还清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裴璟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我。
禁卫军们识趣地退到了巷子口。
“还清了?”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手指冰冷得像毒蛇,“怎么还?你用一具假尸体骗朕,让朕在这一年里生不如死,这叫还清了?”
“阿兄,你知不知道,朕挖开那座坟的时候,发现里面只有一副不属于你的骨头时,朕在想什么?”
他突然猛地抓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
“朕在想,如果你真的活着,朕一定要亲手折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榻上,让你这辈子都再也逃不出朕的视线。”
我看着他近乎癫狂的脸,突然觉得很想笑。
这就是我守护了二十年的帝王。
他不懂爱,只懂占有。
“你杀了我吧。”我轻声说,“现在的徐容,已经不怕死了。与其回去做你的玩物,我宁愿烂在这个巷子里。”
裴璟的手颤了颤。
他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以为朕不敢?”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抵在我的咽喉上。
一点红色的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我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一击。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裴璟突然松了手,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大声痛哭。
“阿兄……求你,别走。”
“朕改了。朕真的改了。没有沈婉婉,也没有沈家。朕把那些碍眼的人都杀了。这江山朕不想要了,朕只要你……”
他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襟,滚烫得惊人。
可我的心,却像这冬日的河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14.
裴璟最终还是把我带回了宫。
但他没封我做妃嫔,也没让我回内务府。
他把我关在了一个新建的宫殿里,名字叫“容居”。
那里种满了桃花,引了活水。屋子里的陈设,全都是按照我在临安铺子里的样子一比一复刻的。
他就连我碎掉的那只青瓷碗,都找了最好的工匠用金丝给补好了。
但他剥夺了我的自由。
容居的四周全是禁卫军,日夜巡视。
裴璟每天都会来。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呼来喝去,也不再让我试毒。他会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我调香,或者陪我吃一顿安静的晚饭。
他试图表现得像个体贴的丈夫。
他会亲手给我剥虾,会帮我揉那条酸痛的残腿。甚至在我因为噩梦惊醒时,他会赤着脚跑过来,抱住我,一遍遍地道歉。
“阿兄,以前是朕混账。你别怕,朕再也不那样对你了。”
可他不知道,他每一次的靠近,都让我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
我不说话,不笑,甚至很少进食。
太后来看过我一次。
她看着我如枯木般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他现在是真的宠你,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心尖上住着个活菩萨。你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你。”
我看着窗外开败的桃花,淡淡地问:“我想要他的命,他给吗?”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最后什么也没说,摇着头走了。
裴璟知道这件事后,并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着走进屋,手里拿着一把匕首,递到我面前。
“阿兄想让朕死?好啊。”
他拉着我的手,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只要阿兄能解气,这条命给你又何妨?”
我看着他眼底那股病态的认真,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松开手,匕首掉在羊毛毯上。
“裴璟,你真恶心。”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渐渐变得扭曲。
他猛地把我推倒在榻上,双手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
“朕恶心?朕为了你,成了这大齐最荒唐的皇帝。朕为了你,背负了多少骂名。你居然说朕恶心?”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再次浮现出那种熟悉而可怕的疯狂。
“阿兄,是你逼朕的。”
那一晚,他再次毁掉了我的尊严。
就像前世一样。
他在我耳边疯狂地索求,嘴里喊着那些恶心透顶的情话。
我躺在被褥间,眼神空洞地看着房梁。
我听见自己灵魂破碎的声音。
原来,重活一世,结局终究还是没有变。
15.
被囚禁在“容居”的第三年,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常年的忧思成疾,加上早年留下的病根,我开始频繁地咯血。
裴璟疯了似的召集了全天下的名医,甚至连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都请进了宫。
他整天守在我的床边,不停地跟我说话。
“阿兄,你看,桃花又开了。”
“阿兄,朕把临安那条巷子买下来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去住。”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心里竟然浮现出一丝快意。
他在怕。
他在怕我像前世一样,再次死在他面前。
他在怕这世间唯一的影子,也要离他而去了。
这一日,阳光很好。
我挣扎着坐起身,指了指窗外。
“裴璟,抱我去看看花吧。”
裴璟愣住了。这是这一年来,我第一次主动开口求他。
他欣喜若狂地抱起我,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桃花林下。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
“真漂亮。”我轻声说。
裴璟贴着我的脸,贪婪地嗅着我身上的气息:“阿兄喜欢,朕就让这宫里一年四季都开着花。”
“不用了。”
我感觉到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我努力地把它咽了下去。
“裴璟,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支金钗吗?”
裴璟怔了怔:“在那场大火里……没找到了。如果你喜欢,朕让人再给你打一百支。”
我笑了笑,从袖子里缓缓摸出一根发黑的银针。
那是这三年来,我一点点收集的慢性毒药,涂在了这根银针上。
我没想杀他。
杀了他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引来更大的动荡。
我要他活着。
我要他孤苦伶仃地活着,看着这如画的江山,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陪他说话的人。
我把银针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裴璟猛地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看着那迅速晕染开的血色。
“阿兄!你干什么!来人!快来人!”
他凄厉地呼喊着,想要捂住我的伤口,可血却像关不住的闸门,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满天的红花,感觉前所未有的解脱。
“裴璟……前世临死前,我求你亲我一下,其实是想杀了你。”
我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这一世,我不杀你。我要你守着这座空城……守着你的权力……长命百岁。”
裴璟浑身颤抖,他抱着我跪倒在泥土里,哭得像个濒死的野兽。
“不……不……阿兄,我求你,你带我一起走……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闭上眼。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临安的那条小巷。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首领太监。
只有卖豆腐的刘大哥在喊我。
“三娘,水挑满了,该做饭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16.
我死后的第七年。
裴璟驾崩了。
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他死的时候才不到三十五岁,正值壮年。
可他死前已经满头白发。
他没有留下子嗣,皇位传给了宗室的一个孩子。
听说他死的那天,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陈旧的木匣。
里面放着的,是一罐已经干涸变质的桃花香粉,还有一根发黑的银针。
他把大齐治理得很好,史书上说他是“一代明君,唯情一字,至死方休”。
多可笑。
杀人凶手,最后竟然成了情种。
而我。
我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飘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阵温暖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
“三娘,还没起呢?今儿个集市可热闹了。”
我猛地睁开眼。
简陋的木板床,洗得发白的被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劣质的桃花香气。
我抬起左手。
那里没有伤痕,光洁如玉。
我坐起身,推开窗户。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临安巷,是熟悉的叫卖声。
没有红墙,没有裴璟。
我愣了很久,然后捂住脸,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真的,自由了。
17.
我在临安的小铺子重新开了张。
不再叫“半生凉”,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一晌欢”。
哪怕只有这一晌的欢愉,也足够我过完余生。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梦。
梦里有位帝王,为了一个卑微的影子,耗尽了半生心血。
但我知道,那只是一个长达两世的噩梦。
现在的我,每天早起去河边洗衣服,和刘大哥商量着怎么给小丫头做双新鞋。
刘大哥还是那样憨厚,他还是总来帮我干活,但我偶尔会留他吃顿晚饭了。
生活平凡而琐碎,却真实得让人落泪。
有一回,我在街上看到一个落魄的算命先生。
他拉住我,盯着我的手相看了半天,啧啧称奇。
“娘子这命格,奇怪得很。本该是凤凰涅槃,大富大贵之相,怎的落在这市井之间了?”
我笑着抽回手。
“大富大贵太累了。先生,我这人命薄,只守得住这几两碎银子,和这一间遮雨的屋。”
算命先生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我转身走进铺子。
柜台上摆着一盆刚开的迎春花,鹅黄色的一簇簇,透着生机。
我想,我也许真的死过。
死在权力的算计里,死在扭曲的占有里。
但现在,那个徐容已经不在了。
活下来的,是这临安城里,最快乐的一粒尘埃。
18.
临安的秋天,丹桂飘香。
刘大哥终究还是没能和我走到一起。
他毕竟是个实在人,想要的是一个能给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的妻子。而我,哪怕身在这凡尘俗世,心底深处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冰。
我没法交付全部的自己,因为那个真实的徐容,早就被揉碎在了几十年的皇权阴影里。
他娶了巷子尾那个带着儿子的俏寡妇。
婚礼那天,我送了两罐上好的桂花香粉,和一对赤金的手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三娘,保重。”
“大哥也是。”
我站在热闹的人群外,看着迎亲的队伍远去,心里竟觉得异常平静。
你看,这才是普通人的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也没有谁一定要为谁陪葬。
转过年,临安城里来了一位贵人。
听说是从京城贬谪来的老官,带了一大堆书画古玩,在城郊盖了一座书院。
老官姓沈。
有一日,他在街上闲逛,走进了我的铺子。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老泪纵横。
“像……太像了。”
我心头一惊。
他颤巍巍地问我:“姑娘可识得一位故人?她……她本该是老夫最骄傲的女儿,却在那深宫里,落了个凄凉下场。”
我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是沈婉婉的父亲。
前世,他被裴璟满门抄斩;这一世,虽然被贬,却保住了一家老小的命。
我摇了摇头。
“民女不知老先生在说什么。”
“也是。”沈老先生叹了口气,买了几罐香粉,“她那样娇纵的性子,怎会像你这般温婉。她啊,心气儿太高,总想着那个位置。老夫若是当年狠下心不送她入宫……唉。”
他落寞地走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最后那点仇恨,也随风散了。
原来,在这场博弈里,我们都是输家。
不管是徐容,还是沈婉婉。
唯有这逃出来的自由,才是真的赢了一回。
19.
我五十岁那年,临安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我的腿疾犯了,整日只能靠在暖炉旁看书。
那个帮工的小丫头已经嫁了人,如今带着她的女儿来帮我。
小姑娘长得水灵,总喜欢听我讲故事。
“三娘奶奶,您见识广。您说说,这京城里的皇帝,真的像戏台子上唱的那样,每天都吃金子做的饭吗?”
我笑了,揉揉她的头。
“金子做的饭咬不动。他也吃米,也喝水。他也怕冷,也会在黑夜里哭。”
小姑娘吐吐舌头:“原来皇帝也这么可怜呀。”
不可怜。
可怜的是那些被卷进那台权力绞肉机里的人。
那天傍晚,我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我知道,那是大齐派来巡视的钦差。
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他的侧脸,像极了当年的裴璟,却比裴璟多了一分坦荡和英武。
那是裴璟选出来的继承人。
看来,裴璟真的听了我的话。
他没有毁掉这个国家,他把它交给了最合适的人。
我收回视线,关上了窗户。
这大齐的盛世,终究是如他所愿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彻底消失在这个故事的结尾。
20.
我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
就像我离开皇宫的那天一样。
我让小丫头把我的骨灰撒进了西湖。
不要墓碑,不要供奉。
我这一生,被太多的东西束缚过。
被“哥哥”的名号束缚,被“奴才”的身份束缚,被“宠妃”的枷锁束缚。
现在,我只想做一缕烟,做一捧土。
弥留之际,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裴璟还是个小皇子的时候,他拽着我的袖子,躲在冷宫的墙根下。
“阿兄,等我长大了,我让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好不好?”
我那时候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
我说:“奴才不想要尊贵。奴才只想早点出宫,回家种二亩地,养几只鸡。”
他那时候笑得可真灿烂。
“那我也去。我给阿兄挑水,给阿兄喂鸡。”
那些纯粹的少年情谊,是真的。
后来的丧心病狂,也是真的。
但我已经不恨他了。
如果有来生。
裴璟。
别再遇见我了。
去做你的旷世名臣,做你的太平天子。
而我,只想做那个在田野间奔跑的、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
那是徐容这辈子,唯一没做成的一场梦。
西湖的水很凉。
但我知道,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