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三十,妹妹缠着我要玩捉迷藏。
我捂着眼睛数到30的那一刻脑里的那块橡皮擦又动了。
我愣在原地几秒然后转身回屋看起了电视。
一小时后,妈妈蹲在了我的面前。
“囡囡,妹妹去哪了?”
妹妹?
我眨了眨眼,“我没有妹妹呀?”
妈妈神情瞬间变了。
大家年夜饭也不吃了,冲进了大雪之中。
可怎么都找不到妹妹。
妈妈扬起手狠狠扇向了我,眼眶发红。
“我是不是让你好好陪你妹妹玩?让你寸步不离地照着她?”
“现在你妹妹人呢!往哪个方向走了?你说啊!”
我被推搡在地跌落进冰雪之中。
“为什么走丢的不是你这个傻子!反正你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次你忘记了妹妹,下一次呢?忘了我跟你爸是不是!”
妈妈还想冲过来打我却被爸爸拦住。
他们一直在哭。
我也好难受。
对啊......走丢的为什么不是我这个傻子?
......
妈妈的手在离我脸颊几厘米的地方被爸爸紧紧握住。
“够了!”爸爸的声音嘶哑,“她生病了,她生病了你知道吗?”
“就是因为她生病了!我才让她不要带着妹妹离开家半步!”
妈妈挣脱开爸爸的手,却没有再靠近我。
只用那双通红的双眸死死盯着我。
“她才四岁......这么下这么大的雪她能去哪!”
四岁?
我想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是那个妹妹四岁吗?
可我脑海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除了刚刚电视机里重播的春晚小品和此刻漫天飞舞的雪花。
听到动静,邻居们也来了。
“再找找,孩子跑不远,是不是去小伙伴家了?”
爸爸一把将妈妈拉起。
“还坐在这儿干什么!起来帮忙找啊!跟她说不明白的!”
妈妈眼神清明了一瞬,“对!我要找我的乐乐......”
妈妈不再看我,拿起手电筒便往外走去。
人群呼喊着妹妹的名字。
而我独自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乐乐......乐乐不是我的名字吗?”
记忆停留回我三岁的时候。
那时爸爸妈妈也叫我乐乐呀。
“林诗艺!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来跟着找你妹妹啊!”
诗艺。
我怎么又换了名字?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我刚站起身便听见远处的呼喊。
“找到了!乐乐在这里!”
所有人朝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涌去,那有一个被积雪掩盖的浅坑。
妹妹就在里面。
脸色青紫,头发结满冰凌。
妈妈哭嚎一声,猛地扑了过去。
“乐乐......我的乐乐!”
妹妹似有所感,睁开了眼,却直直地望向了我。
“姐姐......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哭了起来。
“你明明说好数到三十就来找我的,我躲好了,我一直在等你......”
妈妈猛地转头看我,然后轻轻放下妹妹朝我走来。
“啪!”
这一巴掌还是落了下来,我的左耳瞬间嗡鸣。
“你满意了是不是?”
妈妈气得声线发颤,“你看见她差点冻死的样子满意了吗?”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这个病......这个该死的病!让你忘掉妹妹,忘掉我们,是不是哪天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才好!”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假装不记得,让她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够了。”
爸爸终于开口却只是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
“先带乐乐回去取暖,医生快来了。”
没有人为我说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辩驳,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妈妈恨恨地看了我一眼。
“你就留在这,好好感受一下你妹妹刚才有多冷,有多怕!”
他们转身离开。
邻居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回家。
第2章
雪越下越大。
我慢慢蹲下身,学着妹妹的样子蜷进那个浅坑。
冰冷的雪立刻浸透衣物。
原来这么冷。
我真该死,怎么这都忘记了呢?
可我只是生病了啊。
医生说过,这是一种罕见的进行性记忆障碍。
大脑里的海马体像被什么慢慢啃食。
新的记忆存不住,旧的记忆也在一点点消失。
妈妈说这是橡皮擦。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有一块橡皮擦。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早上还记得,中午就模糊了。
妈妈说我是傻子。
也许吧。
天越来越黑了。
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该回家了。
我动了动僵硬的腿。
刚一站起来,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我眨了眨眼,望向四周。
树是白的,路是白的。
我转过身,又转回来。
刚才......我是要做什么来着?
回家。
对,回家。
可我的家......在哪?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我伸手按住胸口,大口呼吸。
想一想。
今天是大年三十,妹妹要玩捉迷藏,然后妈妈打了我......
再然后呢?
我记不起来了。
算了。
等一等吧。
他们会发现我没回去,会来找我。
就像找妹妹那样。
我抱着膝盖坐在坑里,数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一下,两下......数到十七的时候,我又忘了前面是多少。
直到跨年钟声被敲响。
烟花在空中炸开,照得整个天都亮起来了。
真好看。
以前过年,爸爸也会给我放烟花,然后让我许愿。
但许的什么愿呢?
我也忘了。
我将自己蜷得更紧。
明明我该感到很冷,可我却越来越热。
我把外套脱掉,又把毛衣脱掉。
但还是好热。
直到脱到只剩秋衣的时候,我好像飘了起来。
再一眨眼便回了家。
电视里还在放着春晚,妈妈正抱着妹妹坐在沙发上,用勺子喂她喝姜汤。
“乐乐乖,再喝一口,驱驱寒。”
妹妹的小脸恢复了红润,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姐姐呢?”妹妹突然问。
妈妈的手顿了顿,“别提她。”
“可是姐姐还没回来......”
“她活该!就该让她也尝尝在雪地里挨冻的滋味!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妹妹都看不好。”
我想走过去说对不起,却径直穿过了茶几。
我愣住了。
“诗艺还没回来。”
爸爸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这雪越下越大......”
“现在知道担心了?”妈妈头也不抬,“要是今天乐乐真出事了怎么办?啊?你告诉我怎么办?”
爸爸沉默了。
“她就是故意的!她嫉妒妹妹,所以才假装忘记!那个病......谁知道是真是假?医生也说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例......”
“医生说了,那是器质性病变。”
爸爸低声说。
“器质性病变会只忘记妹妹不忘记别的?会记得看电视不记得找妹妹?”
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根本就是恨我们生了二胎!恨我们把爱分给了乐乐!”
妹妹被吓到了,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妈妈立刻缓和了语气,轻拍妹妹的背。
“不怕不怕,妈妈不是在说你......我的乖乐乐......”
爸爸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开了窗边。
“等她回来,我得跟她谈谈。”
“谈什么?谈怎么害死妹妹?”
妈妈冷笑,“要我说,就该送她去住院!反正她也记不住事,住在哪里有什么区别?”
爸爸没有接话。
我站在一旁,张了张嘴。
“我......”
没有声音。
我伸手去够妈妈的肩膀,手掌却穿过她的身体。
原来我已经死了。
也好。
这样就不会再忘记了。
第3章
爸爸坐了一夜,却没见我回来。
妈妈从卧室里出来。
“那死丫头还没回来?”
爸爸坐在桌前抽烟。
“我早上去问了几家邻居,都说没见着。”
“肯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跟我们赌气呢。”
妈妈把手里的脏被褥一摔,“她不是最会这个?一犯错就装失忆装傻,让我们心软下不去手。”
“这次差点害死乐乐,还来这套?等抓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妹妹坐在小板凳上玩积木,闻言抬起头:“妈妈别打姐姐。”
“乐乐乖,”妈妈立刻换上温柔语气,“姐姐犯了很大的错,差点让你冻死,她做错了事就要受罚知道吗?”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搭积木。
爸爸叹了口气,掐灭了烟。
“镇上也就这么大,她能跑哪儿去?肯定是昨晚觉得委屈,跑谁家过夜了。”
话没说完,邻居王婶的大嗓门就在院子里响起。
“老林!该去大槐树那儿集合准备祭祖放鞭炮了!”
爸爸应声站起。
“等下祭祖所有人都得来,等她来了看我不打死她!”
妈妈也解下了围裙,转头看见沙发上那个还没缝好的布娃娃。
那是我的娃娃,是妈妈送我的。
前几天被妹妹扯坏了胳膊,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妈妈答应我会缝好的。
可下一秒妈妈突然大步上前,双手用力一扯。
“刺啦——”
本就脆弱的布料彻底裂开,棉花从裂口涌出来,洒了一地。
我浑身一抖想去拦住,身体却又穿了过去。
对啊,我已经死了。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妈妈把破烂的布片扔进垃圾桶。
“都多大的孩子了!还玩这种幼稚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装疯卖傻,把娃娃看得比妹妹还重!”
娃娃的纽扣眼睛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妹妹脚边。
妹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走了。”爸爸站起来,“她说不定就在大槐树旁边看热闹。”
“对!这回说什么都不能轻饶,她不是爱忘事吗?我就打到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教训!”
他们锁上门,牵着妹妹往村口走。
“诗艺那孩子还没回来啊?”邻居在问。
“惯坏了!”
妈妈立刻回道,“就因为昨天说了她几句,赌气跑出去一夜不回!十几岁的大姑娘了一点不懂事!”
“你们是不知道,她那病......谁知道真的假的?该记住的不记,不该记的倒清楚。”
“上次我训她,她转头就忘了,还笑嘻嘻问我晚上吃什么,你说气不气人?”
“哎呀,孩子有病,你们也多担待......”
“担待?”妈妈突然拔高声音,“再担待她就要上天了!这次非让她长记性不可!”
我沉默地跟在妈妈身后,眼泪忍不住落下。
原来妈妈心里是这样想我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槐树干上系着红布条。
供桌摆好了,香烛和祭品在晨光里冒着细细的烟。
妈妈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脸色越来越沉。
“咋不在这儿?”
“可能躲着不敢出来,等祭祖完挨家挨户搜,我就不信她能钻地缝里去。”
我眨了眨眼。
爸爸妈妈,我就在这颗大槐树后的坑里呀。
第4章
祭祖仪式开始了。
村长念着祈福词,人们依次上前敬香。
妈妈心不在焉地鞠了躬。
直到鞭炮被拖到空地中央,长长的红色铺了一地。
正准备点燃时
“等一下!”妈妈突然喊。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家诗艺还没来。”她声音有点干,“这么大的事,全家得齐。”
我眯了眯眼。
妈妈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说不定就在附近看着呢?先点了吧,别误了吉时。”
“可是......”
“妈妈。”
妹妹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那个被雪半掩的浅坑。
“姐姐昨天......是不是在那里?”
妈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坑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爸爸也看见了。
他皱起眉走过去,拂开那层薄雪。
是我昨晚脱掉的毛衣和外套。
已经冻硬了。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而妈妈也走了过来。
她盯着那堆衣服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白茫茫的雪野,空旷无人。
妹妹攥紧了手心那颗纽扣眼睛,小声问:
“姐姐脱了衣服......不冷吗?”
爸爸拎起我那件毛衣,站在原地没动。
“这死丫头衣服扔这儿算什么意思?学人家演苦肉计?”
妈妈走过去一把从爸爸手里夺过毛衣抖了抖。
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以为把衣服丢这儿我们就会心疼?就会满世界找她?做梦!冻死了也是她活该!真不懂事!”
爸爸却白了脸。
“她昨晚......不会一直在这吧?”
妈妈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把我的毛衣摔在地上。
“苦肉计!绝对是苦肉计!她就是想让我们着急,让我们后悔昨天骂她!现在指不定躲在哪家热炕头上看我们笑话呢!”
妹妹挣开妈妈的手也跑到坑边,学着爸爸的样子挖着。
突然从雪里抠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我的发绳。
妹妹把发绳和那颗纽扣眼睛并排放在冻僵的小手上,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
“姐姐的。”
妈妈一把将发绳抓过去,指尖捏得发白。
周围的邻居也察觉不对,聚拢过来。
“孩子衣服扔这儿,人不见了?昨晚没回去?”
“这大冷天的,只穿个秋衣能去哪儿?该不会......”
“别瞎说!” 妈妈猛地打断,“她能有什么事!她就是故意的!”
可我看见,妈妈的手在抖。
爸爸没再说话,开始绕着大槐树找我。
而邻居也自觉不对,开始找了起来。
妹妹被妈妈抱在怀里,然后小声地问妈妈。
“姐姐也躲起来了吗?像昨天的我一样,躲在了那个坑里。”
妈妈听见了。
她突然愣在原地,视线往坑里望去。
“诗艺......你别吓我,要是被我知道你敢骗我们,我绝对打死你!”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却松开了妹妹一步步向那边靠近。
然后用手刨了起来。
“你要是哄我们,我就不要你了!让你彻底忘记我们......”
话还没说完,粉色的秋衣便漏了出来。
随后......便是我的脸。
第5章
她跪在坑边,像是被雪粘住了。
然后一点一点扒开那些碎雪。
先是那件褪色的粉色秋衣,领口还有我去年央她绣的小鸭子。
然后是散开的头发,结着细密的冰凌,黏在我惨白的脸颊上。
我闭着眼睛,睫毛上凝着霜,泛着不正常的紫。
“诗......艺?”
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
很冰,很硬。
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却又在下一秒猛地伸出去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林诗艺!你给我起来!”
我的头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摆动,脖颈软绵绵的。
“装!你再装!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们?我告诉你没门!起来!你给我起来听到没有!”
爸爸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她,俯身将手探到我鼻下。
周围像被按下了静音。
爸爸的手悬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他的背脊一点点弯下去,最终跪倒在雪地里。
妈妈呆坐在雪中,看着爸爸,又看看我。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开不出口。
“怎么会呢?我的诗艺都17岁了,这条回家的路她都走了17年了,她怎么会不回家呢?”
她猛地爬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用她温热的脸颊贴紧我冰冷的脸。
双手疯狂地搓着我的胳膊、我的后背。
“冷......是不是很冷?妈妈来了,妈妈抱抱就不冷了......诗艺,诗艺你睁开眼看看妈妈......”
“囡囡,妈妈不怪你了,妈妈再也不骂你了,你睁开眼好不好?”
“你不是最喜欢妈妈抱你吗?你醒醒,妈妈抱你了......”
她的体温融化了我睫毛上的霜。
化成水,混着她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
可我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你为什么不回家啊!为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妈妈终于哭了出来。
“报警!我要报警!肯定有人害了我的娃!”
妹妹被邻居婶子抱着,小手紧紧攥着,纽扣眼睛硌得掌心生疼。
她突然挣开婶子,跑到妈妈身边,踮起脚,用小手去抹妈妈脸上的泪。
“妈妈不哭。”
她小声说,然后又看看我。
“姐姐睡着了。”
妈妈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
她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妹妹。
就像昨天盯着我那样。
“睡着了?她那是死了!被你害死了!你昨天为什么要喊她跟你玩捉迷藏!为什么!”
妹妹被吓得往后一缩,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爸爸抬起布满血丝的眼,一把将妈妈从我身上拉开。
“你疯了吗?关乐乐什么事!”
“怎么不关她的事!”
妈妈疯了般指向妹妹,“要不是她非要玩,要不是她躲起来走丢了,我怎么会把诗艺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的诗艺......我的诗艺她才十七岁......”
她瘫软下去捶打着雪地,变得语无伦次。
“是我的错!我不该打她......我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生病了啊,她控制不住的......是我杀了她!是我......”
还没说完,妈妈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我看着这一切,思绪变得迟钝。
我死了,为什么妈妈这么伤心。
她不该开心的吗?
我看着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几乎昏厥的妈妈扶起来。
有人去叫医生,有人拿来厚毯子想裹住我却被爸爸拦住。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我身上。
然后极其缓慢地把我从那个浅坑里抱了出来。
我的身体僵硬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头无力地垂在爸爸臂弯里。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
爸爸笨拙地想用手拂去,却怎么也拂不干净。
走过那棵系满红布的老槐树时,妹妹挣脱了婶子的手,跟了上来。
她仰着小脸,看着爸爸怀里的我,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我垂落的一只冰冷的手。
“姐姐......”
她把那颗攥得温热的纽扣眼睛,轻轻塞进我僵硬的手指间,“你的娃娃眼睛,还给你。”
纽扣眼睛从我的指缝滑落。
掉进雪里,不见了。
妹妹低头去找,却被爸爸一声压抑的低吼制止。
“别找了!”
她吓得一颤,站在原地。
然后终于模糊地明白了什么。
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橡皮擦把姐姐真的擦掉了。
第6章
回到家,爸爸把我小心地放在我那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小床上。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他拉过被子盖到我胸口,然后又顿了顿,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我的脸。
“这样......透气些。”
爸爸伸出手想将我的刘海拨到一旁,可我的发丝上全是冰渣。
已经硬了。
怎么拨都拨不开了。
“对不起......爸爸昨天就应该来找你的......是爸爸害了你!”
爸爸手一直在抖。
好像一瞬间就老了很多岁。
“为什么我昨天没有来找你......我明明知道你生病了,我明明知道的!”
他不停地锤着自己脑袋,将头埋了进去。
“爸爸不要打自己,不要......”
我想阻拦可我做不到。
我不明白。
为什么爸爸妈妈会变成这样。
就因为我死了吗?
d妈妈被邻居搀扶着进屋时,看见床上的我,整个人又颤抖起来。
她甩开邻居的手,跌跌撞撞扑到床边。
“假的......都是假的!”
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的诗艺在跟我开玩笑呢!她明明是躲起来了,对,躲起来了......”
她突然转身,发疯似的在家里各个角落翻找起来。
“诗艺!出来!妈妈不骂你了!妈妈给你缝娃娃!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出来啊!”
爸爸上前想拉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肯定是有人把她藏起来了!我的诗艺最乖了,她怎么会不回家!一定是有人害了她!”
妈妈眼睛通红,死死抓住爸爸的胳膊。
“报警!老林,快报警!肯定是哪个杀千刀的拐了我的女儿!害了我的女儿!”
“桂芬,你冷静点......”爸爸试图安抚。
“冷静?我怎么冷静!躺在那里的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妈妈嘶吼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要报警!现在立刻马上!”
她挣脱爸爸,跌跌撞撞冲向座机,颤抖着手开始拨号。
爸爸站在原地,最终没有阻止。
而妹妹悄悄走到我床边,踮起脚看我。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又飞快地缩回去转身跑开。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那个被妈妈撕坏的布娃娃回来。
娃娃的身体裂开着,棉花露在外面,一只眼睛不见了。
她把娃娃放在我枕头边,然后开始努力地把那些散落的棉花塞回去,想把裂开的地方捏拢。
可布料已经撕烂了。
她再怎么努力,棉花还是会漏出来。
她急得眼圈发红,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停,固执地一遍遍尝试。
“等我把娃娃修好,姐姐就不会生气了。”
“乐乐再也不玩捉迷藏了,姐姐你快起来啦......”
第7章
警察来得很快。
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
年轻的警察看到床上的我,瞳孔骤缩,然后别开了脸。
而妈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揪住老警察的袖子。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我女儿是被人害的!”
“她懂事,她认得路!肯定是有人把她骗走了,害死了扔在那里的!你们要抓凶手!枪毙他!”
老警察耐心地听着,安抚着妈妈的情绪。
同时让年轻警察去村口现场和周边查看、拍照并联系镇上调取可能的监控。
“我们先要搞清楚情况,您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那是我女儿!我活生生的女儿啊!”
妈妈捶打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同志你们一定要找到凶手!不然我女儿不得安息啊!”
妈妈反反复复地只重复着这一句。
老警官摇了摇头,转头望向了爸爸。
“我需要了解些情况。”
爸爸沉默地配合着警察的问话。
把昨晚的前因后果,包括我的病都说了出来。
老警察眉头越皱越紧,却什么也没说。
现场勘查和初步询问持续了很久。
妹妹也累了,抱着那个怎么也拼不好的破娃娃,蜷在沙发角落睡着了。
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而妈妈坚持不让动我,一定要等警察来看。
爸爸几次想给我擦脸都被妈妈激烈地阻拦。
“不能动!那是证据!动了证据怎么抓凶手!”
“淑芬你能不能别疯了!我就是给女儿洗个脸!她到现在都还是冻着的!”
“不准洗!滚开!谁都不准碰我女儿!我一定要把那个挨千刀的凶手抓到!”
我就站在一旁,不懂妈妈的意思。
哪里有凶手呢?
难道我又忘记了吗?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又暗了下来。
年夜饭的残羹冷炙还摆在厨房,无人收拾。
直到年轻警察带回了从镇上拷回来的监控录像和邻居们的询问记录。
他和老警察在堂屋里低声讨论了很久。
妈妈紧张地站在门边,手指抠着门框。
出血了也不知。
终于老警察走了出来。
“林先生,林太太,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包括现场痕迹、周边走访,以及能够调取到的监控录像显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接近村口老槐树区域的迹象,从昨天傍晚你们离开,到今天早上发现......令嫒,期间没有外人进入那片区域的可疑记录。”
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你们再查!肯定漏了!路上呢?她从家里跑出去的路上呢?是不是被人掳走了?”
她激动地喊道。
“林太太,我们看了镇上几个主要路口昨天傍晚到晚上的监控,”
年轻警察有些不忍,但还是如实说道,“没有看到令嫒独自或与他人同行的清晰影像......”
“那她是怎么死的?啊?你告诉我!”
妈妈打断了他,扑上前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冻死在那里?还脱了衣服?这么冷的天,她疯了吗!”
老警察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在极端寒冷环境下,人体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
“因为体温调节中枢麻痹,产生错误的热的感觉,导致受害者会脱去衣物,这......在冻死案例中并不罕见。”
“什么中枢麻痹!我女儿没疯!她不会自己脱衣服冻死自己!”
妈妈拼命摇头,拒绝接受这个解释。
“她就是被人害的!被人下了药!或者打昏了扔在那里的!你们验伤啊!她身上一定有伤!”
“我们初步检查过,体表没有明显外伤痕迹。”
“当然,最终需要法医进行专业检验,但是目前的证据链,确实指向......意外。”
“意外?”
妈妈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我女儿走了十七年的路,从村口到家,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可现在你告诉我,她因为意外,在自己家门口迷路了?冻死了?”
她死死盯着警察,又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爸爸。
“老林你说!你说啊!诗艺她是不是认得路?她是不是知道回家的路!”
堂屋里一片死寂。
爸爸一直低着头,香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如果......她是忘记了回家的路呢?”
第8章
妈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茫然地看着爸爸,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她的病......你忘了?”
爸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她记得春晚小品,可能记得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但......她会不会在某一刻,突然忘了家在哪里?”
“忘了该怎么从那个坑里站起来,走回这条她走了十七年的路?”
爸爸的视线越过妈妈,望向里屋床上那个再也不会回答的身影。
“她不是不回来......她可能是回不来了。”
爸爸的眼眶红了。
我抬起手想擦去他眼角的泪却无济于事。
从小到大,我只见爸爸哭过两次。
一次是我确诊了失忆症。
一次是妹妹出生了。
“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雪地里,什么都忘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冷,冷得产生幻觉,就把衣服脱了......她最后该有多害怕......”
爸爸哽咽得说不下去,用手捂住了脸。
而妈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她不再哭喊,不再争辩。
“对啊......她是忘了,原来她是忘记了......”
“我就说我的囡囡怎么会找不到家了,原来是忘记了。”
老警察和年轻警察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根据现有证据和情况分析,意外冻亡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当然如果你们还有任何疑虑,可以申请进一步的尸检。”
但没有人回应。
年轻警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警官眼神制止。
最后只说了句“请节哀”。
然后又低声交代了一些后续事项便默默离开了。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抱着那个破娃娃站在卧室门口。
她慢慢走过去,把那个怎么也拼不好的破布娃娃轻轻放在妈妈腿边。
然后她伸出小手,用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妈妈脸上的泪水。
妈妈浑身一颤。
然后低下头看着腿边那个娃娃,又看向妹妹的小脸。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妹妹的头,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下,落在了那个破娃娃上。
“对不起......囡囡。”
第9章
看着他们难受,我也难受。
可我脑子笨笨的。
就算死了也笨笨的。
直到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叔叔。
他说他叫鬼差,是带我轮回的。
“鬼差叔叔,去轮回了我是不是就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鬼差点了点头。
“那......那可不可以把我之前的记忆都还给我呀?再让我陪他们把这个年过完可以吗?”
我小心翼翼地说着。
鬼差叔叔犹豫了很久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他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然后说道:“今夜子时我会来接你。”
不等我回话,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像有人按下了倒带键,无数画面在我眼前飞速闪过。
四岁那年。
妈妈把我举过头顶,爸爸在下面张开手臂。
“飞喽!我们乐乐飞起来喽!”
阳光很暖和,照在我们脸上。
“乐乐是爸爸妈妈的小太阳。”妈妈亲着我的脸颊说。
七岁。
我背着新书包上学,放学回来兴高采烈地讲学校的事。
妈妈笑着听,手里织着毛衣。
“我们乐乐记性真好,什么都能记住。”
十岁,我第一次发病。
我站在客厅中间,茫然地看着妈妈。
“你是谁?”
妈妈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了。
她冲过来抱住我:“乐乐,你别吓妈妈......”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和爸爸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
十一岁,我确诊了。
医生办公室外,妈妈死死攥着诊断书,指甲掐进掌心。
“进行性记忆障碍......海马体萎缩目前没有有效治疗方法......”
十三岁,我开始频繁丢东西,忘记同学的名字,忘记昨天学过的课文。
妈妈一遍遍教我:“这是勺子,这是碗。”
我机械地重复,可转头又忘了。
她终于崩溃,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你怎么就记不住!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可吼完又抱着我哭。
“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十五岁。
妹妹出生了。
产房外,爸爸红着眼对我说:“诗艺,你有妹妹了。”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空空的。
那天晚上,我听见爸爸对妈妈说。
“再生一个,万一诗艺以后完全忘了我们,至少还有个孩子......”
妈妈说:“可这对诗艺不公平。”
爸爸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妹妹满月那天,妈妈抱着她突然说:“以后妹妹就叫乐乐吧。”
爸爸愣了。
“可诗艺的小名......”
“诗艺现在有大名了,乐乐这个小名就给妹妹吧!这样每次叫乐乐,就像还在叫诗艺一样。”
十六岁。
我把妹妹的奶瓶打碎了。妈妈冲过来推了我一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踉跄着扶住墙,茫然地看着她。
妈妈立刻后悔了,伸手想拉我却被我躲开。
“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淹没了我。
原来我曾经真的是乐乐。
原来妹妹的出生,是因为我“坏掉”了。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妈妈。
她终于抱起那个破娃娃,紧紧搂在怀里。
不过还好。
还好有妹妹。
有妹妹代替我好好陪着爸爸妈妈。
让他们快乐。
他们哭了很久,直到爸爸起身。
“我们把诗艺......好好地送走吧。”
妈妈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打来温水,拿来干净的毛巾和衣服。
妈妈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擦着我的脸。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们诗艺爱干净。”
而爸爸帮我梳理打结的头发。
用梳子一点点梳开那些冰凌黏住的发丝。
然后一起帮我换上了我最喜欢的那件淡紫色毛衣。
那是前年生日妈妈织的。
袖口有点磨破了,但我一直很喜欢。
妈妈低头缝补着那件毛衣袖口,眼泪滴在毛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妹妹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小手背在身后。
等爸爸妈妈终于把我收拾干净,整理好头发和衣物,妹妹才慢慢走过来。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那颗纽扣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找到了。
又或者她把她娃娃眼睛上的那颗扣了下来。
她把纽扣眼睛递向妈妈。
“妈妈,姐姐喜欢。”
妈妈看着那颗纽扣,又看看妹妹手里的破娃娃,然后颤抖着接过来。
她从针线筐里找出针线,开始一针一线地缝补那个娃娃。
补好撕裂的身体,缝上那只丢失的眼睛,又细细地绣了一朵小花在娃娃胸口。
就像我秋衣领口那只小鸭子一样。
直到缝好最后一针,她剪断线头,把娃娃轻轻放在我枕边,挨着我的脸颊。
“你的娃娃,妈妈修好了。”
“你可不可以原谅妈妈......妈妈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
我想擦掉妈妈的眼泪。
可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
远处又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迟来的守岁。
这个年,终于还是过完了。
妈妈忽然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翻找着什么。
她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几张奖状、几个褪色的蝴蝶结发卡。
自从妹妹出生,这个盒子便被她丢弃在了这。
她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
我满月时胖嘟嘟的笑脸、三岁生日戴着纸皇冠、六岁上台表演跳舞、十岁捧着三好学生奖状......
每看一张,她的眼泪就落下一滴,砸在照片上。
翻到最后一张,是我确诊前不久拍的。
我站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穿着白裙子,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祝爸爸妈妈永远快乐——你们的乐乐。”
妈妈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放声痛哭。
“我的乐乐......我的乐乐......”
爸爸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我也走了过去,缓缓抱住了妈妈。
虽然我死了,虽然我总是会穿透。
但那块橡皮擦擦掉了我的记忆,却擦不掉他们爱过的痕迹。
也擦不掉我对他们的爱。
鬼差叔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时辰到了。”
我有些依依不舍,最后看了一眼爸爸妈妈。
还有妹妹。
再见了。
这次,我真的不会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