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薄荷味的雨季

'1
郁子琛要保送青北那天,所有人都会以为我会辍学继续死皮赖脸黏着他。
但我并没有,而是走进了一家灵魂典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漫不经心地说。
“你三年前为了换取一个男人健康的身体,当掉了自己199的IQ智商。如今却又想换回来?”
“我虽然可以赎回,但你也需要给我你生命里最珍贵的一部分。”
“所以,你想当掉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回道:“我要当掉对他全部的爱意,换回我上一个典当的交易。”
三年前,郁子琛身体很不好,医生跟我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所以我瞒着所有人,当掉了我全国第一的智商,想换取他的平安。
从那天开始,我的成绩一落千丈,连着三场大型考试考砸,直接从年级第一考到倒数第一。
所有人都开始嘲讽我之前的好成绩是抄来的,他们会把写着“抄袭狗”的纸条贴在我后背上,整整一天都没有人告诉我。
我什么都没解释,因为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这三年里,我虽然失去了智商,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但为了郁子琛,我会凌晨四点起床去包子铺打工,攒钱给他买全套高考资料。
会天天翘课跑去食堂占位置,好让他一来就能吃上热饭,省下时间回去做题。
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一个人擦完整间教室的黑板和地板,只为了跟还在学习的他多待二十分钟。
他大概是感动了,所以那年冬天他跟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我以为这三年的苦总算有了结果。
可直到上个星期,学校发了月考后的“一对一帮扶”名额,通知每个优等生可以选一个差生单独辅导。
郁子琛作为年级第一,却选了刚转来一个月的转校生。
我听见他对她说:“我想和你去同一座城市,看同一片天空下的日落,你愿不愿意?”
这时我才清楚地明白,在他的未来里,从来没有我。
所以我要用这份喜欢当路费,买一张再也不用回头的单程票。
从典当铺出来后,我回到学校,拿着资料书准备去办公室找老师,走廊上却传来一阵笑声。
“叶知微,你一个连语文都考十分的居然去办公室问问题?说出去谁信啊?”
另一个人跟着笑:“不会是看到我们琛哥进办公室,你也想跟着进去吧?可惜琛哥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明明都要保送青北了,却继续留在学校天天为沈眠一对一辅导。人家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你就别再缠着他了。”
我脚步没停,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们,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时办公室的门却从里面推开了,我动作一顿,只见郁子琛走了出来。
他应该是听见了刚才那些话,眉头微皱,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你马上就要单招了,那就好好学,别连个专科都考不上,到时候丢人的是你自己。”
我看着他也眉头皱了起来。
“我丢不丢人,跟你有关系吗?”随后我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我没有回头,也不知道郁子琛站在原地,盯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我把资料书放在桌上,对着班主任直截了当地说。
“王老师,如果我高考考上了全省状元,学校能不能给我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
只要让我出国留学,我就不会再遇到郁子琛,也不会和他再有任何交集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旁边的李老师笑着摇头:“全省状元?叶知微,你怕是没睡醒,全省倒数第一还有可能。”
笑声更大了,可只有王老师放下红笔,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几年前我还是年级第一的时候,就是她带着我。
那会儿她逢人就夸我,说我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后来我成绩一落千丈,所有人都说我是装的,只有王老师不信,依旧坚持不懈地教我,给我补课,找我谈话,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考到全市状元,我就送你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
我鞠躬感谢了一番,随后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回了教室。
自己的位置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以前是为了方便帮郁子琛抢饭才搬过来的,离教室门最近,一下课就能冲出去占座。
现在倒便宜了我自己。
之后的日子,我不再去食堂抢位置;不再给他抄笔记;不再凌晨四点去包子铺打工攒钱给他买资料;不再擦整间教室的黑板只为了跟他多待二十分钟。
我开始按自己的节奏来,每天把不会的题目整理好去问老师,早起背书,晚上刷题,把以前丢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捡回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所有人都发现我不再跟在郁子琛身后了。
就连郁子琛自己都发现了。
所以这天放学,我刚走出校门,他冷着脸拦在我的面前。']'2
我嘴里还在嚼着早上剩的面包,有点干,抬头看见郁子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倒是先开了口:“最近怎么没见你给我送早餐?”
我噎了一下,面包渣卡在嗓子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说:“沈眠明天想吃学校对面那家的小米粥,早上人很多,所以你最好四点就起床去排队。”
听到这里我下意识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说完就想从他旁边绕过去,他的声音却冷了下来。
“叶知微,你不就是吃醋了,怪我最近一直给沈眠补习冷落了你,所以这几天才躲着我吗?至于吗?”
我脚步一顿,他皱着眉继续往下说:“沈眠基础不好,我这几天把重心放在她身上是应该的。可你一个要单招的人了,没必要装作很爱学习的样子,搞得好像全天下都知道你在跟我闹别扭。”
“我之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说过,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是接受不了,当初就不该跟我在一起。”
确实,跟我在一起的那天,他就把话说得很清楚。
他说他不擅长当男朋友,不会哄人不会拥抱不会亲吻,现阶段最重要的是学习,让我别给他添麻烦。
我都听进去了,也都照做了。
可他为了沈眠,却能在她考试考砸时主动安慰她,能在她跑完八百米后抱住她给她递水,能在她说冷的时候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
“好啊,我现在确实接受不了,那就分手吧。”
郁子琛愣住了。
“而且我不会去单招。”我看着他,“因为我要参加高考。”
我转身就走,没再看他的表情。
回到家我翻开课本,像以前那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智商回来了就是不一样,以前看了就头疼的物理大题,现在扫一眼就知道考什么知识点,选择题甚至不用算完就能看出答案,连步骤都在脑子里排好了。
我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倒在床上。
屏幕亮了,一条弹窗跳出来,是校园论坛的新帖通知。
我下意识点进去。
在这个论坛里,最火的帖子永远是关于我的。
标题写着:【叶知微什么时候才能不缠着郁子琛?】
评论一条接一条,最热的那条评论配了张图,是我蹲在操场边上等郁子琛训练结束,他却跟队友说说笑笑从另一侧离开了。
底下还有人截了去年我给他送水、蹲他、占位的照片,拼成九宫格,配文:舔狗日常。
“全校倒数第一天天追着年级第一跑,笑死。”
“倒贴货,郁子琛正眼都没看过她吧。”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以前我考全省第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我们是是天才少年和天才少女的神仙组合,以后肯定一起保送青北。
我盯着屏幕,光映在脸上,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那个帖子。
然后我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郁子琛和叶知微已经分手了。】
发送后放下了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第二天到学校,可还没进教室,就感觉不对劲,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都带着某种奇怪的兴奋。
我下意识加快脚步走进去,只见我的桌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书本散了一地,有几本被撕烂了扔在过道里,笔记本的内页被扯出来揉成团,桌面上泼着什么不明液体,黏糊糊地流下来,滴在我散落的卷子上。
我强忍着怒气,攥紧拳头大声说道:“谁干的?做了就别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的只怕是另有其人吧。”
只见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慢慢朝我走过来,说道。
“昨晚我们班委放在抽屉里的班费被偷了。但昨天放学是你值日打扫卫生,你肯定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盯着我的眼睛,笑道,“所以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偷的?”
我听到这里下意识皱了皱眉。
以前我是为了能跟郁子琛多待二十分钟,才求着帮别人免费做值日。
可后来我不喜欢他了,就跟原来那个值日的人说清楚了,之后再也没有值过日。
“昨天不是我值日。”我看着那个男生,“你最好搞清楚再说话。”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前排的方向。
我的视线跟着他看过去,只见沈眠正坐在郁子琛旁边,两个人共用一本英语词典,头挨得很近。
她听到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用一种很无辜的眼神看过来。
“啊......对不起,”沈眠站起来,声音软软的,“昨天应该是我的值日,但是我有点不舒服就先走了,而且叶知微同学,你不是经常帮别人做值日吗?我以为你这次也会顺手帮忙的。”
我却看着沈眠那张无辜的脸,眉头皱的越来越深,说了一句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的话。
“你不舒服关我什么事?你没做值日是你失职,班费丢了是你没锁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以前帮别人做值日是我的事,但我从来没有说要帮你。”
沈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开始要掉不掉的,旁边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沈眠都说不舒服了,叶知微至于这么凶吗?”
“本来就是啊,她以前天天抢着做值日,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郁子琛这时把词典合上,站起来走到沈眠身边,肩膀并着肩膀,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沈眠因为不舒服才没值日,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而且你每次留下来值日,不就是为了多跟我待一会儿吗?你现在装什么不知道?”
周围有人偷笑。
“你跟沈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毕竟她身体不舒服,你也没必要这样。”
我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
以前我会觉得他清冷又疏离,像高处的月光,能被他看一眼都觉得值得。
现在只觉得无味。
“道歉?”我冷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会去调查清楚是谁栽赃的我。如果不是我偷的,沈眠和今天在场所有说我偷钱的人,都得一个一个跟我道歉。”']'3
听到我这么硬气,郁子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概很少被人当面顶回来,眉毛压下去,薄唇抿成一条线,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对上他的眼神,一步也没有退。
上课铃响了,在数学老师的催促下,我只能先回座位。
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我清理着桌面,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想着是找监控还是找老师。
一个纸团却在这时砸在我胳膊上。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人都在听课,没人看我。
我把纸团攥在手心里,等老师转过身去才悄悄打开,上面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我知道不是你偷的班费,你等会儿下课去最边上那间空教室,班费就被他们藏在那里。】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两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想着班里还是有个正常人的,至少有人知道真相,愿意告诉我。
下课后我不顾大课间跑操的音乐,径直走向纸条所在的教室。
我穿过走廊,只见尽头的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化学器材室。
可刚推开教室门,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紧接着,铺天盖地的东西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下意识闭上眼,却还是被呛得猛咳起来。
还没来得及后退,整个人又被猛地一脚踹进了教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身后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紧接着是锁扣合拢的金属声。
随后听见门外有人嗤笑了一声。
“活该,谁让她惹沈眠不高兴,还把人家弄哭。”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全校倒数第一,还敢跟琛哥对着干?琛哥跟我说了,要给她长点记性。”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瞬间归于安静。
我慌张地用力拍了几下门板,掌心震得发麻,可铁门像焊死了一样,连条缝都不肯让出来。
我又试着喊了几声,可喉咙喊破了也没人应。
走廊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去 操场集合了。
我转过身,看向那扇教室里那半掩的窗户,外面是一米多高的窗台,底下就是水泥地。
所以我爬上窗台,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脚踝一歪,随后一阵剧痛,让我整个人栽在地上,掌心蹭掉一层皮。
疼痛让我几乎直不起身子,不知缓了多久,我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操场上跑操的音乐还没停,在我的视线里,能远远看见主 席台上站着郁子琛和沈眠。
他站得很高,校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清冽又冷淡。
沈眠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成绩单,正侧着头跟他说话,笑得很甜。
主 席台旁边的大喇叭还在响,我这才听清楚,原来是郁子琛给沈眠补习,她成绩进步飞快,从倒数冲进了班级前二十,学校通过这次跑操来特意通报表扬。
随后又听见不远处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捂着嘴小声尖叫。
“啊啊啊啊郁子琛好帅,又帅又会读书,还给别人补课,这是什么神仙男人!”
“他刚刚念通报的时候声音好好听,我耳朵都要怀孕了!”
“沈眠也太幸福了吧,每天被他单独辅导,我真的酸死。”
我听到这里下意识皱了皱眉,转身朝厕所方向走去,想把身上的东西处理干净,并没有在意身后主 席台上还在讲什么。
也就没有看见,郁子琛念完最后一个字,想把话筒递给旁边的沈眠,却突然皱了皱眉,整个人晃了一下。
随后直直地倒在了主 席台上,广播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麦克风摔在地上的闷响。
我还以为是学校设备老了。']'4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换好了备用的衣服。
走廊里的声音如今很多很杂,有人喊着什么“晕倒了”,有人说“送去医务室了”,还有人说什么“好像很严重,等会儿就要转去市医院”。
我想去听清楚,可是那些字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留下。
随后也不顾他们在讲什么,只想快点处理完伤口快点回去。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我走进去,看到帘子后面隐约躺着一个人,也没多想,在帘子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抬起手给校医看我身上的伤处,掌心蹭掉的那层皮还在往外渗血,校裤膝盖处也磨破了,露出一片青紫,脚也扭到了。
校医看到后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出去拿药,让我别乱动。
医务室安静下来,好像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这时我却听见身后传来拉帘子的声音,我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郁子琛躺在病床上,脸色略白,校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苍白的锁骨。
他看到我,缓缓勾了勾嘴角。
“叶知微。”他的声音有些虚,但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你为了来看我,不惜把自己弄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掌心的伤口,笑意更深了:“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就这么喜欢我吗?”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出现,也不是因为他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再晕过去。
是因为我刚刚被人锁在化学器材室里泼了一身脏水,被崴了脚,造成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却说我是为了来看他才来的医务室。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他随便说一句什么,我都会在心里反复咀嚼。可现在卸掉了对他的那份爱意,才发现这个人骨子里有多自以为是。
我不想回他一句话,校医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碘伏、纱布和一瓶生理盐水。
他蹲下来帮我清理伤口,动作很轻,但盐水冲上去的时候还是疼得我吸了口凉气。
帮我包扎完后,我站起来,认真地说了声谢谢,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务室。
“叶知微。”
听到身后的人喊我的名字,我下意识越走越快,生怕他追上,可却被走廊上一个男生挡在了面前。
只见他低着头,脸色微红,别别扭扭的,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想,完蛋了。
“叶知微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
“听他们说你现在已经恢复了单身,所以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你能不能做我的......”
可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让一下。”
我愣了几秒,想着自己和男生站的位置确实挡住了对方的路线,于是下意识拉着他往旁边移了一步。
可郁子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横在我们中间,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个男生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刚看教导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了,所以同学你最好是尽快表白。”
男生脸色一变,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着那跑远的背影,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刚准备走,手腕被人拉住了。
郁子琛侧过脸,眯了眯眼睛看我。
“为了让我吃醋,专门找人演这么一出?”
“可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我身边也没少过女生。那时候你怎么不找人来演?现在倒学会这一套了,是觉得分手了反而能激起我的占有欲?”
“你想多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叹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郁子琛,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应该都围着你转?连路过表白的男生都是我请来的演员?”
“你可能不太习惯,但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习惯。”我认真地说,“因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看你一眼。”
只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我心中感知不妙,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拉着。
他一拉,我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朝他那边栽过去。
只感觉一个柔软的东西覆上了我的嘴唇。']'5
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嘴唇是冰凉的,贴上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可我的脑子里在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推开他。
我用尽全力想推开他,可是手刚碰到他的校服,却听到不远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我们同时望过去。
只见沈眠站在走廊拐角,眼睛通红,地上是她给郁子琛打的饭菜,米饭和菜汤洒了一地,瓷碗碎成了几瓣。
她咬着下唇,转身就跑走了。
郁子琛皱了皱眉,松开我的手腕,下意识追了上去。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我并没有看他们,而是站在原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呕——
我干呕了两下,用校服袖子使劲擦嘴,擦了一圈又一圈。
这不是接吻,这不亚于被一只狗舔了一口。
不,狗还比他可爱,狗还比他好一万倍。
我先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捧起水往脸上泼,反复漱了好几遍口。
回到教室,我又从桌兜里翻出湿巾,抽了一张又一张,使劲擦嘴。
嘴唇被擦得发白,后来有点疼了也没停,抬起眼的瞬间,我看到了教室门口贴着的公告。
上面加盖了学校的红章,写着高三最后一次月考,年级第一将直接获得保送资格。
我的手顿在嘴边,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就这么喜欢我亲你?”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自己一个人回味了半天。”
郁子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靠在门边,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微微皱眉,似乎是在看我破皮的地方。
“也是,之前谈恋爱的时候我们还没亲过。初吻这种反应很正常。”他眼睛有一丝笑意,随后又说道,“但被沈眠看到了,哭了半天,我哄都哄不好,所以你等会去买杯奶茶给她,让她开心开心。”
我依旧没看他,视线还钉在那张公告上。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扫了一眼那张纸,嗤了一声。
“年级第一?”他转过头来,眼睛那点笑意变成了明晃晃的嘲讽,“叶知微,你一个倒数第一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事情了?有空就多读书,不要做白日梦。”
说完他转身走了,而我终于把目光从公告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的背影。
对,我现在是倒数第一。
但三天后就不是了。
月考那天,我提前到了考场。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原本不用考试的郁子琛此刻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笔,在沈眠的错题上划了几道线,低头跟她讲着什么。
沈眠听完,咬着笔帽笑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看他,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道。
“郁子琛,如果这次我考上了年级第一,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他收了笔,侧过脸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能。”
我移开视线,走进考场。
坐下来之后才发现,沈眠正好坐在我前面一桌。
她转过头看到我,并没有打招呼,反而把桌上的答题卡往自己怀里塞了塞,用手肘压住边角,好像怕我伸头去看。
我没搭理她,垂下眼看自己的卷子。
一门接一门,成绩出来的那天,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我挤进去的时候,红榜已经贴好了。
只见最上面一行:年级第一,叶知微,总分七百二十八。
年级第一千五十三,沈眠,总分三百六十四。']'6
我和还在哭泣的沈眠站在年级主任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我各科的答题卡复印件。
此刻办公室外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叶知微,你上次月考,总分不到两百,之前的成绩也一直是全校的倒数第一。”他把复印件转过来朝向我,“这次却上了七百分,虽然进步很大,但是......”
“沈眠同学举报你考试作弊,说你在考场上偷看她的答题卡。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皱了皱眉,心想考个年级第一也这么多事。
“我没偷看她的,我的卷子是我自己做的,不需要看任何人的。”
沈眠抽噎了一下:“可你上次还是倒数第一,这次怎么可能考这么高,而且你坐在我后面,我、我确实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我的方向......”
“看你的方向就是看你的答题卡?”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坐在我前面,有时候回头看我一眼,是不是也算偷看我的?”
“我、我没有。”她眼眶一红,又要哭。
李主任抬手制止了我俩,清了清嗓子:“这样吧,你们把这几科的题目重新做一遍,我们找个教室,单独考......”
“李主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同时转头。
郁子琛靠在门框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白色打底,随后抬脚走了进来。
“我觉得没必要重考。每个科的试卷题目我都押对了题,这些题在我给沈眠补习的时候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她的答题思路、解题步骤,都是我一道一道讲过的,她不可能会做错。”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
“倒是叶知微同学,之前是倒数第一的差生,这次突然考了年级第一,谁能信?她跟沈眠之前因为班费的事就有矛盾,一直怀恨在心,这个大家都知道。”
“所以趁着考试的时候偷偷换了试卷,把自己的答题卡和沈眠的换过来,让沈眠考低分,自己考高分。”
“说白了就是不知廉耻地偷到了年级第一,还想抢保送名额。”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说我偷试卷,有证据吗?”我看着郁子琛,“考场有监控,调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郁子琛没接我的话,而是转头对主任说:“这次保送的机会,就给沈眠吧。”
“她和叶知微不一样,一个靠偷试卷想翻身的差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沈眠,她还有光明的未来。”
“我不同意。”']'7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语气坚定。
“她有光明的未来,那为什么要踩着我的肩膀上去?我没有作弊,我没有换试卷,凭什么她的光明未来要建立在我的冤枉之上?”
“你们有证据吗?有监控吗?有指纹比对吗?什么都没有,就因为你们觉得我不可能考第一,所以我就一定是作弊?我不同意这个结果!”
郁子琛深深地看着我,还想说什么,可李主任抬手打断了他,也打断了我。
他看了我一眼,虽然他尽量维持着和蔼的表情,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层温和底下全是厌恶。
“这次有争议,那所有人都没有保送名额。你们都给我好好读书,回去高考。”
听到这个结果,我垂眼,鼻子里涌上一股酸涩,随后用力咬住嘴唇,把那点湿意死死地忍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门外的走廊上挤满了人,果然我一出来,那些目光就像针一样扎过来。
“倒数第一偷到正数第一,也是本事。”
“郁子琛都看不下去了,直接站出来拆穿她,真解气。”
“真不要脸,偷了人家的班费还偷人家的分数。”
我往前走,肩膀却被人撞了一下,没站稳,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墙上,刚结痂的伤口又破了。
甚至还有人从我背后推了一把,直接让我失去平衡。
我扶住墙壁,掌心蹭过粗糙的墙面,刚长好的皮又被磨掉了一大半。
我没说什么,而是缓缓地走进教室。
被同学孤立也好,被老师冷淡也好,被学校当成空气也好,我都不在意了,我只期望高考那天能快点到来。
郁子琛甚至破天荒地同意参加高考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因为沈眠才考的,他想跟她去同一所大学,想在校园里继续当那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6月9号,高考最后一门考完,我从考场出来时,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我看见郁子琛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束花,对着刚刚从考场出来的沈眠嘴角上扬。
而沈眠跑到他面前,脸红红的,声音大到能让人听见。
“如果我也考上了青北,那我们在一起吧。”
所有人开始起哄,但我没有等郁子琛的回答,而是拖着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离开,前往了机场。
......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班里的同学聚在网吧里一起查成绩。
郁子琛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没有开电脑,而是低着头一直望着手机,看起来有些烦躁。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和谁的聊天记录里停留了那么久。
“出来了出来了!省状元出来了!”
“哎呀省状元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我们琛哥莫属了,还用查吗?”
“就是就是,琛哥不是估分七百三吗?全省谁能比他高?来来来快截图发出来让我们膜拜一下。”
话虽这么说,所有人还是凑在一起点开了省状元的报道链接。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整个包厢依旧吵闹的不行,都在说说笑笑猜郁子琛多少分。
随后页面弹出来了,只见省状元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叶知微,裸分七百四十一,全国理科状元。']'8
郁子琛此刻手机屏幕亮着,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和叶知微分手那一天。
他往上翻了几页,最近一条消息是叶知微发的,说要给他带很好吃的巧克力饼干,他并没有回复。
然后对话框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整整三个月,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死了一样。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了。
那种吵吵闹闹的声音此刻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郁子琛皱了皱眉,睁开眼看向他们。
只见几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身子僵着,脑袋挨着脑袋,谁都没说话。
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表情很奇怪。
“你们在干什么?”
他这一声像是按了播放键,所有人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这......是不是搜错了?”有人干笑着开口,“我们搜的是省状元,不是倒数第一啊,怎么会有叶知微的名字?”
“对啊,系统出bug了吧?”
“你们看清楚没有,七百四十一分?全国理科状元?这他妈谁写的报道,疯了吧?”
叶知微?
原本不想动的他,此刻听见这三个字后下意识站了起来,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人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看着郁子琛的表情,只见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是一愣,眉心慢慢皱起来。
目光死死盯着在那三个字上,像是不认识一样看了很久。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开始打圆场:“肯定是搞错了!这个报道肯定有错误,把名字打错了,把琛哥的名字打成了叶知微。”
“对对对,全省倒数第一怎么可能考状元,绝对是系统bug,等会儿打给班主任问问就知道了。”
“就是就是,别看了别看了,赶紧查自己的分吧。”
人群散了,各自回到各自的电脑前,开始对着屏幕尖叫、咆哮、拍桌子。
可郁子琛还站在那台电脑前,屏幕已经自动熄屏了,黑色的面板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不信,还是不敢信。
省状元是谁他其实不在意,参加高考是学校强制让他考,说今年的省状元必须出现在他们学校,他才勉强同意。
可现在让他站在这台电脑前面走不了的,不是叶知微有可能考了省状元这件事。
让他更烦躁的是另一件事。
消失了一个月的叶知微,到底去哪儿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想拿手机,又不知道拿了手机要干什么。
屏幕却在这时亮了起来,他下意识颤抖了一下,看清楚来电人的名字。']'9
那点不自在才压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迟疑了几秒,他还是接起来。
只听见沈眠哭泣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我......我没过本科线。”
郁子琛“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你觉得我要不要去复读啊?”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这个底子还能不能复读?我爸妈让我自己决定,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郁子琛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开口时语气还算平缓:“如果你还有这个信心,去复读也没关系。底子不好就从头补,一年不够就两年,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走这条路。”
听到他这么说,沈眠沉默了几秒,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那......如果我复读上了青北,你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郁子琛的指尖顿住了。
随后他皱了皱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包厢里其他人还在吵,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报喜,有人在哭,鼠标和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
“沈眠。你应该清楚,我只是你的补习家教。”
“这高三给你补习,是我应该做的,毕竟学校安排你的帮扶名额落在我头上,我对你负责任是分内的事。”
“但我从来没有给过你别的暗示,也没有跟你在一起的想法。如果你觉得我给你补课、陪你复习、帮你占座就是对你有意思,那我之前的态度可能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但话我今天说清楚,我对你没有谈恋爱的意思。”
电话那头哭得越来越大声。
郁子琛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掐了一下眉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而且你先不要想着复读考上青北,先考上本科再说吧。”
说完就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走出了网吧包厢。
街上很热闹,三三两两的人勾肩搭背,有人大声唱歌,有人抱着路灯柱子干呕,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他避开一个踉跄撞过来的男生,侧身往外走。
“诶,你们说那个省状元,”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烧烤摊那边飘过来,“不会真的是那个女的吧。就是那个天天追着郁子琛跑的,全校倒数第一那个。”
“你说她一个倒数第一,怎么可能考那么高?而且还是全国理科状元?”那男生嘿嘿笑了两声,“高考也不让作弊啊,那她是怎么做到的?不会是......”
所有人抬起眼看他。
那男生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不会是用身体贿赂了谁吧?毕竟她长得也挺漂亮,身材也......”
可话没说完,一道影子闪过去,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那男生整个人从椅子上飞了出去,连人带椅摔在地上,他惨叫了一声,捂着脸在地上滚了半圈,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郁子琛站在他面前,指节上沾着血。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只是眼睛红得像烧着一把火。
那男生挣扎着想爬起来,郁子琛没给他机会,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拽起来,又是一拳,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去拉他。
可他如今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手臂被人架住了还用膝盖顶过去,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还挣出一只手来抓住那人的头发往地上摁。
“快拉住他啊!”有人急得大喊,“他疯了!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四五个人才把他从那个已经蜷成一团、满脸是血的人身上拉开。
郁子琛被人架着胳膊往后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那个被打的男生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缩成一团。
郁子琛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人,声音冰冷。
“你要是再敢造谣她一句,就不是这个后果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夜风吹过来,吹起他短袖的下摆,露出腰侧一道被桌角硌出的红痕。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转过身把那些人甩在身后,离开了烧烤摊。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班级群的提示。
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串烟花和鼓掌的表情。
【恭喜叶知微同学以总分741分拿下全国理科状元!同时恭喜郁子琛同学以723分荣获全省第二名!这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也是我们班级的骄傲!】
消息发出去之后,班级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炸了。
【什么???叶知微???全国第一???】
【她不是倒数第一吗??难道这三年一直在装?】
【我就说她本来智商就高,之前就是全省第一名智商能低到哪去,你们之前一直骂人家我才觉得离谱好吧。】
【等等等等,那最后一次月考年级第一就是她本人啊?那沈眠那次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当时不是都说沈眠才是年级第一吗?】
【沈眠?她连本科线都没过吧,我听说的。】
【骗了我们三年啊,装学渣装得跟真的一样,原来天才少女还是那个天才少女。】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速度太快,根本看不过来。
那些曾经在走廊上笑她、在论坛上骂她、在办公室里指认她偷班费的人,此刻全都换了一副面孔,争先恐后地在群里表达着自己的“早就知道”。
有些人还直接承认了那次偷班费就是沈眠教唆的,故意让叶知微出丑。
他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到偷班费的真相出来时,他烦躁的啧了一声。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退出群聊,点进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郁子琛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夜风吹得他指尖发凉,他终于打了两个字:【恭喜。】
打出来的时候,他都是屏住呼吸的。
那个发送键就在屏幕右下角,他拇指移过去,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力量按下去。
可是却看到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10
郁子琛愣住了,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指尖开始发麻,那种麻意顺着指节往上爬,爬到手腕,最后落在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又按了一下发送。
红色感叹号。
再按,还是红色感叹号。
指节还在往外渗血,沾了一点在屏幕上,正好糊在那个感叹号上面,像是被人画了一个潦草而决绝的句号。
班级群还在震,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他垂眼看到一条新的回复,头像是一小猫头像,微信名是一串简洁的英文字母,和刚才那个红色感叹号后面的人一模一样。
【谢谢王老师!!/比心】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猫比心的表情包。
看到这个时,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那只小猫的表情包被压在了灰尘和血渍下面。
他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想弯腰去捡。
可腿却软了,眼前开始发黑,他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什么,可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听不真切。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郁子琛偏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的郁母。
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红肿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妈,我这是怎么了?”
郁母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子琛,那个噩梦,它又来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心脏处传来的钝痛、身体的虚弱感、郁母那句语无伦次的话,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场几乎耗尽他半条命的大病,回来了。
“本来维持得挺好的,”主治医生把检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上个月的指标都还在正常范围内,按理说不应该突然恶化到这个程度。这几个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生活上、情绪上,有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郁子琛没说话,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留置针留下的胶布痕迹。
他抬头看着郁母,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的,”他说,“上次不是也挺过来了吗。”
郁母没有被他安慰到,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我的儿子再受一遍这种罪。”
“我们去别的地方治,”郁母站起来,把眼泪一抹,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治。”
郁子琛皱了皱眉:“去哪?”
“灵魂典当铺。”
......
郁子琛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皱了皱眉。
他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不是什么正经地方,甚至可以说是个骗人的地方。
但郁母站在他前面,眼眶还是红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张了张嘴,想说“妈,回去吧”,可看到她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看一眼就看一眼,让她死心也好。
推门进去,里头比外面看着还要旧。
柜台后面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正拿一块绒布擦一只铜壶,看见他们进来也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郁母两步跨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
“老板,你这里什么东西都能当是吧?你看看我儿子,你看看他。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一千万,三千万,五千万,你说个数,只要你能让他好起来,我都给。”
当铺老板放下手里的绒布,目光越过郁母,落在郁子琛身上。
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情绪,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
可郁子琛被看得一愣,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不当。”老板收回目光,声音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
郁母整个人僵住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攥着柜台边缘的指节发白,“你不是开典当铺的吗?有生意为什么不做?多少钱都可以,你开价,你开价啊!”
老板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不紧不慢地开口。
“三年前,有一个女孩子走进我这间铺子。她当掉了自己的高智商,换取了你的儿子一个健康的身体。”
“前些日子,她又来了,把这桩交易赎了回去。”
“所以现在你儿子这个身体状况,是那次赎回之后的自然结果。我不违背天意,也不做翻盘的买卖。”']'11
听到这里,郁子琛觉得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从身侧垂下去,像两根断了线的木偶胳膊。
原来所有的一切,他健康的身体、能跑能跳的腿、能打篮球的手臂、能熬夜复习的心脏,都是她用智商换来的。
原来他的命,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郁子琛皱了皱眉,再也站不住了。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低下头,一口血喷在了典当铺的玻璃旁。
随后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郁母尖叫着扑过来扶他,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子琛!子琛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郁母使劲想把他拉起来,可他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泥,怎么都站不起来,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这些年,他到底对叶知微做了什么?
叶知微求他一起吃顿饭,他说“没时间”。叶知微求他一起散个步,他说“没必要”。叶知微求他好好看她一眼,他说“你很烦”。
他知道她喜欢他,她喜欢他喜欢到不要自尊、不要前途、不要命的地步。
而他呢?
他嫌她烦,嫌她黏人,嫌她成绩差给他丢人。他在沈眠面前装作跟她不熟,在别人嘲笑她的时候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跟她说“你变了”,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原本的样子。
郁子琛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面的老板,声音沙哑。
“那个女孩,当掉了什么,才赎回了三年前那场交易?”
“她当掉了对你的所有爱意。”
听到这个回答,郁子琛闭上了眼睛。
睫毛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又像终于确认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睁开眼睛,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妈,”他说,声音很轻,“我们不当了。我们走吧。”
郁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儿子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悲伤,感觉已经尘埃落定了自己的结局。
她扶着他站了起来,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典当铺的门槛。
这时手机响了,是王老师,对面是熟悉的热络语气,带着老师那种特有的欣慰和骄傲。
“郁子琛啊,恭喜你!你可是咱们学校第一个保送青北的学生啊!青北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学校,你什么时候来拿?”
郁子琛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他没有接那句恭喜,而是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王老师,你知道叶知微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王老师显然没预料到这个转折,最终还是开了口。
“知微她拿了全省状元,市里直接给了她一个出国留学的名额。所以已经出了国,去哈佛读书了。”']'12
我在哈佛的这一年,才真正知道人生可以是什么样子。
倒不是说学业轻松,恰恰相反,这里的课程压得人喘不过气,每周都有读不完的论文和写不完的作业,实验室的灯从来没有在凌晨两点前熄过。
但奇怪的是,我喜欢这种感觉。
入学第一学期,我就拿了个学院里的创新奖;第二学期,参与的一个课题被校刊报道了,标题写着“来自东方的年轻科学家”;第三学期,我代表学校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学术竞赛,拿了团体金奖和个人最佳表现奖。
甚至还为自己的国家出了不少力。
奖状被我用磁铁贴在宿舍的墙上,一张挨一张,快贴不下了。
我的导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刻薄但心软,有一次他看完我的论文,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Wei,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
最有天赋的一个。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好几秒,差点没忍住眼泪。
生活也在慢慢变好,我终于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周末我会去查尔斯河边跑步,偶尔也会和朋友去唐人街吃火锅。
我也学会了做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有一次请几个同学来宿舍吃饭,一个白人姑娘吃了第一口就瞪大眼睛,说“Wei你以后不开餐馆简直是全人类的损失”,我笑了一整个晚上。
也开始有人喜欢我了。
因为我聪明,因为我有趣,因为我能在实验室里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能在聚会上讲出让人笑到岔气的冷笑话。
所以当有人又在课堂门口拦住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金发的男人站在门口,挡住了一小片阳光,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知微小姐,我美丽的东方女士。”
他开口,中文发音竟然意外地标准,虽然带着点可爱的口音。
“自从上个月你在学术论坛上做了报告之后,我脑子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公式了。你站在台上的样子,比我见过的所有恒星都耀眼。我已经连续给你送了七天的咖啡,你今天终于没有提前从后门溜走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白玫瑰递过来,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所以我想当面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共进晚餐?”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看了,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蓝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你,”我说,“花很漂亮,你也很真诚。但我想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想法。而且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也会遇到那个刚好想和你共进晚餐的人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但那朵白玫瑰还是塞进了我手里。
“至少收下花,我跑了三条街买的。”
我没再推,拿着花转身走了,刚拐过走廊转角,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揽住了我的脖子。
“啧啧啧......”
我回头,是我的朋友林赛。
“没想到我们美丽的东方小姐还是那么有魅力啊,”她拖长了调子,一只手比划着数,“这一个星期,多少人跟你表白了?周一那个物理系的,周三那个法学院的,今天这个中文说得也太好了吧?”
她把声音压低,凑到我耳边:“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上次跟你表白那个白人可是八块腹肌,身高一米九,我都替你心动了。”
我推开她的脸,开玩笑道:“现在我可是为科学拼命,还没有这个想法。等我拿了诺贝尔奖再说吧。”
“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她翻了个白眼,但没再打趣了。
我们并肩走过长廊,林赛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知道吗,学校要来一个来自中国的交换生。”
“中国的?”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从青北来的。”她点点头,“我们学校好久都没有来自中国的交换生了,不知道那个人是何方神圣,居然能从青北拿到交换名额。”']'13
青北?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林赛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交换生的事,而我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之前我做了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把全班同学挨个删了个干净。
最后我只留了一个人,王老师。
出国后的第二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抖的,说了没两句就哭了。
“知微,老师对不起你。”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高三那一年生了大病,请了长假去外地治疗,整个高三下学期都不在学校。
她不知道班里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知道我被造谣偷班费,不知道我受了伤,不知道我被全校孤立。
“她们说你偷成绩的时候,老师也不在,”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考了年级第一,本应该是你最开心的一天,可她们却说你作弊......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老师都不在......”
我握着手机,靠在单人宿舍的窗台上,外面是波士顿秋天的晚霞,红得像着了火。
“没事的,王老师。”我笑着说,“您看,我现在不是证明自己了吗?”
她哭了很久,说她已经处理了那些造谣的人,该处分的处分,该警告的警告。
还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幸好有人帮忙整理材料、找证据、写报告。
“郁子琛帮了不少忙。”
郁子琛?这个名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我才反应过来是谁。
王老师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说下去。
她说沈眠没有考上大学,她家里花钱把她送进了一所民办专科,后来听说因为学术造假被开除了,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那些在论坛上造谣我的人,郁子琛一个一个地找了他们的家长,把事情闹到了教务处,最后那些人毕业了全都在全校面前做了检讨。
“知微,所以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不容易。”王老师的声音终于平复了一些,“老师为你骄傲。”
我笑着说我也很自豪,又跟她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那通电话之后,我没有再想起过那些人。
生活像一条宽阔的河,平稳地向前流淌,那些陈年旧事不过是河底的石子,沉在深处,偶尔被水流翻动一下,随即又落回去。
但我回过神来时,交换生已经来了。
我本来没打算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林赛却非要拉着我去,说“万一是个帅哥呢”“你不是说要为科学拼命吗,先看看货再决定拼不拼也不迟”。
我被她拽到国际生接待处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接待台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正在低头签字。
侧脸线条利落干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郁子琛签完字,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
然后停住了,停在我脸上。']'14
林赛在旁边小声地“哇”了一下,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腰:“你认识?”
我没有回答。
大厅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这些声音像海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剩下的是一片安静的、只有我和他之间的空白。
我想走,但已经来不及了。
导师笑呵呵地领着郁子琛走到了我面前。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
“Wei,”导师拍了拍郁子琛的肩膀,“这是你新来的学弟,和你一个研究方向。你带带他,熟悉一下实验室和学校的环境。别开学第一课就把我惹得不开心啊。”
说完,冲我挤了挤眼睛,转身就走了。
郁子琛站在我面前,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他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学姐好。”他轻轻说了句。
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着林赛就走。
“学姐。”他在身后叫我,“我不太熟悉哈佛,你能不能带我逛逛?”
我没动。
林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嘴角抽了一下,默默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着郁子琛笑了笑:“你学姐要去实验室做实验了,我带你去吧。”
说完她使劲推了我一把,压低声音说:“快走快走。”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因为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郁子琛,不是心慌,不是悸动,是纯粹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他相处。
他的到来并没有影响我的情绪,我继续前往实验室,换了实验服,开始一头扎进了数据里。
做完最后一个实验的时候,黄昏已经来了。
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走到窗边想透口气,夕阳把整个波士顿染成了橘红色,这时一个纸袋却出现在我面前。
只见几个小时不见的郁子琛站在我旁边。
“学姐是不是还没吃饭?”他说,“我也没吃。能不能一起吃?”
我垂下眼,看着那个纸袋上熟悉的logo,是我在哈佛最喜欢吃的那家,每次做完实验都会绕路去买一个。
“不用了。”
我把移液器放回架子上,脱下实验服挂在门后,拿起自己的包,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实验室。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第二天我到实验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学姐早上好”,我看了几眼,随后把便利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拿铁搁在窗台上凉了一整天。
第三天,波士顿下大雨,我加到深夜才从实验室出来,走到门口发现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伞,看到我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去”。
我却绕开他走了,他只能在后面跟了一路,直到看我进了公寓大门才转身离开。
第四天,我推开实验室的门,发现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我,手里拿着两份三明治,抬头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说“这家店很适合你的口味,学姐你要不要尝尝”。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拒绝,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刷卡进门,反手把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开始出现在我常去的每一个地方。
图书馆、咖啡店、学校旁边那家中餐馆、甚至连我去跑步的操场他都能找到,每次都是一副偶遇的样子。
他说他找到了一家很地道的中国餐馆,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去试试。
说他有一道题不会做,问我能不能给他讲一下,答案我扫了一眼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说下雪了,问我有没有人陪我去看雪。
说他把钥匙锁在宿舍里了,能不能在我客厅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后来一个多月,他像一颗甩不掉的糖,黏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哪怕我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笑脸,一句好话,一个正眼。
直到那天做完实验已经很晚了,整个实验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正锁门,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郁子琛,你不用再麻烦了。我现在没有和你相处的想法,也没有精力和你玩这些。我等会就去跟导师说,让他换一个学姐学长带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
“可是我来哈佛,就是为了你。”
听到他后面苍白又略显着急的语气,我皱了皱眉,觉得是时候说清楚所有事情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有些期待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郁子琛,我高中那时候喜欢你,只当我瞎了眼睛。你要知道我现在已经对你毫无感觉。”
“你高中的时候是怎么为了沈眠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怎么在我被人偷了班费、被人冤枉作弊的时候站在她那边,怎么在她哭一声就跑过去哄她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怎么在所有人都在嘲笑我的时候连一句话都不肯替我说,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现在跑来哈佛,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是为了我?郁子琛,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而且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烦,听到你声音就觉得头疼,想到你曾经做过的事情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要是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15
我冷眼看着他,等着他反驳,等着他像以前一样露出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表情。
可是他没有,反而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眶通红。
虽然面上的情绪平淡得几乎没有,可偏偏从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垂在身侧却攥紧成拳的手上,感受到了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我有点愣住了。
因为在我之前的印象里,郁子琛一直是天上的月亮,遥远、清冷、独立,永远高高挂在那里,不屑于看地上的人一眼。
他骄傲、他自持、他完美得不像一个真人,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也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低下头。
可如今,我有了种错觉。
明明外面下起了大雨,并没有一滴淋在他身上,可我却感觉到他骨子里生来的骄傲,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浇熄。
安静了很久,面前的男人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他垂下眼,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眼里所有的情绪。
“不好意思。”他说,“没想到你对我的出现那么厌恶。”
“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深吸一口气后颤抖地对我说。
“但是外面还在下雨。我怕你不安全,所以能让我送你回宿舍吗?到了我就离开。”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雨下得很大,他把伞的大部分都撑在我这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流。
到宿舍楼下,我正要回头说谢谢,他已经把伞塞到了我手里。
他的手碰到我手指的时候冰凉冰凉的,我一愣,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了。
只见郁子琛走进雨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雨幕把一切都变得模糊。
我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宿舍。
接下来的几天,郁子琛果然没再出现了,我松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自在了很多。
学院组织课外活动的时候,导师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拒绝了。
我说手头的实验数据还没跑完,正好趁着人少安静把进度赶一赶。
导师回了个“OK”的手势,叮嘱我注意安全。
整个实验室只剩我一个人,我专心做着实验,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不间断地弹进来,隔着柜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皱了皱眉,没理会,继续写实验记录。
震动停了,又响了。
停了,又响了。
反反复复,像催命一样。
我再也忍不住,摘了手套,走过去拉开柜门。
打开手机,只见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全是郁子琛和林赛的。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拨了林赛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又快又急:“你在不在实验室?你不在吧?你肯定不在对不对?”
“我在啊,怎么了?”
“你别出声!听我说!”她的声音猛地压低了,“新闻说有个枪手进了我们学院。你待的那栋实验楼,好像就是他进去的那一栋。”
我没来得及说话。
就听到走廊那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像是几声枪声,然后很多人的尖叫,然后是一声枪声。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猛地蹲下身,死死盯着实验室那扇紧闭的门。
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这时传来脚步声,感觉是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把手伸向实验桌,想拿过来堵住门。
可指尖刚碰到桌子,那脚步声停了,停在了我的门口。
我动作一顿,直直地看见那扇门被打开了。']'16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手里握着一根试管架,指节发白。
进来的却是郁子琛。
只见他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雨,头发贴在额头上,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的白长衣上不知道蹭到了什么,灰一块黑一块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手腕。
我愣住了。
他......不是在几十公里外的校区和导师他们搞活动吗?
郁子琛反手把门关上,锁死了,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用实验台和柜子挡住我们两个。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双手捧着我的脸,拇指在我侧脸上重重地蹭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是真的、是完整的、是活着的。
随后狠狠把我抱进怀里。
“幸好你没事。”他的手都在发抖,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泪,“幸好。”
我还来不及反应,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郁子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把我往身后一拉,用整个身体挡在我前面。
实验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只见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们这个方向。
他穿着深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郁子琛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实验桌,一把把桌子推倒了,桌子翻倒在地上的巨响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子弹打在桌面上,木屑飞溅,有几片擦过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从窗户走!”郁子琛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我看向身后的窗户,这是二楼,下面是草坪,枪手又开了一枪。
郁子琛扑过来把我按倒在地上,他的身体整个覆在我身上,手臂撑在我两侧,像一堵墙一样把我护在下面。
子弹打碎了他头顶的一个试剂瓶,玻璃渣哗啦啦地落下来,碎在他的背上、肩上、头发上。
他闷哼了一声,“你快走!叶知微,你听到没有?走!”
这时枪声突然停了,好像是枪手在换弹匣,那几秒钟的安静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却看到郁子琛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朝枪手冲了过去。
他抓住枪管往上推,枪口偏向了天花板,又是一声枪响,天花板上的灯管炸了,碎片和火花一起掉下来。
他根本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枪手比他高半个头,手臂比他粗一圈,郁子琛的拳头砸在那个人身上,像砸在一堵墙上。
他被枪手甩出去,后背撞在实验台边缘,腰弯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但他没有倒下去,又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个人的手臂,不让他把枪口对准我。
“走!”
我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雨丝打在脸上,然后听到身后的枪又响了。
我一愣,猛地转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郁子琛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臂慢慢松开了,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中间,衣服上摊开了一团深红色的液体,那团液体越扩越大,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郁子琛!”
走廊里突然涌进来很多人,警笛声、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只见枪手被按在了地上,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我慌张地跪倒在地,随后朝郁子琛爬过去。
他的手已经松开了伤口,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看到我的脸凑过来的时候,他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我按住他的伤口,手心被他自己的血浸透了,热得发烫。
“郁子琛。”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像是自己的,“郁子琛,你别闭眼睛。”
我的表情在此刻大概真的很不好看,因为我看到他就那样躺在血泊里,浑身是伤,还在那里笑。
“不要那么紧张。”他说,气息断断续续的,“我还没死。”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血从我的指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按不住。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你四年前为了我身体健康典当了什么。”
我一愣,他是怎么知道那家店的。
“我去过那家典当铺了,去过之后,我才知道了这个隐瞒了三年的真相。”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消耗最后一点力气,“医生说我现在这个身体只能活十年,所以我又去了一次典当铺。”
“我当掉了我剩下来所有的寿命,换你一生平安。”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胸口那团红色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他抬起手,手指很慢地摸上我的脸,把那行眼泪蹭掉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拿智商换我健康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你拿爱情换自己自由的时候,也才十八岁。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珍惜,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你走后,我花了一年才想明白这件事。可我连去找你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怕你看到我就烦,觉得我恶心。”
“所以我想,那就换你平安吧。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嫁一个对你好的人,我就已经很安心了。”
“不用再为了任何人弄丢自己了,叶知微,你那么聪明,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他摸着我的脸的手开始往下滑。
“我这辈子还没有对谁说过这种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是叶知微,我爱你。从前是,现在是,一直都是。”
“只是在最该好好珍惜你的时候,我把你弄丢了。”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换我对你好。你不用再那么累了,只需要站在那里,我就会跑着来找你。”
“叶知微,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后,他的手掉在了地上,随后眼睛慢慢合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有人把我拉起来,有人把他抬走了,有人给我披了一件外套,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叫医生。
我摇了摇头,一个人走出了实验室,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再后来,我回国了,经过高中母校的时候,我让出租车司机停了一下。
校门口的早餐店还开着,卖包子的阿姨还是那个阿姨,只不过头发白了不少。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你是不是那个省状元?”
我笑了笑,买了一个肉包子,站在路边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六年前我每天早上在这里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揣在校服里跑着去学校,放在郁子琛桌上。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暖,我跑得很快,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把那个包子吃完了。
然后上了车,太阳终于出来了,照在车窗上,晃得人眼睛疼。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我打算一个人走完。

薄荷味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