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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豆腐里的三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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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是做豆腐的,白嫩软糯,京城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太傅家的小夫人温如玉路过我爹的摊子,尝了一块,说好吃。
“这豆腐好软,我想看看,人丢进去是不是也能做得这么软?”
她叫人把我爹扔进了磨豆腐的石磨里。
磨豆子一样,一圈一圈。
碾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爹还在叫。
碾到第五圈,就没声了。
温如玉站在旁边看着:“嗯,人没有豆腐软,膈手。”
我捂着嘴躲在一旁,没敢哭出声。
消息传回老家,变成太傅府说我爹偷了府上的物件,被依律处死。
赔了三两银子。
我娘把那三两银子冲干净,扣在了豆腐模子里。
第二天,她扣出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来。
“阿圆,走,咱们进京卖豆腐。”
我问:“娘,那三两银子呢?”
我娘笑了笑:“在豆腐里呢。豆浆裹着银子,日后会还到该还的人嘴里。”
我当时没懂。
后来懂了。
......
“一块豆腐,你敢要一百文?”
太傅府的王管家把一吊钱砸在案板上,震得木板直响。
我娘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薄薄的竹刀,顺着豆腐的纹理轻轻一划。
“嫌贵可以不买。”
“你一个乡下来的村妇,敢在太傅府对面撒野?”
王管家一脚踹翻了装满热水的木桶。
热水溅在我的脚背上,烫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咬着牙没出声。
围观百姓纷纷后退,谁也不敢招惹太傅府的人。
“这寡妇怕是疯了,敢坑王管家的钱。”
“太傅府的狗都比咱们金贵,她这不是找死吗?”
我娘放下竹刀,拿过一块干净的纱布,盖在切好的豆腐上。
“太傅府的规矩,就是当街掀寡妇的摊子?”
王管家冷笑出声,伸手就要掀案板。
“寡妇?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不如进府给下人们洗夜壶,还能赏你口饭吃。”
我捏紧衣角,死死盯着他那双穿着绸缎鞋的脚。
我娘擦了擦手,端起那块盖着纱布的豆腐,递到王管家面前。
“尝一口。”
“嗯?”
“你不是嫌一百文 贵吗?尝一口,不好吃,我倒给你一百文。“
”你要是砸了我的摊子,太傅大人今晚的零口,可就没着落了。”
王管家狐疑地看着我娘。
“你敢拿太傅大人压我?”
“我只是个做豆腐的,压不住你。但这块豆腐,压得住。”
王管家冷哼一声,伸手捏起那块白花花的豆腐,塞进嘴里。
“我倒要看看,一块破豆腐能吃出什么龙肉味!”
只嚼了一下,他的动作就定住了。
眼眶变红,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娘......儿子不孝啊......儿子没让你吃上那口肉包子......”
周围的人全都看傻了。
一块白豆腐,竟然让太傅府最嚣张的管家当街哭成了狗?
我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百文,买你娘临终前给你留的那口包子味,贵吗?”
王管家冲上前,把那吊铜钱死死按在案板上。
“不贵,不贵,我天天来买!”
他疯了一样跑回太傅府,连鞋掉了一只都没察觉。
我娘把那吊钱收好,转头看向我。
“阿圆,去把木桶扶起来。”
“好。”
我走过去,刚弯下腰,就听到一阵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辆马车停在太傅府的朱漆大门前。
一只戴着金镶玉护甲的手挑开了车帘。']'2
“刚才那奴才在嚎什么?真晦气。”
那是温如玉的声音。
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石磨转动的声音。
嘎吱,嘎吱。
伴随着我爹凄厉的惨叫声,一下一下地碾压着我的耳膜。
我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只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娘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捂住我的眼睛。
“别看。”
她压低声音。
“那是个什么摊子?”
旁边的小丫鬟连忙回答。
“回小夫人,是个新开的豆腐摊,卖什么百味豆腐。”
“豆腐,还是百味?”
温如玉轻笑一声。
“我最讨厌豆腐了。去,让他们滚远点。”
丫鬟领命走过来,下巴扬得高高的。
“喂,小夫人发话了,你们这摊子赶紧搬走!”
我娘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丫鬟。
“长宁街是朝堂的街,不是太傅府的后院。我们交了摊税,凭什么走?”
丫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你敢顶撞小夫人?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娘笑了,眼角没有一点温度。
“我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但我知道,你们很快就会求着我留下来。”
丫鬟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往地上啐了一口。
“疯女人,你做梦呢!”
她转身回去复命。
“不知死活的东西。明天派人来,把摊子给我砸了,连人带摊子全都扔出京城。”
温如玉在马车里冷哼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入朱漆大门。
我紧紧抓着我娘的衣襟,手心全是冷汗。
“娘,她会来砸摊子的。”
我娘摸了摸我的头,把案板上的纱布重新盖好。
“她没机会砸了。”
我娘转过身,看着案板上剩下的九十九块豆腐。
“阿圆,去洗豆子。明天,我们要接待贵客了。”
“谁?”
“太傅,霍延年。”
“他?”
我娘把一块铜板丢进装满卤水的碗里,看着它缓缓沉到底部。
“他会来的。那个王管家已经把那块豆腐的滋味,告诉他了。”
“他要是吃不出来呢?”
“他吃得出来。爬得越高的人,心里越空,他比任何人都会品。”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长宁街,卷起地上的落叶。
“去睡吧,阿圆。明天,还得早起磨豆子呢。”']'3
“太傅要见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管家就带着几个护院,气势汹汹地站在了我们的摊子前。
他没有了昨天的狼狈,脸上重新挂上了太傅府狗腿子特有的傲慢。
我娘正在点卤水,头也没抬。
“不见。”
王管家一愣,一个卖豆腐的村妇居然敢拒绝太傅。
“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太傅大人是什么人?能见你,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
我娘放下水瓢,拿起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手。
“想吃豆腐,让他自己来买。”
“你找死!”
王管家一挥手,几个护院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王管家,你昨天吃的那口包子味,今天还想吃吗?”
我娘平静的看着他。
王管家的动作僵住,死死盯着我娘。
“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没有妖术,只有人心。”
我娘端起一碗刚点好的豆腐,递给王管家。
“端进去,他吃完,自然会明白。”
王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碗豆腐。
“你给我等着,要是大人怪罪下来,我扒了你的皮!”
他端着碗匆匆走进了太傅府。
我站在我娘身边,紧张地绞着手指。
“娘,他真的会吃吗?”
“他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但今天,他会破例。”
我娘切了一小块豆腐,塞进我嘴里。
“因为这碗豆腐里,加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不到半个时辰,太傅府的大门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王管家,而是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侍卫。
“大人有请。”
我娘拉起我的手。
“走吧,阿圆,去见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大人。”
我们被带进了太傅府的偏厅。
大厅里燃着名贵的沉香,熏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一道珠帘将大厅隔开,珠帘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目光锐利如鹰。
那就是霍延年。
那个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男人。
桌上放着那个空了的瓷碗。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民妇孙巧娘。”
“这豆腐,是你做的?”
“是。”
霍延年停下手里的动作,隔着珠帘盯着我娘。
“你怎么知道这个味道的?”
他问得很平静,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压抑的颤抖。
他尝到的是他娘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的味道。
葱花饼、咸菜丝、一碗稀粥。
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
我娘抬起头直视着珠帘后的身影。
“我不知道,是豆腐自己知道的。”
霍延年冷笑了一声。
“荒谬。一块死物,怎会知晓人心?”
“大人错了,豆腐是活的。”
我娘往前走了一步。
“黄豆要在水里泡足十二个时辰,石磨要转一千圈,卤水要一滴一滴地点。“
”它吸了人气,自然就懂了人心。”
霍延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空碗,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你想要什么?”
他这种人,从不信无缘无故的馈赠。
他只信交易。
“民妇想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京城居大不易,民妇孤儿寡母,只想在长宁街把这豆腐摊摆下去。“
”求大人恩准。”
霍延年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
温如玉带着一阵香风闯了进来。
“老爷,听下人说您吃了一个外人做的东西?您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她快步走到霍延年身边,眼神跟刀子一样剜向我们。
“就是这个村妇?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打死!”
我吓得浑身一抖,死死抱住我娘的胳膊。
霍延年皱了皱眉。
“住手。”
他看了温如玉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在问话,你插什么嘴。”
温如玉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瞪着我娘。
“老爷,她来路不明,万一在食物里下毒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
霍延年站起身走到珠帘前。
“孙巧娘,是吧?”
“是。”
“你的摊子,可以继续摆。只要你能每天做出这碗豆腐。”
“多谢大人。”
温如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娘的鼻子。
“老爷,您怎么能留这种低贱的人在府门前晃悠!她那双手那么粗糙,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她走到我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把手伸出来。”
我娘顺从地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
温如玉盯着那双手,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你这手......怎么这么眼熟?”
她凑近了一步,眼神变得阴冷。
“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太傅府?”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我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回小夫人,民妇这辈子,第一次进京。”
温如玉冷笑了一声。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双手,特别适合放进石磨里碾一碾呢?”
“小夫人说笑了。民妇的手是用来做豆腐的,不是用来碾的。”
我娘抬起头,迎着温如玉的眼神。
“毕竟,人没有豆腐软,膈手。”']'4
温如玉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你......你说什么?”
她死死盯着我娘,眼里有了慌乱。
我娘依旧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民妇说,骨头硬,碾碎了膈手。“
”小夫人金尊玉贵,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做粗活的道理。”
霍延年站在珠帘后,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如玉,你认识她?”
温如玉猛地回过神,脸色变幻。
“不......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这低贱的村妇。”
她咬着牙,狠狠瞪了我娘一眼。
“老爷,我就是觉得她晦气。您要是真想吃豆腐,我让厨房的人去学就是了,何必留她在门外恶心人。”
霍延年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我娘。
“明天早上,送一百块豆腐进府。”
“是,大人。”
我娘拉着我磕了个头,退出了偏厅。
走出太傅府的大门,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娘,她刚才是不是认出我了?”
我娘摇了摇头。
“她只记得自己碾死过一只蚂蚁,怎么会记得蚂蚁的家人长什么样。“
”她只是心虚。”
第二天清晨,我们照常出摊。
一百块白白嫩嫩的豆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我正准备拿竹篮装好送进府里,巷子口突然冲出来十几个家丁。
带头的是温如玉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给我砸!”
她一声令下,十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你们干什么?”
我大喊一声,想冲上去护住摊子,却被一个家丁一脚踹翻在地。
案板被掀翻,木桶被踢碎。
一百块百味豆腐,雪花一样落进了泥里。
家丁们穿着厚重的皮靴,毫不留情地踩在那些豆腐上。
白色的碎块混着灰色的泥水,被碾得稀巴烂。
“别踩,别踩了!”
我扑在泥水里,双手拼命地护住那些碎豆腐。
丫鬟走过来,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小贱蹄子,还敢护着?小夫人说了,这摊子今天必须从长宁街消失!”
她脚下用力,碾压着我的手指。
剧痛钻心,但我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我娘站在一旁,没有阻止,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
“砸完了吗?”
我娘问。
丫鬟冷笑一声,松开脚。
“识相的,赶紧滚出京城。否则,下次碾碎的,就不是豆腐了。”
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跪在泥水里,双手沾满了泥浆和碎豆腐。
我把那些碎屑捧起来,放进木桶里。
“这是我爹教我娘做的豆腐......”
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谁教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跟前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温如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她一身蜀锦长裙,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你刚才说,谁教的谁?”
她的眼神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对外,我叫了我娘那么久的“阿姐”,却在极度悲愤之下,喊出了“爹”。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温如玉蹲下来,用团扇挑起我的下巴。
“你不是叫她阿姐吗?哪来的爹?”
她转头看向我娘。
“孙巧娘,你到底瞒了什么?”
我娘走上前,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童言无忌,小夫人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
“我偏要计较!”
温如玉厉声喝道,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拖了过去。
“说!你爹到底是谁?”
我疼得大叫,双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她!”
我娘冲上前,却被温如玉身后的护卫一把按在地上。
“今天不说清楚,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条巷子。”
温如玉拔出护卫腰间的匕首,抵在我的脸上。
刀锋贴着我的皮肤,我甚至能闻到上面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霍延年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群带刀侍卫。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被按在泥水里的我娘,脸色阴沉得可怕。
“温如玉,你在干什么?”
温如玉看到霍延年,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把匕首扔在地上。
“老爷,这对母女身份造假!她平时明明叫孙巧娘阿姐,现在又说什么是她爹教她娘的。“
”她们肯定是刺客!”
霍延年皱起眉头,看向我。
“你叫她什么?”
我浑身发抖,躲在我娘身后。
我娘挣扎着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回大人,阿圆是我捡来的孤儿。她脑子有病,受了刺激就会胡言乱语。“
”她口中的爹,是她亲爹,早就病死了。”
霍延年盯着我娘的眼睛。
“是吗?”
“民妇不敢欺瞒大人。”
霍延年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温如玉。
“我让你砸摊子了吗?”
温如玉愣住了。
“老爷,我......”
“滚回府里去,禁足半个月。”
温如玉瞪大了眼睛,咬着牙跺了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霍延年走到我娘面前。
“你的摊子没了。”
“是。”
“还能做豆腐吗?”
“能。”
“好,收拾东西,进府做家厨。”
霍延年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孙巧娘,你刚才说的最好都是真的。”
“我这就派人去查,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骗我的,都死了。”']'5
太傅府的后厨院子大得像个迷宫。
我们被安置在最偏僻的一个小跨院里。
名义上是家厨,实际上,除了每天给霍延年做一顿饭,我们不能踏出院子半步。
霍延年是个极度多疑的人。
他每天吃我娘做的饭,但每次都要别人先试毒。
他信我娘的手艺,但不信我娘这个人。
我娘毫不在意。
每次做完饭,她都会让我先吃第一口。
“好吃!”
我笑着咽下那口豆腐。
霍延年看着我吃下去,等上半个时辰,确认我没有异状,才会动筷子。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院子里洗豆子,院门突然被推开。
温如玉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她被禁足了半个月,今天刚被放出来。
她的脸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恶毒却比以前更甚。
“哟,洗豆子呢?”
她摇着团扇,走到我面前。
我低下头,没有理她,继续搓洗着盆里的黄豆。
“哑巴了?”
她一脚踢翻了水盆。
黄豆滚落一地,滴溜溜地转着。
我握紧了拳头,强忍着没有发作。
温如玉笑了。
她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走上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布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发出凄厉的叫声。
“阿圆,你看这只猫,多可爱啊。”
温如玉接过布袋,打开口子。
是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正是我这几天在后厨门口喂过的那只。
“小夫人,您要做什么?”
我站起身,声音发紧。
“你娘做豆腐的手艺是一绝,我今天也想学学。”
温如玉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那个废弃的石磨。
“把猫放进去。”
两个粗壮的婆子走上前,将那只拼命挣扎的猫硬生生塞进了石磨的孔洞里。
“推磨。”
温如玉冷冷地下令。
婆子握住磨盘的木柄,用力一推。
嘎吱。
石磨转动了半圈。
“喵......!”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
嘎吱。
嘎吱。
石磨一圈一圈地转动着。
血顺着石磨的缝隙流了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不要......不要!”
我捂住耳朵,拼命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人确实没有豆腐软,膈手。”
温如玉当年的话,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回荡。
我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啊......爹!爹!”
我疯了一样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地上打滚。
温如玉看着我崩溃的样子,满意的笑了。
“原来你怕这个啊。继续磨,别停。”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霍延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地上的血,看到正在推磨的婆子,又看到在地上疯狂抽搐的我。
“住手!”
他怒喝一声,一脚踹翻了那个推磨的婆子。
温如玉吓得脸色惨白。
“老爷......我只是在教训一只偷吃东西的野猫......”
霍延年没有理她,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你在怕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锐利得要看穿我的灵魂。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爹......石磨......爹......”
霍延年眯起眼睛。
“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转头看向刚刚闻声赶来的我娘。
“孙巧娘,你不是说她爹是病死的吗?”
我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
“回大人,阿圆的爹是病死的。但死前,他不小心摔进了磨房里。”
“摔进了磨房?”
霍延年冷笑一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破布片,扔在我娘脚下。
“这是我让人去你们老家查到的,你夫君的坟是空的。”
霍延年一步步逼近我娘,压迫感十足。
“孙巧娘,你夫君到底是谁?”
温如玉站在一旁,看着那块布片,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她死死盯着我娘,终于想起了什么。
我娘看着地上的布片,突然笑了。
“大人既然查到了,为什么不自己猜猜看呢?”']'6
霍延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敢跟我卖关子?”
他一把掐住我娘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我娘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杀了民妇,以后就再也吃不到那碗葱花饼味的豆腐了。”
这句话击中了霍延年的软肋。
他掐着我娘脖子的手一僵,力道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讽刺的声音。
“太傅大人好大的威风,在后院里对着一个厨娘喊打喊杀。”
从未露面的太傅正妻崔氏,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眼神淡漠。
霍延年松开手,转过身。
“夫人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这院子里怕是又要多一条人命了。”
崔氏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石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温氏,你又在作什么妖?”
温如玉咬了咬牙。
“夫人,这对母女来历不明!老爷查出她夫君的坟是空的,她们肯定是来寻仇的!”
“寻仇?”
崔氏冷笑一声。
“寻谁的仇?你的,还是老爷的?”
温如玉被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崔氏走到霍延年面前,递过去一张盖着官印的路引。
“老爷不用查了。这是妾身让人去户部调的卷宗。“
”孙巧娘的夫君叫李大牛,在外头病死的,葬在了当地乱葬岗,老家的坟自然是空的。”
霍延年接过路引,仔细看了一遍。
印章、笔迹,全都天衣无缝。
他盯着崔氏的眼睛。
“夫人为何要帮个村妇查这些?”
“妾身不是帮她,是帮老爷。”
崔氏拨弄着佛珠,语气平静。
“老爷最近夜不能寐,全靠她的一碗豆腐安神。“
”若是她被冤枉死了,老爷的身体谁来负责?”
霍延年沉默了。
他将路引还给崔氏,冷冷地扫了温如玉一眼。
“滚回去。“
”再敢踏进这个院子半步,我打断你的腿。”
温如玉不甘心地瞪了我娘一眼,带着人走了。
霍延年也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母女和崔氏。
我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走到崔氏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夫人。”
崔氏看着她,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看到这府里,再有无辜的人被碾碎。”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夫人。”
我娘叫住她,端起一碗刚刚点好的清水豆腐。
“夫人吃不下有味道的东西,那就吃这个。“
”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干净。”
崔氏看着那碗清清白白的豆腐,眼眶突然红了。
她接过碗,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院子。']'7
从那天起,我娘在府里的地位稳步上升。
霍延年对她的防备逐渐减少,对她的依赖却越来越深。
他开始频繁地传唤我娘。
不是为了问话,只是为了吃她做的饭。
我娘把他的情绪,全都做成了味道。
他朝堂上受了气,焦虑暴躁时,我娘就做一碗麻婆豆腐,辣得他满头大汗,将郁结的火气发泄出来。
他深夜批阅公文,孤独疲惫时,我娘就做一碗咸香的豆腐,让他想起早年寒窗苦读的日子。
他偶尔心软,想起亡母时,我娘就做那碗葱花饼味的白豆腐,甜丝丝的,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霍延年上瘾了。
他对这种感觉上了瘾。
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身边全是算计和奉承,只有在这碗豆腐里,他才能找到片刻的真实。
“孙巧娘,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有一天深夜,霍延年吃完一碗豆腐,看着我娘在灯下收拾碗筷的背影,突然开口问道。
我娘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大人心里有什么,豆腐里就有什么。”
霍延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我心里,想要你呢?”
他站起身,走到我娘身后,伸手想要揽住她的腰。
我娘只是手粗,其实长得很好看。
我娘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大人醉了,民妇只卖豆腐,不卖别的。”
我娘端起木盆,转身走向水井。
霍延年的手僵在半空,脸阴沉了几分,但终究没有发作。
他揉了揉眉心,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最近这头痛的毛病,越来越重了。”
他扶着桌角,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大人是操劳过度,民妇去给大人煮一碗安神豆浆。”
“去吧。”
霍延年跌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躲在门后,看着我娘走进厨房。
她从一个极小的瓷瓶里,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指甲盖大小,弹进滚烫的豆浆里。
粉末瞬间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不是毒药。
那是相克的草药磨成的粉。
一点点吃下去,不致命,但会让人夜夜难以安眠,旧疾一点点被勾出来,直到掏空底子。
这碗豆浆,霍延年每天都在喝。
喝完之后,他确实能睡个好觉。
但第二天醒来,胃痛和头痛会比前一天更重。
他只能更加依赖这碗豆浆。
另一边,被禁足的温如玉彻底疯魔了。
她把院子里的花草全都拔了,换上了一口大铁锅和一副石磨。
她要自己做豆腐。
她要证明,她也能做出让霍延年上瘾的“百味豆腐”。
长宁街的黄豆被她买空了。
京城做豆腐的老师傅被她全抓了来。
每天天不亮,她的院子里就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
嘎吱。
嘎吱。
那声音难听极了,像生锈的刀在锯骨头。
我每次听到都会捂住耳朵,浑身发冷。
但温如玉不在乎。
她披头散发地站在磨盘前,逼着下人们一圈一圈地推。
“快点,没吃饭吗?给我磨细一点!”
她亲自点卤水,亲自切块。
第一锅豆腐出锅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逼着贴身丫鬟吃下去。
“吃!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丫鬟战战兢兢地咽下一口,五官瞬间扭在了一起。
“吐出来拔了你的舌头!”
温如玉厉声喝道。
丫鬟硬生生咽了下去,眼泪狂流。
“回......回小夫人......是苦的。”
“放屁!”
温如玉一巴掌扇在丫鬟脸上。
“怎么可能是苦的,你再吃!”
丫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真的是苦的,小夫人饶命啊,比黄连还苦。”
温如玉不信邪,自己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她就受不了吐了出来。
苦。
那种苦味直冲脑门,带着让人作呕的涩味。
她掀翻了整锅豆腐。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个村妇能做出来我做不出来?”']'8
“因为你心里只有苦水,做不出甜味。”
崔氏站在院门外,冷冷地看着满地狼藉。
温如玉猛然转过头,双眼通红,像个输光了的赌徒。
“你闭嘴,你这个连男人都拢不住的黄脸婆,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崔氏没有生气,只是拨弄了一下手里的佛珠。
“我是拢不住男人。但我至少知道,饭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下毒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豆腐。
“你这豆腐里的苦味,连狗都不吃,你还指望拿它去邀宠?”
温如玉死死咬着牙,突然笑了起来。
“下毒?对啊,下毒。”
她盯着崔氏,眼神变得极其疯狂。
“肯定是那个贱人在这口井里下了毒,所以我的豆腐才是苦的!”
当天夜里,温如玉带着人闯进了我们的跨院。
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把她给我按住!”
几个粗壮的婆子冲上来,将我娘死死按在地上。
我尖叫着扑过去咬她们的手,被一脚踢飞,撞在水缸上,半天爬不起来。
温如玉走到我娘面前,捏住她的下巴。
“你不是会做百味豆腐吗?你不是能让豆腐吃出人心吗?”
她把那碗药凑到我娘嘴边。
“你尝尝这碗哑药,是什么味道的?”
我娘被迫仰着头,没有挣扎。
“小夫人这碗药,是断头台的味道。”
“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灌下去!”
就在婆子准备动手的时候,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霍延年披着大氅,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侍卫,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温如玉,你活腻了吗?”
温如玉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老爷......我......我是在查毒!”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我娘。
“她给您的饮食里下毒,我亲眼看见她往豆浆里加东西!”
霍延年走到她面前。
“你看见了?”
“千真万确,老爷,这贱人想害死您啊!”
霍延年冷笑一声,他转头看向我娘。
“孙巧娘,她说的可是真的?”
我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民妇每天加进豆浆里的,是提神的参粉。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叫太医来验。”
霍延年没有叫太医。
他直接拔出旁边侍卫的佩刀,架在了温如玉的脖子上。
“参粉是我让她加的。”
温如玉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老爷......你宁愿信一个厨娘,也不信我?”
“信你,你算什么东西?”
霍延年收回刀,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手。
“把她关进地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9
“把她关进了地窖?”
崔氏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管家。
“回夫人,是老爷亲自下的令。地窖里又冷又湿,小夫人怕是熬不了多久。”
崔氏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由她去吧,自己造的孽,总要自己还。”
她挥退了管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我娘。
“你这步棋,走得很险。”
我娘低着头,神色平静。
“险不险,看大人的命够不够硬。”
此时的霍延年,命已经快不够硬了。
入冬之后,他彻底病倒了。
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全都束手无策。
脉象紊乱,气血两亏,胃里跟火烧一样疼。
任何名贵的药材吃下去,都会连带着酸水一起吐出来。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再也没有了昔日权倾朝野的威风。
他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唯一能让他咽下去的,只有我娘做的那碗白豆腐。
“水......给我水......”
霍延年躺在雕花大床上,声音嘶哑。
我娘端着一碗温热的豆腐,走到床边。
“大人,吃口豆腐吧。”
霍延年勉强睁开眼睛,张开嘴。
我娘用瓷勺舀起一小块白嫩的豆腐,送进他嘴里。
他艰难地咽了下去。
胃里的痉挛似乎平息了一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多了点光亮。
“巧娘......你这豆腐,救了我的命。”
我娘拿着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边的残渣。
“大人的命金贵,民妇的豆腐不值钱。”
她又舀起一勺,递了过去。
这一勺豆腐里,裹着一点极细微的银色粉末。
那是三两银子在卤水里泡了一年,被彻底腐蚀、溶解后留下的残渣。
霍延年咽下第二口。
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嚼动的动作停住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嘴。
“今天这豆腐,怎么有股铁锈味?”']'10
“那是三两银子的味道。”
我娘放下瓷碗,平静的说着。
霍延年愣住了。
他看着我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迷茫。
“什么......银子?”
我娘站起身看着他。
她伸手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三枚坑坑洼洼的银币。
当啷。
银币被扔在床头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贵人多忘事。“
”这三两银子,是大人当年赔给我丈夫的买命钱。”
霍延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三枚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银币,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丈夫......”
“我丈夫叫周大壮,是个做豆腐的。”
我娘走到床头,俯下身看着他。
“他做的豆腐很软。你的小夫人想看看,人是不是也能做得这么软。”
“她把我丈夫扔进了石磨里,一圈一圈,活活碾碎。”
霍延年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拼命想要坐起来喊人。
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胃里的痛突然成倍地爆发,像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搅。
“你......你在豆腐里......放了什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放了银子啊。”
我娘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银子化在豆浆里,揉进豆腐中。你吃一口,就少一口。”
“大人,你吃了大半年的百味豆腐,其实吃的,都是我丈夫的骨血。”
霍延年的双眼猛地凸起。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病得这么重,为什么太医查不出病因。
那些安神豆浆,那些抚慰人心的味道,全都是慢性的催命符。
他引以为傲的精明和防备,在这个女人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你......你这个......毒妇......”
他一边吐着酸水,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是毒妇。”
我娘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
“你一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都是用我丈夫的命换来的。”
她拿起那只空了的瓷碗。
“这笔买卖,你觉得值吗?”']'11
“娘,她还在磨。”
我站在地窖的铁栅栏外,看着里面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温如玉已经彻底疯了。
地窖里只有一架空荡荡的石磨。
她双手死死抓着木柄,拼命地推着。
嘎吱。
嘎吱。
石磨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快了......就快磨完了......磨完这一圈,老爷就会放我出去......”
她一边推,一边念叨。
她的十根手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在石磨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把自己的命,一点点耗死在这个空磨盘上。
我娘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走了。她还在磨,那就让她磨完。”
我们离开了太傅府。
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连那三枚银币都留在了霍延年的床头。
第二天,京城里传出消息。
权倾朝野的太傅大人,暴毙于府中。
正妻崔氏遣散了大部分家仆,带着霍延年的灵柩回了老家。
临走前,她转身看了一眼:“这府里,也该清净了。”
至于地窖里的温如玉,没有人去开那把锁。
很多年后。
江南的一个小镇上,新开了一家豆腐坊。
我娘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但她每天凌晨三点,还是会准时起来磨豆子。
我嫁了人。
嫁的是隔壁镇上一个猎户家的小子。
他木讷老实,不会说漂亮话,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我娘推磨。
石磨转得吱吱呀呀的。
那声音听久了,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一个冬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有对小夫妻来买豆腐。
男人裹得严严实实,女人缩在他怀里,冻得直搓手。
男人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先把大碗推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好吃,还要。”
男人没有犹豫,把自己那碗也推了过去。
女人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娘站在案板后,看着这一幕,突然喊住了那个男人。
她又舀了一碗热豆腐脑,递了过去。
“吃吧,这碗不收钱。”
看着那碗不收钱的豆腐,我忽然明白。
我爹的命化作了复仇的毒。
而我娘,则将豆腐重新变回了人间的暖。']

藏在豆腐里的三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