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来,我的一日三餐只有粽子。
就在我和往常一样味同嚼蜡地吃着粽子时,妈妈突然开口。
“其实吧,你姐没死,我跟你爸也没离婚,他们这些年都住在国外。”
“这些年让你三餐只吃粽子,只是为了让你长点记性。”
“谁让你嘴那么馋,差点害死你姐姐。”
妈妈声音平淡。
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剩下半个粽子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黏糊糊的。
十年前的端午,我和姐姐为了最后一个粽子打了起来。
看着我胜利者般高举着粽子,姐姐气的夺门而出。
姐姐刚出门,外面就传来汽车急促的刹车声。
爸妈匆忙跑出去。
姐姐已经躺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这天后我就被勒令三餐都只能吃粽子,给我死去的姐姐赎罪。
可是妈妈。
姐姐是假死。
我是真的快死了啊。
……
车祸那天姐姐被送去医院后,我被锁在了家里。
没人回来看我,也没人做饭。
直到三天后,妈妈一个人回来了。
她眼眶猩红。
没问我这三天没饭吃是怎么活下来的。
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孩子,像是看仇人。
“你姐死了,就因为你贪嘴跟她抢一个粽子,你满意了吗?”
“你爸接受不了这个打击,跟我离婚了。”
“周晚宜,你就是个丧门星!”
说完,妈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就要进房间。
我胃里已经空无一物。
这三天我把家里能吃的都吃了,才撑到妈妈回来。
于是我气若游丝地拉着她的裤腿哀求她。
“妈妈,我错了,可是我现在好饿,您能不能先给我一点吃的?”
听到我的声音,妈妈的脚步一顿。
嘴角浮起冷笑。
“果然是饿死鬼投胎,该死的明明是你,为什么死的是遥遥?”
“你爱吃粽子是吧?”
“行,那从今天开始,我让你吃粽子吃个够!”
她说到做到,转身出门去买了一百个粽子。
拿出两个摆在我面前,剩下的全放在冰箱冷冻层。
“从今天起,你一日三餐都只能吃粽子,什么时候你姐托梦说她原谅你了,你就不用吃了。”
当时我饿的不行,根本没认真听她说了什么。
狼吞虎咽吃了两个粽子才觉得活了过来。
那是十年来,我吃过最好吃的粽子。
之后的每一餐都像是噩梦。
妈妈厌恶我,买了个蒸锅,教我怎么使用后就再也没管过我吃饭。
她有时候会去聚餐,从来不带我。
即便在家做饭。
也是只做自己的,没有我的份。
冷冻的粽子吃完后她又会带回来一百个。
继续冻上。
这些年我也有吃粽子吃到恶心呕吐的时候,她也不逼我。
只是淡淡地提醒我。
“爱吃不吃,不吃就没有别的东西吃。”
20岁,本该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可因为常年吃油腻又高热量的粽子,让我的体重接近280斤。
走两步就直喘粗气。
这些年妈妈反复用嘲弄的语气提醒我。
“这都是你应得的,你偷了你姐姐的人生,没资格享受她没享受到的一切!”
在她长期的精神折磨下,我也认了。
认为姐姐的确是我害死的。
我活着就该赎罪。
十年来我无数次祈祷,希望姐姐在天有灵。
能托梦给妈妈说她原谅我了。
这样我就不用再吃粽子了。
可是,一个没死的人,又怎么会托梦?
不仅如此,她还和爸爸好好的在国外生活。
有着爱她的未婚夫,幸福美满。
我扭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妈妈。
“所以姐姐明明没死,你也用粽子惩罚了我十年?”
妈妈嫌恶地看了我一眼。
“那怎么了?不给你长点记性,你都不知道自己自私会害死别人!”
“行了,有空赶紧减肥。”
“别让你姐夫看到你这副模样,还以为我们家都是你这样的饿死鬼投胎。”
说完,她又起身出门,不再跟我说话。
减肥?或许已经没有必要了。
手机里,静静躺着半月前我做的体检报告。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
【胃癌晚期】
2
半月前我开始持续胃痛。
跟妈妈提了一嘴,她只是漠然地看了我一眼。
“你只是为了逃避惩罚才装出来的吧?”
“要是让我发现你在外面偷吃,我就死给你看。”
这番话唤起了我深藏在记忆中的恐惧。
刚开始顿顿吃粽子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于是哀求邻居给了我一口剩饭。
妈妈发现后她没有当场发作。
只是下一顿热了十个粽子放在我面前,语气平淡。
“吃完。”
“你不吃,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周晚宜,你想要害死全家人吗?”
眼前突然浮现出姐姐浑身是血的画面,我闭上眼。
开始吃那些粽子。
十年来,一旦我表现出不想吃粽子的意思,妈妈就会拿自杀来威胁我。
时间一长,我也不再提。
可这次胃痛的实在蹊跷,我拿着自己靠捡废品存下来的私房钱去医院做了检查。
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恐惧却又松了口气。
只要我死了,是不是就能抵罪了?
我看着手机里的诊断结果,突然就笑了,越笑越大声。
渐渐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去体检的时候,医生和护士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甚至能听到他们的议论。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管不住嘴?我刚给她抽血,那血液都稠的抽不上来!”
“现在年轻人可不就是这样,胡吃海喝,身体不舒服了就知道找医生了,一点都不爱惜身体。”
“家里人也不知道劝劝,都快三百斤了以后还能嫁的出去么?”
闲言碎语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但我已经不觉得疼了。
来自亲人的伤害,远比外人多的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家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我方才回过神来。
“周晚宜,过来帮你爸爸和姐姐拿行李!”
妈妈高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从沙发里起身。
和周晚遥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蔓延开来。
她身材窈窕,出落得亭亭玉立。
穿着昂贵而又合身的连衣裙,和我不像一个图层里的人。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最便宜的宽松T恤,被身材撑的变了形。
头发油腻。
看起来邋遢得不行。
周晚遥震惊地捂住嘴。
“你,你是晚宜?天啊,你怎么会……”
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
年轻俊朗的是她的未婚夫陆家铭。
另外一个,与我记忆中的身影有几分差别,他老了些,鬓角微微泛白。
可满面红光却宣告着他这些年优渥的生活。
“晚宜,你怎么胖成这样?太不自律了。”
爸爸眉头紧皱,说出来周晚遥没说完的话。
我扯了扯唇角。
十年只能吃粽子吃到饱,怎么能不胖?
不等我说话,妈妈就嗤之以鼻。
“这还用问?周晚宜就是饿死鬼投胎,她不是爱吃粽子?那就让她吃个够呗。”
“遥遥,你也别同情她,那都是她自找的。”
“现在我看到你膝盖上留下的疤就生周晚宜的气!”
闻言,我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原来不过是留了个疤。
可我却为此受了十年的折磨。
3
我突然注意到妈妈穿的跟出门时穿的不太一样。
不。
应该说是跟她平时朴素的打扮截然不同。
“妈,你什么时候买的这身衣服?”
我指着她那条真丝连衣裙,声音干涩嘶哑。
周晚遥闻言,笑着上前挽住妈妈的胳膊。
“这条裙子不是上月个妈妈来美国跟我和爸爸团聚的时候买的吗?妈,你没在家里穿过?”
“我都说了,咱们现在不缺钱,没必要每个月去找我们的时候才穿。”
“对了晚宜,我们之前让妈妈给你带回来的礼物,你喜欢吗?”
礼物?我脑海中不断咀嚼着周晚遥这番话。
妈妈每个月都会出差10天,原来都是去找他们团聚。
“什么礼物?这些年,妈一直跟我说,你死了,爸爸也跟她离婚了,我怎么知道你们给我带了礼物?”
突然我自嘲地笑了。
周晚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走上前,拉着我的手,笑容温和.
“爸妈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希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况且,我们一家人现在不是也团聚了吗?”
我默默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没有回答。
妈妈不满地上前推了我一把,揽过周晚遥的肩膀。
“遥遥,你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周晚宜天生自私,要不是我和你爸果断决定送你出国,你这些年都不知道会被她害死多少次!”
“好了,别在这杵着,一起出去吃饭。”
说完,她又想到什么。
皱眉看了看我。
“换身体面的衣服再出门,别丢你姐姐的脸。”
“还有,车子坐不下你,自己打个车到饭店。”
说完,她报了家餐厅的名字,四个人便有说有笑地出了门。
我木然地看着这一切。
转身回到衣柜前,开始找我最体面的衣服。
一条廉价的孕妇裙。
那是妈妈看到邻居生完孩子打算丢掉,觉得浪费,捡回来给我的。
或许这一顿,是我和他们吃的最后一顿饭。
正好当作告别。
我刚到包厢门口,就听到里面聊的热火朝天。
“妈妈,我刚才忘了问,晚宜应该读大二了吧,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哪上大学?”
闻言,妈妈刚才还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
随即染上几分不屑。
“别提了,周晚宜又蠢又笨又肥,她要有你一半优秀就好了。”
“初中读完她就死活不肯去上学了,一直在家靠我养着。”
“生了这么个玩意儿真是造孽!”
我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早已干涸的眼泪不自觉滑落。
并非我不肯继续读。
是因为每天到了饭点,妈妈都会雷打不动地给我送来三个粽子。
有同学好奇嘲笑,也有老师说这样会营养不均衡。
可妈妈只是冷笑着说道。
“她嘴馋,就喜欢吃粽子。”
为此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怪胎,自发孤立我,我没有朋友,越来越抑郁。
自然也考不上高中。
可有一句话,我不太赞成。
我推门而入,平静地解释:“除了粽子,你还有花钱养过我吗?”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4
我站在门口,看着妈妈脸上的精彩表情。
十二岁那年我初潮来了。
问她要钱买卫生巾,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回绝。
“要钱就去自己赚,我赚的钱给你买粽子还不够吗?”
从那天起,我开始翻找马路上的垃圾桶。
收集空瓶子、纸壳。
我穿的廉价T恤、破了洞的内裤,磨破底的鞋子,用的卫生巾,都是我一点点攒出来的。
不仅如此,妈妈不允许我在小区里翻垃圾桶。
她怕我丢她的面子。
听了我的话。
刚刚还眉飞色舞地跟周晚遥聊天的妈妈突然起身。
慢慢地走到我面前,扬起手。
给了我一道响亮的耳光。
“我以为这十年的惩罚能让你有点长进,没想到,不仅没有,还敢跟长辈顶嘴了。”
爸爸干咳了声开始打圆场。
“晚宜,今天一家人团聚,你别任性。”
“赶紧跟你妈妈道个歉,然后过来吃饭。”
妈妈立刻尖叫起来。
“吃饭?她有什么资格吃饭?她就是个天生坏种!”
“周晚宜,你给我滚回家去吃粽子,你生下来就是给我添堵的!”
说完,她又换上赔笑的面孔。
对着周晚遥的未婚夫。
“小陆,让你看笑话了。周晚宜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这就把她赶回家去。”
陆家铭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我。
开口劝道。
“无碍,我陪遥遥回国本来就是见她的家人的……”
没等他说完,我开口打断。
“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
说罢,我反手关上包厢的门。
转身离去。
隔着门也能听到妈妈刺耳的骂声。
“扫把星,早知道就不让她来了,每回她一出现就闹得大家不开心!”
我没打算真的回家吃粽子。
捏着手里仅剩的80块,打算到附近小吃街去吃一顿。
现在我只想在被病魔击败前吃一顿曾经馋的不行的美食。
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或许吃完后,我会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也可能会提前结束生命。
妈妈有爸爸,有她最爱的大女儿。
她不会死的。
正当我边走边想着待会吃什么时候,一辆疾驰的大货车朝我驶来。
我行动缓慢,躲闪不及。
失去意识前,我想,终于解脱了。
只是比我想象的早了些。
可惜这一生的最后一餐,仍旧没吃到想吃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灵魂从一滩烂泥般的肉体上飘出。
我呆呆地扫过那些围观的路人。
没有我的家人。
紧接着,一股力量将我拉回到他们吃饭的包厢。
四人依旧有说有笑地聊着,周晚遥有些担心地问妈妈。
“妈,要不还是叫妹妹过来一起吃饭吧,我刚才看她脸色不太好。”
爸爸也点点头。
“对啊邵琴,晚宜就算做错了事,罚她吃了十年粽子也够了,今天家铭上门,别闹笑话。”
我漂浮在半空中,苦笑。
爸爸。
这顿饭,我吃不上了。
妈妈紧握着手机,看上去十分纠结。
她从没跟我低过头,这次,她依旧不愿意低头。
突然,妈妈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得意地举起手机。
“你们看,我就说那死丫头就是做样子给我们看的,电话这不就来了吗?”。
可下一秒,她看清了来电号码。
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5
我飘到妈妈身边看了眼来电号码,有些眼熟。
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妈妈面色铁青,嘟囔道:“谁啊,这时候打电话。”
随后就接了起来。
“请问是周晚宜的家人吗?”
妈妈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又追问了一句。
“那死丫头不会是在外面惹什么祸没钱赔让你来找我吧?”
电话那头显然有些错愕。
大概是没见过有亲人一开口就这样说自己的孩子。
“我是省医院内科的张主任,周晚宜得了胃癌,现在已经是晚期了,你知道吗?”
她开着扩音,张主任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其实晚期也并非无药可救,现在的特效药也治好过晚期的病人,再不济也能多活几年甚至更久。”
“但周晚宜一听价格说什么都不肯治,她还年轻……”
张主任还没说完。
妈妈就朝着话筒大吼。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全家死了我女儿都不会死,做骗子也要积点口德吧!”
她吼完,啪地一声将电话挂断。
因为愤怒还不断地喘着粗气。
我在旁边观察着妈妈的表情不由得苦笑。
是不是骗子不重要。
毕竟我现在也不需要特效药了。
“邵琴,可是我听对面说话的口气不像是骗子。”
犹豫了许久,爸爸才开口说道。
“会不会晚宜真的生病了,却在瞒着我们?今天看到她,我总觉得她有些虚弱。”
“而且太胖了的确容易引发身体疾病。”
妈妈愣了一下,随后拨浪鼓似的摇头。
“怎么可能?”
“这些年周晚宜虽然吃的都是粽子,但都是我跟食品厂专门定制的健康粽子。”
“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还特地交代要少油少盐,白菜吃多了也得胖,她胖纯粹是因为自己吃太多!”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十年来,妈妈带回来的粽子味道都是一样的。
全都是油腻的肉蛋粽。
味道咸的吃一个粽子要配三杯水,怎么会是少油少盐?
可是她没有问过我粽子是什么味道,就连吃饭都是各吃各的。
更没有亲自尝过一个。
却十分笃定我吃进去的都是健康食品。
一直沉默的陆家铭这时突然开口。
“你们说把女儿当掌上明珠宠着,难道周晚宜就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对仇人都想不出罚她吃十年粽子这样恶毒的招数吧。”
陆家家世显赫,如果不是陆家铭留学时和周晚遥认识,我们家是无法高攀上陆家的。
妈妈眼底闪过慌乱,连忙解释:
“我们家风严,周晚宜能因为一个粽子差点害死瑶瑶,以后指不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了以防万一……”
陆家铭却不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摆摆手打断。
“我和遥遥的婚期先往后延延吧。”
“能对亲生女儿这么狠的家庭,我认为不是家风严的关系,而是一家人都冷血无情。”
说完他拉开凳子,起身就往包厢外走去。
身后的周晚遥哭着哀求他别走。
可陆家铭的脚步却格外坚定。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五味杂陈。
原来他们的狠心是个陌生人都能看得出来。
只有他们自己不觉得。
陆家铭走后,包厢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6
“现在怎么办?”周晚遥哭着吼道。
“我早都跟你们说过家铭心地善良,你们就不能在他面前对晚宜好一点吗?”
爸爸一根一根的抽着烟,没有说话。
妈妈的脸上满是愧疚。
却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担心。
“我,我这不也是想让家铭觉得我们重视你,以后对你好一点吗?”
“行了行了,这事都是周晚宜闹的。”
“等我找到她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
爸爸将烟头往地上用力一捻,另一只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同个爹妈生的,晚宜怎么就被你养成了这副鬼样子?!”
“每次我问你晚宜怎么样,你不都说挺好的吗?”
“这下让别人看咱家笑话你满意了?”
原来爸爸在这十年里也有关心过我。
可他为什么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回来,也没回来看过我一眼。
见爸妈开始争吵,周晚遥委屈的低下头抽噎道:
“妹妹肯定是生我的气了,气我明明没死,却让她受了十年的罚。”
“当年我也有错,她是妹妹,那个粽子本该就让给她吃,我不应该赌气跑出去的,被车撞了是我活该。”
“妈,我打电话跟晚宜道个歉吧,都是一家人,不该闹成这样的。”
我看着周晚遥泣不成声的模样,心里也很复杂。
这十年,我一直都在对她的悔恨中度过。
知道她没死的时候,其实我是开心的。
可更多的却是委屈和不甘。
我知道这事和周晚遥关系不大,当年她也是个孩子,不能左右父母的做法。
这个道歉终究是来的太迟。
迟到无法对我当面说了。
妈妈挣扎了许久,终究是点点头。
拿出了手机,拨出了十年来第一个主动打给我的电话。
回应她的,自然是一个接一个的忙音。
“这孩子,闹脾气也该有个度吧!她不肯接我电话,你们给她打试试。”
妈妈气急败坏地放下手机后,周晚遥和爸爸也接连给我打电话。
忙音。
还是忙音。
“要不我们还是回家看看吧,没准晚宜先睡了。”
打了40分钟都没接通,爸爸这才说道。
他说的对,我确实睡了。
只是这一睡,就醒不来了。
灵魂跟着他们出了包厢,上了一辆豪华的小轿车。
我坐在周晚遥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辆豪车。
妈妈总是嫌我胖,出门从来不带我。
我已经许久没有坐过汽车了。
原来他们过得这么富足。
气氛一直压抑得可怕,以至于妈妈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时,吓了所有人一跳。
我注意到她一直紧紧的攥着手机。
像是在期待什么。
看到陌生号码的瞬间,妈妈脸上流出一丝失望。
这次她没有开免提。
电话里的人讲了一通之后,妈妈脸色骤变。
“你们这帮骗子到底闹够了没有?!就这么喜欢诅咒我女儿出事吗?”
“一会说她得了胃癌,一会又说她出了车祸,我女儿到底哪里惹到你们了?”
“再打电话过来恐吓我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挂断电话后,妈妈气得直拍胸口。
“我就说刚才那个医生是骗子,这会又换了个骗子假扮警察说晚宜出了车祸!”
7
我不由得叹息。
太多的巧合撞在一起,确实会让人怀疑。
可偏偏那些都是真的。
“可刚刚晚宜确实是自己回去的,要不我们……”
周晚遥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可妈妈现在明显心烦意乱,连和最爱的大女儿说话都染上了几分不耐烦。
“遥遥,你不知道现在国内骗子有多少!没准就是周晚宜惹上了什么人,人家才打电话来骚扰我的。”
“老周,赶紧开车回家!”
一路上,妈妈都在用手机一遍一遍的打着我的电话。
我就在她身边,却无法告诉她我再也接不了这通电话了。
回到家。
听到从我卧室里传出来的手机铃声,妈妈喜出望外。
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周晚宜你这个死丫头,为什么故意不接我电话……”
边说边推开了我的房门。
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部老旧的手机在响着。
没有我的身影。
我没有朋友,没有社交。
就连付钱用的也是我捡废品换回来的现金。
手机对我而言不过是妈妈联系我的工具罢了,因此今天出门我并没有带手机。
见我不在屋里,妈妈疯了似的全家找我。
可这个家就那么大, 三室一厅。
没用一分钟就能确定我不在家。
“邵琴,你看看晚宜的手机里面有没有什么信息,没准能查到她去哪了。”
爸爸的提醒让失魂落魄的妈妈瞬间回过神来。
我的手机并没有上锁。
妈妈轻而易举就进到了桌面。
空空如也,除了短信里一条医院发来的诊断报告。
“胃,胃癌?……晚宜她,真的得了胃癌?”
妈妈的脸上失去血色。
看着那份报告,哆哆嗦嗦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随即她崩溃大哭。
“怎么会?这死丫头从来就没说过她哪里不舒服,我给她吃的粽子也都是有机食材做出来的健康粽子,吃的比我吃的都贵,怎么会得胃癌?!”
我在一旁抿了抿唇。
说过的。
我说过不舒服,可她却说是我矫情,说我想耍滑头。
至于那些所谓健康粽子,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叹了口气,知道这时候指责妈妈也没有用。
于是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别哭了,今天医院不是给你打电话说有特效药吗?说明还有的治,明天我们就去医院找医生商量治疗方案。”
“家里现在不差钱,晚宜肯定能活下去。”
妈妈如梦初醒地点点头。
“对,晚宜肯定是以为我们不舍得出钱给她治病,这才躲起来不肯见我们。”
“她才20岁,我们一定要治好她!”
说罢她抹了把脸,回了房间。
第二天医院一开门,他们就急匆匆的找到了张主任。
昨天还被当成骗子的张主任自然没有好气。
但他还是耐心的跟爸妈讲了下我的病情。
胃癌的病因不外乎就是不健康的吃饭作息以及长期吃重油重盐食品导致的。
妈妈立刻反驳。
“怎么可能,她平时吃的都是糙米紫米藜麦,搭配牛肉、鸡肉做成的粽子,少油少盐,健康的很!”
闻言我皱起眉头。
她说的这些,我从来没吃过。
8
张主任又拿出另外一份体检报告。
上面是抽血的结果。
“你自己看看周晚宜的抽血结果数值,比正常人的高出多少倍?”
“这些就是长期吃重口味食品造成的!”
妈妈还要继续辩解,却被爸爸直接拉到了诊室门外。
“你是在哪家食品厂定做的粽子?粽子拿回来以后,你有没有拆开看过?”
妈妈面色一僵。
她当然没有看过,哪怕一眼。
看到她这副表情,爸爸就明白了一切,愤愤地瞪了妈妈一眼。
转身就朝医院外走去,妈妈也赶紧跟了上去。
车子直奔食品厂。
里面的工人见到妈妈,热情的迎了上来。
“邵姐,您又来拿粽子啦,这次还是一百个吗?”
妈妈阴沉着脸点头。
工人手脚麻利的拿来了整整三大袋的粽子,接下来妈妈的举动震惊了所有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拎起袋子就走。
而是席地而坐,开始剥粽子。
剥开之后又从中分成两半。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直到一百个粽子全都掰开,妈妈猛地站起身。
眼睛里布满血丝。
“全都是肉蛋粽!”
“我跟你们厂长签合同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我要定做营养健康的粽子,为什么谈好的口味一个都没有?!”
那工人吓了一跳。
脸上写满疑惑:“什么健康粽子,十年前厂长换任的时候就没人交接过啊。”
妈妈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厂长换任她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你们这群杀人犯!我要报警,你们把我女儿害苦了啊!”
我看着妈妈歇斯底里地吼着,喃喃道。
“妈妈,害死我的,不是他们,是你啊……”
爸爸阴沉着脸走过去,一把将妈妈从地上拽起来。
“吵什么吵?这十年来,但凡你拆开粽子看过一眼,晚宜也不会受这种罪!”
“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赶紧去医院跟张主任商量治疗方案。”
“就算不能治好晚宜,也要尽可能让她活久一点。”
闻言妈妈如梦初醒。
嘴里不断念叨着:“对,先给晚宜治病,到时候再来找这群混蛋算账。”
两人又继续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哀求张主任无论如何也要让我活下去。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一会哭一会笑,看着他们时隔多年再度表达出的爱意,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迟到的爱,就不算爱了。
爸妈和张主任一直聊了4个多小时,终于确定了我的治疗方案。
我在一旁看得百无聊赖。
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他们居然在给一个已经死透了的人商量治疗方案。
妈妈长舒了一口气,对张主任连声道谢:“麻烦您了张主任,钱不是问题,等我们找到晚宜就立马送她到医院治疗!”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妈妈接起电话后,刚刚才浮现的笑容又逐渐消失。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行,在太平间是吧?我们正好也在这家医院,你等着!要是一会我没看到人,你们这群骗子就等着坐牢吧!”
说完,她叫上爸爸。
“走,那群骗子说晚宜在医院太平间等着我们认尸,看看是谁在搞鬼!”
9
我其实不太想再次面对自己那具难看的尸身。
可魂体却不受控制,必须要跟在妈妈的身侧。
短短10分钟的路程,我却注意到妈妈一直在紧紧地攥着手指。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没见到自己预想中的骗子,而是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
“你们怎么回事,昨天就让你们来认人,二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
“再打也不接!”
“行了,姑娘碰到你们这种父母也是倒霉,赶紧进去看看,再签字确认吧。”
停尸间的门缓缓打开,里面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虽然我的脸上盖着一层白布。
可妈妈在看到尸体身上染血的孕妇裙后,尖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那裙子她认得。
是她从邻居要扔的垃圾中给我捡回来的。
“我的女儿!”
爸爸也哀嚎一声,掩面而泣。
“爸爸这些年在国外赚了点钱,想着终于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可是你怎么……”
妈妈也被一旁的法医掐人中醒了过来。
她眼神呆滞,嘴里不断呢喃着:“假的,都是假的,我只是想吓吓她。”
“要不是昨天我赶她走,她也不会出车祸。”
“晚宜,妈妈错了,要不是妈妈这些年对你疏于关心,你怎么会……”
两行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
落在那具难看的尸体上。
“妈妈,或许这是我上辈子欠你的,现在我已经还清了。”
我飘到她身边,轻声说道。
“我不恨你了,可是如果有来生,我也不想做你的孩子了。”
我知道她听不见。
但在这一刻,我们这一生的羁绊已经彻底斩断。
眼前白光一闪,那股将我禁锢在妈妈身边的力量消失不见。
我来到了奈何桥边。
通过轮回镜,我看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撞死我的那辆货车主责,保险赔了50万草草了事。
爸妈将食品厂几乎快要掀翻,可食品厂一口咬定与他们无关,前任厂长根本没有交接过这个订单。
而那个厂长早已定居在国外,想找他也找不到。
最后食品厂也赔了50万,打算息事宁人。
他们用我的一生换了一百万。
陆家铭和周晚遥的婚事到底是没能成,陆家觉得我们家做事过于极端。
并非良配。
周晚遥没哭没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她再也没有找对象。
而是选择了出国深造,不再回家。
爸爸妈妈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这一次,他们真的离婚了。
妈妈成日抱着一本相册又哭又笑。
那是我十岁以前所有的照片,会甜甜的叫妈妈,也会小心翼翼地采来一朵小花,如获至宝地送给她。
我不知道她对我的记忆会定格在哪一刻,总之,不会是那十年里的某一瞬间。
我平静的接过孟婆汤。
一饮而尽。
“真希望来世还能和现在的家人在一起,你呢?”
排在我前面的小姑娘笑着回头问我。
我也笑,但却是摇头。
来生。
只愿比今生幸福便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