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嫌我赚得多,心不安。
她的原话是:"女人钱攥太紧,这个家迟早散。"
于是她定了规矩,我月入三万,上交两万八,老公那份她一分不要。
我拒绝的那个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摔了三个杯子。
第二天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发现门禁进不去了。
我给老公发消息,他回了四个字:"听妈的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七天后,老公在单位签收了一个信封。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全没了。
他打电话给婆婆,只说了一句话:"妈,完了。"
01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婆婆刘玉芬用筷子尖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我。
我叫许安然,是一家外企的市场部经理,月薪三万。
老公周凯在事业单位,工资不高,但图个稳定。
“安然。”
刘玉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
“妈,您说。”我放下筷子,看向她。
她清了清嗓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算计。
“你现在一个月挣得不少,比我们家周凯高出好几倍。”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女人家,手里攥着那么多钱,心就容易野。”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这个家要想安安稳稳过下去,就得有个规矩。”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周凯在一旁埋头吃饭,一言不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什么规矩?”我问,语气平静。
刘玉芬把筷子一放,声音陡然拔高了些。
“以后,你每个月的工资,上交两万八给家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两万八。
我的工资,去掉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三万出头。
她这是要我把命都交出来。
“剩下的钱,够你坐车吃饭了,女孩子家别老想着买那些没用的东西。”
她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
我看向周凯。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妈,这是不是有点……”他含糊地说。
“有点什么?”刘玉芬立刻瞪向他,“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安然挣得多,多补贴点家用不是应该的吗?”
“那周凯的工资呢?”我轻声问。
刘玉芬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周凯是男人,他的钱是用来在外面撑场面的,以后还要养孩子,能一样吗?”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腐朽的偏见。
“所以,这个规矩,只针对我一个人?”
“不然呢?”刘玉芬反问,仿佛我在说一句天大的废话。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刻薄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结婚三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她视而不见。
我逢年过节给她买的金银首饰,她转头就送给了小姑子。
我拿回来的奖金,她总有各种理由要走大半。
以前,我总想着,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可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有些人的贪婪,是无底洞。
你的退让,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我不同意。”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刘玉芬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钱,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我有权自己支配。”
周凯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满是震惊。
他大概从没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玉芬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碗筷都跳了起来。
“反了你了!许安然!”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嫁到我们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
“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
“今天这个规矩,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没有跟她争吵。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我站起身。
“我吃饱了。”
说完,我转身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刘玉芬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还有碗碟被摔碎的刺耳声响。
02
那一晚,我和周凯分房睡的。
他半夜来敲过一次门,被我拒绝了。
我在房间里听着他在门外踟蹰了很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刘玉芬坐在客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没看她,换了鞋就出了门。
一整天,工作都很忙,我几乎忘了家里那场不愉快的争吵。
晚上公司临时有个项目要加急,我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多。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区,我站在单元楼下,拿出手机准备开门禁。
APP上显示“连接失败”。
我试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拿出钥匙,想用传统的方式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拧不动。
锁芯像是被人从里面堵住了。
我站在深夜的寒风里,看着楼上自己家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拿出手机,给周凯发了条消息。
“我进不了门了,门禁权限被取消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我满怀希望地点开。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听妈的吧。”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眶疼。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听妈的吧。
所以,门禁是他妈改的,而他,是知情的,甚至是默许的。
他知道我今晚会加班。
他也知道我会被关在门外。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躲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发来了这冷冰冰的四个字。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结婚三年,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到头来,所有的风雨,都是他和他妈带来的。
我没有再回消息。
也没有打电话去质问。
因为我知道,没有意义了。
我长按住和周凯的对话框,选择了删除。
然后,我将他拉进了黑名单。
整个过程,我的手异常平稳。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
然后,我用手机在附近订了一家最好的酒店。
站在酒店27楼的落地窗前,我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平静。
那个曾经我以为是归宿的地方,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牢笼。
也好。
既然他们亲手把我推了出来。
那我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金牌律师,陈妍。
电话接通了。
“喂,妍姐,是我,安然。”
“这么晚了,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想离婚。”
03
接下来的七天,我没有回那个家。
也没有联系周凯和刘玉芬。
他们似乎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找我。
仿佛我这个人,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
我请了年假,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情。
第一天,我和陈妍见了一面。
她是我大学的学姐,毕业后成了业内有名的离婚律师。
听完我的叙述,她气得直拍桌子。
“这对母子,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安然,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给你吐出来!”
我点点头,把早已准备好的资料递给她。
“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我所有的收入流水,还有每一笔给家里的转账记录。”
“另外,这是我婚前财产的公证书。”
陈妍接过文件,眼神里满是赞许。
“做得好,安然。在婚姻里,最怕的就是糊涂账。”
“你放心,有了这些,我们稳赢。”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配合陈妍收集和整理证据。
我把刘玉芬以前那些耀武扬威的聊天记录截图。
把她如何索要我奖金的语音条做了保存。
甚至找到了当初为了给周凯买车,我从我爸妈那里拿钱的转账凭证。
那辆车,写的是周凯的名字。
每整理一份证据,我的心就更冷一分。
原来,在那些我以为充满温情的岁月里,埋藏着这么多不堪的算计。
周凯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带来的一切,同时默许他母亲对我的压榨。
第七天,所有的材料都准备齐全了。
陈妍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离婚起诉书,还有财产分割明细,以及一份律师函。”
“我已经通过快递,寄往周凯的工作单位了。”
“他今天之内,应该就能收到。”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谢谢你,妍姐。”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陈妍拍了拍我的手,“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吧。”
下午三点。
周凯的单位。
他正在办公室里和同事谈笑风生。
前台小姑娘抱着一个快递信封走了进来。
“周凯,有你一个同城急送。”
周凯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标志。
他皱了皱眉,拆开了信封。
当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看清标题上那几个大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离婚起诉书”。
他的手开始发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财产分割清单、银行流水证据、婚前财产公证……
每一条,每一款,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他看到了那笔购车款的转账记录。
看到了我为这个家添置所有大件家电的付款凭证。
甚至看到了我给他母亲买金手镯的发票复印件。
白纸黑字,清晰得让他无从辩驳。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一向温顺、隐忍的许安然,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雷霆万钧的方式。
他旁边的同事好奇地探过头。
“周凯,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是什么啊?”
周凯猛地合上文件,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抓起手机,冲出了办公室。
电话拨给了刘玉芬。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妈,完了。”
04
电话那头的刘玉芬,声音还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和不耐烦。
“大白天的,不好好上班,吼什么吼?”
“什么完了?”
周凯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外的楼梯间,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许安然,她要跟我离婚。”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刘玉芬在那头嗤笑了一声。
“离婚?”
“她吓唬你呢!”
“就她?离了我们周家,她一个女人家能去哪?”
“你别慌,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
“她就是闹脾气,晾她几天,她自己就乖乖回来了。”
刘玉芬的语气,充满了那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
她始终认为,许安然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儿媳妇。
一个不敢反抗,也无处可去的提款机。
“不是的,妈!”
周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尖利。
“这次不一样!”
“她找了律师!把律师函都寄到我单位了!”
“律师函”三个字,像一颗炸弹,终于让电话那头的刘玉芬沉默了。
周凯能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她还把我们结婚这三年,她所有的收入流水,每一笔给家里的转账,全都打印出来了!”
“还有,还有她婚前财产的公证书……”
“妈,她把给您买金手镯的发票都复印了!”
“还有我这辆车!她有我从她爸妈那里拿钱的转账记录!”
周凯越说,声音越抖。
那些被他和他母亲当成理所当然的占有,此刻都变成了白纸黑字,冰冷刺骨的证据。
每一条,都在控诉着他们的贪婪。
每一笔,都在计算着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
“这……这怎么可能?”
刘玉芬的声音终于变了,慵懒和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慌。
“她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她这是早有预谋!”
周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脑海里闪过许安然这三年来温顺隐忍的模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软弱。
他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她不是不会反抗。
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时机。
“妈,财产分割清单上写的清清楚楚。”
“婚后她收入的一半,要分走。”
“她为这个家添置的所有电器,都要折价补偿。”
“那辆车,她要求判给她,或者我补偿她当初的购车款,三十万!”
“还有这几年她给您的那些钱,首饰,她都要一笔一笔地算回来!”
周凯几乎是念不下去了。
那上面罗列的,不仅仅是金钱。
更是他和他母亲,这三年来所有的不堪。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周凯甚至能想象到刘玉芬那张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过了许久,刘玉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嘶哑而尖锐。
“她敢!”
“她想得美!”
“给了我们周家的东西,就是我们周家的!她凭什么要回去?”
“周凯,你告诉她,我不同意!这婚,不准离!”
这番色厉内荏的叫嚣,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可笑和无力。
周凯苦笑一声。
“妈,现在不是您同不同意的问题。”
“是人家已经把我们告上了法庭!”
“这些证据,对我们非常不利。”
“如果我们输了,不光要分钱,单位里的人会怎么看我?我们的脸往哪放?”
这才是周凯最害怕的。
他一直是个爱面子的人。
在单位里,他营造的是一个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妻子贤惠能干的完美形象。
许安然的高薪,也一度是他炫耀的资本。
可现在,这个完美的假象,被许安然亲手撕得粉碎。
他可以想象,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会充满怎样的鄙夷和嘲讽。
一个靠着老婆吃软饭,还伙同母亲压榨妻子的男人。
这个名声,会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那怎么办?”
刘玉芬彻底慌了神。
她引以为傲的算计和精明,在冰冷的法律条文面前,不堪一击。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她那个看起来温顺如水的儿媳妇,原来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不,她比狼更可怕。
她冷静,理智,并且掌握了所有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证据。
“快!周凯!”
刘玉芬的声音变得急切。
“你快去找她!现在就去!”
“跟她好好说,跟她道歉!”
“就说……就说都是妈的错,是妈老糊涂了!”
“工资的事,我们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
“只要她肯回来,只要她肯撤诉,什么都好说!”
前倨后恭,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周凯心里一阵悲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他挂了电话,失魂落魄地走回办公室。
所有同事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他。
刚才他那通电话,虽然是在楼梯间打的,但他那失控的吼声,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楼层。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像被人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匆匆收拾了东西,跟领导请了个假,狼狈地逃离了单位。
他必须马上找到许安然。
他必须让她停下来。
他开着那辆用许安然的钱买来的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疯狂地寻找。
他去了她最喜欢逛的商场。
他去了她常去的咖啡馆。
他甚至去了她父母家的小区门口,可他不敢上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找不到她。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结婚三年,他对许安然的了解,少得可怜。
除了那个被他和他母亲当成提款机的身份,他对她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终于放弃了。
疲惫地开着车,回到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一开门,就看到刘玉芬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她的脸隐藏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阴森。
“找到了吗?”她问,声音沙哑。
周凯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
“发消息,她也不回。”
刘玉芬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他面前。
“没用的东西!”
她一把抓住周凯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肉里。
“我告诉你,周凯!”
“你必须把她给我找回来!”
“否则,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她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05
周凯被母亲眼中的恐惧刺痛了。
他甩开刘玉芬的手,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
“我怎么找?她把我的电话、微信,所有能联系的方式都拉黑了!”
他拿出手机,不死心地又拨了一遍许安然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那就去她公司!”
刘玉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疯狂的光。
“对!去她公司堵她!”
“我就不信了,她一个要脸面的外企经理,敢在公司里闹得人尽皆知!”
“只要我们姿态放低一点,哭一哭,闹一闹,她为了面子,肯定会妥协的!”
刘玉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别人的软肋。
在她看来,许安然的软肋,就是她的事业和她的脸面。
周凯犹豫了一下。
把事情闹到许安然的公司,这无疑是撕破了最后一层脸皮。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母子二人就开车来到了许安然公司所在的那栋CBD写字楼下。
他们像两个潜伏的猎人,死死地盯着写字楼的入口。
八点半,上班的人流开始多了起来。
周凯的眼睛都快看花了,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安然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米色西装,长发束在脑后,显得精神又利落。
她一边走,一边接听着电话,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
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憔悴和悲伤。
她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周凯的心里。
“就是她!快!”
刘玉芬推了周凯一把,率先冲了过去。
“许安然!”
刘玉芬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许安然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刘玉芬,落在了后面神色尴尬的周凯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眼神,让周凯的心猛地一沉。
“安然,你听我解释……”周凯急忙上前一步。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挡在了许安然面前。
“两位,请问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名保安开口,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刘玉芬愣住了。
“我们找她,她是我儿媳妇,我们是一家人!”
保安的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抱歉,女士。我们接到许经理的通知,如果您二位来访,需要先跟她的律师预约。”
“我们这里有律师的电话。”
说着,保安递过来一张名片。
上面赫然印着“金牌律师,陈妍”的字样。
刘玉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许安然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她竟然提前通知了保安!
这简直就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什么律师!我们是家事!你们让开!”
刘玉芬想撒泼,伸手就去推保安。
保安纹丝不动,另一名保安已经拿出了对讲机。
“前台注意,前台注意,A门出现访客纠纷,请按预案处理。”
周围进出写字楼的白领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周凯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无地自容。
他一把拉住还要继续胡搅蛮缠的刘玉芬。
“妈!别闹了!我们走!”
“走什么走!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不可!”
刘玉芬甩开周凯的手,扯着嗓子就哭喊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女人没良心啊!”
“我儿子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她现在有钱了,就要抛夫弃子啊!”
“天理何在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试图往地上坐。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一哭二闹三上吊。
然而,许安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对着保安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写字楼的大门。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周凯一眼。
周凯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保安很快叫来了更多的人,半是劝说半是强制地将还在撒泼的刘玉芬请离了写字楼的区域。
母子俩像两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站在街边。
刘玉芬的哭声也停了,脸上只剩下狼狈和怨毒。
就在这时,周凯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周先生,刘女士。再次提醒,关于许安然女士的离婚事宜,请直接与我联系。任何对许女士本人进行的骚扰、诽谤行为,我方都已录像取证。若有再犯,我们将以法律手段追究到底。陈妍律师。”
短信的下面,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正是刚才刘玉芬坐在地上撒泼哭闹的丑态。
角度清晰,表情生动。
周凯的手一软,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许安然,这个陈妍,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们的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简直不留一丝余地!
她们不是在离婚。
她们是在布一个天罗地网,等着他们母子往里钻。
而他们,就像两个愚蠢的傻瓜,一步一步,都踩在了对方的陷阱里。
“怎么样?联系上她了吗?”刘玉芬还抱着一丝希望。
周凯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刘玉芬看完短信和照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瞬间瘫软了下去。
她完了。
她们全家,都完了。
06
从许安然公司楼下灰头土脸地回来后,刘玉芬就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整个人都蔫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家里死气沉沉的,周凯上班也没精神,总是被领导批评。
单位里的风言风语也渐渐传开了。
虽然大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都知道他正在闹离婚,而且场面闹得很难看。
以前那些巴结他、羡慕他的同事,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让周凯如坐针毡。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三天,周凯的小姑子,周敏,打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
“哥!你和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今天收到一个快递,是那个陈妍律师事务所寄来的!”
“信里说,我手上这个金手镯,是嫂子婚后财产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现在他们要离婚,要求我把手镯折价还回去!不然就要起诉我不当得利!”
“哥!这到底是真的假的?嫂子她疯了吗?”
周敏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恐慌。
那个金手镯,是去年许安然发了年终奖,刘玉芬软磨硬泡要来的。
转手,刘玉芬就给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周敏戴着手镯在朋友圈炫耀了好久。
现在,竟然要让她吐出来?
周凯一个头两个大。
“你先别急,这件事……”
“我能不急吗?这手镯都戴大半年了!发票早就扔了!他们要我按当初的买价还钱!这不是抢劫吗?”
周凯无力地解释:“敏敏,这事……是真的。你嫂子,她……”
“她什么她!我看她就是存心要我们家不得安宁!”
周敏在电话那头嚷嚷,“哥,这事你得管啊!那手镯是你妈给我的,凭什么要我还?我不管,这钱要还也是你和我妈还!”
说完,她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周凯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许安然的清算,已经开始了。
而且,是从他最薄弱的家人环节开始的。
她这是要让整个周家,都因为这件事而鸡犬不宁。
果不其然,下午,他的大伯、二姨,都打来了电话。
无一例外,都是许安然逢年过节送的那些贵重礼物。
一个玉坠,一条名牌丝巾。
现在,律师函都送到了他们手上。
数额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整个周家的亲戚圈,都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周凯家正在闹离婚,而且是因为钱。
他和他妈贪图儿媳妇的钱,把儿媳妇逼走了,现在人家找律师来清算了。
周凯的脸,被彻底地扒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终于扛不住了。
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他必须和许安然谈谈。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借了同事的手机,给许安然发去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安然,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纵容我妈,更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只给你那冷冰冰的四个字。”
“这几天我夜夜失眠,脑子里全是我们刚结婚时的样子。”
“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去逛宜家,为了一张沙发的样子争论半天。”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给你做饭,把糖当成了盐,你一边笑我一边把菜都吃光了。”
“安然,三年的感情,难道真的抵不过这一次的争吵吗?”
“我承认我妈做得不对,但她毕竟是长辈,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们能不能不离婚?我们好好谈谈。”
“你回来吧,家里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
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字里行间充满了忏悔和深情。
他觉得,女人都是心软的。
只要他肯低头,许安然一定会回心转意。
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回复。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不是许安然。
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是一份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是许安然的律师陈妍。
收件人,是周凯单位的人事部和纪检部门。
邮件标题是:“关于贵单位员工周凯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涉嫌伙同家人共同侵占其配偶许安然女士合法收入的实名举报信。”
邮件内容,详细罗列了刘玉芬如何索要工资,周凯如何默许纵容,甚至附上了刘玉芬那些语音条的文字整理版。
最后,邮件里还附上了那辆车的购车款转账记录,并明确指出,周凯在申报个人财产时,隐瞒了这笔来自配偶父母的大额“借款”。
周凯看着那封举报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没有回复他的温情短信。
她用一封举报信,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她不光要钱,不光要离婚。
她还要毁了他的工作,毁了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
这个女人,好狠的心!
周凯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他单位领导的电话。
“周凯,你现在,立刻,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领导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周凯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07
周凯走进领导办公室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领导姓王,是个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男人。
他没有看周凯,只是将那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轻轻地推到了办公桌中央。
“小周,你来单位多久了?”
王领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凯心慌。
“王局,快五年了。”
周凯的声音有些嘶哑。
“五年,不短了。”
王领导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像X光一样,要把周凯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们这个单位,是什么性质,你应该很清楚。”
“我们求的是稳定,不光是工作的稳定,也是家庭的稳定,社会形象的稳定。”
周凯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封举报信,人事和纪检都收到了。”
王领导的手指,在信上点了点。
“上面写的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
全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王领导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你妻子许安然,我也算有点印象。”
“前年我们单位搞联欢会,她作为家属代表发过言。”
“落落大方,言辞恳切,是个很优秀的女同志。”
王领导每夸一句许安然,周凯的脸就白一分。
“我当时还跟别人说,小周你很有福气,娶了个好妻子。”
“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不是你有福气,是你家有福气,把人家的福气都吸干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周凯的脸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周凯的职业生涯倒计时。
“周凯。”
王领导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三天。”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去处理好你的家事。”
“三天后,如果我再看到任何关于你的负面信息,或者你妻子把事情捅到媒体上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自己,体面地交一份辞职报告上来。”
辞职报告。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周凯的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以为最多就是批评教育,写个检讨。
他从没想过,后果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王局,我……”
他想要求情,想说自己为单位也付出了很多。
“出去吧。”
王领导却连一个机会都没给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我只要看结果。”
周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领导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工位的。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
那种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他成了整个单位最大的笑话。
那个平时总是把“我老婆能干”挂在嘴边的男人,原来是个吃软饭的凤凰男。
那个总是营造着“家庭和睦”人设的男人,原来伙同母亲一起压榨妻子。
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干干净净。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无处可逃。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抓起自己的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像一只丧家之犬,逃离了单位。
他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的事业,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正在摇摇欲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许安然,此刻或许正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运筹帷幄。
他恨。
他恨许安然的绝情。
但他更恨的,是自己的愚蠢。
还有他母亲那无休止的贪婪。
是他们,亲手把一把好牌,打得稀烂。
是他们,亲手把一个爱他们的女人,逼成了最可怕的敌人。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
他不能再联系许安然了。
他只能联系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女人。
金牌律师,陈妍。
电话拨了出去。
“喂,陈律师吗?我是周凯。”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和颤抖。
“我想和安然谈谈。”
“我想和她……和解。”
08
周凯回到家时,刘玉芬正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
看到他回来,她立刻坐了起来。
“怎么样了?许安然那个小贱人服软了没有?”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期待。
她还幻想着,她的撒泼打滚能起点作用。
周凯看着她那张脸,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就是这个女人。
就是这个自私、贪婪、愚蠢的女人,毁了他的一切!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周凯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的玻璃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刘玉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周凯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指着刘玉芬,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工作都要丢了!”
“许安然把举报信寄到了我们单位!”
“她说我们联合侵占她的个人财产!”
“领导给了我三天时间,处理不好,就让我滚蛋!”
周凯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把在单位受的所有屈辱,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发泄了出来。
刘玉芬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举报信?她……她怎么敢这么做?”
“她这是要毁了你啊!”
“她怎么敢?”
周凯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她有什么不敢的?”
“是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这个份上的!”
“当初是谁说的,女人家手里攥着钱心就野?”
“是谁定的规矩,让她一个月上交两万八?”
“是谁改了门禁,把她关在门外?”
“是你!全都是你!”
“现在你满意了?高兴了?”
“她不但要离婚,要分钱,她还要让我丢了工作,身败名裂!”
“我们周家的脸,都被你这个老东西给丢尽了!”
周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刘玉芬的心上。
刘玉芬被骂得懵了。
这是她那个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儿子,第一次用这样恶毒的语言对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周凯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她的贪婪,点燃了这一切的导火索。
“我……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半晌,她才憋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为了我好?”
周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为了我好,就是让我丢工作?”
“为了我好,就是让我们家背上几十万的债务?”
“为了我好,就是让所有亲戚朋友都看我们的笑话?”
他猛地踹了一脚沙发,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刘玉芬被他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第一次发现,她的儿子,原来可以这么可怕。
就在这时,周凯的手机响了。
是小姑子周敏打来的。
周凯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又怎么了?”
“哥!你快看家族群!”
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伯和二姨他们,把律师函都发到群里了!”
“他们都在骂我们家,说我们家贪得无厌,现在还连累他们!”
“我婆婆也知道了,她让我赶紧把手镯还了,说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哥,我不管,那个手镯是你妈给我的,要还钱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敏说完,又一次挂断了电话。
周凯点开家族微信群。
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几十条未读信息,全都是对他们母子的声讨和谩骂。
那些曾经对他们阿谀奉承的亲戚,此刻都换上了一副鄙夷的面孔。
他们生怕被这件事牵连。
纷纷在群里撇清关系。
周凯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片一片地崩塌。
众叛亲离。
这个词,他从未想过会用在自己身上。
他把手机扔到刘玉芬面前。
“看!看你干的好事!”
刘玉芬颤抖着手拿起手机,看着群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家长地位,她苦心经营的体面,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完了……”
她喃喃自语。
“全都完了……”
周凯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无尽的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必须自救。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陈妍发了一条信息。
“陈律师,我同意离婚。”
“我同意安然提出的所有财产分割要求。”
“车子,房子,存款,都按她说的办。”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她高抬贵手,撤回对我单位的举报。”
“求求你们了。”
他发完这条信息,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只为了保住那份摇摇欲坠的工作。
因为他知道,如果连工作都没了,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09
陈妍的回复很快。
“周先生,你的诉求我已转达给我的当事人。”
“许小姐的意思是,可以谈。”
“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律师事务所,我们当面签协议。”
看到“可以谈”三个字,周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立刻回复:“好,我一定准时到。”
第二天上午,周凯独自一人来到了陈妍的律师事务所。
刘玉芬想跟着来,被他严词拒绝了。
他不想再让那个愚蠢的女人,毁掉他最后的机会。
会客室里,许安然已经到了。
她坐在陈妍的身边,神色平静,气质清冷。
几天不见,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妻子。
而是一个让他感到陌生和畏惧的,强大的对手。
周凯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局促不安,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先生。”
陈妍率先开口,声音公事公办。
“这是离婚协议书和财产分割协议,一共两份。”
“主要条款,跟你昨天收到的诉状内容一致。”
“这套婚房,属于安然的婚前财产,与你无关。”
“你名下的那辆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购车款大部分由安然父母出资,折价后,车辆归安然所有。”
“婚后三年,安然的总收入扣除个人开销,剩余部分的一半,你需要以现金方式补偿给安然,共计四十五万元。”
“另外,安然为这个家添置的家电、支付的各项大额开销,以及给你母亲和你妹妹购买的贵重物品,折价后共计十二万元。”
“总计,五十七万元。”
陈妍每说一个数字,周凯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五十七万。
这几乎是要了他半条命。
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万。
剩下的,他只能去借,或者卖掉他父母的老房子。
“这些钱,需要在协议签订后的一个月内,全部转入许小姐的指定账户。”
“只要钱款到账,离婚手续办妥。”
陈妍看着他,说出了最后的条件。
“我们就会向贵单位,撤回相关的举报材料。”
周凯的喉咙发干。
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我……我同意。”
他拿起笔,准备签字。
“周凯。”
一直沉默的许安然,忽然开口了。
周凯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向她。
这是分开之后,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许安然的目光很冷,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周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是因为那两万八。”
“也不是因为你妈的那些刻薄话。”
“而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被关在门外的时候,你发给我的那四个字。”
“听妈的吧。”
许安然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妻子,你的伴侣。”
“我只是一个可以为你家提供价值的工具人。”
“在你和你妈的利益面前,我永远是可以被牺牲,被抛弃的那一个。”
“当一个男人,不能为他的妻子遮风挡雨,反而成为她人生中最大的风雨时,这段婚姻,就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周凯,你不配拥有爱,更不配拥有一个家。”
许安然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周凯最后一点自尊,割得体无完肤。
他终于明白了。
他失去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会挣钱的妻子。
他失去的,是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与他共度一生的女人。
而这份失去,是他亲手造成的。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周凯的眼眶里滚落。
他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然而,许安然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哀莫大于心死。
她的心,早就在那个寒冷的夜晚,被那四个字,彻底冻死了。
周凯颤抖着手,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许安然。
“安然,对不……”
他想说对不起。
许安然却已经站起了身,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留给他。
她和陈妍一起,走出了会客室。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也彻底隔绝了他们的过去。
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许安然走出律师事务所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翻开一个全新的篇章。
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光芒万丈的篇章。
10
周凯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手里捏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薄薄几页纸,却重若千钧。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对他过去三年婚姻的宣判。
更是对他未来人生的枷锁。
五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开着那辆即将不属于他的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车里的香水挂件,还是许安然当初选的。
淡淡的茉莉香,此刻闻起来,却充满了讽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当他推开门,看到刘玉芬那张充满期盼的脸时,他心中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回来了?”
刘玉芬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怎么样?谈妥了吗?她肯撤诉了吗?”
周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协议,扔在了茶几上。
刘玉芬疑惑地拿起协议,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她的脸色,随着纸页的翻动,变得越来越难看。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愤怒。
当她看到“五十七万”那个数字时,她的手猛地一抖,协议书飘落在地。
“五十七万?”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她怎么不去抢!”
“这个贱人 ,她这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啊!”
她开始破口大骂,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恶毒词汇。
周凯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任由她发泄。
他的沉默,像一盆冷水,终于浇熄了刘玉芬一部分的怒火。
她意识到,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儿子,你……你真的签了?”她颤抖着问。
周凯抬起头,眼神空洞。
“不签,我的工作就没了。”
“签了,我们只是没钱。”
“没了工作,我们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刘玉芬瘫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工作,是周凯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的骄傲。
她可以不在乎许安然,但不能不在乎儿子的前途。
“可是……可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她哭丧着脸。
“我们家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也就十几万,这还是准备给你以后养孩子的!”
周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凉的苦笑。
“孩子?”
“妈,我们已经没有以后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破旧的小区。
这是他们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把这套房子卖了吧。”
他平静地说。
刘玉芬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
“卖房子?这可是我们的家!是你爸留给我们唯一的念想!”
“周凯,你疯了!”
“不卖房子,我们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周凯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
“或者,你去坐牢?”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个月内付不清,她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到时候,不光房子要被拍卖,你和我,都会成为失信被执行人。”
“也就是别人口中的,老赖。”
“老赖”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玉芬的心上。
她一辈子都要强,爱面子。
如果成了老赖,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不能这样……”
她失魂落魄地摇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都是你自找的!”
周凯终于爆发了。
他积压了多日的怨恨和愤怒,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如果不是你贪得无厌,非要逼她交工资,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如果不是你擅作主张改了门禁,她会那么决绝地离开吗?”
“你总说你是为了我好,你看看,这就是你为我好的结果!”
“家没了,钱没了,老婆没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你满意了吗?”
刘玉芬被儿子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尖锐而绝望。
但周凯的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已经散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周家母子来说,是地狱般的煎熬。
他们找了中介,把老房子挂了出去。
为了尽快出手,价格压得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看房。
那些人挑剔的眼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仿佛在审视着他们失败的人生。
刘玉芬每接待一批看房的人,就好像被扒了一层皮。
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变得沉默寡言,苍老了许多。
半个月后,房子终于卖了出去。
拿到房款的那一天,周凯没有一丝喜悦。
他第一时间,把五十七万,转到了许安然的指定账户。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被彻底清空了。
银行的职员通知他,他的车,也需要尽快办理过户手续。
他开着那辆车,最后一次回到了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家。
搬家公司的人正在往外搬东西。
家里一片狼藉。
刘玉芬呆呆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看着被搬空的屋子,眼神涣散。
周凯走到她面前。
“妈,我们走吧。”
他们租了一个很小的一居室,在城市的另一端,偏远又潮湿。
从宽敞的三室两厅,到如今的蜗居。
从体面的生活,到如今的捉襟见肘。
这一切的代价,沉重得让他们无法呼吸。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刘玉芬一夜没睡。
她听着窗外陌生的声音,想着自己被毁掉的晚年,心里充满了悔恨。
她终于明白,许安然当初那句“我不同意”,不是一句简单的反抗。
而是一场审判的开始。
审判的对象,是她和她儿子的贪婪。
11
许安然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一长串的数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五十七万,一分不少。
她看着那条短信,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将这条短信截图,发给了陈妍。
附上了一句话:“谢谢你,妍姐。”
陈妍很快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开始新生活吧,安然。”
新生活。
许安然关掉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这是她租住的酒店式公寓,视野极好。
脚下,是城市的车水马龙,远处,是璀璨的万家灯火。
但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真正的家了。
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可以让她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地方。
第二天,她就联系了房产中介。
她对房子的要求很明确。
地段要好,安保要严,采光要足,最好有一个可以看风景的大阳台。
中介听了她的要求,给她推荐了一个新开盘的高档小区。
周末,许安然亲自去看了房。
那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精装修,家电齐全,拎包入住。
客厅连接着一个巨大的观景阳台,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整个屋子都显得明亮而温暖。
她站上阳台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就是这里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签了合同,付了全款。
刷卡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用自己挣来的钱,买自己喜欢的房子。
这种感觉,踏实而又自由。
拿到新房钥匙的那天,许安忍特意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她没有急着搬进去。
而是一个人,在新家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光着脚,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
她打开每一个房间的灯,感受着光线带来的暖意。
她甚至在铺着保护膜的浴缸里躺了一会儿,想象着以后在这里泡澡的惬意。
这里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压抑。
这里只有她自己。
和即将开始的,崭新的人生。
处理完人生中的大事,许安然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
她本来就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职业女性。
如今,没有了家庭的拖累和内耗,她更是如虎添翼。
她带领团队,拿下了公司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
这个项目的成功,不仅为公司带来了巨大的利润,也让她在业内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庆功宴上,大老板亲自过来敬酒。
“安然,做得不错。”
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
“公司准备成立一个新的事业部,开拓海外市场,我想让你来牵头。”
这无异于是一个重磅炸弹。
所有同事都向她投来了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这可是实打实的晋升,而且是进入公司的核心决策层。
许安然举起酒杯,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
“谢谢老板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在这次项目中,她也认识了一个新的合作伙伴。
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叫林辰。
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人,儒雅,沉稳,业务能力极强。
他们因为工作,有很多接触。
林辰和周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男人。
他尊重女性,欣赏她的能力和才华。
开会的时候,他会认真倾听她的每一个观点。
遇到分歧,他会和她摆事实,讲道理,而不是用情绪解决问题。
有一次,他们一起加班到深夜。
林辰开车送她回公寓。
下车时,他叫住了她。
“许经理。”
“嗯?”许安然回头。
“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林辰的眼神,真诚而清澈。
“希望以后能多看到你的笑容。”
许安然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谢谢。”
回到公寓,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离婚后的生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艰难。
反而,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可以把周末的时间,用来健身,看展,学习插花。
她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活色生香。
一个月后,她正式搬进了新家。
所有的家具和软装,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餐桌,阳台上种满了绿植和鲜花。
夜晚,她会给自己开一瓶红酒,坐在阳台的吊篮里,看着城市的夜景。
手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微风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独立,清醒,自由,且光芒万丈。
至于过去那些人和事,早已被她抛在了脑后。
不值得,也不必再回头。
12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毒药。
对许安然来说,是新生。
对周凯和刘玉芬来说,却是漫长的凌迟。
搬进那个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后,母子俩的矛盾日益激化。
周凯因为那封举报信,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在单位里却彻底成了边缘人。
重要的项目没他的份,晋升的机会更是想都别想。
同事们表面上客气,背地里却都在嘲笑他。
他每天都活在一种压抑和屈辱的氛围里,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回到家,看到的又是刘玉芬那张怨气冲天的脸。
刘玉芬失去了房子,失去了亲戚间的体面,也失去了对儿子的控制权。
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许安然。
每天在家,除了唉声叹气,就是咒骂许安然不得好死。
“都怪那个扫把星!要不是她,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这么一个白眼狼进门!”
周凯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烦意乱。
“够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初要钱的是你,现在把家作成这样的也是你!”
“你但凡有点脑子,我们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我没脑子?周凯,你现在是嫌弃我这个当妈的了?”
刘玉芬立刻就炸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你倒反过来怪我了?”
这样的争吵,几乎每天都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上演。
曾经相依为命的母子,如今却相看两生厌。
他们都把对方,看作是自己不幸人生的罪魁祸首。
半年后的一天。
刘玉芬在买菜的时候,听老邻居说,许安然在城中心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套大房子。
还说,她开上了一辆崭新的红色跑车。
这个消息,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刘玉芬的心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母子俩在这里受苦受难,那个女人却过得那么风光?
一股不甘和怨毒,在她心里疯狂滋生。
她打听到了许安然新家的地址。
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许安然的小区门口。
她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和进进出出的豪车,眼睛都红了。
这里面的一切,本来也该有她儿子的一份。
她等了很久,终于,她看到了那辆惹眼的红色跑车。
车停下,许安然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淡妆,整个人容光焕发,自信而美丽。
和半年前那个温顺隐忍的儿媳妇,判若两人。
刘玉芬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
“许安然!”
许安然听到声音,停下脚步,回头。
当她看到刘玉芬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时,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有事吗?”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我问你!你还有没有良心!”
刘玉芬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锐。
“我们周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把我们害得这么惨!”
“你现在住着豪宅,开着跑车,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周凯都快要活不下去了!”
许安然看着她这副撒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刘女士,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首先,我住的房子,开的车,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和你们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其次,你们过得好不好,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是你们自己选择的结果,不是我害的。”
“你……”刘玉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我真心实意地想和周凯过日子,想孝顺你。”
许安然的目光,第一次变得有些冷。
“是你的贪婪,毁了你的儿子,也毁了你们的家。”
“你亲手把一个愿意为你们付出一切的人,变成了敌人。”
“所以,不要在这里扮演受害者了,你不配。”
说完,她不再看刘玉芬一眼,转身就要走进小区。
“你站住!”
刘玉芬还想纠缠。
小区的保安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女士,请您离开,否则我们就要报警了。”
刘玉芬看着许安然决绝的背影,和保安冰冷的脸,终于泄了气。
她像一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走了。
不远处,一辆公交车上。
周凯靠在车窗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今天本来是想来看看,他曾经的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场难堪的闹剧。
他看着那个光芒四射的许安然,再看看自己那个形容枯槁、满脸怨毒的母亲。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许安然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喂,林辰。”
“嗯,我刚到家。”
“好啊,周末去爬山,我没问题。”
她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
周凯隔着车窗,无声地看着。
他知道,许安然的人生,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那一页里,阳光明媚,繁花似锦。
而他的人生,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阴暗、悔恨的冬天。
公交车缓缓开动,将那道亮丽的身影,彻底甩在了身后。
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他们,终成陌路。
13
刘玉芬从许安然小区门口失魂落魄地回来后,就彻底垮了。
她引以为傲的撒泼耍赖,在人家绝对的实力和冰冷的规则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像一个跳梁小丑,演了一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许安然那张平静又轻蔑的脸。
还有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脸上那股刻薄劲儿,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灰败所取代。
周凯每天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母亲。
和一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家。
他心中的怨气,也越积越深。
他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对不起许安然。
而是后悔,当初为什么会听从母亲的撺掇,去招惹那个女人。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宁愿许安然永远只是那个月薪三万,温顺沉默的妻子。
他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带来的优渥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在别人的白眼和嘲笑里。
这天,刘玉芬出门倒垃圾,在楼下碰到了一个以前的老邻居,张大妈。
张大妈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嘴巴。
“哎呦,玉芬,是你吗?”
张大妈夸张地叫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
“这才半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刘玉芬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最近……身体不太好。”
“是不太好啊。”张大妈咂了咂嘴,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怜悯。
“我可都听说了。”
“说你家周凯,把那么好的一个媳妇给作没了。”
“人家安然现在可出息了,自己买了市中心的大平层,开着上百万的跑车呢!”
“前两天我闺女还在商场看见她了,旁边跟着一个男的,长得可精神了,一看就是个成功人士。”
“啧啧,你说你们家,是丢了个多大的金元宝啊。”
张大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盐,狠狠地撒在刘玉芬的伤口上。
周围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也都竖起了耳朵,朝这边指指点点。
刘玉芬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人一层一层地剥了下来。
她想反驳,想骂人。
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人家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她,亲手把那个金元宝,从家里扔了出去。
还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接孙子了。”
张大妈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刘玉芬一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捂着脸,几乎是逃跑一样地回了出租屋。
一关上门,她就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种被当众羞辱的耻辱感,和对许安然的嫉妒怨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晚上,周凯回来。
闻到屋子里一股浓烈的药油味。
刘玉芬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我今天……心脏病犯了,差点没喘上气来。”
她有气无力地说。
周凯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几盒速效救心丸,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麻木和厌烦。
“又怎么了?”
“我碰到张大妈了……”
刘玉芬把下午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她本想博取儿子的同情,让他跟自己一起同仇敌忾。
然而,周凯听完,只是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丢人了?”
“当初你撺掇我跟她要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妈,我告诉你,这都是报应。”
“是你,也是我的报应。”
说完,他摔门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反锁了房门。
留下刘玉芬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报应。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14
自从上次被周凯用“报应”两个字堵回来之后,刘玉芬就病得更重了。
她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常年的高血压,加上急火攻心,导致她有些轻微的中风前兆。
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好好调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住院,就意味着要花钱。
这对如今的周家母子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周凯看着手里的住院通知单,上面那一串数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凑了出来,又跟几个关系还过得去的同事借了一圈。
勉强凑够了押金。
刘玉芬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那张疲惫又难看的脸,心里既心疼又害怕。
“儿子,妈是不是拖累你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
周凯正在给她削苹果,闻言,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好好养病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不得不承担责任的无奈。
刘玉芬的心,凉了半截。
她知道,她和儿子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道裂痕,是许安然用五十七万,和一栋卖掉的老房子,亲手划下的。
无法弥补。
住院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周凯每天下了班,就要赶来医院。
送饭,擦身,倒尿壶。
这些琐碎而又磨人的事情,一点点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他单位里本就处境艰难,现在又因为要照顾母亲,频繁请假早退。
领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同事们背后的议论也越来越多。
“看吧,这就是不孝子,把他妈气病了,现在知道后悔了。”
“活该,当初怎么对老婆的,现在报应来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凌迟着周凯的自尊心。
这天晚上,医生找周凯谈话。
“你母亲的情况不太乐观,需要用一种进口药。”
“这个药效果好,但是价格比较贵,而且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
周凯的心,猛地一沉。
“多……多贵?”
“一个疗程下来,大概要三万多。”
三万。
这个数字,对现在的周凯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他去哪里弄这笔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
刘玉芬看他脸色不对,连忙追问。
当她听说需要三万块钱的药费时,整个人都傻了。
“三万?他们怎么不去抢!”
她下意识地,又说出了那句骂许安然的话。
周凯听着,只觉得无比刺耳。
“不治了!我们出院!”
刘玉芬忽然激动地坐了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不能再拖累你了!”
她嘴上说得大义凛然,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周凯,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不舍和挽留。
然而,周凯只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刘玉芬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她的儿子,她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儿子,现在,是真的嫌弃她这个累赘了。
“周凯,你给敏敏打电话!”
刘玉芬像是想起了什么,抓住周凯的手。
“你妹妹有钱!她婆家条件好!让她拿点钱出来,救救你妈!”
周凯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妈,你忘了吗?”
“自从上次金手镯的事情之后,她已经把我们全家都拉黑了。”
“她怕我们再找她借钱,连过年都没回来。”
这个事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玉芬。
她瘫倒在病床上,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周凯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他猛地站起身。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出去想办法!”
说完,他逃一样地离开了病房。
他没有去想办法。
他只是不想再面对母亲那张绝望的脸。
他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整夜。
抽了整整一包烟。
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进病房,对刘玉芬说。
“妈,我们不用那个进口药了。”
“就用普通药,能治成什么样,就看天意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残忍。
刘玉芬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
她知道,自己被儿子放弃了。
在她亲手斩断了儿子的财路和前程之后,她自己,也成了被舍弃的代价。
母子之间那道裂痕,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15
最终,刘玉芬还是出院了。
没用上进口药,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差。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落下了一些后遗症。
走路一瘸一拐,口齿也有些不清。
整个人,彻底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落魄老人。
周凯把她接回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他没有请护工,因为请不起。
他只能自己,在下班之后,承担起所有的照顾工作。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充满了药味,剩饭味,和绝望的味道。
周凯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渐渐耗尽。
他开始夜不归宿。
宁愿在公司打地铺,或者去网吧通宵,也不愿意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家。
他把每个月生活费扔给刘玉芬,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玉芬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行动不便的她,连下楼买菜都成了奢望。
她只能依靠外卖,或者邻居偶尔的接济。
她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女儿对她避之不及,儿子对她形同陌路。
她有时候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会想起以前住在老房子里的日子。
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邻里和睦。
她会想起许安然刚嫁进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家里总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饭桌上总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那个时候,儿子虽然挣得不多,但脸上总是有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
或许,是从她第一次产生那个“让她把工资交上来”的念头时,就已经错了。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然而,命运对周凯的惩罚,还远远没有结束。
年底,公司因为业务调整,需要裁员。
一份裁员名单,悄悄地在内部流传。
周凯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人事经理找他谈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从那封举报信开始,他就成了单位里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一旦到了需要取舍的时候,他必然是第一个被抛弃的。
“小周啊,你也知道,单位现在效益不好……”
人事经理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周凯没有听。
他只是麻木地在离职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工作了近十年的大楼。
这里,曾经承载了他所有的骄傲和梦想。
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他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
他失业了。
一个三十多岁,没有过硬技术,职业履历上还有一个污点的男人。
在如今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想要再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难如登天。
他没有回家。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刘玉芬。
他怕看到她那张或震惊,或绝望,或怨毒的脸。
他一个人,在城市的街头游荡。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城市的繁华,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走过一个高档商场的巨大电子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财经人物的访谈。
画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侃侃而谈。
是许安然。
她作为新晋事业部的负责人,正在接受专访。
屏幕上的她,自信,优雅,光芒四射。
她的眉宇间,是周凯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强大。
她的身边,坐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正用一种充满爱慕和欣赏的眼神看着她。
是林辰。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
周凯站在人群中,仰着头,呆呆地看着。
直到屏幕切换了画面,他才如梦初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倒映在橱窗玻璃上那张颓废、憔悴的脸。
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终于明白。
许安然的人生,早已登上了山巅,看到了最美的风景。
而他自己,却在他们亲手挖下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没有尽头,也无处可逃。
这,或许就是对他和母亲的贪婪,最终的,也是最公正的审判。
16
周凯站在商场巨大的电子屏幕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屏幕上的画面切换,许安然那张光彩照人的脸消失不见。
他才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转过身,汇入人流。
他没有方向。
也没有归处。
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现在对他而言,比地狱更可怕。
那里有他那个愚蠢又贪婪的母亲。
有挥之不去的药味。
还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失败和屈辱。
他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夜。
像一个孤魂野鬼。
直到天色发白,浑身的寒意让他再也扛不住,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出租屋走去。
推开门。
一股馊味扑面而来。
刘玉芬正坐在小饭桌前,吃着一碗泡得发胀的方便面。
看到他回来,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随即就被怨气所取代。
“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刻薄。
“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我昨晚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害怕?”
周凯没有理会她的叫嚷。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小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行李箱。
他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证件。
他已经一无所有,连值得带走的东西,都寥寥无几。
刘玉芬看他这架势,顿时慌了。
她一瘸一拐地冲过来,堵在门口。
“周凯,你要干什么?”
周凯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眼神看着她。
“我被公司裁员了。”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刘玉芬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裁……裁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失业了。”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连这个破房子的房租,下个月都交不起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 ,在刘玉芬的脑子里炸开。
她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儿子怎么样了。
而是自己的未来。
“那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一把抓住周凯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
“我的药怎么办?我们下个月吃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
看着她那张因为自私而扭曲的脸,周凯心中最后一点亲情,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他那个,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的母亲。
在她心里,他从来不是她的儿子。
他只是她的养老保险,她的提款机。
就像许安然,曾经是他们的提款机一样。
他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刘玉芬的手指。
“我不知道。”
他说。
“从今天起,你的死活,都跟我没关系了。”
刘玉芬的眼睛猛地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
周凯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受够了。”
“我不想再每天面对你这张充满怨恨的脸。”
“我不想再活在所有人的嘲笑和白眼里。”
“这个家,是你亲手毁掉的。”
“接下来的苦果,你自己一个人慢慢尝吧。”
他推开刘玉fen,拉着行李箱就往外走。
刘玉芬反应过来,发疯一样地扑了上去,抱住他的腿。
“周凯!你不能走!”
“我是你妈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这个不孝子!你会遭天谴的!”
她开始哭嚎,撒泼,用尽了她这辈子所有的伎俩。
然而,周凯的心,已经硬如铁石。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他一脚踢开了她。
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也彻底隔绝了他们母子之间,最后一点血脉联系。
刘玉芬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哭声戛然而止。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她被遗弃了。
被她视为生命中最重要,也是唯一的儿子,彻底遗弃了。
17
在周凯和刘玉芬深陷泥潭,彼此撕咬的时候。
许安然的生活,正被温暖的阳光所包围。
周末,她和林辰约好了一起去爬山。
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
山间的空气,清新而微凉。
许安然穿着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扎着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都在这片山林里,被清风涤荡干净。
林辰走在她的身侧,步调始终与她保持一致。
他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知识渊博,风趣幽默,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她的每一个话题。
他们从工作聊到电影,从旅行聊到美食。
气氛轻松而愉快。
爬到半山腰的休息平台时,林辰递给她一瓶水。
“累了吗?”他笑着问,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得格外阳光。
“还好。”许安然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的体力,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林辰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许安然笑了笑。
“以前为了解压,经常一个人来爬山。”
“一个人?”林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许安然知道他想问什么。
关于她的过去,公司里有一些传闻。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不幸。
她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简单地讲述了一下。
“我离过一次婚。”
“那是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但它也让我成长了很多。”
“让我明白了,女人真正的安全感,永远来自于自己。”
“来自于自己强大的内心,和独立生活的能力。”
她说完,看向林辰,眼神坦然而清澈。
她想看看他的反应。
是同情,是怜悯,还是会像很多人一样,对一个离异的女人,带上有色眼镜。
林辰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始终温柔而专注。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安然,你很勇敢。”
他说。
“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勇气从一段错误的婚姻里,把自己打碎重组。”
“你不但做到了,还把自己活成了更耀眼的模样。”
“任何一段过去,如果不能打败你,就只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在我眼里,你不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你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真正的强者。”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轻轻地淌过许安然的心田。
没有怜悯,没有探究。
只有发自内心的,平等的尊重和欣赏。
这是她从未在周凯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那一刻,许安然忽然觉得,过去那些不堪,好像真的就那么过去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像一缕暖阳。
驱散了她心里,最后一丝阴霾。
他们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路比较陡峭。
林辰很自然地伸出手。
“我拉你。”
许安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稳稳地牵着她,一步一步,登上了山顶。
站在山巅。
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远处的楼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风吹来,拂动着她的发丝。
许安然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
也是新生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到林辰正含笑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辰。
“安然。”他轻声说。
“我希望,你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开心,自由。”
“也希望,你的未来里,能有我的位置。”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
但他眼神里的真诚和期待,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动人。
许安然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只是转过头,看着远方的风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18
刘玉芬的世界,在周凯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崩塌了。
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魂。
守着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日复一日地枯萎。
她试过给周凯打电话。
电话永远都是无法接通。
她试过给周敏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的,却是女儿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
“妈,你又有什么事?”
“敏敏……妈快活不下去了……”刘玉芬带着哭腔。
“你哥他……他不要我了,他走了……”
“走了?”周敏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带着一丝解脱。
“走了也好。”
“他要是还跟你在一起,迟早被你拖累死。”
刘玉芬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敏敏,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敏的声音陡然拔高。
“妈,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我在婆家现在都抬不起头!”
“他们家所有亲戚都知道,我有个贪得无厌的妈,和一事无成的哥!”
“我求求你了,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就当我死了,行不行?”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刘玉芬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女儿,她那个从小捧在手心里,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宝贝女儿。
也抛弃她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管她的死活了。
一个月后,房租到期。
房东来收房租,刘玉芬拿不出一分钱。
房东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没有丝毫同情心。
他找了两个人,把刘玉芬的东西,像扔垃圾一样,从屋子里扔了出来。
破旧的衣物,脏污的被褥,还有那几盒没吃完的速效救心丸。
散落了一地。
刘玉芬被推搡着,赶出了那间她住了近一年的出租屋。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人。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旧衣服,呆呆地坐在马路边,守着她那堆破烂。
周围的人,对她指指点点。
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嫌弃。
她想起了许安然。
她想起了那个女人,当初站在CBD写字楼下,那副从容而高傲的模样。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坐在地上撒泼哭闹,以为那样就能拿捏住对方。
现在想来,是多么的可笑。
天,渐渐黑了。
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又冷,又饿,又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在她面前的站台停下。
车身上的广告,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醒目。
那是一则高端楼盘的广告。
广告的代言人,正是许安然。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优雅的白色长裙,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
她的脸上,带着温婉而自信的笑容。
眼神里,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
广告语写着:“安然之居,许你一生璀璨。”
刘玉芬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张巨大的海报。
看着那个,被她亲手赶出家门的女人。
看着那个,本该属于她儿子,属于她们全家的璀璨人生。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也混着悔恨的泪水,一起流进了她干裂的嘴唇里。
又苦,又涩。
她终于明白了。
她失去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套房子,几十万块钱。
她失去的,是一个家,一个本可以幸福美满的未来。
她失去的,是她儿子的一生。
和她自己最后的,做人的尊严。
公交车缓缓开走,带走了那片虚假的光明。
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冰冷的雨夜里。
蜷缩在城市的角落,像一条,无人问津的流浪狗。
这就是她的终局。
是她用自己的贪婪和愚蠢,为自己书写的,最悲凉的结局。
19
一年后。
深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
许安然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
她的身后,是整个城市的繁华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而如今,她就站在这繁华的顶端。
一年前,她接手了公司新成立的海外事业部。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巨大的挑战。
没有人看好她,一个刚刚经历婚变的年轻女性。
但许安然用实力,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她带领着一支全新的团队,披荆斩棘。
白天,她在会议室里和金发碧眼的老外唇枪舌剑,寸土不让。
夜晚,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研究着海外市场的每一个数据,分析着每一个竞争对手的动向。
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将海外事业部的业绩,从零做到了集团的前三。
她为公司签下的那笔跨国大单,至今仍是业内津津乐道的传奇。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市场部经理。
她是集团最年轻的事业部总监,是董事会里拥有话语权的实力派。
她手下掌管着上百人的团队,年薪后面多了一个零。
那些曾经看轻她,议论她的人,如今见到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许总”。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秘书的声音。
“许总,林先生在一楼等您了。”
许安然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知道了,我马上下来。”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平稳地下降。
镜面一样的电梯壁上,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妆容精致,眼神坚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从容而强大的气场。
这是岁月和阅历,赋予她的勋章。
电梯门打开。
大厅的休息区,林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气质温润如玉。
看到她出来,他立刻放下杂志,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风衣,帮她穿上。
“外面降温了,当心着凉。”
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
“你怎么过来了?”许安然笑着问。
“想你了,就过来了。”林辰的回答,直接又坦诚。
“顺便,接我们的许总下班,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又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
林辰的眼睛里,盛满了欣赏和爱意。
“也庆祝,我们在一起,一周年。”
许安然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撞了一下。
原来,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林辰一直陪在她身边。
在她忙于工作的时候,他会默默地为她准备好宵夜,然后安静地离开,不打扰她。
在她偶尔感到疲惫的时候,他会带她去郊外散心,听她倾诉。
他从不过问她的过去,却用行动,治愈了她过去所有的伤。
他给予她的,是平等的尊重,是灵魂的契合,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他让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美好的爱情存在。
他们并肩走出写字楼。
林辰的车,就停在门口。
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可靠。
他为她拉开车门,用手护住车顶,以防她碰到头。
每一个细节,都体贴入微。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安然。”林辰忽然开口。
“嗯?”
“下个月,我爸妈想见见你。”
许安然的心,微微一动。
她转头看向林辰。
他的侧脸,在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下,显得格外英俊。
“他们,不介意我……”
“他们只介意,我能不能把我最爱的姑娘,早点娶回家。”
林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而坚定。
他空出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
“安然,嫁给我,好吗?”
许安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星光,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许。
她忽然就笑了。
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涌动。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和委屈。
而是因为,幸福。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是璀璨的万家灯火。
车内,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她知道,她的人生,已经迎来了最璀璨的篇章。
过去种种,皆为序章。
未来,可待,可期。
20
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没有电梯的老旧居民楼里。
阴暗,潮湿,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
周凯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六楼。
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屋子里,一片狼藉。
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在桌上,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这就是他现在的“家”。
一年前,他从那个出租屋里逃离。
他以为,摆脱了母亲那个累赘,他就能重新开始。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他失业了。
一个快三十五岁,履历上有污点,又没有一技之长的男人,在就业市场上,毫无竞争力。
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都石沉大海。
为了生存,他不得不放下曾经那可笑的自尊。
他去送过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
他去做过房产中介,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顶着烈日,在街头发传单,看尽了别人的白眼。
现在,他在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私企里,做着最底层的销售。
没有底薪,全靠提成。
一个月下来,挣的钱,还不如许安然当年一个月的零头。
他租了这间最便宜的顶楼单间。
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每天,他就活在这个像泥沼一样的环境里。
一点一点,被生活吞噬掉所有的心气和希望。
他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想刷刷短视频,麻痹一下自己。
屏幕上,却弹出来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
标题很醒目。
“本市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专访——专访环球贸易集团海外事业部总监,许安然。”
许安然。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视频里,是许安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坐在明亮的演播室里,侃侃而谈。
自信,优雅,逻辑清晰,气场强大。
她谈着国际贸易的未来趋势,谈着自己对事业的规划。
她的每一个字,都闪烁着智慧和成功的光芒。
周凯呆呆地看着。
他仿佛不认识视频里这个女人。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他家里,温顺隐忍,被他母亲呼来喝去的儿媳妇吗?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有一次,许安然的公司要竞标一个大项目。
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做了一份非常漂亮的策划案。
她把策划案拿给他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周凯,你看看,我这个方案怎么样?”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只是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就随口说了一句。
“挺好的,不过你也别太拼了,女孩子家,工作那么要强干什么,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
现在想来,是多么的可笑。
他亲手,想要折断她飞翔的翅膀。
把她困在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为他们母子,当一辈子的提款机。
幸好,她挣脱了。
她飞向了本就属于她的,那片广阔的天空。
而他自己,却从云端,跌落进了无尽的泥沼。
视频的最后,主持人问了一个私人问题。
“许总这么优秀,大家一定很好奇,什么样的男士,才能赢得您的青睐呢?可以透露一下您的感情状况吗?”
许安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光,刺得周凯眼睛生疼。
“我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好的伴侣。”
她说。
“他很尊重我,也很支持我的事业。”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很安心。”
“我们,准备下个月订婚了。”
订婚。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凯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猛地关掉了手机,将它狠狠地扔在床上。
胸口里,一股说不清是嫉妒,是悔恨,还是不甘的情绪,在疯狂地冲撞。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过得那么好?
事业有成,还有了新的爱人。
而他,却要在这个肮脏的泥沼里,苦苦挣扎?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瓶廉价的白酒。
拧开盖子,就对着瓶口,猛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食道。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只有深入骨髓的,无尽的冰冷。
他喝得酩酊大醉。
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省人事。
在混乱的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许安然被关在门外,给他发消息。
他冷冰冰地,回了那四个字。
“听妈的吧。”
如果,如果当时,他回的不是这四个字。
如果当时,他冲出去,打开门,把她拥进怀里。
如果……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而他,将用自己的余生,来品尝这个,他亲手种下的苦果。
直到烂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泥沼里。
21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
一场大雪过后,整个城市都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临近新年的街头,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干净的柏油路上。
车里开着暖气,音乐轻柔。
许安然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璀璨的钻戒。
上个月,她和林辰订婚了。
订婚宴办得很低调,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
林辰的父母,是非常开明和善的长辈。
他们对许安然这个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
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夸林辰有福气。
许安然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被长辈真心疼爱的温暖。
今天是周末,林辰要带她回他父母家,吃一顿团圆饭。
车子的后备箱里,塞满了他们给二老准备的新年礼物。
车子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林辰稳稳地停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许安然,眼神温柔。
“在想什么?”
“在想,今年的新年,应该会很热闹。”许安然笑着说。
“是啊。”林辰握住她的手,“以后每一年,都会很热闹。”
许安然点点头,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她无意间,转头看向窗外。
路边,一个穿着破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挨个地敲着等红灯的车窗。
她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
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
碗里,零星地放着几个硬币。
她敲到一辆车的车窗,车主不耐烦地摇上车窗,还冲她摆了摆手。
她也不恼,只是佝偻着背,走向下一辆车。
她的动作,迟缓而又麻木。
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许安然的目光,落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那张脸,很脏,很憔悴。
但那熟悉的轮廓,却让她的心,猛地一缩。
是刘玉芬。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刻薄精明的婆婆。
如今,竟然沦落到了,在街头乞讨的地步。
许安然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悲惨故事里的主角。
刘玉芬敲到了他们旁边的车道。
离他们,不过几米的距离。
她的眼睛,浑浊而又涣散。
显然,她没有认出这辆车,更没有看到车里的许安然。
她的世界里,或许只剩下了,下一个车窗,和碗里可能出现的,那一块钱硬币。
绿灯,快要亮了。
林辰察觉到了许安然的异样。
“怎么了,安然?”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乞讨的老妇人。
“认识吗?”他轻声问。
许安然收回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说完,转过头,对林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们走吧。”
林辰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宠溺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绿灯亮起。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前方的车流。
许安然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佝偻的身影,在漫天的大雪中,显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就像她生命里,那些曾经的,不堪的过往。
被时光的车轮,毫不留情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车里,又响起了那首他们都喜欢的歌。
“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
许安然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又明媚的光。
她知道,她的风雨,已经过去了。
而她的彩虹,正绚烂地,挂在她的天空。
一生璀璨。
这,就是她的终局。
也是她,最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