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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青春换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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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学院毕业那年,她放弃了西班牙国际刑事法院的实习机会,拒绝了纽约律所开出的百万年薪。
只因为宴沈秋一个电话;“回来,我需要你,当我的助理,通过考核就结婚好吗?”
于是她回国,层层选拔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何岑的助理律师。
何岑,业界公认的诉讼圣手。
而这一跟,就是六年。
她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
可六年里,六次专业考核,她都输了!
第一次,是一桩金额达二十亿的股权纠纷案。
她准备了整整两个月,在堆积如山的财务凭证里,找到了对方伪造公章的关键证据。
可开庭前夜,何岑发烧了,她连夜往返三千公里去照顾他,回到所里时,案子已经被别人接手。
第二次,她和六个国家的律师团队开了三十多场电话会,把反垄断申报材料写到了四百多页。
申报当天,何岑跟团队提前换了场地,却没通知她。
她在会议室等了四十分钟,最终被告知换人。
无数次。
都是这样。
她去找何岑,想问清楚到底为什么总是发生这种事故?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执声。
“这次合伙人的名额,你要给苏绵绵?一个独立出庭都没超过十次的人?姜琳那六次考核是怎么回事,你真当我不知道?”
门外的姜琳脚步顿住了。
“我是团队负责人,我的评定只会公平公正。”
王程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第一次把姜琳支走,把那宗股权案留给苏绵绵。姜琳跑了几千公里,回来案子没了,还被你在会上点名批评。你不知道吗?”
“王主任安排了,我不好驳面子。况且那个案子苏绵绵确实拿下来了,虽然对方要上诉,但总体可控。姜琳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第二次呢?那个反垄断专家是苏绵绵的导师,临时要来观摩,所以你就把姜琳换下来?她是那申报的第一助,她做了全部的材料!”
何岑语气不耐。
“专家时间紧张,姜琳的配合度确实不如苏绵绵熟练。一宗申报的成败比一个人的资历重要。”
姜琳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好,那第三次呢?那个家属来闹事,你明知道是苏绵绵撺掇的,是她怕姜琳在法律援助上出风头,抢了她的晋升名额。司法局的质询会上你却一句话都没有替姜琳说!”
“家属不懂法,情绪激动可以理解。姜琳没有完整记录每一次当事人沟通,确实违反了律所流程。这点上,苏绵绵提醒家属走正规投诉渠道没有错。”
姜琳的心像是被针扎一般地疼。
疼得她难以呼吸。
六次机会被毁,职业生涯几乎断送。
可在何岑嘴里,一切都没有苏绵绵重要。
王程的声音带上了讽刺:“你偏爱苏绵绵无可厚非可为了她,你连最基本的公正都不要了,沈大律师,你到底把姜琳当什么?”
何岑沉吟片刻,语气里还是没有丝毫愧疚。
“姜琳是我手下最好的律师之一,我也决定在年底考核后推荐她参与全国高级律师的评选。但苏绵绵不一样,我不能让人说苏总的女儿在我手下受了委屈。”
“呵,那如果姜琳知道这一切呢?你觉得她还会愿意留在你手下吗?”
“她不会知道的。她放弃了西班牙的机会只为跟我,怎么会轻易离开?”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放弃了什么才回国,知道她这几年受了多少委屈。
更是在她失去孩子的时候,只说了那样一句不冷不淡的话。
那天下着雨。
她从医院出来,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孩子三个月了没有保住。
流产那天,她一个人在医院。
手术前要签字,护士问她家属在不在。护士又问那要不要打电话通知一下。她想了想还是拨了何岑的号码。
打了十几通没有人接。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午苏绵绵的爸爸临时要来所里参观。何岑全程陪同应酬周到。
而何岑都没去病房看过她,似乎失去了一个孩子他一点都不伤心。
他只是说:“姜琳,就算没有孩子,你也还是你。你的价值不在这里。”
她的价值不在那里。
明明当初她做法律援助的时候,是他打电话给自己,让自己跟着他的。
他们是法学院里最般配的师兄妹。
校园一别,无数遗憾道不尽。
她不想再错过何岑一次了。
于是她回来,陪在他身边,从此再未离开。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最终也只不过是权衡、利用。
姜琳擦掉了脸上最后一点泪,给海牙的那位教授发去了一封申请邮件。
“我同意去国际法院做高级法律了,清教授,请为我办理签证。”']'2
晚上八点。
姜琳还是准时到场。
“今晚的案子是你来代理。”
她没回应,直到陈述结束。
何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谢谢。”
何岑微微皱眉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下周那宗仲裁案,我会让苏绵绵做主辩律师。你的方案和材料她已经学习过了。”
那宗案子,她等了五个月。
这个国际大亨雇主给的价格大方,是她职业生涯中能接触到的最大的案子。
她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庭前准备。
那是她的客户,她的案子。
她等了六年的机会。
现在,就这样轻飘飘的被取代了。
何岑的语气公事公办:“按照律所规定,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高强度工作,需要暂停独立代理,先休养一段时间。”
姜琳深呼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我孩子为什么没有你不知道吗?!不就是为了这一次的案子劳累过度吗,你明明知道......”
何岑伸手抱了抱她,似乎是有些心疼:“妇科的复诊结果出来了。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这几个月里你不要上庭。我是为你的身体健康着想,想要案子以后也能要,不着急的。”
可是不能上庭,对于一个诉讼律师来说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更何况她需要这一次成功的机会......
她等了五个月的那宗仲裁案,就在下周了。
姜琳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何律,仲裁案的材料我整理好了,您看看。”
苏绵绵笑容甜美的把目光落在姜琳身上。
“琳琳姐也在啊。”
她没有看姜琳的眼睛,视线往下滑,落在姜琳手里那本案卷材料上。
然后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抽走了那摞文件。
“谢谢琳琳姐帮我整理这些,”苏绵绵低头翻了两页,满意地点点头,“材料很全,我就直接用了。”
姜琳手里一空。
那些材料。她熬了十几个通宵整理的证据链居然就这样被抽走了。
姜琳的手还保持着握文件的姿势。、
苏绵绵已经转过身,把那摞材料抱在怀里:“何律,那我先去准备下周的开庭陈述了。对了,我爸说周末想请您吃饭,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何岑点了点头:“替我谢谢苏总。”
苏绵绵笑盈盈地走了。
姜琳缓缓收回手。
何岑看了她一眼安抚着:“回去休息吧。下个月有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到时候让你跟。”
“何岑。”她声音有些哑。
何岑抬眸看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对我有一天我会走?”
何岑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你不会走的。你放弃了西班牙的机会回来,跟了我六年。你不会轻易离开。”
“是啊......我不会走的。”
何岑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背影修长挺拔,和十年前在法学院演讲台上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
当年他信誓旦旦的表示“法律是我唯一的武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我该拥有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也会成为他该拥有的东西里的一件。
可以被权衡,可以被让渡也能被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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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琳回到自己的工位。
六年前,她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律师考核,拿到律师证的时候,何岑请她吃了一顿饭。
他说:“姜琳,你会成为最好的诉讼律师。”
她信了。
六年过去了,她做了六次专业考核,每一次都在临门一脚时被换下。
她最好的青春,最拼命的六年,换来的却是配合度不够熟练,流程记录不完整。
她把执业证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照片那一页。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明媚又自信,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的她,照镜子的时候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清教授的回信:「签证已经在办了,一周后出发。西班牙这边随时欢迎你。」
她开始收拾工位。
那些她亲手整理的案卷,那些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的法律意见书,那些她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的庭审记录......还有一张校园的合照。
照片里她笑得傻乎乎的,何岑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扬起。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和他写下的一行小字
「2018年6月,毕业快乐。希望以后的路,还能并肩走。」
她把照片放进了纸箱最底层。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何岑发了一条消息:「何律师,我申请从下周一开始休年假。」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3
是苏绵绵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何岑坐在苏绵绵旁边,微微侧身,正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字说着什么。他离她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苏绵绵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笑得甜腻。
「琳琳姐,何律正在教我梳理你整理的材料呢~他说有几个地方逻辑可以再优化一下。今晚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何律说请我吃宵夜,就不回去啦~」
姜琳面无表情的退出和苏绵绵的聊天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许久没联系的名字。
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对面几乎是秒回。
六年前。
那时候她刚拿到律师证,何岑请她吃饭。在一家很贵的日料店,他难得地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会成为最好的诉讼律师,要赢下所有案子,要站在这个行业的最顶端。
他说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何岑不是靠谁施舍活下来的。
可如今......偏执的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另外一条捷径。
第二天。
姜琳来交接工作的。下周一就要飞西班牙,这周要把所有经手的案子移交出去。
可她刚走到电梯口,就被前台叫住了。
“姜律师,何律让您去一趟大会议室,委托人在等。”
中年夫妇看见她来了立马站起来。
“姜律师,这个案子,我只相信您。”
姜琳看了何岑一眼。
何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说了一句:“委托人的意思,希望你来代理。”
苏绵绵笑了一下,语气甜甜的:“琳琳姐,这位委托人是您的旧客户,他说之前那个股权纠纷案您做得特别好,所以执意要您来,不过这宗案子的标的有十五个亿,涉及到跨境仲裁,程序很复杂。何律觉得我这边......”
“我不要你。我要姜律师。”
苏绵绵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先生,我下周一开始要休年假,时间上可能......”
“我可以等。”周先生斩钉截铁,“这个案子不着急开庭,但我的律师,必须是您。”
何岑打断了。
“周先生,姜律师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太适合高强度工作。这宗案子涉及五个法域的法律适用,工作量很大,苏律师的资历和经验。”
“何律师,我是做生意的,我知道谁靠谱。当年那个股权纠纷案,对方伪造公章的证据是姜律师从三千多张财务凭证里一张一张翻出来的。这种细致不是随便哪个律师都能有的。”
“我相信姜律师的眼光。如果姜律师觉得这个案子她跟不了,那我换别的律所。”
姜琳看了一眼何岑。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苏绵绵低下头,翻材料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姜琳,这个案子你跟。”
姜琳刚要开口说交接的事,何岑又补了一句:“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随后何岑把她带到办公室 。
“你的律师证,暂时由律所保管。”
姜琳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律所的规定,独立代理律师需要每年完成规定数量的出庭记录。你去年因为身体原因,出庭次数不够。”
姜琳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身体不好,休养期间不适合独立代理。律所决定暂时吊销你的独立代理资格,律师证由律所统一保管。”
“吊销?凭什么!我没有任何违规违纪,凭什么吊销我的资格?”
“你的律师证还在,但你不能以独立代理律师的身份出庭。如果你要跟案子,需要有另一位独立代理律师共同署名。”
姜琳愣住了。
“何岑,你是在逼我吗。”
“我在按规矩办事。”何岑叹了一口气,“律所的规定不是我定的。你去年出庭记录不够,这是事实。我帮你争取了很久,但上面不同意。”
“上面?上面是谁?苏绵绵的爸爸?”
“姜琳,你冷静一点别让我难做。”
“我很冷静。”姜琳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静过。”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装着那本她花了六年才拿到、又花了六年也没能真正用上的律师证。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先生的案子,我要跟苏绵绵共同署名。”
何岑没有否认。
“她做第一代理人,你做第二代理人。”
也就是说周先生指名要她,可最后法庭上站起来陈述的人还是苏绵绵。
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的材料,会署上苏绵绵的名字。
等了六年的机会,最后也会变成苏绵绵晋升权益合伙人的台阶。']'4
“何岑,你还记得你当年在法学院演讲台上说了什么吗?”
何岑微微皱眉,没有回答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说过的话。
“‘法律是我唯一的武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我该拥有的东西。’”
“那时候你站在台上,眼睛里全是光。你说你要做最好的诉讼律师,你要赢下每一个案子,你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靠谁施舍活下来的。”
“我坐在第一排,仰头看着你。我觉得你有骨气有原则,有信仰值得我放弃一切去追随。可现在呢你在讨好苏绵绵的爸爸。拿我的成果去给苏绵绵铺路。用一个女人的青春和血泪,去换你的前程。”
“何岑,你告诉我,这和当年那些夺走你东西的人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何岑情绪也崩迭。
“你以为我愿意每天看人脸色,愿意在那些人面前低三下四?”
“姜琳,你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从小什么都没有。父亲不要我,母亲改嫁,我在亲戚家寄人篱下,连一双新鞋都要等过年。考上法学院那天,没有人祝贺我。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就算是庆祝了。”
“我太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了。你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靠山,你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你做得再好,也抵不过别人一句话。”
“所以呢?所以你就变成了你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没有变。”何岑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我只是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姜琳苦涩的笑了笑。
“可你和那些曾经让你跪下来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软了声音揽住她。
“姜琳,你不懂。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们。”
“你以为我不想让你上庭?不想让你出风头?可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没有资源,没有人脉,你就算赢了十个案子也抵不过别人一个电话。”
“苏绵绵的父亲能给我们带来案源,能帮我们打开高端市场的门。等我站稳了,等我有足够的话语权了,我会让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到时候你想代理什么案子就代理什么案子,谁都不会拦你。”
“姜琳,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吗?我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更好的未来。”
姜琳看着他一直不说话,直到办公室被黑暗一点一点吞没。
她的泪顺着落下,带着嘲讽的笑意。
“你说是为了我们。可六年了你有哪一次真正为我考虑过?”
“我流产那天,你在陪苏绵绵。我打电话给你,打了十几通你一通都没接。后来你终于回我了,你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姜琳,就算没有孩子,你也还是你。你的价值不在这里。何岑,你告诉我
“你说你做这些是为了给我们更好的生活。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放弃了西班牙的机会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放弃了一次又一次出庭的机会,不是为了给苏绵绵做嫁衣。何岑,你丢了初心,我不怪你。但你用我的青春去换你的前程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他没有再坚持,声音又恢复冷漠。
“周先生的案子苏绵绵会作为第一代理人。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所有文件上。”
他把文件推到姜琳面前。
“你如果不同意,可以不跟这个案子。”
姜琳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上已经打印好了苏绵绵的名字,在她名字的上面。
何岑甚至没有等她同意。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在通知她而已。
“我知道你现在不理解。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5
姜琳被气笑了,拿起桌上的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案子,我会跟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周先生信任我。”
开庭那天。
姜琳站在法院门口。
六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里,是何岑带她来的。
他说:“姜琳,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战场。”
苏绵绵坐在第一代理人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姜琳整理的材料。
何岑坐在律师席后排紧紧盯着苏绵绵生怕她出一丝纰漏。
姜琳坐在第二代理人的位置上,面前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带材料,没有带电脑,甚至没有带笔。
那些材料,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法官敲下法槌,庭审开始。
苏绵绵站起来,翻开材料“审判长,我方认为......”
顾律师抓住苏绵绵陈述中的一个漏洞,立刻发起攻击:“对方代理人似乎忽略了协议第7.3条中的但书条款......”
苏绵绵愣住了,她慌乱地翻材料,翻了好几页没找到。
何岑的眉头皱了起来。
姜琳伸手拿过苏绵绵面前的话筒。
“审判长,请允许我补充说明......”
对方律师显然做了充分准备,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苏绵绵几乎完全放弃了陈述,所有的答辩都交给姜琳。
姜琳一个人,面对对方三个律师的轮番轰炸。
她一条一条地驳斥,一个点一个点地论证。
“那个第二代理人是谁?太厉害了。”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
“这么厉害怎么会是第二代理人?应该是首席才对啊......”
庭审结束走出法庭的时候,姜琳的腿有些发软。
四个多小时的庭审,她几乎没有坐下过。
小腹传来隐隐的坠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医生说过,流产后半年内不能劳累。
她没有听。
周先生走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姜律师,不管判决结果如何,我都谢谢您。”
姜琳笑了笑:“我们会赢的。”
走廊尽头,何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姜琳走过去。
他拍拍她的肩膀却被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辛苦了。”
“你这次表现不错,但是......首席助理的位置只能给苏绵绵。”
“好那就这样。”姜琳说。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姜琳会这么平静。
苏绵绵笑着回答。
“谢谢何律!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琳琳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姜琳没有说话。
苏绵绵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何岑脸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何律~”
何岑的身体僵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姜琳。
“我先走了。”姜琳说。
他其实想把首席助理的位置给她......可如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姜琳的笑容。
姜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好。”他说。
姜琳拿出手机。
是清教授发的消息。
“签证已经办好,几点的航班?”
“凌晨一点落地,我到了就去见您”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机场。”她说。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六年前,她带着满腔孤勇来到这座城市。
六年后,她带着一身伤痕离开。
“何岑,我把青春还给你了。”']'6
凌晨的机场空空荡荡。
姜琳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所里同事发来的消息。
「琳姐,你怎么突然休年假了?周先生的案子还没结呢。」
「琳琳,听说你把工位清空了?什么情况?」
「姜律师,何律让苏绵绵接替你手头所有的案子,这合规吗?」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只是打开飞行模式,关掉了所有信息。
何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周先生案子的庭审记录。
姜琳一个人扛下了对方三个律师的轮番质询,每一个论点都论证得滴水不漏。
书记员的记录足足四十七页,光是姜琳的发言就占了三十一页。
而苏绵绵的发言记录,只有两页。
其中一页还是我方同意第一代理人的意见。
何岑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响了。
“何大律师,周先生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要把感谢信寄到律协,指名表扬姜琳。你怎么说?”
何岑顿了一下:“周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个案子的第一代理人是苏绵绵,表扬信上应该写她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岑!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到底要把姜琳逼到什么地步?”
“我没有逼她。这是律所的规定。”
王程冷笑了一声,“你拿规定压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从法学院一手带出来的人?她跟了你六年,六次考核被你让给别人,她说什么了吗?流产那天你人在哪儿,她说什么了吗?你把她的案子、她的材料、她的律师证一样一样拿走,她说什么了吗?我真是不理解你究竟想做什么、”
何岑没有说话。
“何岑,我不是在替姜琳打抱不平。我是在提醒你,你是正在失去一样你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知道吗?”
电话挂断了。
何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姜琳今天在法庭上的样子。
她站在法庭中央,声音清冽,逻辑缜密。
对方律师抛出再刁钻的问题,她都能在三秒之内找到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她天生就该站在法庭上,天生就该是第一代理人。
可他还是狠心的把她按在了第二的位置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苏绵绵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笑盈盈地放在他面前。
“何律,这么晚了还没走?我正好路过给你带了杯美式。”
何岑睁开眼,看着苏绵绵。
“谢谢。”
苏绵绵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
“何律,今天辛苦了。我爸说周末订了位子,请您一定赏光。”
何岑的身体微微绷紧。
“苏绵绵。”
“嗯?”
“你先回去吧。”
苏绵绵的手没有停,反而俯下身,下巴抵在他肩窝处:“诶哟,何律,你是不是不开心?是因为今天庭审的事吗?对不起嘛,我确实经验不足给何律丢人了。”
她说着,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抱住了他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啊,何律,我会努力的。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何岑僵坐在那里。
“何律,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何岑沉默了半天,看着苏绵绵的脸,可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苏绵绵。”
“嗯?”
“你先出去。”
苏绵绵愣了一下,咬住下唇:“何律是不是因为我今天表现不好,你就不想要我了?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何律,我知道你喜欢姜琳姐。可她能做的我也能做啊。我比她年轻,比她听话,我能给你她给不了的东西。我爸说了,只要你愿意,整个律所的资源都可以倾斜给你。何律求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何岑的身子僵住了。
苏绵绵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能给他姜琳给不了的东西。
案源、资源、人脉、高端市场的门票。
这些东西,姜琳给不了他。
“何律?”
苏绵绵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楚楚可怜。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苏绵绵。”
“嗯?”
“你回去告诉你爸,周末的饭,我不去了。”
苏绵绵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那......那下周的仲裁案呢?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姜琳姐的......”
“仲裁案你也不用跟了。”
苏绵绵的脸色变了:“何律,你什么意思?我爸说......”
“你爸说什么,跟我没关系。这个案子我会自己跟。”
苏绵绵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委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何岑,你是在耍我吗?”
“没有。”
“那为什么,姜琳到底有什么好?她不过是你手底下的一条狗,你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六年了,你用过她多少次,她抱怨过一句吗?这种没骨气的人,你何必呢?”
“出去。”
何岑的声音不大,但苏绵绵闭上了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何岑拿起手机,打开和姜琳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何律师,我申请从下周一开始休年假。」
已读。
他没有回复。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消息。
她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很长,汇报案情的,讨论策略的,提醒他吃饭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继续往上翻,翻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进律所,姜琳还是个实习律师。
她发了一条消息:「何岑!我今天赢了第一个案子!虽然只是个小纠纷,但法官采纳了我的全部意见!!」
他回复:「不错,继续努力。」
她发了一个兔子跳舞的表情包,说:「我会成为最好的诉讼律师的!」
何岑放下手机,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还是法学院的合照
「毕业快乐。希望以后的路,还能并肩走。」
何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半天。
直到天快亮了。
他才终于意识到,那条路他早就走岔了。
而那个愿意陪他并肩走的人,也已经不在身后了。']'7
姜琳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她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适应这过于明亮的阳光,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姜琳?”
她以为来接机的会是清教授安排助理,或者干脆给她发个地址让她自己打车过去。没想到会有人举着牌子在到达口等。
更没想到眼前这个人深灰色西装外套五官深邃,眉骨很高,帅的格外突出。
“你好,我是姜琳。”
“沈墨宸。我爸让我来接你的。”
姜琳握住他的手。
“你是清教授的儿子?”
“嗯。”
姜琳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笑了。”沈墨宸歪头看她,“我爸说你是个很严肃的人,看来情报有误。”
他转身往前走。姜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的像一场梦。
沈墨宸把她带到停车场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车里随后又绕到副驾驶拉开门。
“上车吧,姜律师。我爸在律所等着,说是要亲自给你办入职。”
“今天就去?”姜琳有些意外,“我以为要等几天。”
“我爸这人你也知道,急性子。他说国际法院那个高级法律顾问的位子空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挖到你,怕夜长梦多。”
姜琳沉默了一下。
沈墨宸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打开了座椅加热。
“这里早晚温差大,你刚从国内过来,别着凉。”
姜琳垂下眼:“谢谢。”
沈墨宸开车很稳,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张扬。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在车窗框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度假。
“你在飞机上睡了没?”沈墨宸问。
“睡了几个小时。”
“那还行。先垫一下,到了律所我爸肯定要拉着你说个没完,一时半会儿吃不上饭。”
姜琳接过水和巧克力,发现巧克力的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给姜律师。PS:我爸说你不吃花生,这款没有坚果。”
她抬头看向沈墨宸。
“清教授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我爸恨不得把你这辈子的简历都背给我听。”沈墨宸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无奈。
“说你是什么法学院第一名,什么西班牙国际刑事法院的offer放弃过一回,什么国内某大所的首席助理律师。他念叨了整整一个礼拜,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其实我觉得你很勇敢,敢于换一条路重新开始。能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比那些一条道走到黑的,勇敢多了。”
姜琳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车子驶入市区,。
这是清教授自己的律所。
国际仲裁领域排名前三的精品所,每一个案子都是跨国大标的。
她以前在国内做研究的时候,无数次引用过这家律所的判例。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
沈墨宸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紧张?”
“有一点。”
“不用紧张。里面那些人没你厉害。”
“走吧该去见你新的老板了。”
清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的天哪, 那个仲裁案的材料你放到哪里去了?我说了多少遍,按时间顺序归档!时间顺序!不是按颜色!”
姜琳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对着一个年轻助理训话,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气得直抖。
沈墨宸咳嗽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来,看见姜琳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切换成慈祥,速度之快堪比变脸。
“诶诶哟,我的姜琳!来了来了!”清教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路上辛苦了,墨宸有没有怠慢你?他要是开车不稳你告诉我,我扣他工资。”
沈墨宸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爸,我没工资给你扣。”
“那就扣你零花钱。”
“我三十四了,爸。”
“三十四怎么了?三十四就不是我儿子了?”清教授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姜琳,笑容重新铺开,“来来来,先坐,我给你介绍一下所里的情况。”
“国际法院那边的高级法律顾问,名义上是借调到海牙,但实际上你的主要工作还是在我们这边。国际法院的案子周期长,中间的空档期你可以跟我们所里的案子,收入分成按照......”
“清教授。”姜琳打断了他。
清教授抬起头。
“我来之前,在邮件里跟您说过了我可以做任何工作,任何案子,任何角色。但有一个条件。”
清教授放下笔,坐直了身体。
“你说。”
“我不会再做任何人的第二代理人。”
沈墨宸靠在窗边,双手插兜,侧头看着姜琳嘴角微微上扬。
清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写下了姜琳的名字。
“第一代理人!所有经你手的案子,你都是首席。没有任何例外。”
“另外,这是我最近接的一宗案子,标的额二十亿欧元,跨境仲裁,涉及六个国家的法律适用。如果你愿意这个案子你来带。”
这种级别的案子,在国内她连做第二助理的资格都要排队等三年。
“这个案子......给我?”
“给你的。不过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清教授指了指靠在窗边的沈墨宸:“这小子给你做副手。他虽然吊儿郎当的,但国际仲裁这块,整个所里没人比他更熟。你负责策略和庭审,他负责程序和域外送达。你俩搭班子,我放心。”
姜琳转头看向沈墨宸。
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冲她眨了一下眼。
“姜首席,请多关照。”
姜琳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也笑了笑。
晚上,沈墨宸送她回公寓。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冰箱里塞满了食物,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雏菊,花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
“欢迎回家。缺什么随时说。沈墨宸”
门铃响了。
姜琳打开门,沈墨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想着你还没吃晚饭,买了点东西。中餐,这里最正宗的那家老板是东北人,锅包肉做得一绝。”
姜琳让开身位让他进来。
沈墨宸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锅包肉、地三鲜、番茄炒蛋、一盒米饭,还有两罐冰可乐。
“你吃这么多?”姜琳看着满桌子的菜。
“两个人吃,不多。”沈墨宸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一罐可乐递给她,“你今天在飞机上肯定没好好吃饭,我爸那边又说了那么久,现在得补回来。”
姜琳接过可乐,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唤醒了一样。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在北京的六年,她的每一顿饭几乎都是在电脑前吃的。赶材料、查判例、写意见书。
筷子在键盘上飞来飞去,饭菜凉了也顾不上。
何岑偶尔会叫她一起吃饭,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陪客户或者陪苏绵绵的父亲。
她一个人坐在律所的茶水间里,对着手机屏幕吃着一份冷掉的外卖。
“好吃吗?”沈墨宸问。
“好吃。”姜琳说,声音有点闷。
沈墨宸看着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锅包肉。
“那就多吃点。”
窗外,格兰大道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整条街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拿起来,是何岑发来的消息。
「你的年假到什么时候?」
姜琳看着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可乐罐,和沈墨宸碰了一下。
沈墨宸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敬重新开始。”']'8
何岑发出去的消息一晚上没有回复。

何岑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点大。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又走回来。桌上的文件摊开着,是下周要开庭的一个商事仲裁案。
手机震了。
他几乎是瞬间抓起来。
是王程。
「周先生的案子,当事人对姜琳的表现非常满意,感谢信已经寄到律协了。你确定要压下来?」
何岑把手机扔回桌上。
不是她。
他又失望的靠进椅背,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姜琳在法庭上的样子。
她站在那儿,声音清冽,目光沉静,面对对方三个律师的轮番轰炸,一条一条六年前,她刚进律所的时候她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眼睛里全是光。
她跟了他六年。
从一个实习律师成长为所里最好的律师之一。
经手的案子没有败绩,写的法律意见书被合伙人拿来当范本,甚至在法庭上的表现让对手都忍不住鼓掌。
可他没有让她独立代理过一次。
一次都没有。
何岑睁开眼,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工位还空着,东西我给你收在柜子里了。」
「身体还好吗?复诊的时间快到了,需要我帮你约医生吗?」
「姜琳,你在哪儿?」
何岑盯着那三条消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第二天。
何岑到所里的时候前台告诉他,有人来办姜琳的离职手续。
“谁?”
“一个男的,说是姜律师的朋友,来代她取个人物品。”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何律,姜律师是不是不回来了?”
何岑没有回答,大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半敞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清点桌上的物品。
“你是谁?谁允许你碰她东西!”何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年轻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是姜律师的朋友啊,她委托我来帮她办理离职手续。”
“她人呢?”
“在国外。”
“哪个国家?”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份授权委托书推到何岑面前:“这是姜律师签字的委托书,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何律师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联系姜律师。”
何岑看着那份委托书。
上面的字迹是姜琳的,他认得。
接下来的几天,何岑像疯了一样找她。
他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
姜琳以前的同学、同事、朋友,甚至联系了她在法学院时的导师。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他去她租的那间公寓,结果门锁已经换了。']'9
六年前,他送她来这里。
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何岑,以后我就住这儿了。离律所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兜淡淡地说了一句:“嗯,环境还行。”
她笑嘻嘻地打开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何岑,我会好好努力的。我会成为配得上你的律师。”
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她不用配得上他。
她站在那里,就已经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了。
何岑把走出公寓楼走到律所门口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拿了条毛巾过来。
“何律,您没事吧?”
何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走进律所。
走廊里很安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大部分人都走了。
他经过姜琳的工位,脚步顿了一下。
「姜琳,你的绿萝,你带走了吗?」
「你养了三年的那盆,你放在靠窗位置的。你说要分一盆给我的。」
「我今天去你住的地方了。门锁换了,进不去。我把你的青春还给你,你把你自己还给我,行不行?」
何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信息忽然觉得荒谬。
这是他这辈子发过最长的消息。他以前给她发消息,从来不会超过十个字。现在他发了一长串,像她以前那样,可她已经不会像他以前那样回复了。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直到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绵绵穿着一条吊带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何律,我就知道您还没走。我多买了份宵夜想着您可能还没吃。”
苏绵绵走进来,把便当盒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墙边按下了灯的开关。
灯光骤亮,何岑眯了眯眼。
“何律,你怎么了?”苏绵绵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
何岑偏了一下头,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她的手。
苏绵绵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何律,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上次我爸那个事,我真的不知道他会那样做。我已经跟他说了,我不要做什么权益合伙人我只想在您手下好好学东西。”
苏绵绵咬了咬下唇,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眼睛此刻微微泛着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何律,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找姜琳姐。可是你找了她那么多天,她回过你一条消息吗?没有。何律,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她根本不理解你,不理解你在这个行业里有多难。她不体谅你我体谅你。”
“何律,我不比姜琳姐差。她能的我也能。她不能的。我能给你她给不了的东西。我爸说了,只要你愿意,整个律所的案源都可以倾斜给你。何律,你不用这么累的。有我在,我会帮你的。”
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
“你看看我。”
“起来。”
苏绵绵愣了一下,没有动。
“把你的宵夜,拿走。我不饿。”
苏绵绵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何岑,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自从我进所里,我哪件事不是以你为先?姜琳走了就走了,她有什么好的?一个流产的女人身体都坏了,你还惦记她什么?”
何岑慢慢抬起头,看向苏绵绵。
“你说什么?”
苏绵绵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说错什么了?她本来就是......”
“出去。”
“何律......”
“出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大,但苏绵绵闭上了嘴。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害怕。
于是她转身跑走了。
何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苏绵绵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一个流产的女人,身体都坏了。”
“她有什么好的?”
她有什么好的?
何岑闭上眼睛,姜琳的样子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一条推送新闻弹出。
「西班牙国际知名律所宣布迎来新任高级法律顾问,据悉,该律师曾在中国顶级律所任职六年,擅长跨境仲裁与国际商事诉讼......」
何岑盯着那条新闻微微发抖。
他点开了全文。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
是姜琳。
身旁还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10
第二天一早,何岑走进律所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样。
他径直走向苏绵绵的工位。
苏绵绵正在补妆,看见他走过来,手一顿口红在唇边画出一道歪斜的线。
“何律?早......”
他指节敲敲桌子。
“你被解雇了。”
何岑的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见了。
所有工位上的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
“你......你说什么?何律,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你的实习期考核没有通过,按照律所规定,实习律师在考核期内未能独立完成三个以上案件的全程代理,律所有权终止实习协议。”
苏绵绵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嘴唇在发抖。
“可是......可是那些案子都是你交给我的啊!姜琳姐做的前期工作,我只负责出庭,这不能怪我!”
“确实不能怪你。怪我自己。我为了讨好你父亲,把一个没有能力的人硬生生提到了不属于她的位置上。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苏绵绵的脸彻底白了。
“何岑,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我爸......”
“你爸已经撤资了,这件事你知道,我也知道。既然他已经不打算继续投了,那我也没有必要再留着你。”
苏绵绵猛地站起来。
“何岑,你过河拆桥!你利用我拿了那么多案源,现在姜琳走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何岑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得对,我利用了你。”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也不会假装自己是个好人。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姜琳走了才翻脸。我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了所谓的捷径,毁掉了一个人六年的青春。而那条捷径,从头到尾都是一条死路。你的东西请你今天下班前收拾好。人事那边会给你开离职证明。”
何岑从苏绵绵的工位离开后,直接去了王程的办公室。
门没关,王程正在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何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听说你把苏绵绵开了?”
“消息传得挺快。”何岑在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王程面前,“这是我拟的权益合伙人申请,正式撤回。”
“你知道苏绵绵的父亲撤资之后,所里的现金流有多紧张吗?”
“知道。”
“那你知道你现在撤回权益合伙人申请,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放弃了今年晋升的机会,意味着我需要从头开始积累业绩,意味着至少三年内我不可能再碰权益合伙人的门槛。”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六年,我一直在往上爬。我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把那个要保护的人当成了往上爬的梯子。”
王程没有说话。
“她说的对。我确实丢了初心。我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用别人的牺牲换自己的前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王程问。
何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要去找她。”
“去哪里找?”
“西班牙。”
王程看着何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姜琳的离职材料,里面有一份她在国外的联系方式。我本来想等你想通了再给你,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想通了。”
何岑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紧。
“谢了。”
王程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何岑,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律师,也是我见过最蠢的男人。你去找她,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她凭什么还要你?”
何岑把信封收好,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不需要要我。是我需要她。”
接下来的三天,何岑把所有经手的案子都交接了出去。
周先生的仲裁案,他亲自打电话给周先生,说明了自己即将离境的情况,并推荐了所里另一位资深律师接手。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何律师,姜律师的事我听说了。你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说,但做人,你欠她太多了。”
何岑没有反驳。
他说:“我知道。”
他把苏绵绵经手的所有案子都重新审查了一遍,把那些原本属于姜琳的成果,一件一件地归档,标注清楚证据链整理:姜琳;法律意见书撰写:姜琳;庭前准备工作:姜琳。
他把这些材料打包,发到了姜琳的邮箱。
附了一句话:「这些都是你的。我替你存着了。」']'11
姜琳到任的第三周迎来了一桩震动整个欧洲仲裁圈的案子。
难度超高。
清教授拿到了招标文件,在周一早会上把材料往桌上一扔。
“谁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所有人都知道这桩案子的分量。
啃下来,一战封神,啃不下来,律所的国际声誉至少要倒退三年。
沈墨宸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懒洋洋地开口:“给姜首席呗。”
清教授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推活儿。”
“不是推活儿,”
沈墨宸笔一顿,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姜琳,嘴角微微上扬,“是这桩案子的核心争议点在跨境投资仲裁的管辖权认定上,而姜首席在国内最后一桩经手的案子。周先生那个股权纠纷案正好涉及类似的法律适用问题。虽然标的额差了不止一个量级,但法理逻辑是相通的。”
所有人都看向姜琳。
她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招标文件,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姜琳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
“这桩案子,我接。”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清教授放下咖啡杯:“条件呢?”
姜琳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一,我需要调动所里所有国际公法方向的资源。第二,我需要沈墨宸全程配合。他在程序法和域外送达方面的经验,这桩案子用得上。”
沈墨宸的笔转了个花活儿,冲她眨了眨眼:“姜首席开口,不敢不从。”
“第三,这桩案子我一定不会输。”
“好。这桩案子,你来带。全所资源优先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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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六周,姜琳几乎住在了律所。
每天凌晨两点睡,早上六点起。
沈墨宸给她送过无数次饭,每次都被她推在一旁,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有一次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海鲜饭直接放在她正在看的材料上。
姜琳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
“吃。”沈墨宸说,只有一个字。
姜琳低头看了看那盒海鲜饭,又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
“什么味道?”
姜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诚实地说:“没吃出来。”
沈墨宸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她。
“姜琳,你可以慢一点。这桩案子不会跑,你的对手不会跑,你的才华也不会跑。但你的身体会。”
“好。”
很快第一次2听证会在海牙国际仲裁庭举行。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姜琳一个人站在陈述席上,没有喝水,没有坐下,甚至没有翻看材料。
对方律师团轮番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刁钻到了极点。
他们想把她逼到一个她回答不了的角落里,然后在她哑口无言的时候,一举击溃她的整个体系。
但他们失算了。
听证会结束时,对方的首席大律师走过来,摘下眼镜,认认真真地看了姜琳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姜琳。”
“姜律师,你今天让这里所有人都记住你了。”
姜琳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但案子还没结束。”
“我知道。”老律师笑了一下,“但胜负已经不重要了。能和你这样的律师对庭,本身就是一种荣幸。”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比姜琳预想的要快得多。']'12
第二天一早,她的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
国内的同行、以前在法学院的同窗、甚至几个完全不认识的律师,纷纷发来消息。
「琳姐!我在海牙的朋友发了你的现场视频,你太牛了!!」
「姜琳,你什么时候去的西班牙?那个能源案是你的?我的天......」
「姜律师,我是阳光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回国发展?条件您开。」
她努力了六年终于赢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案子。一个让整个行业都记住了她的案子。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沈墨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束香槟,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恭喜。”
姜琳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蛋糕?”
“你上周五晚上加班的时候,刷了四十分钟的甜品店外卖页面,最后什么都没点。我就知道你是在忍。”
“你也太可怕了吧,你监视我屏幕?”
“不用监视,你的表情管理虽然很好,但你每次看到芝士蛋糕的图片,瞳孔会放大0.5倍。好吧......我瞎说的,但你的表情确实变了。”
姜琳笑着摇了摇头切了一块蛋糕咬了一口。
“好吃。”
“那当然,我挑的对了,我爸让我转交这个。”
姜琳放下蛋糕,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正式的权益合伙人合同。
姜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才来两个月。”她说。
“我爸说了,有些人,值得破格。你赢了那桩案子,全世界的律所都在盯着你。他不赶紧把你锁死他可睡不着觉。”
她在国内等了六年都没等到的东西,在这里两个月就来了。
“告诉清教授,我接受。”
“欢迎加入。”他伸出手。
姜琳握住了他的手。
而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何岑。
她表情平静。
“何律师。没有预约的前台应该不会放行。”
何岑紧紧握着拳。
“我打了你四十七通电话。发了三十二条消息。”
“我换了号码。”
何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在飞机上想了十二个小时的道歉、解释。
每一种开场白都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姜琳侧了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姜琳。”
“周先生的案子,判了。全部支持。”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你做的材料,你写的意见书,你的庭上陈述判决书里引用了你的论点,整整七处。那份判决书,我寄给你......我把第一律师的名字改成了你。”
“扔了吧我不需要。”姜琳说。
沈墨宸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了何岑。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何岑面前的茶几上。
“何律师?”
何岑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墨宸脸上,停了两秒。
他认出他了是新闻照片里站在姜琳身边的那个男人。
“沈墨宸。”沈墨宸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我是姜琳的朋友。”
何岑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沈墨宸收回手,没有在意,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表情自然悠闲。
“何律师专程飞过来,是为了工作还是私事?”
“私事。”
“那你应该提前预约。姜律师的时间表排得很满,今天下午还有一个电话会,明天要飞伦敦见专家证人,后天......”
“我不是来找她谈工作的。”何岑打断了他。
沈墨宸放下咖啡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了下来。
“那你来找她谈什么?感情?何律师,你和姜琳之间还有感情可以谈吗?”
何岑没有说话。
“她流产那天你在哪儿?她一个人在医院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你在哪儿?她把六次考核的机会都让给了苏绵绵,你在哪儿?”
何岑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何律师,你知道一个人在什么样的状态下会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不睡觉吗?不是因为她不累,是因为她害怕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她拼命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翻上来。”
“所以,如果你是来道歉的,她不需要。如果你是来挽回的,她不想。如果你是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的那我告诉你,她过得很好。没有你,她终于可以过得很好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我想说的是你争不过我的。”
何岑刚想说你不是他,你认识她才两个月,你根本不懂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资格争。']'13
姜琳的办公室在三楼。
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见了沈墨宸从休息区走出来的背影,也看见了何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沈墨宸推门进来,手里没有拿咖啡,也没有拿蛋糕。
他靠在门框上。
“你的访客还在楼下呢。”他说。
“我知道。”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是他的事。”
沈墨宸沉默了几秒走到她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怎么了?”姜琳问。
“你不好奇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不好奇。”
“那就好。走吧,我定了晚上的餐厅,一起去吃饭吧。”
姜琳跟着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何岑。
他还坐在休息区的那张沙发上,姿势几乎和下午一模一样。
直到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何岑的手抬起来,想去拉她的手腕。
“姜琳。”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就五分钟。给我五分钟。”
姜琳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向门口,沈墨宸看见姜琳出来,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何岑身上。
沈墨宸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姜琳坐了进去。
“姜琳!”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路过的几个行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岑的声音被车门隔断。
凉意从脊椎骨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他的手机突然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
直到电话一次又一次不听打来。
“何岑。你在哪儿?”
“西班牙。”
“你什么时候回来?苏绵绵的父亲今天给管委会发了一份正式的律师函,指控你在实习律师考核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他要告你你知不知道?”
何岑没有说话。
“那就让他告。”
“何岑,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你现在回来,主动向管委会说明情况,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定性为管理失当,最多是内部警告。但如果你不回来,管委会只能按照正式程序启动调查。到时候,你的执业资格可能都会受到影响。”
“张主任。”
“不需要调查,不需要程序,不需要什么内部警告。我认。我全部认。”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是我活该。”
主任话还没说完,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
这次苏绵绵发来的。
「何岑,你以为你跑到西班牙就没事了?我爸已经把投诉材料递到律协了。你现在回来,跪下给我道个歉,也许我还能跟我爸说一声让他放你一马。」
「苏绵绵,你爸撤资的事,是我告诉管委会的。你实习考核不通过的事,也是我决定的。你觉得你爸能把我怎么样?把我从律所赶出去?我已经不在了。把我从行业里赶出去?可以。但在这之前,我会把你经手的所有案子的真实材料整理人名单,一份一份地寄到每一个当事人的手里。让他们看看,那些打赢的案子,到底是谁做的。」
消息发出去。
苏绵绵秒回:「你敢。」
何岑打了两个字:「那咱们就试试。」
苏绵绵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愤怒和威胁。
何岑没有看完。
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法学院入学第一天,教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学法律?”
只有他站起来回答:“因为法律是我唯一的武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我该拥有的东西。”
全班都笑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一群非富即贵的同学中间,说出这样的话,确实很好笑。
他没有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他这十年来,一直把枪口指向了错误的方向。
以为他的敌人是那些有背景、有资源、有靠山的人,所以他拼命地讨好他们、依附他们、成为他们。
却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他的懦弱,是他的贪婪,更是他在每一个可以选择姜琳的时刻,选择了别人。
「何岑,你会后悔的。」
何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他把苏绵绵的聊天记录全部删掉,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晚上姜琳跟着沈墨宸去了餐厅。
“这家餐厅没有菜单。主厨做什么,你吃什么。不能点菜,不能催,不能拍照发社交媒体。唯一的规则就是好好吃饭。”
姜琳忍不住笑了:“你确定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参加什么神秘仪式的?”
沈墨宸也笑了:“姜律师,请。”
姜琳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烛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彼此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墨宸。”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沈墨宸挑挑眉。
此刻他坐在烛光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姜琳。”
“嗯?”
“我喜欢你。”']'14
姜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放下。你刚结束一段很长的感情还需要时间去愈合......可能现在不想谈任何关于感情的事情。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姜琳看着沈墨宸,笑了笑。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好啊。那我们试试。”
“不行!”
姜琳和沈墨宸同时转过头去。
何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姜琳和沈墨宸交握的手上大吼一声。
“姜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要答应他。姜琳,不要答应他......求求你。”
“何岑,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爱你。我这次是真的有好好赎罪。”
“可你伤害了我,何岑,你用了六年时间,把我推到了别人的怀里。你现在来了,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只有在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才想起要抓住我?”
何岑的身体僵住了。
“你以前有案子
“对不起。......对不起,姜琳。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现在我要的,你给不了我。”
何岑有些急迫的上前:“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姜琳摇了摇头。
“何岑,你不明白。”
何岑急的慢慢跪下去的,再次抬头看着姜琳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
“姜琳......我求你了。”
“我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小时候在亲戚家寄人篱下,被人指着鼻子骂吃白食的,我没有求过。考上法学院交不起学费,在银行门口站了一整天,我没有求过。被苏绵绵的父亲当众羞辱,说我是没背景的小律师,我也没有求过。”
“但今天我求你。姜琳不要跟他走。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跪多久都行。”
姜琳看着他跪在地上破碎又卑微的样子。她想起了很多事
“你跪在这里,不是在求我原谅你。你是在惩罚你自己。你觉得只要你跪得够久、够惨、够卑微,你就可以把那些伤害一笔勾销。但不可以。”
“何岑,你站起来,回去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完。你不是一个只会跪在地上求人的人。你是何岑。你是那个在法学院演讲台上说法律是我唯一的武器的人。那个人还没有死,他只是迷了路。”
她蹲在他面前,依旧如从前那般的温柔。
“姜琳。如果......如果我变回那个人,你还会......”
姜琳没有让他说完就打断了。
“何岑,你变回那个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何岑跪在地上,目光越过姜琳,落在沈墨宸身上。
“你满意了?”他盯着沈墨宸。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从她来马德里的第一天起,你就想好了。带她去吃饭,给她送花,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咖啡,在她难过的时候坐在她旁边,你凭什么引诱她!”
沈墨宸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何律师,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卑鄙趁虚而入。你知道她刚结束一段感情,你知道她心里有空缺,你知道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最脆弱的时候需要有人陪。你全知道。所以你出现了她就觉得你是好人了。”
姜琳的眉头皱了起来:“何岑......”
沈墨宸一笑。
“何律师,你说我趁虚而入。那我请问她心里那个洞,是谁一刀一刀捅出来的?”
“是你。是你用六年时间,把她从一个眼睛里全是光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不敢停下来的人。是你把她心里的那个位置清空的。我只是在保护她。他跟我在一起比你幸福!”
何岑的拳头砸了过去。
姜琳猛地冲过去,挡在沈墨宸面前。
“何岑!你疯了?!”
何岑的第二拳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因为姜琳挡在沈墨宸面前气愤的推开了他。
何岑的拳头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
沈墨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伸手轻轻拨开姜琳的手臂走上前。
“何律师,这一拳,我受了。不是因为我还不了手,是因为这一拳是你六年的青春,是你那个没有保住的孩子,是你欠姜琳的所有的债我替她受这一拳。从今以后,你不欠她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女朋友。”
沈墨宸揽着她上了车。
餐厅安静了下来。
沈墨宸坐在车里,姜琳也看着他。
“你疼不疼?”姜琳问。
沈墨宸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笑了一下。
“疼。”
“那你为什么不躲?”
沈墨宸看着她。
“因为那一拳,他不打在我身上,就会打在他自己身上。他打在我身上,疼的是我。他打在自己身上,疼的是你。”
沈墨宸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我的锅包肉还没上呢......哎只能下次再来吃了。”
姜琳在他怀里笑了。']'15
何岑连夜离开了西班牙,失魂落魄的下了飞机。
他打开和姜琳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那盆绿萝,我会好好养着”。
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她发的那个兔子跳舞的表情包,翻到六年前她发的第一条消息。
“何岑!我今天赢了第一个案子!虽然只是个小纠纷,但法官采纳了我的全部意见!!”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多开心啊,赢了第一个案子就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
何岑关掉手机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何岑去了律所。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走进了管委会的办公室。
张主任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何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张主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有些遗憾。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何岑在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辞职信。”
张主任愣住了。他
“你要辞职?”
“对。”
“你知道你现在的调查还没有结论,如果你辞职,意味着你放弃了所有的申辩机会。苏绵绵父亲的投诉会变成既定事实,律协那边的记录会永远跟着你。你以后想再执业......”
“我知道。所以我辞职不是因为怕被调查,是因为我想从头开始。”
张主任没有说话。
“我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十年,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学生,做到了所谓的诉讼圣手。可这十年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往上爬。我讨好有权有势的人,我踩着我手下律师的成果往上走,我把一个跟了我六年的女孩子的青春当成了梯子。我不配再做这个所的合伙人了。不,我从来就不配。”
“何岑,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律师。但你说得对,好律师不等于好人。你的辞职,我接受。但有一句话,我作为比你多吃十几年饭的人想告诉你。”
何岑看着他。
“从头开始是背着所有的过去,一步一步往前走。你背得动吗?”
何岑沉默了几秒。
“背不动也得背,这件事没有人替我卸。张主任,谢谢你这十年的照顾。欠律所的,我会还。”
张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你的律师证,管委会决定暂扣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想执业,可以重新申请。这三个月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去法律援助中心。”
“去吧。”
何岑刚走出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他不想见到的人。
苏绵绵靠在走廊嘲讽的望着他。
“何大律师,听说你辞职了?”
何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绵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啧啧啧,为了一个女人,把十年的基业都搭进去了。何岑,你可真行啊。你知不知道现在行业里都在怎么传你?‘你以前那些对手,现在估计都在开香槟庆祝呢。”
“何岑,我在跟你说话。”苏绵绵看他根本不回应,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听见了。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苏绵绵猛地转过身,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何岑,你站住!”
苏绵绵气的眼睛红了。
“我来律所就是因为你。甚至求我爸让我进你的团队,我做把姜琳的案子抢过来,在她面前炫耀,在你面前撒娇就是因为我嫉妒她。”
“我嫉妒她可以每天在你身边,嫉妒她可以帮你整理材料、给你泡咖啡、在你生病的时候去照顾你。我嫉妒她看你的眼神,嫉妒你偶尔看她的眼神。何岑,你从来没有用看她的那种眼神看过我。一次都没有。到现在你已经落魄成这样却还是选择无视我是吗?”
“是......我不喜欢你。”
苏绵绵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袖子从她的指间滑落,垂在何岑身侧,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翅膀。
“何岑,你是在说我自私吗?”
“不是自私。是在用错误的方式爱一个错误的人。”
“那你呢!你不也是跟我一样?”
何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区别。我们都是那种人在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在失去的时候才拼命想抓住。”
“所以我们不合适。我失去过。也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去法律援助中心就能赎罪吗?你以为你帮几个农民工打几场官司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吗?你做梦!姜琳不会回来了!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何岑的脚步没有停。
“你听到没有?!何岑!你什么都没有了!”']'16
西班牙。
四年后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
今天是全球最具影响力仲裁律师的榜单发布。
此前二十年,没有任何一位亚洲律师进入过前三。
而今年姜琳却跻身其中。
姜琳坐在后台,沈墨宸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紧张?”沈墨宸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不紧张。”姜琳说。
“那去吧,姜律师。让全世界记住你的名字。”
姜琳走出后台,步入发布厅开始自己的获奖感言。
“十四年前,我从中国的一所法学院毕业。我的教授在毕业典礼上说了一句法律不是武器,是桥梁。它的目的不是摧毁对手,是连接被隔开的人。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我觉得法律就是武器,我要用它赢下每一场仗。十四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终于明白了教授的意思。”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颁奖典礼结束后,姜琳被记者围了四十分钟。
沈墨宸靠在墙边等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时不时喝一口,。
直到接受完所有记者的访问。
姜琳笑了,伸出手,在他衬衫领口上拍了一下。
“走吧,请你吃饭。”
“还是锅包肉?”
“当然还是锅包肉。”
沈墨宸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姜琳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何岑从王程那里看到姜琳获奖的消息时,正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里修改案件。
手机屏幕上是姜琳光彩灼灼的样子。
沈墨宸。四年了,他还站在她身边。
姜琳也依旧美丽动人,她就该这样受到无数人的敬仰追捧。
四年来何岑一直待在法律援助中心。
何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而这四年来何岑也一直没有见过姜琳。
一次都没有。
他本可以在任何一个周末买一张机票飞过去,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姜琳,我变了......我真的变了。
你看看我,我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跪在地上求你的男人了。
但是他还是没有去。
不是不想,是他直到如今的她不需要看到他。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爱情。他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只会让她想起那些她想忘记的痛苦的过去。
他不应该成为她的负担。
如今他选择默默祝福。
姜琳,我想你。
你看看,我已经变了啊。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说了几万遍,但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因为他说过,他不会再做那个让她困扰的人。
西班牙的夜已经深了。
姜琳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沈墨宸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看什么呢?”姜琳问。
“我爸发来的。他说所里新来了一个实习律师是中国留学生,法学院的,特别优秀。他说那个女生长得很像你年轻的时候很有干劲。”
姜琳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我现在很老吗?”
“谁说的,我老婆可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姜琳笑着打了他一下,然后靠回他肩上继续看电影。
“沈墨宸。”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工作狂加班狂,一上庭就六亲不认。跟我在一起很累的。”
沈墨宸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放在姜琳面前。
里面是沈墨宸写的,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满了。
她的所有日常。
姜琳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墨宸。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小日常......怪有细节的。”
沈墨宸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融化在目光里。
“姜琳是你来到我生命里的那一天,我的命才开始真正有了意义。之前的三十二年只是在等你出现。”
沈墨宸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如今,
何岑在首都的早晨里开始新的一天,姜琳在西班牙的夜色中结束旧的一天。
他们的人生再也没有交集,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我拿青春换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