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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次向告白被拒的当晚,乔舒然对宋泊简强制爱了。
房间内,乔舒然骑在他腰上,指尖碰到他皮肤时,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闭上眼极力忍耐越来越汹涌的情欲。
“看着我,宋泊简。”她捏住他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看清楚,是谁在要你。”
进入的瞬间,两人同时闷哼。
痛楚尖锐,乔舒然却笑了。
她在疼痛与征服的顶端颤栗,进行一场自我献祭的仪式。
晨光刺破黑暗。
乔舒然先醒来,浑身酸痛。
她看向身侧,宋泊简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她。
眼神复杂,只有眉心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
这道褶,竟点燃了她虚张声势的勇气。
她扯过丝被,抬着下巴,声音泄露一丝颤。
“宋泊简,我是你的人了,按规矩,你得负责。”
她脑中已预演好所有撒泼戏码。
可他只是看着她,良久,久到她指尖发凉。
“好。”他开口。
乔舒然怔住,随即狂喜淹没一切。
她扑进他怀里,忽略了他身体刹那的僵硬。
婚后,乔舒然的鞋尖永远一尘不染。
宋泊简总会蹲下身,用掌心或手帕,拭去那几乎看不见的浮尘。
他抱她的时候,手臂箍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呼吸埋在她颈间,良久才松开。
他记得她一切喜好,规避她所有厌恶,在她父亲面前的能力与恭顺无可挑剔。
那种好,密不透风,几近虔诚,让她渐渐相信,这块冰,是真的被她捂化了。
她央求父亲将核心事务交给他。
“爸爸,他是我的丈夫,他变得更好我们才有未来。”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父亲摸着她的头,眼神深邃,终究点了头。
她想起最初心动,并非无缘无故。
十七岁那年,她被对家绑架,关在腥臭的货舱三天。
是宋泊简单枪匹马找来的,白衬衫染了血和污渍。
他解开她绳索时,手很稳,眼神静得像深夜的海。
她说要报答,他摇头,只淡淡看了她惊惶未定的脸一眼,说:
“乔小姐,如果可以,我只想跟着你,护你一辈子。”
不要钱,不要势,只要一个跟着她的位置。
那一刻,货舱顶灯漏下的光恰好打在他侧脸,她这个见惯黑暗的人,以为抓住了唯一的光。
后来宋泊简出差快要回来,乔舒然在验孕棒上看到两道红线。
她捂着嘴,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决定等他回来就告诉他。
可她等来的,是浑身浴血、破门而入的宋泊简。
“知意,走!”他眼神凌厉,一把抓住她的手,“有叛徒,爸爸出事了!”
来不及思考,她被拽着冲入夜色,身后是冲天火光和枪响。
逃亡的日子很苦。
他们躲在边境窄巷。
宋泊简常带伤回来,却总把难得的食物捂在胸口留给她。
夜里他紧紧抱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别怕,我会护着你。”
直到那个傍晚,她带着检查结果回家,在虚掩的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既然要报复,你干嘛一次次拒绝她的告白?拒绝后为什么又眼睁睁看着她给你下药?”
屋内有短暂的沉默。
然后,宋泊简极轻地笑了一声。
“锦初救过我的命,她昏迷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报杀父之仇,我当然要做到极致。”
“九十九次拒绝,是为了让她尝够求而不得的滋味。任由她下药,那是给她一种‘终于得手’的错觉。越是让她觉得来之不易,她才会陷得越深,越对我死心塌地。”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凌迟的刀。
乔舒然背靠冰冷的墙,才没有瘫软下去。
原来那些温柔瞬间都是假的。
胃里翻江倒海,小腹传来剧烈的坠痛。
她捂着嘴,眼泪无声汹涌,踉跄着想逃离。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视线迅速模糊。
再醒来,乔舒然双手被反铐在铁管上。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电脑,正在播放着一段视频。
她的父亲乔建明被几个人按在地上。
他穿着那件她送的深灰色唐装,此刻已沾满污渍和暗色。
一把雪亮的砍刀举起,落下。
每一刀下去,他身体的挣扎就剧烈一分。
手,胳膊,脚,小腿......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各个部位被慢慢拆解。
直到最后一刀落下,画面定格在他彻底失去神采却凝固着无边痛苦的眼睛上。
屏幕变黑。
“很精彩,是不是?”戴面具的男人走到她面前,伸手粗暴地拽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凑近她耳边。
“你父亲最后还在喊你的名字呢,要不要再放一遍?”
乔舒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面具下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响动,有什么东西从她被撕扯的衣服口袋里掉了出来。
男人低头,弯腰捡起。
那是一支验孕棒。
男人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松开她的头发,直起身,拿着验孕棒转身走向门口。
回来后蹲下身,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
“这个不该存在的孽种,得清理干净。”
乔舒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蜷缩护住腹部,却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戴着金属拳套的手,结结实实地抵压在乔舒然的小腹上。
然后,用尽全力,以一种极其粗暴残忍的方式,狠狠向下挤压碾磨。
尖锐的剧痛,从小腹深处爆炸开来。
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出,迅速浸透了下身的衣料。
血顺着椅子腿,一滴,两滴,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侵蚀而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乔舒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
透过朦胧的血色视野,她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眼神复杂地蹲在她面前。
他伸手,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她手腕上铐链的位置。
细微的动作,让粗糙的铁铐边缘稍微偏离了她刚刚被磨破的伤口。
一个绑匪,不会在意人质的伤口是否被磨破。
而这个调整的力道和角度。
乔舒然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宋泊简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如影的保镖。
他手指关节处那道独特的旧疤,她曾见过。
有一次宋泊简与人动手,阿城徒手握住对方刀刃,留下的。
认出他的瞬间,更深的寒意冻彻骨髓。
宋泊简,杀了她的爸爸和孩子,还骗了她这么多年。
恨意如同落入干柴的暗火,在她胸腔里猛地窜起,瞬间燎原,越烧越旺,只剩下灼骨焚心的痛。
她记得上周在逃亡途中,一个加密号码曾联系她。
是父亲从前秘密培养的下属。
信息很短:
【小姐,一个月后,跟我离开。】
她当时全部心神都在宋泊简和腹中孩子上,只觉得多此一举,甚至没有回复。
现在......距离那个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二十一天。
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最后一丝清醒凝聚成一个念头:
一个月后,宋泊简,你从我这里夺走的,骗走的,毁掉的......我要你,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无边无际的剧痛与黑暗,终于将她彻底淹没。
只有身下那摊血,还在无声地蔓延。']'2
乔舒然在尖锐的疼痛中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斑驳的天花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舒然,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乔舒然缓慢地转过头,看见宋泊简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头凳子上。
他眼眶泛红,胡子拉碴,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我......”乔舒然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哑,难以发出声音。
宋泊简立刻端起旁边的水杯,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喂她喝水。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就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他扶她起床,为她准备好温水和早餐。
水的滋润让她稍稍好受了些,但小腹深处隐隐的钝痛却让她瞬间清醒。
孩子,已经没有了。
“对不起,舒然,都是我的错。”
宋泊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握住她的手。
“是我没用,竟然让人在家门口把你绑走了,我找到你的时候,已经......”
他说不下去,痛苦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后怕。
当时他及时制止了友人的刨根问底,抓紧刚和南美那边的联系人敲定最后细节。
海岛、庄园、全新的身份文件......
他想带乔舒然走,就他们两个人,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
从绑匪手里救下乔舒然时,她还在昏迷。
“孩子还在,”医生低声说,“但乔小姐受了惊吓,有先兆流产迹象,需要立刻静养保胎。”
宋泊简有一瞬间的欣喜。
可他欠安锦初一条命。
而乔舒然,是杀掉安锦初父母凶手唯一的女儿。
这些债没还清之前,他们不配有孩子,不配有未来。
走出门的瞬间,他扶住墙壁,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
他刚刚亲口下令,杀了自己的孩子。
乔舒然看着他低头痛苦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多么完美的一场戏啊。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个动作让宋泊简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又被担忧掩盖。
“你还在怪我,对不对?你该怪我,医生说,孩子没了,你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
他说这话时,眼中竟然真的浮起了泪光。
乔舒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接下来的五天,宋泊简直的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总会带些吃的,有时候是一小袋米,有时候是几个鸡蛋,偶尔还有一点肉。
他会变着花样给她煮粥、炖汤,自己却吃得很少,总是说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但乔舒然注意到,他身上的衬衫越来越宽松,下巴也越发尖削。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宋泊简坐在外间昏黄的灯光下,就着白开水啃一个干硬的馒头。
那一刻,他脸上的疲惫和憔悴真实得让她心悸。
但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头看向里间时,脸上立刻又挂上了带着愧疚和心疼的表情。
“吵醒你了?”他放下馒头走进来,为她掖了掖被角,“快睡吧,明天我去码头看看有没有零工可以做。”
乔舒然闭上眼,心里却一片冰冷。
为什么?
为什么不演一辈子呢?
如果他一直演下去,她也许真的会一辈子活在这个美好的谎言里,直到死都不会知道真相。
第五天下午,宋泊简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凝重。
挂了电话后,他对乔舒然说:
“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乔舒然没有回应,在他走后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身体还很虚弱,双脚落地时一阵晕眩,她扶住墙壁,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宋泊简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
她轻轻一点,屏幕停在聊天界面。
最上面一条宋泊简发出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躺在床上熟睡,被子滑到肩下,露出暧昧的痕迹。
而宋泊简靠在床头,赤裸着上半身,对着镜头比了个嘲讽的手势。
下面立刻有人接话,语气下流:
【等什么时候简哥腻了,给兄弟几个玩玩。】
宋泊简回了句:【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3
乔舒然拼命忍着呕吐的欲望,点进了宋泊简的个人主页。
他的朋友圈一览无余。
最上面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照片拍着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指尖微微弯曲,被一只男人的手轻轻握住。
没有配文,只有一个祈祷的表情。
半年前,是一张陈旧但清晰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依偎在年轻许多的宋泊简肩头,两人身后是大学的梧桐道。
配文:【五年了,我还在等你。】
这条下面评论最多,几乎全是感动和祝福。
一年前,两年前......几乎每一条,都与“安锦初”相关。
她的病情进展,他的等待守候,他们的过去回忆。
字里行间,情深似海,坚定不移。
乔舒然一条条看下去,指尖冰凉。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撒娇耍赖,缠着他发朋友圈公开。
她挑了好多合照,逼着他选。
宋泊简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放下手机,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舒然,我们的甜蜜,为什么要给别人看?那些瞬间,我只想自己珍藏,舍不得分享。”
她当时信了,甚至为此窃喜,觉得这是他独有的浪漫。
原来不是舍不得分享。
是觉得她不配出现在他那片对另一个人深情不悔的世界里。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朋友圈发布的时间上。
很多条,都恰好是她记忆里宋泊简出差的日子。
原来他所谓的出差,每一次分离,都是奔赴另一场等待。
他手机里那些对她报备行程、诉说想念的信息,和朋友圈里这些静默的守望,同时进行,互不干扰。
一个浓墨重彩,一个轻描淡写。
一个昭告天下,一个隐秘如尘。
手机从乔舒然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弯下腰,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灼烧着脸颊。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都只是为了报复她所上演的戏码。
乔安然被真相扰得透不过气,慢慢走到窗边。
巷子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身光洁流畅,与破败的巷弄格格不入。
驾驶座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宋泊简从车里下来。他站在车边,低头对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那辆车便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他转身,朝诊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迈开步子小跑了起来。
乔舒然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床边。
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宋泊简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风进来,呼吸还有些不稳。
他快步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纸袋,递到她手里。
“还好赶上了,”他声音里带着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又有点懊恼。
“差点忘了。你快到生理期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怕你用不惯别的牌子,特意回去拿的。”
纸袋里是她惯用的卫生巾牌子,包装崭新。
若是从前,乔舒然大概会鼻子一酸,觉得他连这种小事都记得,心里又暖又软。
会觉得他即便在这样狼狈的逃亡里,还是把她放在心上。
现在,她捏着那个轻飘飘的纸袋,看着眼前男人脸上那副混合着关切、疲惫与自责的神情,只觉得一股荒谬至极的冷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演得真好啊。
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计算到了。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全是淬了毒的蜜糖。
她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把纸袋放到枕头边。
“谢谢。”
宋泊简没察觉她情绪的异样,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跟我还客气什么,快躺下好好休息。”
他扶着她躺好,仔细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站了许久。
乔舒然闭着眼,在一片虚假的安宁里,于心底无声地计数。
十五天。
距离离开宋泊简的日子,还有十五天。']'4
五天后,宋泊简回来时,眼底带着压不住的轻松喜色。
“我谈妥了一桩生意,为了你的健康着想,这里不能再住了。我已经联系好了医院,条件好很多,也更安全。”
新病房宽敞干净,确实比之前的诊所好了太多。
乔舒然看着宋泊简将东西归置妥当,心里只剩恶心。
他演得越体贴,那恶心便越翻涌。
转院后的第二天傍晚,安锦初来了。
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得透明,声音细弱:“你就是乔舒然?”
乔舒然没应声。
安锦初盯着她,那抹伪装出来的柔弱淡了些,眼底的不甘和怨怼浮了上来。
“你凭什么抢走泊简?”
她向前一步,呼吸急促:“你怎么不去死?你和你父亲,都该去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乔舒然以为她要继续发作时,安锦初却神色骤变,瞬间恢复了那副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
她身子一软,朝后踉跄半步,手在空中无助地抓了一下,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砰”一声轻响,她跌坐在地,手肘蹭过地面,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红痕。
门被推开。
宋泊简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乔舒然身上。
确认她安然无事,默默松了一口气。
安锦初抬头看向他,眼中迅速蓄起泪光。
“泊简,不怪这位小姐推我,要怪就怪我自己不小心走错了房间。”
她说着,手轻轻按在心口,声音越发虚弱。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想起妈妈,想起她被火活活烧死那天,就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宋泊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安锦初身边,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抱着安锦初的手臂有多么僵硬。
他想抱的是乔舒然。
“怎么突然想起来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安锦初,声音刻意放柔,“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想那些事吗?”
安锦初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就是突然梦到了,泊简,我好怕。”
“我在这里。”宋泊简说,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乔舒然的方向瞥了一眼。
安锦初醒来后,变得比以前还要偏执。
如果此刻他表现出对乔舒然的一丝关切,明天安锦初就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报复。
再忍一忍,舒然。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再给我一周时间,等我把安锦初送到疗养院,就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可这些,乔舒然听不见。
于是,宋泊简抱着安锦初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左手的小指轻轻弯曲,碰了碰门门框。
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乔舒然和他约定的小动作。
【如果我生气了,你就弯一下小指,我就知道你在道歉。】
那时她笑得眉眼弯弯:“宋泊简,要是你以后惹我生气,又不方便说话,就用这个动作,我就原谅你。”
现在,他在门框上弯了一下小指。
很轻,很快。
但乔舒然看见了。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动作,看着宋泊简抱着另一个女人离开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他还会道歉。
可那又怎样呢?
他选择抱走的,终究是安锦初。
脚步声慢慢远去,乔舒然慢慢走到床边,躺下,然后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被子下,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
没有声音,只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枕巾,肩膀在压抑中一下下地抖动。
原来心死的时候,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
只有被子里那片小小的、潮湿的黑暗,知道她终于碎成了什么样子。']'5
三天后。
睡梦中,乔舒然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呛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肺部已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她猛地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骇住。
浓烟正不断升起,天花板一角已被熏黑,橘红色的火舌不断蹿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着火了!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手腕动不了。
低头一看,双手竟被粗糙的麻绳牢牢捆在了病床两侧的金属栏杆上。
心脏骤然缩紧,恐惧一寸寸放大。
是谁?宋泊简?还是安锦初?还是他们一起?
来不及细想,浓烟越来越密,热度灼烤着皮肤。
她用力挣扎,麻绳却深深勒进皮肉,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她猛地侧头,用牙齿狠狠咬向手腕处的绳结。
牙齿切入皮肉,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拼命地撕咬、磨扯,舌尖尝到铁锈味和绳索粗糙的纤维。
一下,两下......嘴唇和牙龈被磨破,鲜血混合着唾液滴落,但绳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她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牙齿的撕扯,终于在一声皮开肉绽的闷响中,将一只手挣脱出来。顾不上血肉模糊的手腕,她颤抖着去解另一只手的束缚。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房门,肺部因吸入浓烟火辣辣地疼。
手握住门把,用力一拧,却纹丝不动。
再拧,用尽全身力气去撞,也无济于事。
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开门!开门啊!”
她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声音嘶哑绝望。
回应她的只有门内愈发猖獗的火焰咆哮。
火舌 舔舐着墙壁,浓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
乔舒然蜷缩在门边,灼热的空气烧灼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视线开始摇晃、重叠,耳中嗡鸣不止,皮肤上传来水泡破裂的湿黏触感,与火焰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黑暗如同潮水,从意识的边缘一点点漫上来,就要将她彻底吞没。
就在她即将放弃,任由黑暗接管一切时。
“咔哒。
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乔舒然被呛得剧烈咳嗽,勉强睁开被烟熏得刺痛流泪的眼睛。
逆着走廊昏黄的光线,两个人影立在门口。
宋泊简站在前面,身形挺拔。
安锦初穿着厚实的防护外套,戴着防护头罩,全副武装,与这炼狱般的环境格格不入。
“瞧瞧她这副样子,可真可怜啊。”
宋泊简偏过头,目光极快地扫过乔舒然。
她蜷缩在地上,小腿上血肉模糊,头发被火燎得焦黄,整个人在浓烟中微微颤抖。
那一刻,宋泊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到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尖已经磨破渗血,看到她咬紧的下唇上深深的牙印......
那每一寸伤口,都在剜他的心。
可他的脸上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安锦初就在他怀里,她看似柔弱,实则此刻正用那双看似含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舒然,对不起。”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喊,“再忍一忍,就快结束了。”
“锦初,你总是这么心软。”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每一个字时,喉咙都像吞了刀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乔舒然身上,那点面对安锦初时的轻柔瞬间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厌恶。
“她可是杀你父母的仇人的女儿。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说着,他上前一步。
右脚抬起时,有千钧重。
他踢在了乔舒然已经血肉模糊的小腿上。
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乔舒然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再次弥漫口腔。
她拼命忍着没有出声。
而门外的宋泊简,在送走心满意足的安锦初后,哑着嗓子嘶吼的同时,转身回到火场。
“让医生准备好,从应急通道走,按B计划转移到安全屋!”
“她腿上的伤,让医生重点处理。告诉医生,用最好的药,不能留疤。”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后,乔舒然在宋泊简回来之前,意识渐渐模糊。
还有六天。
用尽最后的气力,她露出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微弱笑容。']'6
再次恢复知觉,是六天后。
消毒水的味道再次萦绕鼻尖。
乔舒然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疼痛。
门被轻轻推开,宋泊简走了进来。
“醒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颊,但指尖在距离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最终只是收回了手,插回裤袋。
“医生说你呼吸道有吸入性损伤,喉咙也伤了,这几天只能静养,别乱动。
乔舒然没有反应,只是漠然地望着他。
宋泊简抿了抿唇,正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随即,脸上那仅存的一丝柔和与复杂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熟悉的不耐。
他语气恢复淡漠,“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去哪?”
宋泊简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温度,转身离开了病房。
半小时后,乔舒然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带上了一辆车。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私人停机坪。
夜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病号服猎猎作响,裸露的伤口被风刮过,泛起细密的疼。
停机坪中央,停着一架小型直升机,螺旋桨已经缓缓开始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
乔舒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
她有严重的恐高,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宋泊简一直都知道。
过去每次需要乘坐飞机,他都会提前准备好药物,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我在”。
“不,我不上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男人牢牢制住。
“由得了你?”安锦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穿着厚实的防风外套,被宋泊简护在身侧,正款款走来。
她走到乔舒然面前,伸手用力捏住乔舒然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乔舒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是我爸爸的祭日。”
乔舒然身体猛地一颤。
“所以,”安锦初松开手,笑容扩大,“你得付出点代价,才对得起这个日子,不是吗?”
她示意了一下,制住乔舒然的男人立刻将她半拖半拽地拉向直升机。
无论乔舒然如何挣扎,那点微弱的力气毫无作用。
她被粗暴地塞进机舱,固定在座椅上。
舱门关闭,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直升机开始攀升。
失重感袭来,乔舒然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喉咙,耳边只剩下轰鸣和风声,以及自己急促破碎的喘息。
就在她要被恐惧淹没时,机身猛地一阵剧烈摇晃。
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
乔舒然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一时间头晕目眩,强烈的呕吐感涌上。
她勉强睁开被冷汗浸湿的眼睛,透过舷窗,惊骇地看到另一架直升机正以极近的距离,直直地朝着他们撞过来。']'7
而那架飞机的驾驶座上,赫然是宋泊简冷峻的侧脸,安锦初就坐在他旁边副驾。
安锦初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因为飞机的颠簸而猛地晃了一下,直直倒向宋泊简。
宋泊简的视线受阻,手上也无法操作。
就在这一刹那,他驾驶的直升机失去了控制,直直撞了过来。
巨大的撞击声几乎震聋了乔舒然的耳朵。
她所在的直升机被撞得剧烈旋转、翻滚,舱内警报尖啸,各种物品飞散。
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乔舒然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差点晕厥过去。
就在两架直升机即将同归于尽的瞬间,她模糊的看到,宋泊简那边的舱门弹开,他迅速而果断地揽住安锦初,两人身上瞬间弹出降落伞包,纵身跃出了机舱。
几朵伞花在夜空中绽开,缓缓飘落。
而乔舒然所在的已经严重受损失去平衡的直升机,则像一只折翼的巨鸟,拖着黑烟,朝着地面无力地坠去。
安锦初似乎受了惊吓,将脸埋在他胸前,身体微微发抖。
“没事了,锦初,别怕,我们安全了。”
宋泊简的注意力全在怀中人身上,确认她的安全,安抚她的情绪。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染红小半片天空时,周围瞬间骚乱起来。
宋泊简却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很好。
虽然安锦初突然的干扰导致撞击角度出现了偏差,但结果正合他意。
这场足够惨烈的爆炸,足以让所有人相信乔舒然已经粉身碎骨。
这,就是他给安锦初的最后交代。
而真正的乔舒然,此刻应该已经被他提前埋伏在河岸下游的救援队秘密救起,送往他早已准备好一切的医院。
爆炸只是障眼法,受些伤,付出些代价,换取一个死亡的结果,从此金蝉脱壳。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时间差不多了,救援队应该已经得手,正在转移的路上。
等他安抚好安锦初,处理好这里的后事,就能立刻赶去与她会合。
从此,安锦初的恩他还清了,债也讨完了。
他和乔舒然,终于自由了。
“泊简......”安锦初在他怀里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惊恐,却也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虚脱与释然。
“没事了,锦初。”他轻声安抚,语气是他惯常的温和,“都结束了。”
他扶着安锦初走向等候的车,步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那是他与救援队约定的通讯频道。
他在等待那句“人已安全救出,正在转移”的宣告。
然而,耳机里传来的,却是队长压抑着惊慌的声音:
“宋先生,目标丢失!我们按照预定坐标搜索,没有发现乔小姐!”
宋泊简的脚步猛然顿住,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兆头,“再说一遍!”
“我们没找到人!爆炸点附近水域都搜遍了,没有生命迹象。”
宋泊简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亲手设计的逃生路线,他亲自挑选的救援队员,怎么可能出错?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另一个队员更加惊恐的呼喊:
“队长!下游打捞到疑似人体组织碎片!”
宋泊简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紧接着,队长颤抖的声音再次传来,“初步辨认,是一截烧焦的左手小臂残骸,手腕上戴着您送给夫人的镯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翡翠镯子,那只他亲手为她戴上象征着宋家长媳的传家 宝手镯。
她曾笑着说会戴一辈子。
她确实戴到了最后一刻。
“不!”
一声破碎到不成调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宋泊简猛地抬手扯掉了耳机,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荒谬的消息。
怎么可能?
乔舒然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明明算计好了一切。
他连爆炸的冲击波角度和她的落水点都反复模拟过,他安排的人就在最佳位置待命!
她应该只是受伤,应该已经被救起,应该在等着他去接她。
她怎么能变成一截烧焦的残骸?
另一边,乔舒然只觉得自己似乎飘荡在云朵之中。
她脑海中飞速地倒映着刚才的画面——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场景急速的变化,身上一阵麻木的疼痛猛然袭来,仿佛在一片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众飘荡。
世界在眼前彻底重置,眼前一片深红的眩晕。冰冷的身体突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托举了起来。
“舒然,没事儿了。”']'8
安锦初仍沉浸在复仇成功的余韵中,并未察觉到宋泊简瞬间的失态。
她将身体更多地倚靠在他身上,发出释然的叹息。
宋泊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锦初,你先上车,我还有些事需要立刻下去处理。”
安锦初闻言,抓住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仰起脸,眼中带着一丝依赖。
“泊简,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我一个人有点怕。”
宋泊简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焦灼,抬手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刻意放得轻柔。
“我得去确认一下,乔舒然她必须死透了,不能留下任何隐患。亲眼看到结果,我才能安心。”
听到这个理由,安锦初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她松开手,难得温顺地点点头。
“那你注意安全,确认完了就早点回来。”
“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宋泊简应道,亲自为她拉开车门,扶她坐稳。
动作看似体贴,实则每一秒的拖延都让他心如火烧。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层为了应付安锦初而维持的温柔面具彻底崩塌。
他甚至等不及车子完全驶离视野,便猛地转身朝着河岸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他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嘶吼。
快!再快一点!
舒然,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必须亲眼确认她是否平安,他绝不能让她孤零零地消失在冰冷的河水里。
宋泊简踉跄着冲到河岸边,混乱的景象撞入眼帘。
冲天的火光虽已减弱,但仍有黑烟滚滚,水面被探照灯照得惨白一片。
救援人员的身影在水中和岸上忙碌穿梭,呼喊声、水声、设备运行的噪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压抑的喧嚣。
他一眼就看到了救援队的队长,正脸色铁青地指挥着队员扩大搜索范围。
宋泊简一把抓住队长的胳膊,嘶吼着质问:
“人呢?我明明安排好了位置,为什么没找到!”
队长被他眼底的猩红骇住,稳了稳心神,艰难地开口。
“宋先生,我们按照预定坐标第一时间赶到了,但是爆炸的冲击力和水流比预想中更复杂,我们到达时只看到这个。”
队长说着,从旁边一个队员手中接过一个用防水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动作沉重地递到宋泊简面前。
宋泊简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布包,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打开了布包。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翡翠镯子。
只是,昔日温润剔透、水色极佳的镯子,此刻已面目全非。
这只镯子,他曾亲手为乔舒然戴上。
她曾对着阳光举起手腕,笑着问他好不好看,说冰冰凉凉的,夏天戴着一定很舒服。
后来哪怕在最颠沛的时候,她也从不摘下,只有在偶尔清洗时,才会短暂取下,然后又立刻戴上。
而现在,它冰带着烈火焚烧和河水浸泡的痕迹,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最后时刻遭遇的惨烈。
“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宋泊简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得不成调。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镯子,锋利的断裂边缘硌疼了他的掌心,却不及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他明明都计划好了的!
乔舒然应该只是受伤,肯定还会活着。
怎么会只剩下这个?']'9
“不可能。”宋泊简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
“给我扩大范围搜索,上下游全部封锁!给我一寸一寸地找!活要见人,死......”
他哽了一下,那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完整。
“必须给我找到人,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的计划不可能有误!”
宋泊简夺过一件救生衣胡乱套上,就要往水里冲,被手下拼命拦住。
“水里情况复杂,救援队已经在全力搜救。”
“滚开!”宋泊简一把挥开阻拦的手,眼神骇人,“我必须亲自找。”
他冲入冰冷的河水,水流湍急,夜间视线极差。
他不管不顾地向下潜,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扭曲的金属碎片划过他的皮肤,带来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每一个细节。
撞击的角度、爆炸的威力、预估的落点、救援队潜伏的位置......
每一个环节他都推演过无数次,怎么会出错?她应该被气浪推向下游预设的缓冲区域,救援队应该在一分钟内内赶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打捞范围从爆炸中心扩展到下游数公里,甚至逆流向上搜寻。
专业的潜水员轮番下水,声纳设备不断扫描,但除了那截残骸和镯子,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乔舒然仿佛真的在那场爆炸中彻底汽化。
宋泊简不肯上岸,也不肯休息。
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里是偏执的光,一遍遍地在最可能的水域反复搜寻。
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肯认输的疯魔意志支撑。
手下几次想强行带他离开,都被他异常凶狠的眼神逼退。
第三天傍晚,在一次潜入一处水下暗流复杂的区域时,宋泊简的氧气面罩管线被勾住。
他挣扎间消耗了更多氧气,慢慢氧气耗尽,他眼前阵阵发黑。
隐约听到水面上传来惊呼和入水声,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宋泊简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头顶是洁白的天花板,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猛地想坐起,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一阵闷痛,让他跌回病床。
“宋先生,您醒了?您在水下出了意外,已经昏迷一天了。”护士轻声说道。
宋泊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空茫茫一片。
打捞还在继续,但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果,只是不敢说出口。
极度的疲惫和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再次昏沉沉睡去。']'10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阴谋,没有仇恨,没有安锦初。
只有他和乔舒然,还在那栋洒满阳光的房子里。
乔舒然赤着脚在厨房里忙碌,哼着不成调的歌,煎蛋的香气飘过来。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
她笑着躲闪,说痒,手肘轻轻撞他。
他把她转过来,吻她微微冒汗的鼻尖,她脸颊飞红,嗔怪地瞪他,眼里却满是笑意。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乔舒然靠在他怀里,渐渐睡去,呼吸轻柔地拂过他胸口。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低头看她安静的睡颜,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踏实感填满。
乔舒然逛街看到一只傻乎乎的毛绒玩具,非要买回来,说像他生气时的样子。
他板着脸,眼里却忍不住带了笑,任由她把玩具塞进他怀里。
晚上,那玩具就占据了床的一角。
她学做他喜欢的菜,结果弄得厨房一团糟,最后端出一盘黑乎乎看不出原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地等他评价。
他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然后灌了一大杯水,在她懊恼的惊呼声中大笑,把她搂过来亲。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片段,平淡得接近庸俗。
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很亮,他心里的满足那么真实。
梦里,她总是鲜活地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或安静温柔,触手可及。
然后梦醒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白。
枕边一片冰冷的湿痕。
宋泊简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梦里残留的温暖和眼前彻骨的寒冷形成残忍的对比。
那些他曾经拥有却不甚在意的日常,此刻成了最锋利也最遥远的凌迟。
宋泊简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搜救队队长浑身湿透地赶来。
他带着一丝不忍,走到宋泊简面前,声音沙哑地开口。
“宋先生,我们尽力了。上下游十公里,所有可能的区域,包括暗流、回水湾,都反复搜过了。声纳、潜水员......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队长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没有其他发现了,按照爆炸强度和已经过去的时间,乔小姐她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闭嘴!”宋泊简猛地抬起头,“扩大范围继续找!就算把这条河抽干,也要给我找到她,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一定是你们漏掉了!”
“宋先生......”队长还想再劝,但看到宋泊简那副拒绝接受任何现实的模样,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是,我们会继续扩大范围搜索,您先保重。”
队长转身,带着一身无奈离开了。
房间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人声。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规律滴答,和窗外微弱的天光。
这片死寂的静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宋泊简牢牢罩住。
先前强撑着的暴怒,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慌。
宋泊简缓缓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镯子的碎片。
他把乔舒然弄丢了。
在他自以为是的谋划和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彻底地弄丢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直强撑着的坚硬外壳,终于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从未示人的脆弱与绝望。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泪水滚烫,却暖不了心底那片瞬间荒芜死寂的冻土。
“舒然,对不起。”
宋泊简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腑中挤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悔。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灰暗了一些。
病房里,只剩下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悲泣。']'11
宋泊简还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心碎中,病房的门被突兀地推开了。
安锦初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换了身干净柔软的衣裙。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和审视。
“泊简,我听说你住院了,吓了我一跳。”
她走到床边,语气轻柔,却带着点嗔怪。
“不就是去确认一下乔舒然死透了没有吗?怎么还把自己弄进医院了?是不是太着急,不小心受伤了?”
宋泊简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握着镯子的手紧贴在额前,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死寂。
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灰败。
安锦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预想中,宋泊简为她除掉乔舒然这个心头大患,或许会有些许疲惫,但更多的应该是放松。
而不是眼前这副仿佛失去了全世界,连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
乔舒然死了,他难道不应该彻底属于她了吗?为什么反而比之前更冷漠,更遥远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恼火和不安窜上心头。
安锦初抿了抿唇,决定不再绕弯子。
她挺直了脊背,语气带上了一丝她惯有的趾高气昂。
“好了,泊简,现在乔舒然终于为她父亲的罪行付出了代价,我们之间最大的阻碍消失了。”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的,等她赎了罪会娶我。你什么时候娶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宋泊简麻木的神经末梢。
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
“娶你?”宋泊简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我不会娶你。”
安锦初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宋泊简,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会娶你。”宋泊重复了一遍,“永远都不会。”
“你怎么能这么说?”安锦初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打得措手不及,长久以来的期待瞬间崩塌。
她上前一步抓住宋泊简的手臂,声音不禁尖锐起来。
“你答应过我,等乔舒然为她父亲的罪献出生命的代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为了救你,成为了植物人,昏睡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忍受了这么多,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娶我?那这一切算什么?我父母的仇又算什么?”
宋泊简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他看着安锦初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那张曾经让他觉得需要守护,承载着恩情和承诺的脸,此刻只让他感到无尽的恶心。
“现在乔建明死了,乔家垮了,仇我已经我帮你报了,甚至搭上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词咽了回去,眼底痛色一闪而过。
“我欠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清了。”
“至于娶你?”他扯了扯嘴角,“我宋泊简这辈子,只有一个妻子,她叫乔舒然。”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安锦初的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愤怒,迅速转化为疯狂。
“你说你爱的是我,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等仇报了我们就结婚。这跟你答应我的完全不一样!”
“宋泊简,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乔舒然那个贱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死了啊,一个死人凭什么占着位置!”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扑上来撕打宋泊简,却被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迅速拦住。
宋泊简对她的崩溃视若无睹。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掌心的镯子上,仿佛那才是他世界里唯一值得注视的东西。
他对着被拖出去的安锦初,只留给她一个冰冷决绝的侧影。']'12
安锦初被宋泊简在医院里的那番话彻底刺激疯了。
嫉妒、怨恨、不甘,还有被背叛的怒火,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无法接受乔舒然死了,宋泊简的心反而离她更远。
她冲回曾经乔舒然和宋泊简共同居住过的房子。
看着梳妆台上未带走的护肤品,衣帽间里几件没来得及处理的衣裙......
安锦初只觉得每一件物品都在嘲笑她,都在提醒她,即使人死了,影子却还在,甚至还牢牢霸占着宋泊简的心。
“烧了,都烧了!”她眼神癫狂,“我要把这个贱人留下的所有东西,连同这栋房子,一起烧掉!我要她彻底消失!”
“永别了,乔舒然。”她喃喃自语,将打火机扔向了早已泼洒了汽油的门廊。
“轰——”
火焰瞬间爆燃,迅速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门框、窗帘,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安锦初后退几步,站在安全距离外,欣赏着眼前越烧越旺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烧吧,都烧成灰烬,连同宋泊简心里那点可笑的念想,一起烧干净。
就在这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伴随着急刹车的锐响传来。
宋泊简的车横着停在了路边。
他推开车门,脸色惨白,第一时间锁定了一扇尚未被完全封死的窗户。
“泊简!你......”安锦初看到他,刚想开口。
宋泊简却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热浪灼人,浓烟呛鼻,他脱下外套裹住手臂,猛地撞开那扇半燃的窗户,矮身钻了进去。
“你疯了,快出来!”
安锦初在外面尖声叫道,脸上的笑容僵住,变成了惊愕和更深的愤怒。
他竟敢为了那个贱人留下的东西闯火海?
火场内,宋泊简的视线被浓烟和热浪扭曲。
他凭着记忆冲向书房的方向,火焰已经爬上了书架,他看到了书桌。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大学时的照片,笑容灿烂。
旁边还有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是她用来装一些零碎小物和信件的东西,他见她偶尔会打开抚摸。
就是它们。
他冲过去,炙热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
他一把抓起相框和木盒,相框玻璃已经烫手,木盒边缘也开始冒烟。
当他踉跄着从窗口跃出,滚落到庭院草地上时,身上已有多处被火舌燎到,手臂和手背更是被灼伤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但宋泊简怀里的相框和木盒,却被他用身体护着,没有受到进一步的损害。
他剧烈地咳嗽着,呛出黑灰,却第一时间低头检查怀里的东西。
照片上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依旧鲜活,木盒沉甸甸的,带着她指尖触碰过的记忆。
这点微薄的庆幸感稍纵即逝,立刻被更大的恐慌淹没。
还有更多!
卧室里她的衣服、梳妆台上的首饰、她收集的那些小玩意儿......那些承载着他们之间日常点滴的东西,还在火海里!
没有犹豫,宋泊简挣扎着爬起来,将抢出来的东西小心放在远离火场的草地上。
眼神决绝地再次看向火势更猛的房子,寻找下一个可以冲进去的入口。']'13
“宋泊简,你不要命了吗?!”
安锦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他这副为了乔舒然遗物连命都不要的疯魔样子,积压的怨恨彻底爆发。
她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你给我站住,那里面都是些没用的垃圾,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你还要进去送死吗?”
宋泊简被她拦住去路,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和极度的不耐。
“滚开!”
“我不让,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安锦初死死挡住他,伸手想去抓他。
“为了一个死人留下的破烂,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她已经死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安锦初的脸上,她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安锦初捂着脸,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温和忍让的男人。
“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一心只想着偿还你的恩情,为你复仇,百般算计,伤害了舒然,也害死了她。”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那些所谓的承诺,不过是我陪你演的一场又一场的戏。现在,戏演完了,我也累了,不想再演了,听明白了吗?”
安锦初挨了那一巴掌,看着宋泊简对她视若无睹的样子,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占据上风。
“宋泊简,我恨你!”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猛地朝宋泊简的后背扑去,双手用尽全力想要将他推向身后依旧炽热逼人的火场废墟。
“谁让你心里只有那个死人,既然忘不掉她,你不如下去陪她!”
宋泊简反应极快,在察觉到身后风声的瞬间侧身避开,同时反手一扣,钳住了安锦初疯狂挥舞的手臂。
他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再无半分往日的容忍。
“够了!”他低喝一声,对旁边已经赶过来的手下厉声道,“把她给我控制住,别让她再发疯!”
几个手下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制住了又踢又咬的安锦初,并用布巾堵住了她的嘴。
安锦初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身体被牢牢架住,动弹不得。
宋泊简不再看她,沉声下令:“救火,能抢出多少是多少!”
他自己也加入了救火的行列,不顾手臂的灼伤,和手下一起用能找到的任何工具扑打残火、泼水降温。
每一分每一秒,看着火焰吞噬掉更多可能残存的痕迹,宋泊简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许久,火才终于被彻底扑灭。
原本精致的房子只剩下一片焦黑扭曲的框架和满地狼藉的灰烬与残骸,冒着缕缕青烟。
宋泊简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身上满是黑灰和汗水泥泞的痕迹。
他慢慢在抢救出来的东西中翻找。
最终视线落在半张烧得卷曲焦黄,只剩下他一个人侧影和一点点乔舒然婚纱裙摆残角的结婚照。
他记得那天乔舒然很紧张,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不可以拍几张正式的婚纱照。
他当时满心都是即将大仇得报和对安锦初的承诺,对她的每一分靠近都觉得虚伪不耐,找尽理由推脱。
灯光不好、状态不佳、改天再说......
最后只敷衍地拍了一张用于结婚证的照片。
那张合照洗出来很小,她却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现在,连这张唯一的合照,也被这场大火烧得只剩下他。
他紧紧攥着那半张残破的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着。
那些被他刻意忽视、厌烦的瞬间,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涌现。
乔舒然试婚纱时眼中羞涩的期待,被他拒绝拍照后低头掩饰的失落,拿到结婚证时那强装欢喜却掩不住黯淡的眼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和毁灭欲,夹杂着更深沉无力的悔恨,猛地冲上头顶。
他的视线转向依旧用仇恨目光死死瞪着他的安锦初。']'14
宋泊简抬手,示意手下松开对她的钳制,并拿掉她嘴里的布巾。
布巾一拿走,安锦初立刻大口喘息,随即便是更恶毒的咒骂倾泻而出。
“宋泊简,你为了那个贱人这么对我,我诅咒你下地狱,诅咒你夜夜被噩梦缠身,诅咒你......”
她的声音在宋泊简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宋泊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必须用一生去偿还恩情、却最终将他拖入无尽地狱的女人。
良久,他才用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缓缓开口:
“骂完了?”
“那现在,该轮到我来跟你算算账了。”
安锦初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你想干什么?宋泊简,你敢动我?别忘了你欠我......”
“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了。”
宋泊简不再看她,侧头对一旁的心腹冷声吩咐。
“把她带下去关起来。”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既然她这么喜欢火,就让她也好好感受一下,被炙烤是什么滋味。”
心腹领会了他的意思,沉声应道:“是,宋先生。”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可救过你的命!”
安锦初尖叫起来,挣扎着想扑向宋泊简,却被手下牢牢按住。
她看到宋泊简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深不可见底的冷漠,真正的恐惧不可抑制涌上心头。
“你放过我,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啊!”
宋泊简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执行他的命令。
安锦初被强行塞进特制的铁笼。
起初,安锦初还在疯狂地拍打笼壁,咒骂哭喊:
“宋泊简你这个魔鬼,放我出去!你会遭报应的!”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形。
宋泊简只是冷漠地抬了抬手。
加热装置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温度开始持续地上升。
起初只是闷热,安锦初还能忍受,只是更加用力地摇晃铁笼,指甲刮擦着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
但很快,热浪变得具象化,空气仿佛都扭曲起来。
她身上的衣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呼吸开始急促。
“泊简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咒骂变成了讨饶。
“太热了,我受不了了,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放过我吧。”
宋泊简垂眸,看着手中那半张烧焦的结婚照,对耳边的哀求充耳不闻。
救命的恩情?
那恩情早已变成了捆绑他坠入地狱的锁链。
此刻听来,只觉讽刺无比。
温度还在升高。
安锦初的皮肤开始泛出不正常的潮红,像煮熟的虾子。
汗水如雨般淌下,却立刻被高温蒸干。
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微弱,眼神涣散,皮肤上出现细小的红斑,仿佛真的要被这持续的高温从外到内慢慢蒸熟。']'15
宋泊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极度的厌倦。
看着安锦初受苦,他感觉不到满足,只感到深深的疲惫和无趣。
是的,无趣。
再惨烈的景象,也无法填补他心中因失去乔舒然而产生的巨大空洞。
安锦初的哀嚎和痛苦,与他内心深处那窒息般的悔恨和绝望相比,轻飘飘得不值一提。
终于,在安锦初又一次发出模糊不清的哀求时,宋泊简转身离开。
他驱车去了郊外的墓园。
乔建明死后,他终究还是让人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安葬了。
天色阴沉,墓园里寂静无人。
宋泊简捧着那半张残破的结婚照和其他零碎,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向那个角落。
然而,当他走近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原本应该平整的草地被翻得一片狼藉,那个简单的石座歪倒在一边。
泥土外翻,露出下面一个被粗暴掘开的墓穴。
空的。
乔建明的骨灰盒,不见了。
怒火瞬间窜起,比看到房子被烧时更甚。
谁?
谁敢动舒然父亲的墓?
人都死了,连最后一点安宁都不肯给吗?
“查!”他对着手下低吼,“立刻去调取墓园所有监控,掘地三尺,也要把敢动这里的人给我找出来!”
手下不敢怠慢,迅速行动。
墓园管理方在宋泊简骇人的气势下,战战兢兢地调出了最近几日的监控录像。
宋泊亲自坐在监控屏幕前,眼神锐利如鹰隼,一帧帧地快速浏览。
时间一点点回溯,大部分画面都寂静无人。
直到某个凌晨时段的录像。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墓园边缘。
那人动作敏捷,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乔建明的墓穴所在位置。
由于角度和帽衫的遮挡,面容看不真切,但那走路的姿态......
宋泊简的心脏,在死寂了许久之后,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身影,看着她利落地掘开墓穴,取出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迅速转身,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
宋泊简看了看监控录像的时间,是在那场直升机坠毁爆炸之后。
好不容易复苏的心脏再次停跳。
“立刻去查!”宋泊简站起身,“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最后去了哪里,要不惜一切代价!”
手下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灰败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苏醒。
他们连忙应声而去。
宋泊简独自站在监控室里,屏幕上的定格画面吸引着他的全部心神。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舒然......
是你吗?
你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按捺。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更深沉的恐惧和愧疚,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真的还活着。
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他承受的所有痛苦和绝望,又算什么?
而她,如果活着,又会怎样看待他?
宋泊简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16
剧痛。
这是乔舒然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散重组,喉咙更是干裂灼痛,连吞咽都困难无比。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
“咳......”
她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带出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和微弱的气音。
“舒然?你醒了?”
压抑着激动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艰难地偏过头,视线逐渐聚焦。
一张俊朗却难掩疲惫的脸映入眼帘,眉宇间刻着深深的担忧,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此刻正半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是傅承宇。
她的发小,曾经最信任的伙伴,后来自愿成了他的贴身保镖。
他们一起长大,他沉默却可靠,像一座沉默的山守在她身边。
直到宋泊简出现。
宋泊简以惊人的速度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并且以吃醋为由强势地将傅承宇从她身边调走。
派去了遥远的分公司,美其名曰“历练提拔”。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宋泊简,虽然有些不舍,
却并未深究,甚至觉得这是宋泊简在意她的表现。
一别经年,再见面,竟是如此境地。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庆幸,乔舒然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瞬间湿润。
她想说话,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想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除了破碎的气流,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
“别急,舒然,别急着说话。”
傅承宇立刻放柔了声音,用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你伤得很重,昏迷了好多天,先缓缓,等你好一点,我们再慢慢说。”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眼神专注。
这份久违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关切,让乔舒然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眨了眨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傅承宇轻轻拭去她的眼泪,低声道: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
在傅承宇和医生的精心照料下,乔舒然的身体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着。
她能渐渐喝下一些流食,喉咙也不再那么火烧火燎。
当她终于能发出嘶哑但还算清晰的声音时,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承宇,我怎么在这里?飞机不是爆炸了吗?”
傅承宇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闻言,眼神沉了沉。
“我们一直在暗中关注你,宋泊简的计划,我们提前知道了。”
乔舒然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还是让她指尖发凉。
傅承宇继续道,“他故意让直升机相撞,想致你死亡,我把他安排的飞行员换成了我们的人。爆炸发生前,我就在你那架直升机上隐藏,提前穿好了防护装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在直升机撞击的一瞬间,我跳伞带着你离开了。”
“我在下游安排了接应的人,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在水下找到了你,把我们一起救了起来。”
傅承宇看着她,眼底有深深的自责。
“加上之前巨大的打击,你昏迷了很久。对不起,舒然,我还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乔舒然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尖针,刺穿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连那场看似意外的死亡,都是宋泊简精心导演的一环。
如果不是傅承宇,她的恐怕早死了。']'17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乔舒然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心死后的透彻。
“是我自己眼盲心瞎,看错了人,落到这个地步是我活该。”
傅承宇不赞同地皱眉,声音里带着痛惜。
“不许这么说自己,是宋泊简处心积虑。”
乔舒然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
“宋泊简,之后怎么样了?”
问出这个名字时,她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但更多的,是绵绵不绝的恨意。
傅承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他正以为你已经粉身碎骨,上演了一出情深不悔和痛不欲生的戏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硬。
“我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对你,用这种残忍的方式,简直禽兽不如!”
乔舒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
“是啊,我也没想到。”
她看向傅承宇,眼神复杂。
“承宇,谢谢你还肯来救我。”
她知道,傅承宇一定冒了极大的风险,并且很可能因为她,而彻底站在了宋泊简的对立面。
傅承宇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声音低沉却坚定。
“说什么傻话,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乔叔对我也恩重如山。保护你,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必须做的。只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如果我当初再坚持一点,不被调走,也许......”
“没有也许。”乔舒然打断他,目光看向窗外,“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也该我自己承担。只是现在,该轮到他们付出代价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傅承宇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曾经明媚张扬、有些任性却心地柔软的大小姐,终究是被残酷的现实,淬炼成了如今这副锐利的模样。
他不知道该欣慰她的成长,还是该心疼她的改变。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会一直站在她身边,无论她想做什么。
乔舒然的身体终于一天天好转。
虽然内里的创伤远未愈合,但至少,她可以慢慢下床,在傅承宇的陪伴下,到疗养院后方那片的小花园里散步了。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鸟鸣啁啾。
乔舒然穿着宽松舒适的棉质长裙,外面罩着开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傅承宇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侧后方,既能随时照应,又给她留出独自的空间。
然而,这样宁静的时光里,乔舒然却总感觉有些异样。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阴冷、黏腻的感觉,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缠绕着她的背影,让她寒毛直竖。
她多次猛地停下脚步,迅速回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树丛、篱笆、远处疗养院的窗户。
可每一次,都只看到空荡荡的景物,阳光依旧,树影婆娑,仿佛那令人不适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傅承宇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和警惕,暗中加强了周围的安保,排查了几次,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或监视设备的痕迹。
乔舒然心中的疑窦和冷意越来越深。
会是谁?宋泊简的人?还是安锦初的残余势力?他们发现自己没死了?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比直接面对危险更让人烦躁不安。
这天下午,乔舒然独自在小径上慢走,傅承宇因为一个紧急通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仿佛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在很近的地方,贪婪地、痛苦地、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她攥紧了手心,没有立刻回头,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到小径的一个拐弯处。
这里有一丛茂密的蔷薇,正好形成一个视觉死角。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后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远处一棵大树后,有一片衣角极快地被收回。
她心中冷笑,脚步不停,迅速拐了过去,然后立刻紧贴着蔷薇花丛的墙壁,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着。']'18
宋泊简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躲在远处那棵大树后,已经不知道这样偷偷看了乔舒然多少天。
他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每一丝气息,哪怕隔得这么远。
狂喜和痛苦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傅承宇果然把她救走了。
可同时,无边的悔恨和恐惧也淹没了他。
他不敢想象她知道真相后会有多恨他,不敢想象该如何面对她。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藏在暗处,远远地看一眼,就心痛得无法呼吸,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刚才,看着她独自散步,那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仿佛透明,他心中的渴望和痛苦达到了顶点。
他想冲出去,想跪在她面前祈求原谅,想告诉她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想用一切来弥补。
可他不敢。
他怕看到那双眼睛里更深的厌恶和恨意,怕自己连远远看着她的资格都失去。
当乔舒然走到拐弯处,身影即将消失时,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她要去哪里?会不会再也不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就这样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踉跄着从树后冲了出来,急切地朝着那个拐角追去。
然而,就在他刚拐过弯,视线急切地搜寻前方小径时。
“看够了吗?”
一个冷漠却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宋泊简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他机械地转过头。
乔舒然就站在那丛盛开的蔷薇旁,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臂。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宋泊简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铁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言万语,无尽的忏悔和爱意,都在她这一瞥中,碎成了粉末。
四目相对。
一个在明处,冰冷审视。
一个在暗处被揪出,狼狈不堪,满眼是铺天盖地的痛楚和哀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壁垒。
宋泊简被乔舒然漠然的目光钉在原地。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他每一寸皮肤,将他在心底翻滚了无数遍的言语都冻在了喉咙里。
短暂的死寂后,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舒然,我好想你,我真的每一天都在想你。”
他语无伦次,眼眶瞬间红了,连日来压抑的痛苦和此刻汹涌情绪的不断宣泄。
“我知道错了,我当初不该…我以为你…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他声音哽咽,连续几次说不下去,只是贪婪地看着乔舒然。
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是一点点的恨意,也好过现在这种彻底的空洞和漠然。
然而,乔舒然看着他这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知道你没死后,我不敢贸然来打扰你,我知道你恨我,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忍不住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解释自己这些天的窥视,声音卑微又急切。
见乔舒然依旧毫无反应,甚至连那抹讥诮的笑都未曾改变,宋泊简内心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急于证明自己,急于想让她看到他的改变和诚意。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出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举到乔舒然面前,眼神紧紧锁定她的表情。
“你看安锦初这个害你的贱人,我为你报仇了。我把她关起来,让她也尝尝被火烤的滋味。”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安锦初最后惨不忍睹的状态。
皮肤通红溃烂,她蜷缩在地,眼神涣散充满痛苦。
画面血腥而残忍。
宋泊简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乔舒然的反应。他希望看到她的解气,哪怕只是一丝快意,或者对他这份狠辣的认可。
乔舒然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照片,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所以呢?你仅仅把她弄成这副样子,我还得表扬你做得好?给你鼓鼓掌?”']'19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宋泊简火热急切的心上。
他愣住了,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怒火,夹杂着不被理解的焦躁,猛地窜了上来。
他为了她,手染鲜血,背负罪孽,日夜煎熬,难道还不够吗?
她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他?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宋泊简猛地收回手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上了一丝指责的意味。
“我之前是伤害了你,可我一直在弥补。安锦初得到了报应,你的仇我帮你报了。”
“我每一天都活在悔恨里,生不如死。现在知道你还活着,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到底还想我怎么样?”
“难道非要我也死一次,你才肯相信我现在的痛苦是真的吗?”
宋泊简的质问和痛苦,在乔舒然看来,不过是鳄鱼的眼泪,迟来且廉价。
她甚至懒得去分辨其中有几分真心。
因为无论多少,都抹不去既定的事实和深入骨髓的伤害。
她脸上的讥诮更深了些,眼神里的不耐烦也愈发明显。
她不想再与这个人多待一秒,不想再听他任何忏悔。
“说完了?”她淡淡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说完了就滚。”
不等宋泊简反应,她微微偏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提高了些声音:“送客。”
话音未落,两个穿着便装但身形精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树丛后出现。
他们一左一右站到了宋泊简身侧,眼神锐利,请离宋泊简。
显然是傅承宇安排的暗卫。
宋泊简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又看向乔舒然那副彻底将他排除在外的冷漠神情,心口的痛楚和怒火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暗卫礼貌却强硬地挡住了继续向前的路。
乔舒然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粒尘埃。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为了感谢你,我也送你一份礼物,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沿着小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下宋泊简僵在原地,被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和彻底的无视刺得浑身发冷。
礼物?什么礼物?
宋泊简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却又夹杂着一丝可悲的期待。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来自她的,哪怕是惩罚,都好。
这份“礼物”,在第二天就以一种令他措手不及的方式送达了。
一个看起来小男孩,被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牵着,送到了宋泊简家门口。
小男孩长得玉雪可爱,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然后在妇人的示意下,小声地叫了一声:
“爸爸。”
宋泊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
爸爸?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
随即,更让他心头发冷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是安锦初的?
那几年他确实与她有过几次......
可是,安锦初不是一直昏迷着,直到不久前才醒来吗?
时间对不上。
除非......
他心中疑窦丛生,立刻让人去查这个孩子的来历。
同时,难以言喻的烦躁袭上心头。
他亲自去见了被严密关押的安锦初。
安锦初已经被折磨得神智有些不清,看到宋泊简,又是恐惧又是怨恨。
当宋泊简冷着脸,直接质问那个孩子是不是她的时,安锦初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
“什么孩子?我不知道!我没有孩子!泊简,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是乔舒然那个贱人派来离间我们的对不对?”
她过于激烈的否认和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没有逃过宋泊简的眼睛。
尤其是在她提到“乔舒然”时,那种下意识的恐慌,称得上不打自招。
宋泊简的心沉了下去。']'20
他没有再逼问安锦初,而是让人仔细检查了那个被送来的小男孩。
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一个小熊玩偶。
当宋泊简接过那个玩偶时,感觉里面似乎有东西。
他拆开玩偶背后的缝合线,从棉花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亲子鉴定报告。
上面清晰地显示,送检的宋泊简的样本与这个男孩的样本,毫无血缘关系。
宋泊简盯着那份否定亲子关系的鉴定报告,再联想到安锦初刚才的反应,一个可怕的真相逐渐清晰。
这个孩子四岁了。
安锦初,在过去至少五年里,并非是他一直以为的昏迷不醒。
她有意识,甚至有行动能力。
至少在四年前,她生下了这个孩子。
安锦初骗了他。
用所谓的昏迷,博取了他更深的内疚和无法推卸的责任,牢牢地捆绑住了他。
而他,竟然对此深信不疑,为了这个谎言和所谓的恩情,赔上了自己的一切,亲手将真正爱他的人推入了地狱。
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原来,他一直活在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像个可笑的小丑。
而这份礼物......
宋泊简猛地抬头。
是了,这一定是乔舒然的手笔。
只有她,才会用这种方式,将他一直信奉的真相和责任,赤裸裸地撕碎在他面前。
让他看清自己有多愚蠢,让他知道,他不仅错付了深情,还错信了仇人。
更为了一个谎言,毁掉了所有。
这份“礼物”,真是诛心啊。
还有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能拿到这种样本,还能准确送到他面前,说明这件事,他身边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他身边,早就被渗透了。
寒意,从脊椎骨一寸寸爬升。
宋泊简立刻驱车,再次不顾一切地闯向了乔舒然所在的疗养院。
这次,他没有再躲藏,而是直接要求见她。
傅承宇本想阻拦,但乔舒然却示意放他进来。
她正坐在花园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清茶,神色平静,仿佛早就在等他。
宋泊简冲到她面前,将那份鉴定报告狠狠拍在桌子上,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乔舒然,你到底知道多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一想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安锦初耍得团团转,他就恨得牙痒。
更恨眼前这个人冷眼旁观的模样。
乔舒然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先生,我有回答蠢货问题的义务吗?”
“你!”宋泊简被她一句话噎得气血上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抬手,想抓住她的手腕逼问,却被傅承宇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挡在了中间,眼神警告。
就在这时,宋泊简的心腹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袋。
他看到现场对峙的几人,尤其是宋泊简难看的脸色,脚步顿了顿,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宋总,您让紧急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心腹将文件袋递上,声音压得很低。
宋泊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乔舒然的怒火,一把抓过文件袋,急切地打开,抽出里面的资料和照片。
一张张照片,一份份行程记录,清晰的监控截图......如同拼图般,将安锦初过去几年的真实生活,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照片里,安锦初妆容精致,衣着光鲜,挽着不同的男人出入高级场所,笑容明媚,哪里有一丝一毫植物人的萎靡和病态?
时间标注得清清楚楚。
好几次,恰好是在他以出差为由骗过乔舒然,去看望昏迷的安锦初之前不久,她才匆匆忙忙赶回医院,换上病号服,躺回病床。
而更多的记录显示,在其余他未曾探望的漫长日子里,她早已成了不同富商的情人,生活奢靡,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孩子的出生证明,以及一些模糊但足以辨认的亲子互动照片,都赫然在列。
四岁。
时间完全对得上。']'21
更讽刺的是,安锦初甚至利用他的名头,在外为她的情夫牟取过利益。
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在为还她的恩情殚精竭虑。
宋泊简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以为的责任、恩情、不得不履行的承诺。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像个跳梁小丑,在别人搭好的戏台上,卖力地表演着情深义重和痛苦抉择,却不知台下观众早已看穿,甚至可能在窃笑。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戏的乔舒然。
她的脸上,果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看来,宋先生是看明白了?”乔舒然放下茶杯,“被人当成傻子耍了五年的滋味,如何?”
“为了这样一个满嘴谎言,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你费尽心机,九十九次拒绝我,默许我下药,假装深情与我结婚,骗取我父亲的信任,害得我家破人亡,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她每说一句,宋泊简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宋泊简,你说,到底是你眼瞎心盲,活该被骗得团团转,还是我当初就不该把真心喂了狗?”
她的话音落下,花园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宋泊简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昔日的温情,哪怕是一点点的怜悯,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真相,和无情的嘲讽。
原来,最狠的报复,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曾经深信不疑、为之牺牲一切的东西,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所有被揭穿的狼狈和痛楚化作了最后一丝不甘的反问。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乔舒然的语气带着刻骨的讥诮,“宋泊简,你的戏,我早就看腻了。”
宋泊简想起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一步,却又被傅承宇挡住。
他只能隔着人,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是的,舒然,我后来真的爱上你了。那场直升机的事,我是想让你假死,然后带你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都安排好了的!”
乔舒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解释,你的计划,你的以为,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信度了,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不再看他,对傅承宇微微颔首。
“承宇,送他出去。以后,别让他再进来了。”
“乔舒然!”宋泊简在她身后嘶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再次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傅承宇不容置疑地请他离开。
又一次不欢而散。
不,甚至算不上散,只是他被彻底地单方面驱逐。
宋泊简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手里还攥着那些揭露安锦初真面目的文件,心头却空落落的,比之前以为乔舒然死去时更甚。
那时至少还有悔恨和痛苦支撑着他。
而现在,连那份支撑他的不得已都被彻底粉碎,只剩下无处安放的荒谬。
他知道,他和乔舒然之间,横亘的已经不只是过去的伤害,还有他愚蠢可笑的信任错付。
他在她面前,连最后一点情有可原的遮羞布都没了。
而乔舒然的报复,远不止于此。']'22
很快,宋泊简便感受到了压力。
先是几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态度变得微妙,然后是几个颇有势力的朋友开始旁敲侧击,言语间对安锦初的下落和状况表示关切。
紧接着,或明或暗的警告和施压接踵而至。
宋泊简很快查清,是乔舒然将安锦初过去几年作为他人情妇,甚至利用宋泊简名头牟利的详细证据,连同她如今的行踪,精准地送到了她那几位情夫手中。
这些人有的贪恋旧情,有的觉得面子受损,更有的担心安锦初掌握着不利于他们的把柄,如今落在宋泊简手里会成为隐患,于是纷纷向宋泊简施压,要求妥善处理安锦初。
或交人,或彻底封口。
若是以前,以宋泊简的性格和手段,未必会将这些压力放在眼里。
但此刻,他身心俱疲。
更重要的是,安锦初这个人,连同那段被欺骗的过往,都成了他急于摆脱的耻辱和梦魇。
留着安锦初,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不断提醒他自己的愚蠢,也会成为乔舒然随时可以拿来攻击他的弱点。
他不想再与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也不想再因为她,与那些麻烦人物纠缠不清。
没有太多犹豫,宋泊简下令将人交了出去。
并明确表示,从此安锦初与他宋泊简再无瓜葛。
所有被揭穿的狼狈和痛楚化作了最后一丝不甘的反问。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乔舒然的语气带着刻骨的讥诮,“宋泊简,你的戏,我早就看腻了。”
宋泊简想起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一步,却又被傅承宇挡住。
他只能隔着人,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是的,舒然,我后来真的爱上你了。那场直升机的事,我是想让你假死,然后带你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都安排好了的!”
乔舒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解释,你的计划,你的以为,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信度了,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不再看他,对傅承宇微微颔首。
“承宇,送他出去。以后,别让他再进来了。”
“乔舒然!”宋泊简在她身后嘶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再次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傅承宇不容置疑地请他离开。
又一次不欢而散。
不,甚至算不上散,只是他被彻底地单方面驱逐。
宋泊简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手里还攥着那些揭露安锦初真面目的文件,心头却空落落的,比之前以为乔舒然死去时更甚。
那时至少还有悔恨和痛苦支撑着他。
而现在,连那份支撑他的不得已都被彻底粉碎,只剩下无处安放的荒谬。
他知道,他和乔舒然之间,横亘的已经不只是过去的伤害,还有他愚蠢可笑的信任错付。
他在她面前,连最后一点情有可原的遮羞布都没了。
而乔舒然的报复,远不止于此。
很快,宋泊简便感受到了压力。
先是几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态度变得微妙,然后是几个颇有势力的朋友开始旁敲侧击,言语间对安锦初的下落和状况表示关切。
紧接着,或明或暗的警告和施压接踵而至。
宋泊简很快查清,是乔舒然将安锦初过去几年作为他人情妇,甚至利用宋泊简名头牟利的详细证据,连同她如今的行踪,精准地送到了她那几位情夫手中。
这些人有的贪恋旧情,有的觉得面子受损,更有的担心安锦初掌握着不利于他们的把柄,如今落在宋泊简手里会成为隐患,于是纷纷向宋泊简施压,要求妥善处理安锦初。
或交人,或彻底封口。
若是以前,以宋泊简的性格和手段,未必会将这些压力放在眼里。
但此刻,他身心俱疲。
更重要的是,安锦初这个人,连同那段被欺骗的过往,都成了他急于摆脱的耻辱和梦魇。
留着安锦初,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不断提醒他自己的愚蠢,也会成为乔舒然随时可以拿来攻击他的弱点。
他不想再与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也不想再因为她,与那些麻烦人物纠缠不清。
没有太多犹豫,宋泊简下令将人交了出去。
并明确表示,从此安锦初与他宋泊简再无瓜葛。']'23
消息传到乔舒然那里时,她正在缓慢地活动着手腕。
傅承宇补充道:
“接手安锦初的是李老板,手段出了名的不干净。”
乔舒然正在慢慢拉伸的手臂微微一顿。
“李老板。”她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我记得,他早年发家,似乎欠过我父亲一个不小的人情。”
李老板接到来自乔舒然这边的嘱托时,他哪还有不明白的?
于是,安锦初进入了更黑暗的地狱。
李老板悉心安排,将她赏给了手下最暴戾又长期压抑的人看管。
每日的照顾,从最初还带着点玩弄性质的羞辱和殴打,迅速升级为毫无人性的折磨与虐待。
他们不会让她轻易死掉,却会用尽方法让她生不如死。
残羹冷炙是常态,拳打脚踢是日常,更有各种精神上的摧残和身体上难以启齿的凌虐。
安锦初身体迅速垮了下去,伤口溃烂,高烧不断,神智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彻底陷入了混沌与疯狂。
偶尔有模糊的意识时,她只会发出不成调的哀嚎,或是喃喃诅咒着宋泊简和乔舒然的名字。
但更多的时候,她就像一摊烂泥,任人摆布,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乔舒然没有再理会她,把注意力投向了宋泊简。
她将宋泊简骗取乔建明信任,最终导致乔家倾覆的事实,散播了出去。
尤其强调了宋泊简作为乔家女婿、深受乔建明提携,却在关键时刻背信弃义。
在看重道义和规矩的圈子里,这种行径无疑触犯了最大的忌讳。
连自己的老丈人都能背叛,还有谁是他不敢出卖的?
一时间,宋泊简原本稳固的合作关系开始出现裂痕,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眼神里多了审视和疏离。
一些原本忌惮他手段的对手,则开始蠢蠢欲动。
他的信誉和声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和打击。
生意场上举步维艰,私下里更是流言蜚语不断。
这还只是开始,乔舒然要的,是让他尝遍众叛亲离、寸步难行的滋味。
接下来,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乔舒然从来都不是任人揉捏的温室花朵。
她只是曾经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又被父亲保护得太好,未曾真正涉足那些黑暗与血腥。
如今,保护伞已碎,挚爱成仇,她骨子里属于乔家的果决与狠戾,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在几位对乔家忠心耿耿,一直隐忍蛰伏的旧部辅佐下,乔舒然精准地找到了宋泊简在吞并乔家产业时留下的漏洞,以及无数流向灰色地带的资金。
该谈判时,她冷静犀利,寸土不让。
该施压时,她手段凌厉,毫不留情。
该怀柔时,她也能展现出乔家大小姐应有的气度,拉拢分化。
那些曾被宋泊简打压排挤的乔家旧部,看到大小姐的蜕变和决心,纷纷重新聚集到她麾下,成为她收回失地最有力的臂助。
几番交锋下来,乔舒然不仅成功夺回了一部分核心产业的控股权和大量被转移的资产,更在暗中瓦解了宋泊简辛苦建立的商业网络的一部分。
她的行动快、准、狠,每每打在宋泊简最难受的节点,让他疲于应付,焦头烂额。
最后,是彻底摧毁,并表明姿态。
当宋泊简因为内外交困、信誉扫地而资金链岌岌可危时,乔舒然给了他最后一击。
她集结手中所有资源,发动了一场精准的金融狙击,目标直指宋泊简最核心、也是最后赖以支撑的几项产业和巨额财富。
这一次,她没有留任何余地。
加上宋泊简自身已失道寡助,墙倒众人推。
不过短短数月,宋泊简的商业帝国便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
巨额资产被冻结、抵债、拍卖......最后有一部分钱到了乔舒然手里。
乔舒然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钱。
那上面沾着她父亲和孩子的血,她觉得肮脏。
在宋泊简彻底破产那天,乔舒然捐出了一笔天文数字。
她乔舒然,不屑于用仇人的血汗钱来滋养自己。
宋泊简的境况每况愈下。']'24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在城市的阴影里蠕动。
昔日的仇家找到了他最后的一处藏身地。
他们没急着要他的命,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尽情地戏弄、殴打、羞辱,将他最后一点尊严踩进泥泞。
肋骨断了,刺痛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视线模糊,耳中嗡鸣。
宋泊简看着那几个狞笑着逼近的身影,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连这条命,如今也成了负担和笑柄。
在又一次被踹倒在地,额角磕在碎石上,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时,宋泊简混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
与其继续在这无边的痛苦和羞辱中苟延残喘,不如自己给自己一个终点。
当那几个仇家觉得戏弄够了,准备给他最后一击时,却发现那个一直蜷缩在地上的男人。
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玻璃。那是旁边被打碎的酒瓶残骸。
他的动作快得有些突兀,锋利的玻璃边缘,毫不犹豫地划过了自己颈侧的动脉。
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溅而出,那几个仇家都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动作。
宋泊简视线迅速模糊、变暗,耳边嘈杂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最后映入模糊眼帘的,是桥洞外漏进来的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腥臭的货舱,顶灯漏下的光打在他侧脸,那个惊惶未定的少女,对他说“要报答救命之恩”。
如果一切能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身体缓缓滑倒,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暗红,与污浊的地面融为一体。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汇聚到乔舒然面前。
宋泊简死了。
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觉,或许是一丝解脱,或许是一点空虚。
但都没有。
他死了。
而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乔舒然转过身,背对着璀璨的城市灯火,对傅承宇平静地说:
“明天约见王董的时间不变。另外,那笔准备捐给基金会的款项,可以安排了。”
心死之后再无春。
但至少,她可以为自己,在这片寒冬的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和王国。
而那个带来严冬的人,连同他那可悲可笑的忏悔与终结,都已被她彻底摒弃在记忆的荒原之外,再无痕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