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帝赐死的那天,端着毒药来送我上路的,是我以前的青梅竹马。
现在一手遮天的掌印太监,陆祁。
冷宫的门被推开,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蟒袍,眉眼好看得有点邪乎。
「娘娘,皇上赐死,上路吧。」
我端起酒杯,没怎么犹豫,一口喝干了。
与其在这冷宫里发臭烂掉,不如死得痛快点。
可是,酒进了喉咙,却是甜的。
我愣住抬起头。
陆祁笑出声来,指头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眼神黑漆漆的:
「沈明烛,你想死?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他的声音又冷又黏糊:
「既然皇上不要你了,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走吧,我的,对食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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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明烛。
以前是上京里很有名的将军女儿,后来是皇上萧熠最喜欢的贵妃。
再后来,我被打进了冷宫,成了谁都能骂的废妃。
原因很简单。
萧熠现在翅膀硬了,不再需要我爹这个手里拿着大兵的将军了。
他随便瞎编了一个私通外敌的罪,把我沈家全都给杀了。
而我,因为「伺候皇上有功劳」,得了一个在冷宫里留着口气的恩赐。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直到陆祁出现。
陆祁不是别人。
他以前是个在街头要饭的小叫花子,被我爹捡回了家里,收做干儿子。
我爹教他念书认字,教他带兵打仗。
我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陆祁哥哥」地喊着。
直到他十七岁那一年,我爹想把我嫁给他。
陆祁却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偷了我爹的兵符,大半夜跑出了我们将军府。
再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切了,成了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
打那以后,沈家就没了他这人。
我被他包在狐狸皮衣服里,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抱出了冷宫。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全都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九千岁万安。」
现在的陆祁,是**最大的掌印太监,也是东厂提督。
连萧熠都要看他脸色办事。
他把我带回了他在宫外头的私宅。
把我扔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时,他站得高高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丢了又找回来的玩具。
「沈明烛,沈家没了,你现在就只有我了。」
我闭了一下眼,双手捏紧拳头,嘴里头念着:
「我不生气,我打不过他,我不生气……」
我睁开眼睛,冷笑了一声:「陆祁,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当年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咋样了?」
陆祁靠近我,一条腿跪在床上,长长手指头慢慢吞吞地解开红袍子的玉带。
「要不是我当年自己跑进宫,你们沈家,早就被上个皇上杀个干净了。」
我听愣住了。
啥意思?
陆祁没有多说。他连外边衣服都没脱,就这样穿着衣服躺在了我旁边。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头,隔着很厚的衣服布料,我能感觉到他身子很僵硬,冷得吓人。
我吓得一动不动。
「陆祁,你要干嘛?」
「睡觉。」他闭着眼睛,听起来有点累。
「你是个太监!」
陆祁轻轻笑了一声,胸口有点震动。
「娘娘如果不信,完全可以自己来摸一摸看,我到底是不是太监。」
我怂了。
毕竟他现在是个变态,万一他有什么折磨人的毛病,我这小身板子可受不住。
我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被他抱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醒过来,陆祁已经去上朝了。
他的宅子特别大,伺候的人也很多,但大多是哑巴。
没过几天,萧熠新封的皇后,苏婉婉,挺着胸脯走进了陆家大门。
苏婉婉就是当年害我沈家串通敌人的坏蛋之一。
她爹是现在的首辅,跟萧熠凑在一块儿,弄倒了我爹。
苏婉婉看着穿了一身白衣服的我,捂着嘴巴笑。
「哎呀,这不是沈家姐姐吗?怎么在九千岁这里当起通房丫头了?」
我冷笑一声:「与你何干?」
苏婉婉脸一僵,马上冷笑:「沈明烛,你还觉得你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啊?你现在不过是个太监玩剩下的破鞋罢了!」
她抬起手,就要打我巴掌。
我肯定不会乖乖挨打。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反手就是一个很响的耳光。
啪!
「你敢打我?!」苏婉婉捂着脸颊,不敢相信地大叫。
「打你就打你,还要看日子吗?」
「来人!把这个贱丫头给我抓起来!」苏婉婉气疯了。
她带来的侍卫呼啦啦地冲了上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心里头想着怎么跑路。
就在这时候,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门口响了起来。
「皇后娘娘好大的架子,敢在我的院子里头撒野。」
陆祁迎着光走过来,一身大红色的朝服还没脱下来。
他眉毛眼睛很冷,浑身上下带着让人喘不上气的血腥味。
苏婉婉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九、九千岁,是沈明烛她先动手打我的……」
陆祁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直接走到我面前头。
他拉起我的手,认真地看了一遍。
「手疼不疼?」
我:「……还行,主要是脸皮太厚了,有点震手。」
陆祁轻轻笑了出声,然后转头看着苏婉婉,脸上的笑意骤然全无。
「娘娘听到了吗?你的脸,弄疼我的人了。」
苏婉婉脸白得很:「陆祁,你别忘了,我是皇后!你敢碰我?」
陆祁随手抽出腰上的绣春刀,刀刃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我不敢动娘娘,但娘娘带来的这些狗,实在是太碍眼了。」
举刀又落下。
苏婉婉带来的那几个侍卫,顿时在地上流了血。
苏婉婉大叫了一声,两只眼睛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陆祁恶心地皱了眉头,安排侍卫:「把皇后扔回宫里去,带句话给皇上,再管不好自己的老婆,我不介意帮他换一个。」
厉害。
简直太厉害了。
我看着陆祁,头一回觉得这个变态太监有点小帅。
陆祁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怎么,被我迷住了?」
我赶紧收回眼光:「没,我就是在想,你这么狂,萧熠真的不会半夜派人偷杀你吗?」
陆祁把刀丢给手下,用手绢一点点擦干净骨节上的血。
「他不敢。他的皇位,是我捧上去的,他的命,也是我捏在手里的。」
陆祁开始教我玩心眼子。
他说,我以前在宫里光知道吃醋,简直笨得没药救。
「沈明烛,在这个世界上头,想要活下去的,就得比别人更狠。」
他把我按在书桌前面,逼我背大萧国的法律,背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脉关系。
我困得头一点一点的:「陆祁,我背这些干嘛用?我都在你这儿了,我还用得着去宫斗吗?」
陆祁捏住我的脖子后头,像提溜小猫一样把我提溜起来。
「你以为你能在我这里躲上一辈子?苏婉婉不会放过你,萧熠更不会。」
「那你就不能保护我一辈子吗?」我嘴快直接说了。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
陆祁看着我,黑漆漆的眼睛里冒出我看不懂的感觉。
过了半天,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妖又很吓人。
「行啊。既然你想让我保护你一辈子,那娘娘拿什么来换?」
他弯下腰,热乎乎的喘气喷在我的耳朵边上,带着要命的勾引。
「我是个太监,给不了娘娘男女的事情,但我,有别的办法让你舒服。」
我的脸顿时红透了。
这疯子都在瞎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我一把推开他,吓得赶紧跑了。
那天晚上,陆祁没有回屋。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睡不着。
其实,当年我爹把我许配给陆祁的时候,我是很乐意的。
他虽然不爱搭理人,但对我总是非常好的。
会给我买城南的桂花糕,会带我爬上房顶看星星。
可是,他干嘛偏偏要去当太监呢?
第二天,萧熠下旨意,要叫陆祁进宫去。
顺带着,还要见见我。
说是念着以前的情分,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我冷冷笑了一声。
旧情?他要是念着老情分,我沈家就不会全被砍头了。
陆祁帮我穿上一件很华丽的宫廷衣裳,自己动手给我画了眉毛。
「记住,今天在宫里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在我的后头。」
我点了点头。
到了大殿上头,萧熠高高地坐在龙椅上,苏婉婉坐在他旁边,狠毒地死盯着我。
萧熠看到我了,眼睛亮了一下。
「明烛,你瘦了。」
他假惺惺的关心让我恶心想吐。
陆祁往前走一步,把我挡在后边,脸孔冰冷:「皇上,我的对食老婆胆子很小,不经吓。」
萧熠脸色一僵。
「陆大人,明烛到底是我曾经的贵妃,你现在把她养在家里头,实在是不合规矩。」
「规矩?」陆祁笑了一声,「我在大殿上杀人的时候,皇上怎么不说规矩?」
萧熠气得拍桌子站起来:「陆祁!你太大胆了!」
大殿里头顿时安静得要命。
所有的大臣都憋住了气。
陆祁微微抬起下巴,红色的袍子没有风也在飘。
他很随便地看了一圈大伙儿。
「我就是大胆了,皇上想咋办?」
萧熠憋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来。
这就是拿着皇上压别人的底气。
苏婉婉在旁边拱火:「皇上,陆祁手里有兵就不把你当回事,他这是要造反啊!」
她话刚说完,陆祁后头的锦衣卫全一起拔出了绣春刀。
刀光很冷,照着苏婉婉惨白的脸。
陆祁轻轻笑:「娘娘要是不会说话的话,这条舌头干脆就别要了。」
最后,这场早朝闹得不开心散了。
萧熠不但没能把我咋样,还被迫赏了陆祁几大箱金银财宝,算是哄他。
回到马车上头,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陆祁,你今天太狂了,就不怕他们急眼了?」
陆祁闭上眼睛休息,把我搂进怀里面,下巴靠在我头顶上。
「急眼了?我正愁找不到借口把他们杀了呢。」
他的声音里透着很冷的寒气。
我抬头看着他好看的下巴线,突然觉得,他真的变了。
变成了那个随便翻弄**的九千岁。
半个月之后,秋天打猎。
这是大萧国的老规矩。
萧熠为了显摆皇恩大,特意点名让陆祁带上我。
我心里清楚,这是一场不安好心的饭局。
打猎的地方在西山,树林子很密。
陆祁亲自教我骑马射箭。
他从后边抱住我,握着我的手,拉开了弓。
「看准猎物,别犹豫,一箭穿心。」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我惊喜地转过头,却撞进陆祁幽深的眼眸里。
他的鼻子尖简直要碰到我的鼻子,热乎乎的呼吸搅在一块。
「娘娘,真聪明。」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就在这功夫,一阵很快的马蹄声响起来。
萧熠骑着一匹大黑马,带着几个贴身侍卫跑过来了。
「陆大人好心情。」
萧熠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俩亲热的样子,眼底闪过一点阴沉沉的光。
「听说你以前在将军府也是马背上长大的,不如今天,我和你比划比划?」
陆祁刚想要拒绝,我却拉住了他的袖口。
「好啊。」我迎着萧熠的眼光。
我要让他明白,沈家的女儿,哪怕是落魄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杀的小羊。
进了深树林,萧熠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
他把手下全赶开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明烛,你非得用这种法子来气我吗?」
萧熠眼光热热地盯着我,做出一副很痴情的样子。
「你跟在一个死太监旁边,能有啥好下场?只要你服软,我这就去杀了陆祁,接你回宫里去当皇后!」
我听着他这一堆恶心人的话,连昨天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萧熠,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你杀了我沈家全家,现在还想让我跟你回去?」
萧熠脸一黑。
「沈明烛,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今天能把你带进这片林子里,就能让你回不去!」
他话还没说完,四周突然飞出来十几支冷箭。
那是冲着我飞来的。
萧熠早就在这里藏了杀手!
我很快拉转了马头,躲过去几支箭,但还是有一支擦伤了我的肩膀。
火辣辣地疼。
「放箭!不论死活!」萧熠满脸凶相。
就在这要命的功夫。
一道红色的影子像鬼一样从树林里冲出来。
是陆祁。
刀光如雪,瞬间绞碎了飞来的暗箭。没等萧熠反应过来,陆祁一袭红衣已如修罗般骤降,绣春刀的刀背狠狠砸在萧熠的胸口,将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陆祁落在我马前边,看清我肩膀上的血迹时候,他眼底的杀气简直要冒出来了。
他慢慢转过身子,一步一步走向萧熠。
「皇上,我说过,动她,得先问我的刀答应不。」
绣春刀压在萧熠的喉咙上。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萧熠就会在地上喷血。
杀手们被锦衣卫飞快抓住了。
萧熠吓得浑浑发着抖,哪里还有半点皇上的威风。
「陆祁!我是天子!你敢杀皇上?!」
陆祁轻轻笑了一声,刀尖在萧熠的脖子上划出一条血印子。
「杀皇上?皇上被刺客杀死了,我替皇上报仇,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你……」
「陆祁。」我喊住了他。
现在还不是杀萧熠的好时候。
朝廷里头还不稳,要是萧熠现在死了,王爷们肯定要造反,到时候天下大乱。
陆祁停了一下,把刀收了。
他转过身抱起我,把我放在他的马背上头。
「皇上受惊了,我这就送皇上回营里。」
很随意的一句话,却让萧熠白了脸色。
回到了陆家,陆祁亲自动手给我处理伤口。
剪开袖口,白白的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血印子。
陆祁拿着药瓶子的手有点发抖。
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边,看不清楚。
「很疼吧?」他声音哑哑的。
我咬着牙根:「还好,死不了。」
「沈明烛。」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喊我名字,语气里带着憋住的火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装强出头很厉害?」
他猛地抬起头,两眼通红。
「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晚去一步的话,你今天就死在里头了!」
我呆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陆祁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一把将我按在胸口里,力气大得简直要把我揉进他的肉里。
他的下巴顶着我的脖子窝,声音居然带了一点发抖。
「阿烛,不要拿自己的命去赌,我输不起。」
阿烛。
他好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在那一会,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九千岁,还是当年那个会在下雨天背我回家的男孩子。
为了让我养好伤,陆祁干脆就不去上朝了。
他在家里一步都不走开地守着我。
这期间,首辅苏大人(就是苏婉婉她爹)因为贪污救灾的钱,被陆祁查了个底儿朝天。
陆祁把证据扔在萧熠的前面,逼着萧熠下旨意抄了苏家。
苏婉婉从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变成了坐牢的犯人。
被打进冷宫的那一天,她头发乱飞地在宫门口大骂陆祁是个死太监。
陆祁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直接让人拔了她的舌头。
「我早就说过,娘娘的舌头要是不要,我可以帮忙拔了。」
知道苏家完蛋的消息后,我在陆祁的怀里头笑出了眼泪。
爹,娘,哥哥。
你们看到了没有?明烛给全家报仇了。
陆祁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任由我的眼泪弄湿他的衣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等我哭够了,我抬起头,看着陆祁的眼睛。
「陆祁,你当年,为什么要偷兵符跑掉?」
这是我压在心里好几年的疙瘩。
陆祁的手指头稍微僵了一下。
他低下眼皮,盖住了眼底的想法。
陆祁苦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自嘲:「阿烛,你以为先帝是真的信任沈家吗?狡兔死,走狗烹。那个雨夜的局早就设好了。我若不偷走兵符去当那个叛徒,沈家在那晚就会被满门抄斩,何来后来的安稳日子?」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切了自己?」
陆祁自己苦笑了一下。
「一个跑了的干儿子,怎么能让老皇上相信?只有成了没根的人,成了他手里头最快、最听话的刀子,他才会彻底放心。」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我一直以为是他坑了沈家,却没想到,他用了自己这一辈子,换了我们多活好几年。
7
「不要哭。」
陆祁热乎乎的手指头擦掉我的眼泪。
「阿烛,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只要你还活着,什么都值了。」
我扑进他怀里头,死死地抱住了他。
「陆祁,你是个大傻子。」
从那天开始,我和陆祁的关系有了一点说不清的变化。
白天,他是**最大的九千岁,在朝堂上随便折腾。
到了晚上,他会准时跑回府里,陪我吃饭,陪我看书。
偶尔,他会用那种拼命忍着又很想吃的眼神看着我。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赶紧走开,去冷水池子里头泡上大半个晚上。
一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宫里头摆了晚宴,陆祁作为掌印太监,肯定是得去的。
他本来不想带我的,怕出危险。
但我非要去不可。
因为今天晚上,萧熠要下死手。
我偷偷拿钱给了萧熠旁边的一个小太监,知道萧熠打算在今晚的酒里头下毒,把陆祁毒死。
大殿上头,唱戏弹琴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
萧熠坐在上面,端起了酒杯,满脸堆笑地看着陆祁。
「陆大人太辛苦了,这杯酒,我敬你一杯。」
陆祁坐在我旁边,搓着手里的酒杯,似笑非笑。
「我,谢谢皇上了。」
他举起来酒杯,就要往嘴边送。
「别喝!」
我猛地站起身子,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杯子碎了,毒酒在地上冒出滋滋滋的白沫子。
大殿里头顿时乱套了。
萧熠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
「沈明烛!你干什么呀?!」
我冷冷地盯着他:「萧熠,你的花招就只有这些摆不上台面的下三滥手段吗?」
陆祁看了看地上头的毒酒,又转头看了看我。
他突然笑了出来。
笑得特别开心。
他站起身,把我拉到后边,慢悠悠地走到萧熠的前面。
「皇上,看来这酒,不太干净呀。」
萧熠气坏了:「来人!陆祁想要造反,给我抓起来!」
大殿四周瞬间涌出数百名御林军。
可是,陆祁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手,很随便地把手里的玉杯砸在地板上。
啪的一声响,紧接着,御林军的头头突然转过刀口,架在了萧熠的脖子上头。
「皇上,得罪了。」
萧熠不敢相信地把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们居然敢背叛我?!」
陆祁低着头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背叛?他们听命的,从来都是我。」
陆祁转过身,宽大的袖子甩了一下。
「萧熠缺德得很,害死好官,不配当皇上。今天废了他的皇位,打进大牢里。」
那一晚上,上京里头到处都是血。
陆祁彻底捏住了朝廷大局。
他没有自己当皇上,而是从皇室里头挑了一个年幼的宗室子弟,放上了龙椅。
他还是九千岁,摄政王,一个人抓着大权。
而我,成了这大萧国最尊贵的女人,除了没个名分罢了。
皇权更迭的血雨腥风过后,陆祁牵着我的手,踏进了被重新修缮的将军府。一草一木,皆如旧时模样。
「阿烛,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俩的家了。」
他站在桃花树下头,花瓣掉下来,衬得他眉眼好看得很。
我看着他,心里头却冒出来一丝说不清的害怕。
陆祁想霸占我的心思越来越强了。
他不让我出府门,不让我和任何男人说一句话。
哪怕是我在院子里多看了一眼的修剪花枝的小太监,第二天便会被杖毙拖出宫去。他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祁,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我想跟他顶嘴。
他却只是很温柔地摸着我的脸,眼神疯得吓人。
「阿烛,外头的世界太危险,只有在我的身边,你才是最安全的。」
「你想都别想离开我,哪怕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的怀里。」
我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秘密。
那几日天寒,陆祁不慎染了风寒。
我半夜爬起来,替他换额头上的冷毛巾子。
他睡得死沉沉的,衣服领子有点敞开。
不小心,我的眼光落在了他肚子下头。
根本就没有自己切掉的疤瘌!
陆祁,是个囫囵人。
他是个假太监呀!
这个事情像个雷劈在我的脑门子上。
骗皇上的大罪!当年他究竟是买通了净身房的管事,还是找了替死鬼才瞒天过海成了太监?要是这个秘密漏出去,他会被千刀万剐的!
怪不得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那么憋着,怪不得他宁可去泡冷水澡也不碰我一下。
陆祁突然醒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阿烛,你要干嘛?」
我僵在那不动,脑子里头空空的一片。
「你,你是个囫囵人。」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陆祁看着我吓到了的样子,眼底闪过一点点慌张。
但他很快就平定下来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坐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拉好了衣服。
「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陆祁突然笑了,笑得很放肆又很邪门。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头,死死地压在身子底下。
「既然娘娘全知道了,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再忍下去了?」
他亲了下来。
带着要毁天灭地一般的疯劲儿和压了好些年的忍耐。
那一晚上,我终于懂了他说的「别的舒服法子」是啥玩意。
我被他折腾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抱着我身子,一遍遍地亲我的脑门。
「阿烛,这一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了。」
我心里清楚,我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了。
陆祁的爱太憋气了,更吓人的是,他假太监的身份就像挂在我们头上的铡草刀。
为了守住我守住这个大秘密,他只会去杀更多的人,直到拖着大家伙一块下地狱。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我决定装死。
我翻出了当年我爹出征前,偷偷缝在香囊夹层里的那颗龟息丹。
吃下去它,就会断气整整三天,跟死人没啥区别。
我要跑出上京去,逃得远远的。
趁着陆祁进宫的那个半下午,我把大家伙全打发走了。
我从乱葬岗买通人运来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女尸,替她换上我的宫装。我亲手弄翻了烛台,看着大火吞噬了床榻,然后顺着将军府旧日废弃的狗洞逃了出去。
火光冲上了天,浓烟呛进肺管子里。
在脑子彻底昏过去之前,火光中隐隐传来陆祁凄厉的嘶吼,字字泣血:
「阿烛!!!」
对不起呀陆祁。
要是你知道我骗了你,肯定会想杀了我吧。
三天过后,我在一艘往南跑的客船上头醒了过来。
船舱外边,几个做生意的正在小声说着上京里头的大变故。
「听说了没有?九千岁疯啦。」
「可不是嘛!他在那场大火的灰堆里头抱着一具黑炭死尸坐了三天三夜。后来不仅杀光了当年陷害沈家的全家人,连大牢里头的废皇帝都被他活活割了肉……」
我闭上了双眼,眼泪没有声音地掉下来。
陆祁,你这个从头到脚的死疯子。
我隐姓埋名,去了江南的一个小镇子。
开了一家小小的卖胭脂铺子,过起了清水一样的平静日子。
没有朝堂上的骗来骗去,也没有九千岁的疯魔样。
但每到半夜做梦的时候,我总是会梦到陆祁那一双通红的眼睛。
「阿烛,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三年之后。
江南下起了第一场雪。
我正坐在铺子里头算账,门前的风铃铛突然响了起来。
「客官,买胭脂吗?」我连头都没抬地问了一句。
没人答应。
一股熟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骤然就把我包住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大男人。
他穿了一袭白衣,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又邪气,只是比三年之前瘦了好多。
他的眼角有一抹化不开的阴沉。
是陆祁。
他居然找到我这里了。
我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我扭头就跑。
没跑出两步,就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里。
陆祁死死地卡住我的腰,力气大得简直要把我给勒断了。
他把头埋进我的脖子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我身上的气味。
「跑啊。」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哑得吓人。
「沈明烛,你就算是逃到天边上去,我也会把你给抓回来。」
我吓得浑身打起哆嗦。
「陆祁,你放开我呀,我已经死掉了!」
「是啊,你死掉了。」他抬起了头,眼神黑得像口老井,手指头轻轻摸着我的脸。
「所以,我是来带你下地狱里去的。」
我被陆祁硬生生带回了上京里。
没有去那座大宅子里,而是直接带进了皇宫的最里头。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掌印大太监了。
小皇帝被他彻底架成了空壳,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手心里头。
他把我关在以前最阔气的未央宫里面,周围全是大兵把守着。
「陆祁,你到底想要干嘛?」我缩在床脚头,看着他一步步靠过来。
陆祁坐在床边上,眼光跟饿狼一样刮着我的眉眼。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抓到了你,我要怎么罚你。」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逼着我直看他的眼睛。
「打断你的双腿?还是用铁链子把你锁在床上,让你哪里也去不成?」
我看着他眼底的疯劲,突然间就没那么害怕了。
我闭上眼,将脖颈迎向他冰冷的刀尖,轻声叹息:「陆祁,若你恨我,便动手吧。」刀尖颤抖着刺破了一点皮肉,却终究当啷落地。他眼底的疯狂瞬间碎裂,绝望地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是啊,我舍不得。」
他声音带着哭腔,肩膀抖得很厉害。
「阿烛,我找了你整三年,我以为你真的死透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每天晚上都要点着油灯,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全是你被火烧成灰的样子。」
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了一样疼。
我张开了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陆祁,对不起呀……」
在那一会,我突然就明白了,我逃不掉的了。
不光是他不放过我,而是我自己的心,早就已经掉在这个疯子的固执里头了。
「别再离开我,阿烛。」
陆祁死死地抱着我,好像我是他命里唯一的木头板子。
「你要这个天下,我给你天下。你要去自由,等事情彻底稳当了,我陪你扔了官回乡下去。」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眼角流下来的泪,和那疯到骨子里的样子,心口像是被狠狠烫了一下。
我心里明白,我这辈子都逃不掉这张大网了。
既然他敢为了我弄翻这个天下,那我陪他在地狱里头沉下去一次,又能咋样呢?
我慢慢回抱住了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长气。
「好。陆祁,这是你欠我的。」
我叫沈明烛。
**极大的九千岁“死”的那天,我在江南的胭脂铺子里头,多了一个长得邪乎的账房先生。
距离那场掀翻上京的兵变,已经过去两年了。
陆祁到底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替小皇帝摆平了朝堂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然后十分痛快地死在了一场「遇刺」里。
他脱了那身吓人的大红色蟒袍,换上了普通的青布长衫,甘心缩在我的柜台后面拨算盘。
可是,他那骨子里的疯劲儿和黏糊劲儿,简直一点都没少。
今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一个年轻书生,非要买我亲手调的桂花胭脂。
买就买吧,他还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嘴里头文绉绉地夸我长得好看,跟画里头走出来的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头的算盘珠子就发出了「啪」的一声巨响。
陆祁从柜台后头走出来,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直接抓起那盒胭脂,扔进书生怀里,声音冷得像冰:
「胭脂拿走。再敢多看老板娘一眼,你的眼珠子干脆就别要了。」
书生对上他那双全是杀气的眼,吓白了脸,一句话不敢多说,慌乱地逃出了门。
我白了他一眼:「陆祁,你这是做生意还是抢劫呀?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他转身走过来,一把将我堵在柜台和他的胸膛中间。
「跑了就跑了,我养得起你。」
他低下头,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的耳朵边上,带着要命的吓人气势。
「阿烛,你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看。」
江南的夜总伴着一阵阵的小雨。
一到晚上,陆祁那怕失去我的毛病又犯了。
他连外衣都没脱好,就把我用力搂紧在被子里,非要我一遍遍保证绝对不会离开他。
「阿烛,你今天看了那个书生三眼。」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居然带着点委屈。
我气得想打他:「我那是在算他该给我多少碎银子!」
他不管,手脚一块儿地缠着我,像只怕被丢掉的大狗。
自从到了江南,他不再每天害怕地防着那些杀手。但我心里头清楚,他心底的那个大黑洞,只有我能填满。
我叹了一口长气,反过手抱住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陆祁,你是个大傻子。我都陪你在这里卖胭脂了,我还能去哪呀?」
他抬起头,那双黑黑的眼睛在油灯下泛着微光,紧紧盯着我。
「阿烛,我不许你再碰那个什么龟息丹了。」
他一提起这个事,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发着一点抖。
那三年的绝望,真把他这极其狂妄的九千岁给吓坏了。
我摸着他的眉毛,笑了笑:
「不吃了,这辈子都不吃了。」
陆祁突然也笑了。
笑得很放肆,又透着点邪气。
他一把翻过身子,将我压在下头,长长的手指头慢吞吞地解开我的衣带。
「既然娘娘答应了,那是不是该给你的账房先生一点赏赐?」
「陆祁!你明天还要早起开铺子!你是个囫囵人,你给我悠着点!」我红了脸去推他的肩膀。
他哪里肯听,亲得我又急又狠,带着要把我揉碎在肚子里的狠劲。
「开铺子哪有伺候老板娘舒服……」
江南的夜还很长。
听着外头的雨声,我想,我这一辈子,是真的十分乐意地死在这个死疯子的手心里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