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带了10盒盒饭。
落地F国,突然被海关拦下,看到我包中的盒饭他们神色骤变:
“这是走私白松露菌种,12.5公斤,判十年起步!”
我被刑拘,房子查封,公司停摆。
关了整整37天。
老婆要跟我离婚,两岁的女儿再见到我时,喊了一声“叔叔”。
鉴定结果出来:普通米饭,番茄炒蛋,长毛了而已。
案子撤了,人放了。
公司散了,家没了。
我走进海关赔偿办公室:“既然你们说是白松露,那就按3000万的货被错扣37天来赔,加上其他损失,一共14.6亿。”
“请问刷卡还是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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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国带了十盒盒饭。
没想到海关开箱查验,掀开盖子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塑料饭盒从他手里翻落,啪地摔在地上。
“走私白松露菌种,至少十二点五公斤!判十年起步!立刻上报,把人控制起来!”
我脑子一懵,看着地上那摊东西。
米饭已经馊了,在行李箱里捂了十几个小时,表层泛着一层灰白色的霉菌毛。
打包盒是最便宜的那种,一捏就响。
“您搞错了吧?”
我赶紧扯出一个笑脸。
“这就是个十块钱一盒的盒饭!我吃不惯F国的饭菜,所以从家乡带了几盒。”
“您看这米饭,都长毛了!怎么可能是白松露?您要不信我现在就吃一口给您看!”
我伸手去捡地上的饭盒。
“住手!”
一声暴喝砸下来。
“你想销毁证据?”
“我在这干了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把白松露菌种拌进米饭里就以为查不出来了?”
我急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您再仔细看一眼!这白的是霉毛!这东西你拿去随便找个人看,就是放馊了的番茄炒蛋,我箱子里还有小票,你翻!”
“涉嫌走私案值重大,小票可以伪造。”
他抱起胳膊,下巴往旁边一抬,用下巴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几张彩色图片。
那上面印着几坨灰白色的菌块,和地上那摊发霉的米饭隔了十万八千里。
“你盒子里这个灰白色的斑块,和这个白松露菌种形态图,一模一样。”
“哪里一模一样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不能只看个颜色就……”
海关声音笃定。
“你以为我眼睛是瞎的?今年系统培训刚发的白松露走私案例集,闭着眼睛都能认。”
“你要是再抵赖,判十年你都嫌轻。”
我真的慌了,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我想起公司里那二十几号人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想起老婆昨晚在电话里哽咽,说女儿又咳嗽了,催我下飞机赶紧回家。
厂房那批货后天就得交,银行卡上的余额连一天都撑不住。
如果我真被判十年,公司没了,房贷断了,老婆一个人带着两岁的女儿怎么活?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嘶吼道。
“你们不能就这样定我的罪!我要申请检测,送专业机构!你们说这是菌种,拿出检测报告来!”
他冷冷瞥我一眼,手一挥。
两个人上来死死压住我肩膀,关节被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拼命挣扎,脸蹭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居高临下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送检要二十个工作日,你就拖到菌种失活,什么都验不出来,你以为你是头一个用这招的?”
一个黑色头罩从后面兜住了我的头。视线和呼吸一起被切断。
我听见他在对讲机里说。
“北区监管仓发现走私白松露活体菌种,涉案人已控制,请立刻来提人。”
头罩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我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
耳边传来周围旅客的议论声。
“白松露菌种?这得值多少钱……”
“你没听见吗,海关都说了,十年起步。这种人活该。”
“还说是盒饭呢,谁信啊?十盒盒饭从华国背过来?编都不会编。”
我被人从背后反剪着胳膊,整个人几乎是拖在地上往外拽的。
我想喊,你们看一眼,那真的是馊了的米饭,你们谁看一眼就知道了。
但头罩勒着我的嘴,只能发出呜呜声。
我有小票,点餐软件上还有那家店的订单截图。
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证明那只是十盒盒饭。
但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只愿意相信海关的经验判断。
毕竟他是干了十五年的老海关,闭着眼睛都能认出白松露菌种,怎么可能会看错?
我被拖过候检通道时,拼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我不要这些盒饭了!你们拿走!放我走!求你们了行不行!”
他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
“你说不要就不要?走私案值三千万的菌种,人赃并获,你说一句不要了就想走?”
接下来是审讯室。
一张铁桌子,一盏惨白的灯。
对面换了好几拨人,都是同一套词。
“你的上线是谁?”
“从哪个渠道拿的货?”
我一遍一遍地说,那是盒饭,番茄炒蛋,米饭,长毛了,你们拿去验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对面又换了一波人。
“赵明辉是吧?”
“你老婆叫陈敏敏,你有个女儿,两岁。你在工业园有一家模具厂,二十几个工人,最近周转不太行吧?”
我感觉血一下子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你什么意思?”
男人把文件夹合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说不说都得说,但早说晚说,里面牵扯的人可就不一样了。”
“你老婆每个月帮你做账,厂里的资金往来她都有经手。你女儿,无辜?谁知道。有案例的,二十几岁的女人抱着孩子过境,尿不湿里塞违禁品。”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礼貌。
“你不说,我们就查。查你老婆,查你厂里的员工,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他忽然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哦,对了。你家里人已经到了。”
铁门从外面被推开,我听见了妞妞的哭声。
陈敏敏抱着女儿站在门口。
妞妞的脸埋在她妈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妞妞从她妈怀里抬起头,看见了我被铐在椅子的扶手上。
“爸爸……妞妞害怕……”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来。
我撑着不让自己垮掉的最后那根弦断了。
老婆看着我,嘴唇发抖。
“老公,你为了孩子……”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我彻底明白了。
他根本不需要我拿出什么小票、餐厅地址。他只要一盒长毛的米饭和图册里一张模糊的照片,就能拿出规则的法宝,把我们像蚂蚁一样碾碎。
他知道一个男人在看见自己两岁女儿被带进审讯室之后,所有的理直气壮都会碎成一地渣。
他们太懂得怎么拿捏一个人了。
我卸了气。
“好,我认罪。”
男人得意地笑了笑。
“这就对了。”
我喉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但我有要求。”
“我要请律师。我要公证程序。你们说这是白松露菌种,那就送到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检测报告出来验。”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意外。
“当然可以,我们是讲法律的。”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难熬。
取保候审要交五百万的保证金,我账上的钱连零头都凑不够。
厂房那批货还没交,客户的尾款全部卡死,发出去的货收不回钱,要付的款像催命一样堆在一起。
我一个一个打电话。
“老周,模具厂你看着给个价吧,能凑多少算多少,我等着钱救命。”
“妈,把老家那两间平房卖了吧,我知道那是你和爸攒了一辈子的,儿子对不起你们。”
所有积蓄全砸进去了,老婆把家里能变现的东西全卖了。
我们俩白手起家,从摆路边摊到开模具厂,十几年攒下的那点家底,一天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婆来看了我最后一眼,带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赵明辉,不是我心狠。妞妞夜里发烧说胡话,房东来催租,债主堵厂门,我一个人扛不住了。”
她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妞妞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了一声,脆生生喊了句爸爸。
我的心口像被人插了一刀。
我低下头,颤抖着写了好几次,才写出自己的名字。
看守所的铁门哐当合上,我在里面呆了整整三十七天。
床板硌得浑身发疼,整夜整夜睁着眼睡不着。
头顶一盏灯从早亮到晚,分不清白天黑夜。
牢饭是一坨坨的,嚼在嘴里像塑料泡沫。
三十七天后,门开了。
我的律师不知道跑了多少趟,终于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检测报告拍在了桌上。
送检样本为米饭、鸡蛋、番茄油脂混合物。
霉菌种类为青霉属、曲霉属、毛霉属,均为常见食品腐败菌。
无任何松露属物种成分。
经办人把释放通知书递给我的时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行了,你可以走了,已经证明你清白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证明我清白了?”
我的声音沙哑。
“那就请你们出具一份书面凭证,写明我赵明辉因何被羁押、被关押了多少天、最终经鉴定为何种物品、案件处理结果是什么。”
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扔。
“不是说了吗,你的案子已经撤了,你还要什么凭证?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我就要。”
我站在窗口前怒吼,旁边排队办手续的人都在看我。
我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被人指着鼻子喊了三十七天走私犯。我的厂子没了,我的家散了。现在你跟我说一句‘证明你清白了’就想让我走?”
我把那两页纸往窗口里推。
“你只需要写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因为什么被关了三十七天。”
经办人被我吓了一大跳,把嘴边的骂骂咧咧咽了回去。
他大概是觉得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免得我最后关头发疯,闹出什么事来他也麻烦。
他不耐烦地重新给我打印了一份书面说明,盖上公章,签了名字,从窗口底下推出来给我。
“行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我拿过那张纸,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赵明辉,因涉嫌走私白松露菌种被羁押三十七天,经鉴定送检样本系米饭、番茄炒蛋等普通食品,霉菌为常见腐败菌,予以撤案释放。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印泥还没干透。
我把纸折好,收进裤兜里。
经办人把圆珠笔往笔筒里一插:“行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我没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过身,径直走向大厅另一头的海关赔偿受理窗口。
我把那张书面说明掏出来拍在台面上,又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既然你们认定它是白松露菌种,那就按三千万的货被错扣三十七天来赔。”
“加上厂房被法拍、公司倒闭、家庭破裂的全部损失。”
窗口后面的人张着嘴看着我,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我把计算器转过去对着他。
“一共十四点六个亿。”
“请问刷卡还是转账?”
窗口后面的人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等一下。”
他转身就往里间跑。
我把那页书面说明重新叠好,塞回裤兜里。
五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人快步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胸口的名牌上印着“海关稽查处处长 路易斯”。
路易斯目光扫了我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静得落针可闻。
“你们的人说那十盒盒饭是白松露菌种,案值三千万,扣了三十七天,按道理是不是该赔?”
路易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侧过头,朝旁边的人低语了几句。
三分钟后,大厅侧门被猛地推开,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路易斯朝他招了招手。
“亚纶,你过来。”
亚纶走到我跟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地烦躁。
“我说你有完没完?不就扣了你几盒馊掉的盒饭吗?我赔给你就是了。”
他掏出钱包,抽出三张外币拍在台面上。
“赔你三十盒,够不够?拿着走人,别在这儿闹。”
我低头看了看那三百块钱,又抬头看了看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我把那张盖着红章的书面说明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推到他眼皮底下。
“你那天掀开饭盒盖子的时候,原话是怎么说的?‘走私白松露菌种,至少十二点五公斤,判十年起步’。你现在说赔我三十盒盒饭就完了?”
亚纶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我往前逼近一步。
“我再问你一遍,你看清楚了吗?”
“那天你说得信誓旦旦,说系统培训刚发的案例集,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看没看清楚?”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亚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当时那个光线下,灰白色的斑块,确实和菌种形态图很……”
我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干了十五年,什么人都见过,闭着眼就能认。这是你自己说的话。那地上的东西到底是发霉的米饭,还是白松露菌种,你到底有没有能力分辨清楚?”
“你要是看清楚了,你知道那不是菌种,但你照样说我走私,照样让人控制我、给我戴头罩、把我女儿带进审讯室,那你是什么居心?”
“你要是没看清楚,”
我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你凭什么在这个位置上待十五年?”
亚纶的脸像被扇了两巴掌,涨得通红。
汗珠从他的鬓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
路易斯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处长,我……”
“你闭嘴。”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认出来了,就是他。”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三年前我从国外带回来一盒给孙女买的拼图,他非说那是非法印刷品,里面有违禁内容。”
“我说你拆开看看,里面就是卡通图案。他说不用拆,他有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头声音越来越沙哑。
“拼图被没收了,还罚了我八千块钱。我一个退休老头,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块,八千块钱我攒了快两年才攒出来。”
他转向路易斯,手指着亚纶。
“领导,是不是你们的人,看错了一句话就完了,我们老百姓就要倾家荡产?”
路易斯的脸色变了。
他目光从老头身上移开,扫向了大厅里其他围观的旅客。
“还有没有人,遇到过同样的情况?”
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
“我二叔!去年从东亚回来带了一包咖啡豆,被这个人扣下来,说是什么违禁植物种子,罚了一万二!”
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
路易斯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亚纶身上。
亚纶几乎瘫倒在地,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
“我……我真不是……”
他没说完。
路易斯抬手打断了他,从腰间摸出对讲机。
“来人,把亚纶给我带走。”
我伸手把台面上那三张纸币拈起来,不紧不慢地放回他面前。
“这三百块钱拿回去,给自己洗洗眼睛。”
路易斯转向我,表情严肃。
“赵先生,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会成立专项调查组,把亚纶经手过的所有案子一笔一笔翻出来查。”
我点了点头,感觉压在身上多日的担子骤然撤去。
审讯室和三十七天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坐在那边的人换成了亚纶。
他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停在我脸上。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困惑。
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不过是在几盒馊掉的盒饭上按惯例操作了一把,怎么就捅出了这么大的窟窿。
路易斯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审问。
“亚纶,你查验赵明辉携带的十盒盒饭时,认定其为白松露菌种。你当时依据的是什么?”
亚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依据系统培训的案例图册,灰白色斑块与白松露菌种形态图高度相似。”
“当事人多次表示他有购物小票和点餐软件订单截图,你为什么不看?”
“小票可以伪造……”
“……”
在连环逼问下,亚纶瘫在椅子上,哑口无言,衬衫后背洇出大片汗渍。
路易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亚纶,调查组已经调取了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流水。近三年,你每个季度都有大笔现金存入。”
“你老婆没有工作,儿子在国外留学,你那点工资刚好够还房贷。这多出来的钱是怎么来的?”
亚纶的脸彻底白了。
路易斯把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拍在桌上。
“你要不要自己交代,还是等我们把每一个交过罚款的人都找来,一个一个对?”
亚纶的头垂下去,彻底放弃抵赖,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和另外三名工作人员,组了一个固定班子,操作手法简单粗暴。
专挑一般旅客下手,扣下行李开箱查验,把普通物品往违禁品上套。
大部分旅客被吓得六神无主,听说认罪罚钱了事就能走人,赶紧掏钱签字,只求不坐牢。
大部分罚款会以各种名目回流到他们手里,剩下的上交充业绩。
他们靠着这套操作,既刷了查获率,又中饱了私囊。
路易斯走到我身边,厚重的巴掌落在我肩膀上。
“多亏了你。”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处长,说实话,我当时根本没想过要掀出什么大案。”
“我就是被逼到绝路了。公司倒了,家散了,我咬碎了牙也只能往前走,因为我身后连退路都没有了。”
路易斯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
“赵明辉,不管你是被逼到绝路还是主动站出来,你做了正确的事。”
“我们会还你一个清白。你和所有被冤枉的人,你们的损失,会一分不少赔偿给你们。”
一周之后,专项调查组的通报出来了。
亚纶等几名海关工作人员因滥用职权、玩忽职守被正式批捕。
他们经手的几起案件全部重新审核,所有被错罚的罚款都将退还,被扣押的财物按市场价进行赔偿。
法槌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被告人亚纶,犯滥用职权罪、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被告人张……”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审判长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亚纶的辩护律师在庭上做了最后的挣扎。
他说,被告只是判断失误,主观上没有犯罪故意,请求法庭考虑被告多年工作表现从轻处罚。
但全部都被驳回,他最终受到了法律公正地制裁。
我蒙受多日的冤屈终于洗刷干净,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站起来,走出法庭大门。
这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还没适应外面的阳光,就听见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涌过来。
二三十个穿着各色服装的人围在我跟前。
下一秒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她仰头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赵先生,我给你磕头。”
她真的弯下腰,额头往石阶上磕。
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
“我儿子就是被那个亚纶的害的,五年前他从大学回来,带了几本专业书,被那个人扣下说是境外非法出版物。”
“关了二十天,出来之后档案上留了记录,没有公司肯用他,他整个人就垮了。”
她攥着我的手腕不撒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我们当时认了,我们想着早点交钱走人,不想惹事,结果把儿子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赵先生,要不是你把这件事捅出来,我到死都不知道我儿子是被冤枉的。”
后面的人七嘴八舌地涌上来,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最初只是想给自己争口气,却没想到这口气能够惠及这么多人。
出狱回国后,刚到家,没想到陈敏敏抱着妞妞站在门口。
妞妞先看见我,欢呼着跑过来。
“爸爸!”
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哒哒哒跑过来,扑在我腿上。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爸爸你去哪里了?妞妞好久好久没看见你了。”
“爸爸去办了点事。现在办完了。”
陈敏敏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我先开了口。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我看见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一个人带着妞妞,又要上班,我知道不容易。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那个情况,换谁都不一定扛得住。”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不起,你这些日子,受苦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妞妞。
她正用小手揪我外套上的扣子,揪一下,咯咯笑一声。
“都过去了。”
陈敏敏抬手擦了擦眼角,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有些东西,我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把妞妞放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袋子,蹲下来递给她。
“妞妞,爸爸给你买了个小东西。”
她小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发卡,上面带着一个亮晶晶的蝴蝶。
她举起来对着灯看,蝴蝶翅膀折射出彩色的光,她欢喜得直蹦。
“爸爸帮我戴上!”
我把发卡别在她的小揪揪上。
陈敏敏蹲下来,手摸着女儿头上的发卡,眼睛却看着我。
“明辉,你以后有空的话,就多来看看她。”
“我会的。”
赔偿款到账那天,我刚好回家探望父母。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个数字不大,但也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从头开始。
娘突然举着手机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菜叶子。
“儿子,你看这个是不是你!”
视频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跪在我面前,额头往石阶上磕。
我弯着腰去扶她,旁边还有好几个人围着。
配的文字只有一行:“他凭一己之力扳倒整个腐败链条,被冤者排队下跪致谢。”
播放量三百多万,评论十万多条。
我往下划了一下评论区。
“看哭了,这才是真男人。”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世界上不公的事才会越来越少。”
娘举着手机又看了一遍,眼圈红了。
手机开始滴滴地响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是老周打来的。
“赵明辉!我刷到那个视频了!”
他的嗓门大得像是在跟我吵架。
“我当初买你那厂子的时候就跟你说了,我就是趁火打劫,我自己心里清楚。”
“你那时候急着凑保证金,我给的价连市场价的六成都不到。”
“厂子,我还给你。就按当初我买的那个价,一分不多要。你要是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先欠着也行,你先进来把机器转起来。”
我握着手机,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很快以前的老供应商也打电话过来。
“赵哥,你现在重新开厂的话,原材料这块你不用操心,我先给你供三个月的货,货款年底再结。你要是年底也没钱,那就明年。我信你。”
工厂很快就重新开了起来。
我站在工厂里,想起十几年前刚创业那会儿,现在又回到起点了。
但又不太一样。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胆子。
现在胆子还在,而且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不知道谁把新厂开工的消息发到了网上。
之前的那个视频热度还没完全下去,这条新消息又被顶了上来。
评论区又炸了一波,有人说“这就叫从哪跌倒从哪爬起来”,还有人说“想跟赵老板合作,有联系方式吗”。
半年后,工厂拿下一个大单子。
合同签了,定金第二天就打了过来。
我立刻发通知说。
“全厂放假三天,今晚我请客!”
晚饭就订在厂房后面的饭馆,一开始大家还拘着。
夹菜都是小口小口的,说话也是“赵总”“赵总”地叫。
三杯酒下去,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说话也越来越没了遮拦。
“赵总,你说你也太神了,这种事都能翻过来,我们打工的在外面受委屈,要么认了要么就算了,你这么下去,我们心里都踏实,我们安心跟着你干。”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里面一直放着当初的那张书面说明,边缘已经磨起了毛。
我的厂子慢慢站稳了脚跟,年底的时候账上多了一笔利润。
不算多,但足够让我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我专门划了一笔钱出来,在工业园区设立了一个免费的法律援助点。
专门帮助那些因为行政违规、不当处罚蒙受冤屈的人。
不光是厂子里的工人,周边谁遇上这种事都可以来。
我很清楚,我当时被人冤枉,能够死磕,但是很多人没有这个条件,遇上事了只能往下咽的人。
我不能让这些人一直咽。
娘知道这事之后,打电话过来。
“你是不是钱多了没处花?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又往外撒。”
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数落我,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点她藏不住的骄傲。
我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受和我当初一样的委屈了。
亚纶入狱之后的第一个月,托了人往家里带话。
话没带到,他老婆在他被批捕的第二天就带着儿子回了自己家。
这些都是一个以前跟亚纶同系统的老同事告诉我的。
那个老同事在电话里说,亚纶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从海关监管仓跑进了牢房里。
他反复跟同监的人念叨,说他不过是按惯例操作,说他经手的案子多了去了,别人都认了,怎么就那个赵明辉不肯认。
他在里面过得比他在外面最瞧不起的那些人还不如。
他以前是海关的老资历,制服一穿,肩章一扛,走到哪都有人喊一声“先生”。
吃的是监管仓小食堂的单锅小炒,用的是单位发的进口保温杯。
进了牢房,这些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罪名是滥用职权和受贿。
欺负老百姓,在牢里都属于最让人看不起的那一类。
没人给他好脸色,吃饭的时候他的碗被推到桌子最边上,干活的时候最脏最累的活推给他。
他在里面的工作是糊纸盒,从早上糊到晚上,手指头被纸边割得全是细口子。
他以前在海关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自己的茶杯都是底下人帮着洗的。
现在每天低着头糊纸盒,糊一个挣几分钱,糊不够定额还要被扣分。
进去不到两个月,精神就出了问题。
每天不停地念叨“番茄炒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谁也劝不住。
听到这些我只冷冷吐出一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世上有的错可以改,有的错没有回头路。亚纶贪掉的那些钱,每一分都是别人的血汗钱。
我挂掉电话,推开门往外走。
一位老人站在门外,看见我过来,立刻把一面锦旗塞到我手里。
“赵老板,我是上个月在你们援助点拿回钱的那个人。我在菜市场摆摊卖菜,被城管扣了车,说我占道经营,罚了我六千。”
“我没有占道,那条巷子交了摊位费的。他们不听我解释,把车扣了两个月。我跑了好几趟,人家让我交钱,说不交就不还车。我一咬牙交了,但我不服。”
他在风里站着,脸上布满皱纹。
“后来一个卖菜的老乡跟我说,工业园有个免费的法律援助点,是您开的。我就去了。”
他声音渐渐哽咽。
“他们帮我把钱要回来了。六千块,全要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红布抖开,大红色的绒布底子,金黄色穗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一行字。
“扶危济困,公道人心。”
我拿着锦旗走回办公室,推开门,往墙上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那面白墙,已经快挂不下了。
红的、金字的、镶穗的,一面挨着一面。
厂里有员工开玩笑说,赵总你要是把锦旗都拼起来缝件衣服穿身上,出门比穿了铠甲还管用。
想到这,我笑了笑。
正义终将来临,所有冤屈与不公都将被洗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