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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恨方知山河遥,回看云海是平川

我把顾清晏的小妾推进了湖里。
他冲过来的时候,带人把我绑了起来。
“你心肠歹毒,把思思推进湖里,害她感染了风寒,如今还在床榻上躺着呢。”
“宋婉凝,我说过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他让人按着我跪下,拿着刀盯紧我的腹部,朝我走来。
“思思说了,只要你用腹中的孩子给她赔罪,这事就这样算了。”
我死死的盯着顾清晏,眼泪横流。
他手里的这把断情,是三年前,我曾亲手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他说这把刀的刀口永远对准敌人,护着我。
可才过了三年。
他就在我怀胎八月的时候。
对我动用酷刑。
我哽咽着开口,“顾清晏,你绑我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为什么推她?”
他目光一沉。
“不管什么理由,你都不该……”
我苦笑着打断他。
“沈思思拿我的孩子逼我,让我在把她推进湖里和害死孩子之间做个选择,我有的选吗?”
1
顾清时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又很快冷笑道。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为了伤害你,能提出这么离谱又可笑的要求,思思是疯了不成?”
“我看这分明是你想逃脱惩罚,故意编出来的借口罢了。”
顾清晏眯起眼来,
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片冷漠和厌恶。
“思思说你当时面目狰狞,像是要她的命。”
他用手里的那把断情,拍了拍我的脸。
“你倒是说说,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拿你的孩子逼你?”
我仰起头,强忍住哽咽。
可眼泪仍然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说,要么我自己把孩子打了,对外就说孩子没保住。”
“要么,我把她推进湖里,她可以暂时放过我和孩子一命。”
说完,我指了指旁边的婢女。
“她们当时都听到了,她们可以作证!”
顾清晏冷冷转头看向那些婢女,她们瞬间变了脸色,惶恐的跪了下来。
“国公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呀,夫人说的,我们不知道!”
我愣住,“你们明明亲眼所见,为何不敢承认?”
“够了!”
顾清晏眯着眼,冷漠的看向我。
“宋婉凝,我看分明是你忮忌思思,才故意在她游湖赏花的时候下了毒手,居然还编造这样的谎言,想让这些婢女替你做伪证。”
他上前几步捏住我的下巴。
“你真的不配做国公夫人。”
顾清晏握着断情刀的手,在我面前停住。
刀刃上折射的光,差点刺痛了我的眼。
“那谁配?你的小妾沈思思吗?”
我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清晏,我跟了你四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
“沈思思入府以来嚣张跋扈,吃穿用度都在我之上,她何曾受过什么欺负?”
“你真觉得是我想将她推入湖的吗?”
顾清晏没有回应我。
只是转过身,朝廊下站着的人抬了抬手。
一个婢女端着托盘走上来。
盘子里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热气袅袅升腾,苦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声音发抖的问,“这是什么?”
“思思说了,只要你喝了这碗药,孩子的事就算过去了。”
顾清晏背对着我,语气平淡的开口。
“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你把她推进湖里,她泡了那么久的水,寒气入体,以后怕是不能生育了。用你的孩子换她一个孩子,公平。”
公平。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我的心。
“顾清晏,你看着我。”
我拼命忍着哭腔,“你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顾清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
“我看着你了。”
他说,“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是啊,然后呢?
他能面不改色地让人端来堕胎药。
能让身怀六甲的妻子跪在寒风里,能用我送给他的刀对准我。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良久两行清泪划过,我苦笑着说。
“好,我喝。”
2
顾清晏怔了一下,皱了皱眉。
旁边的婢女端着药碗走过来,碗沿碰到了我的嘴唇。
扑面而来的苦味,熏得我想要做呕。
我含住一口,用力偏过头,把药汁吐在了地上。
“宋婉凝!”
顾清晏的声音沉下来,“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我擦掉嘴角发苦的药汁。
“我喝,但不是现在。”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不安和害怕。
“让我跟孩子说句话。”
没人应我。
我自顾自地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娘对不起你,没能给你找个好父亲。你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孩子在回应我。
我的眼泪砸在地上。
“够了。”
顾清晏走过来,一把夺过婢女手里的药碗,
“你现在就喝,喝完让人送你回院子。等孩子没了,养好身子,以后还能再有。”
以后还能再有?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四年,此刻却陌生得像从来没见过。
“顾清晏,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他皱眉,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问。
“二十三岁。”
“我十二岁认识你,十五岁嫁给你。我以为我嫁的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以为你会护我一辈子,以为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会在爹娘的期盼中出生。”
我喘了口气,苦笑道。
“结果呢?我怀胎八月,孩子都已经成型了,却被你绑在这里喝堕胎药。”
“你居然还无关痛痒,大言不惭的说再要一个。”
“拿什么要!我的命吗?”
我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哑了,嗓子像被人掐住,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
顾清晏拿着碗的手悬在半空,闭了闭眼睛。
“我不逼你。”
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愣住。
“既然你不愿意喝药,那就换个方式。”
我诧异抬头,就在我以为他要放过我的时候。
顾清晏把碗放回托盘,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人。
“去请大夫,准备动刀子。”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砸下来,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
顾清晏盯着我的眼,“剖腹取子。”
3
顾清晏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任何波动。
“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取出来兴许还能活。”
“你既然不肯喝药,那就让孩子提前出来,也算是给思思一个交代。”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他是认真的。
“你疯了?”
我喃喃地说,“顾清晏,你疯了!你是想要我死吗?”
如果真的剖腹取子。
那我大概率是活不成了。
“我没疯。”
顾清晏冷冷开口,“我把你绑在这里的时候就想好了,你有两条路。”
“一是喝了这碗药,孩子没了,你回院子好好养着,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二是让大夫动刀子,把孩子取出来,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你也别怨我。”
他顿了顿,又说,“我劝你选第一条。动刀子的事,十个里能活一个就不错了。”
十个里能活一个。
他知道动了刀子我大概率会死,但他还是提出来了。
他在逼着我做出选择。
选自己的命,还是这个孩子。
我脸色惨白如纸,感觉身体里的泪都已经流干了。
顾清晏却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思思说了,她小时候在庙里算过命,说她命中该有一子,若是没有,这辈子都不得安宁。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负她。”
“她这一生注定不能生育了,所以,你的孩子交给思思来抚养再合适不过。”
这是什么强盗?
我简直要气疯了,“顾清晏,你这个混蛋。”
“顾清晏,但凡你还有点良心,就不应该对我和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忽然,顾清晏靠近我,捏住我的下巴。
“宋婉凝。”
“我说过,思思脾气向来古怪,喜欢耍些小性子,让你多让着她,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就算是你肚子里孩子死了,”
“你也不该对她动手,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容许身边人动她一根汗毛,这是我对她发的誓。”
“是你,让我做了背信弃义的人。”
“婉凝,既然你做错事在先,就该接受惩罚。”
“用这孩子,再好不过。”
此刻,我被绑在镇国公府后院的柱子上。
手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满院子站着人,没一个敢出声。
可我死死的盯着顾清晏,咬牙切齿。
“你做梦!”
“顾清晏,你敢对我和孩子下毒手,我太后姑母不会放过你的,义兄谢玄若是得知,也定然会将你的头颅砍下来!”
顾清晏站在三步之外,盯着我腹部的眼神开始变冷。
“你还好意思提你那个义兄?”
“就因为这个野种。”
“你害的思思落水,感染了风寒,以为这事就能这么轻飘飘过去吗?”
我骤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盯着他,“野种?”
“顾清晏,这是你的孩子啊!”
顾清晏别过脸去。
“当年你落入歹徒手里,被你义兄救了去,你和他孤男寡女在帐篷里住了半个月。”
“孩子说不准就是那个时候怀上的。”
“谁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
我整个人如遭雷劈,难以置信,这话居然是从我夫君口中说出来的。
难怪她那么恨我,恨不得要置我于和孩子于死地。
原来,他一直以为这孩子,是别人的。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却从眼角滑下来。
“顾清晏,我对天发誓。”
“我宋婉凝若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现如今,顾清晏相不相信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他对我和孩子起杀心的那一刻,就注定不值得原谅。
“断情。”
我睁开眼,看着他手里那把刀,“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它取名叫断情吗?”
顾清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刀。
“你说过,是为了断尽天下不平事。”
“不是。”
我苦笑着说,“我给它取这个名字,是以为你永远不会用这把刀对着我。”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的情分也就断了,该用这把刀来断了。”
顾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的对,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我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嫁给你。”
“顾清晏,我们和离吧……”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顾清晏面前。
“国公爷!沈姨娘……姨娘她跳湖了!”
4
顾清晏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姨娘说她心里过意不去,说都是她的错,害得夫人和国公爷生了嫌隙,她没脸活了……”
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趁人不注意跳进了湖里,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已经……”
顾清晏二话不说就要往外冲。
我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横飞。
他停住脚步,眼神微怒,回头看我。
“你笑什么?”
“我笑你。”
我仰头大笑,“笑你堂堂镇国公,被一个小妾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小丫鬟说沈思思跳湖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身子。
“我也把沈思思推下湖一次,你就要亲手来逼死我的孩子。”
“她明显是尝到了跳湖的甜头,想用这一番苦肉计,再害我一次。”
“顾清晏,她要是真想死,刚才被我推下水的时候怎么不干脆淹死,非要让人把她救上来?”
顾清晏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
那小丫鬟急了。
“夫人,我们家姨娘从来没有想过跟你争什么,可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我目光如刀,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她顿时捂着嘴不敢说话了。
“顾清晏,你好好想想。”
“你今天把我绑在这里,满上京明天会传成什么样?”
“国公爷宠妾灭妻,逼死正室腹中八个月的胎儿。”
“明日上朝时,若是皇上责问,你跟皇上说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十年前的那条命?为了你那可笑的誓言?”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崩裂。
他或许想起来了。
我不仅仅是他的国公夫人。
更是当朝婉宁郡主。
太后是我的亲姑母,当朝护国大将军谢玄是我义兄。
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娶了我,顺利登上国公世子之位吗?
“宋婉凝,你在故意吓唬我。”
顾清晏对着我冷了脸。
“就算你是郡主,又能怎样?”
“是你恶毒挑事在先,是你先把思思推进湖里……”
我冷笑。
“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
“她沈思思若当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应该用金银珠宝供奉着,而不是带回府中纳为妾室。”
“你这根本不是报恩,而是恩将仇报。”
“从古至今,妾通买卖。”
“身为国公府主母,随意发卖都是再正常不过不过是教训她一顿,又能如何?”
顾清晏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你!”
“宋婉凝,你终于肯说实话了,果然是你要害思思!”
此刻,我没有理会,只是冷冷盯着他。
“外面的人不会管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恩情,他们只会看见你绑了身怀六甲的正妻,端了堕胎药,还叫了大夫准备剖腹取子。”
“你镇国公的脸面,你们顾家百年的清誉,就为了一个女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全都不要了?”
沈思思院儿里的小丫鬟扑通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
“国公爷,沈姨娘真的等不及了!您快去看看吧。”
顾清晏眉头拧紧,攥紧了拳头,“走,带我去看思思。”
“国公爷,不好了!”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跑进来,满头大汗地贴在顾清晏耳边说了几句话。
顾清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那侍卫连忙行礼禀报。
“太后娘娘派人来了,说是听说国公爷要剖腹取子,特意让太医带着药过来,说是要……”
5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埋下头去,有些心虚。
顾清晏急了,一把拽住侍卫的衣领。
“别吞吞吐吐的。”
“说什么?”
小侍卫连忙开口。
“说是既然国公爷不想要这个孩子,太后娘娘想要。”
“命国公爷即刻将夫人送进宫中,由太医院照看,直到孩子平安降生。”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晏缓缓转过头,盯着我。
“宋婉凝!”
他咬牙切齿,“你早就料到我会罚你,提前去找太后娘娘通风报信了是吗?”
我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你高估我了。”
“顾清晏,你英明一世,难道想不到,就算是你国公府也有太后娘娘的眼线吗?”
你以为。
你真的能为了一个小妾,对我的孩子动手动脚?
当初太后可以把你送上国公世子的位置。
也同样。
可以把你给拉下来。
但这些话我没有对他说,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就像我们成婚那晚一样。
沉默了很久,顾清晏终于冷冷开口。
“送夫人回院子。”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生伺候着,不许再出任何差错。”
“国公爷……”
旁边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姨娘那边……”
“我一会儿就过去看看。”
顾清晏说,“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
他将那把断情收回袖子里,转身就走。
“顾清晏。”
我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
我却抚摸着孕肚,扬起头颅,一字一句说道。
“今天的事,我记一辈子。”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消失在了院门口。
绑住我手腕的麻绳被解开,手臂已经没了知觉。
有婢女上来扶我,被我甩开了。
我自己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在柱子上跪得太久,地上铺的砖又硬又凉。
我低头看了看肚子,孩子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我说,娘,我还活着。
“夫人!”
旁边的丫鬟青禾哭着跑过来,跪在我脚边。
“夫人,奴婢来晚了,奴婢没用……”
我捏了捏她的脸。
“别哭了,这事又不怪你。”
就连我身为婉宁郡主,我都没有办法自救。
又怎么能怪我的小丫鬟呢?
青禾抽抽噎噎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往外走。
路过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太医拎着药箱站在那里,朝我拱了拱手。
“夫人,太后娘娘吩咐了,让臣每日来给夫人请平安脉。另外太后娘娘还说了,夫人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让人进宫去说。”
我冲他点了点头,“多谢张太医。”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顾清晏,他脸色阴沉,很不好看。
原本就是他的家事。
现如今惊动了太后娘娘插手处理此事。
他自然一千一万个不乐意。
可他没有办法。
从后院到我的院子,要走很长一段路。路过湖心亭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湖面上还泛着涟漪。
月光碎在上面,像撒了一地的银子。
沈思思住的院子就在湖对面,灯火通明的,隐约能听见沈思思撒娇和哭泣的声音。
无数个大夫和府医在她的院子里进进出出。
顾清晏自然也在其中。
“夫人,沈姨娘那个狐媚子,又勾的国公爷迈不开脚步了……”
青禾咬着牙说。
我却淡淡摇头,“以后这种话都不用再说了。”
毕竟。
经历了这么一遭,我已经不对顾清晏抱有任何希望了。
6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慢。
八个月的身子本来就重,刚才又折腾了那么久,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
回到院子,青禾让人烧了热水,伺候我洗漱。
铜盆里的水映出我的脸,苍白得像个鬼。
“夫人,明天要不要回娘家……”
青禾一边拧帕子一边试探着问。
“回娘家?”
我笑了一下,“我爹要是知道了,明天早朝怕是要去告御状。到时候太后娘娘都拦不住。”
青禾不说话了。
我躺到床上,青禾给我盖好被子,吹了灯。
黑暗中,我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心跳。
“宝宝。”
我轻声说,“娘没用,护不住你。今天差一点你就没了。”
孩子踢了我一脚。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你爹爹变了,他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又踢了一脚。
“但是没关系。”
我说,“娘会想办法的,娘一定护住你。”
原本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纸和离书,可现在却被我团成了纸团,扔进了火盆里。
如今有了太后姑母插手。
或许,有比和离更好的主意。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这一夜格外的长。
第二天一早,青禾端着粥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对劲。
“怎么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
“夫人……国公爷那边来人了,说……”
她脸色看起来是那样的为难,我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说什么?”
“说姨娘因为昨晚跳湖的事,寒气侵体,病情加重了。国公爷让夫人去姨娘院里,给姨娘赔个不是。”
我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赔不是?”
“是。”
青禾咬着嘴唇,“来的人说,国公爷说了,不管怎样,夫人把姨娘推进湖里是事实,昨晚上姨娘又跳了湖,两件事加在一起,夫人于情于理都该去道个歉。”
我把粥碗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昨天在柱子上跪了一晚上,膝盖肿得像馒头。
手腕被麻绳勒得破皮结痂,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就这身伤,让我去给那个女人赔不是?
“衣服拿来。”我说。
“夫人!”
青禾急了,“您还怀着身孕呢,您怎么能……”
“拿过来。”
青禾红着眼眶去拿了衣服,伺候我穿上。
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脸色差得要命,但顾不上了。
青禾扶着我出了门,“备马车。”
顾清晏和沈思思看着我直接出了府,脸色震惊。
“夫君,夫人她不是要来给我赔不是的吗?怎么出门了?”
“她该不会是要进宫搬救兵了吧?”
“她有太后娘娘撑腰,我又怎么是她的对手,夫君,你还是放我离开吧……”
顾清晏一拳头砸在墙上。
“她敢。”
“思思你放心,若是宋婉凝当真敢去找太后告状,那我也一纸休书,将她赶出家门。”
当天,太后姑母直接将我留在了宫中,好好养胎。
只有青禾回国公府禀报。
“国公爷,太后娘娘让夫人在慈宁宫养胎,宫中自有太医,好好看护着,就不打扰国公爷和沈姨娘了。”
顾清晏脸色不是很好看,攥紧了拳头,“知道了。”
可他却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回想起那天把宋婉宁绑在庭院里,她绝望又流泪的眼神。
难道……
她当真是无辜的?
而我在慈宁宫的偏见住下,时常望着外面的桂树发呆。
想起从前。
想起沈思思未曾进入国公府之前,我和顾清晏还算是一对恩爱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沈思思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切。
她是顾清晏的救命恩人。
三年前他出征边疆,中了埋伏。
是沈思思救了他,把他藏在山洞里照顾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他的部下找到他。
他说他欠她一条命,这辈子都要还。
他把她带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婉凝,她只是个可怜人,家里没人了,我收留她,给她个安身之处。
我说好。
我没想到的是,顾清晏的眼神和心慢慢的都转移到沈思思那边。
甚至开始变得眼盲心瞎。
各种无条件的偏袒。
以至于沈思思骑在我脖子上拉屎,顾清晏也总是偏听偏信。
往常看,在我怀孕的份上,不想跟他们过多计较。
可他们想害我的孩子。
这我一点都不能忍。
只是在我住进太后寝宫不出三日。
顾清晏急切万分,直接向皇上求情,将我接了回去。
他的理由是,怕我一个孕妇住在宫里,惊扰了太后清静。
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合规矩。
皇上只得应允了。
将我送出宫之前,太后恋恋不舍的递给我一块腰牌。
“若是他们再敢欺负你,就只管让人拿出这腰牌,哀家替你撑腰。”
7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从那天以后,顾清晏没再来过我的院子。
他每天下朝后都先去沈思思那边,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沈思思的病时好时坏,太医来看过,说是寒气入体伤及根本,以后很难再有身孕了。
这个消息传遍整个国公府,所有人都知道思思不能生了。
于是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夫人怀着身孕,却跟一个不能生的小妾过不去,夫人也太狠心了。”
“夫人把人家推进湖里,害人家落了病根,现在连个道歉都没有,实在是……”
“国公爷也难做,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结发妻子,换谁都为难。”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笑笑。
青禾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我拦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得住吗?”
“可是夫人,那些人太过分了!明明是那个沈思思先动的手……”
“你有证据吗?”
青禾被我问住了。
“没有证据。”
“她说她没说过那些话,她说她没逼过我。我拿什么证明?所有丫鬟都被她买通了,顾清晏也只会偏听偏信,空口无凭,说破天都没用。”
青禾的眼眶又红了。
“那怎么办?夫人,您就这样忍着?”
“忍着。”
我点了点头,“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往后再说。”
这个孩子,如今就是我全部的希望。
也是我扳倒顾清晏最后的筹码。
时间一晃就快到了临盆之日。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太医每天都来请脉,说孩子很好,胎位很正,应该能顺产。
太后也隔三差五地派人来问候。
每次都带一大堆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堆了满满一屋子。
顾清晏对这些事不闻不问。
他每天去沈思思那边,沈思思的病不见好,他就整日整日地守着。
国公府里的风向变了又变。
所有人都在猜,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国公爷会怎么处置夫人。
有人说会把夫人休了,有人说不会。
毕竟夫人背后还有娘家撑腰。
我什么都不猜,什么都不想。
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九月初三,夜里。
我的肚子开始疼了。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人去请太医、请稳婆,然后又让人去通知顾清晏。
太医来得很快,稳婆也来了,都说宫口已经开了,可以生了。
我疼得满头大汗,抓着被子咬牙忍着。
等了很久,顾清晏没来。
“国公爷呢?”
青禾急了,“不是让人去通知了吗?”
去传话的小厮支支吾吾的,“国公爷说……姨娘今晚烧得厉害,他走不开,让……让夫人这边自己看着办。”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
我躺在床上,满身的汗,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
笑完以后,疼的一脸痛苦。
“算了。”
我说,“他不来就不来吧。青禾,你在这儿陪着我。”
“宫里还有不少太医,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青禾哭着点头,握着我的手,跪在床边。
这一夜格外的长。
我从天黑生到天亮,又从天亮生到午时。
当孩子的哭声响起的那一刻,
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稳婆把孩子包好,抱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
像他爹。
但是更像我。
“把孩子抱过来。”
我伸出手。
孩子被放在我怀里,我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的,还在哭。
“别哭了。”
我轻声哄着,“娘在这儿呢。”
他似乎听懂了,哭声慢慢小了。
青禾擦着眼泪说,“夫人,要给国公爷报喜吗?”
我摇摇头,“不必了。”
这孩子只是我宋婉凝自己的,跟旁人无关。
月子期间。
顾清晏没忍住来看过我几次,可他只是站在门口遥遥的看着,没有推门进来。
直到撞见了我的目光,才欲言又止开口。
“婉凝,你生产了,为何不派人通知我?”
我低头笑笑。
“国公爷是大忙人,忙着陪沈姨娘,若是打扰了,沈姨娘恐怕又要接受惩罚了。”
顾清晏听出了我话里嘲讽的意味,脸色白了白。
却没说什么。
他想探头看看孩子,我立刻让奶娘抱走了。
“孩子还小,国公爷还是过些日子再过来吧。”
“青禾,送客。”
顾清晏像块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婉凝,你是不是还是因为那日的事在生气?”
“我弄清楚了。”
“那日,的确是思思不懂事,她胁迫你推她入湖……”
“你就看在她年纪小,又对我有恩的份上,大人不计小人过行吗?”
我差点冷笑出了声。
我差点因为她,被顾清晏亲手拿着刀,剖腹取子。
到头来发现事情的真相。
他不去惩罚始作俑者沈思思。
反倒来劝我宽宏大量,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冷冷抬眸,“那若是孩子的爹不是你,我也要你大度一点,行吗?”
8
“你简直不可理喻!”
顾清晏气的脸色铁青,拂袖离去。
我摇摇头,再也没有理会。
满月那天,我出了月子,换上干净的衣服,把孩子喂饱了,交给青禾抱着。
却在刚出府时撞见了顾清晏。
“夫人要去哪儿?”
“去给太后谢恩。”
我说,“把孩子也带上,让太后看看。”
顾清晏愣了愣,很快策马靠近,“我护送你。”
“不必。”
我连头都没抬,隔着马车的窗帘说道。
“太后娘娘派了保护我和孩子的护卫,就不劳国公爷操心了。”
顾清晏僵在原地,果然没有跟上来。
马车从国公府出发,一路往皇宫走。
我掀开帘子,看着街上的风景。
上京的天很高,云很白,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我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
想四年前嫁给顾清晏的时候,想沈思思来的那天,想我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个晚上。
想那把叫断情的刀。
想那碗差点喝下去的堕胎药。
想起差点剖腹取子的顾清晏。
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青禾扶着我下了车。
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进皇宫。
太后在寿康宫等着我,看见我进来,笑盈盈地招手。
“来,让哀家看看这孩子。”
我把孩子递过去,太后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这孩子长得像你,眉眼像你。”
我笑了笑。
“你受委屈了。”太后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镇国公府的事,哀家都听说了。”
太后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嬷嬷,拉着我的手,语气认真起来,“你受了委屈,哀家都知道。”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哀家当年也是从正室过来的,那些小妾的手段,哀家比谁都清楚。”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忍得住,这是你的本事。但哀家要告诉你,忍不是办法,你得为自己打算。”
我看着太后,忽然起身,朝着太后跪下。
“求太后娘娘为婉凝做主。”
太后娘娘疑惑的看着我,示意我继续往下说下去。
“夫君顾清晏得了重病,太医说活不过两个月了。”
“还请太后娘娘册封嫡子为国公世子。”
“让镇国公府后继有人。”
太后娘娘盯着我沉默的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神中满是欣赏。
她将我扶起来,又拍了拍我的手。
“不错,婉凝,你确实长大了。”
不是当初那个闹着要嫁给顾清晏,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如今也懂得如何筹谋。
如何盘算才是对自己有利的。
倒是颇有哀家年轻时的风范,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准了。”
回去之后,我派太后指给我的那些护卫把顾清晏囚禁了。
“传令下去,国公爷重病卧床,从今日起,谢绝见客。”
顾清晏满脸震惊的盯着我。
“宋婉凝,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好端端的,怎么重病了?”
我冷冷一笑,摆了摆手。
青禾很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过来。
“等喝下这个之后,你很快就会重病了。”
顾清晏恍然大悟,眼睛里满是震惊和错愕。
“宋婉凝,你要谋杀亲夫?”
我低头笑了笑。
然后读了一遍太后,今天刚刚颁发的懿旨。
“我儿平安已经被太后娘娘册封为国公府世子了。”
“至于夫君顾清晏,重病不治,半个月后急症身亡。”
顾清晏脸色惨白,彻底知道后悔了。
他拼命挣扎,甚至动用武力反抗,可他却低估了我身后的那群护卫。
是太后从禁卫军里挑选的,个个身手不凡。
没一会儿。
顾清晏就被打趴下了,被强行捏着鼻子灌下了那药。
很快,他就意识模糊,连挣扎骂我的力气都没了。
“为什么……”
顾清晏气若游丝问我,“你不是爱我吗?你为何要害我?”
9
“顾清晏。”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话你该问你自己。”
“我说过,在你拿出断情对着我准备剖腹取子的那一刻,我们的情谊就彻底尽了。”
“这些日子之所以忍辱负重,我没有提出与你和离——”
“都是为了在等待今日。”
“夫君,你就安稳的去吧,看在夫妻多年的份上,我定然会为你办一场风光的葬礼的。”
“宋婉凝,你这个毒妇!”
顾清晏咬牙切齿的骂完就晕倒了过去。
而我却满心快意。
要什么男人后悔?
我要的是他被打趴下,永远都没有反抗的力量。
得知我将顾清晏囚禁,
甚至物色人牙子要将沈思思发卖。
沈思思居然对我孩子下了毒手。
她买通了奶娘,却在下毒的那一刻,被我当场抓包。
奶娘被拖出去杖则三十,拿了三十两白银被扔了出去,永不录用。
而沈思思,则偷偷的从密道里逃了。
而就在这时,远在边疆的义兄谢玄也因来喝我儿子的满月酒,应召回上京。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国公府看我,却撞见了这么狼狈的一幕。
听到我让青禾去叫大夫。
“让大夫,过来一趟。”
底下人立马紧张的问,“郡主伤着了?还有小世子一直在哭,这是怎么回事?”
谢玄也铁青着脸,“谁敢欺负我妹妹?”
我将实情说了出来。
谢玄顿时撸起袖子吆喝道。
“你们几个跟我走,去会会这个小贱人。”
“是!”
一群人眨眼就聚齐了,带着家伙事雄赳赳往外走。
他们要去给我讨回公道。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只觉得安全感十足,心里踏实的很。
“义兄。”
我笑着叫住谢玄,“手下留情,别闹出人命。”
谢玄爽朗的笑着拍拍胸脯。
“放心吧,你义兄办事向来靠谱!”
果然不到半天。
从密道里想要逃走的沈思思,就被谢玄带人拿住了。
他把人扔在我面前反手就是两巴掌。
“一个军营里的奸细,居然敢这么欺负我妹妹,找死?”
我愣住问谢玄,“什么奸细?”
谢玄嗨了一声。
“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我之前就见过。”
“她明明就是敌国派来的奸细,用来刺探情报的。”
“没想到顾清晏这个混蛋居然中了对方的美人计……”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
她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国公府里挖出一条逃亡的密道。
我却勾起唇角。
“义兄,帮我件事。”
“查沈思思背后的人。”
我说,“她一个人,不可能在国公府挖出一条密道。一定有人在帮她。”
谢玄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我。
“婉凝,你是不是在怀疑谁?”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国公府的管事,伺候沈思思的丫鬟,还有府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下人。我要把这些人都揪出来,一个一个地查。”
谢玄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行,有这心思就对了。我跟你说,女人就不能太好说话,太好说话就要被人欺负。”
“义兄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嘴角扬起抹戏谑,“当年你说嫁了人要温柔贤惠,要三从四德。”
谢玄被我噎了一下,干咳两声。
“那不是当年年轻不懂事吗?现在懂了,女人就不能惯着男人,惯着惯着就惯出毛病来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
谢玄喝完酒,站起来说要走了。
“我得进宫面圣,等我出来再来找你。”
“好。”
当天,他们把沈思思痛打一顿,挂在了城墙门口。
以儆效尤。
七日后。
谢玄又在国公府里查到了十几个沈思思的同谋,居然都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难怪当初我身为国公夫人,却如此孤立无援。
原来他们都是一伙的。
皇上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直接下了斩立决。
沈思思被砍头那天,我亲自去观刑,却对上她怨毒的目光。
“顾清晏呢!”
“宋婉凝,你这个毒妇,你让顾清晏过来救我……”
“他不会来了。”
我看着沈思思的眼,淡淡开口。
“他昨晚死了。”
“你们这下可以去地府团聚,做一对有情人了。”
沈思思瞬间错愕,“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手起刀落。
溅了满地的血。
而我却转头看着夕阳西下。
明日,又是很好的一天呢。
「完结」

别恨方知山河遥,回看云海是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