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晚,我在县城小旅馆背政治大题,死党突然给我打来视频。
“沈念,你还敢睡?全班就差你没到考点了!”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窗外烧烤摊刚收摊,楼下我爸还在跟老板砍明早送考的车钱。
“你少吓我,准考证上写的是明天上午九点。”
死党却把镜头转向操场,天亮得刺眼,班主任正举着点名册骂我。
我心里发毛,翻出昨晚刚领的高考押题卷。
卷子最后一页,被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没交卷的人,会被留下。”
等我冲到学校门口时,保安室空无一人。
全班同学,也真的不见了。
1
校门缝里漏出一阵风,吹得我准考证边角直响。
我爸追上来时,拖鞋都跑掉了一只,手里还攥着旅馆老板找回的零钱。
“念念,你是不是看错学校了?”
我把准考证怼到他眼前。
县一中考点。
上午九点。
可现在,校门口连保安都没有。
我给许枝回拨视频,响了十几秒,被挂断。
再打班主任简岚,也没人接。
教学楼黑沉沉的。我们班教室门没锁,黑板上还写着昨天班主任留下的字:
稳住,就是赢。
我打开灯。
灯管闪了两下,照出一屋子整齐的桌椅。
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白信封。
除了我的座位。
我爸拦我:“别乱碰,明天还考试。”
我没听,拆开许枝桌上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
本人自愿参加考前静默管理,服从学校统一安排。
下面有许枝的签名,还有她妈妈的签名。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这张纸。
抽屉里那套押题卷还在,只是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半截,断口毛的扎手。
我忽然想起红笔那行字。
没交卷的人,会被留下。
原来他们说的卷,根本不是试卷。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爸刚要喊人,被我一把拽进楼梯间。
教务副主任丁怀仁走进教室,手电光扫过每个座位,最后停在我的桌上。
他翻了我的抽屉,把那半套押题卷塞进包里,拨出电话。
“她来过。”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丁怀仁压低声音:“没找到人。七班那边看紧点,手机全收。尤其许枝,别让她再打电话。”
我爸的手一下攥紧。
我死死捂住他的嘴。
丁怀仁又说:“简老师,您别心软。沈念没签字,出了事正好按个人原因处理。”
电话挂断。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出来吧。”
我浑身僵住。
下一秒,我爸推开我的手,自己走了出去。
“丁主任,我闺女明天高考,你们把学生弄哪去了?”
丁怀仁看见我,脸上没半点惊讶。
他甚至笑了笑。
“沈念,你爸夜里精神不好,你也跟着胡闹?”
“全班人呢?”
“考前统一休息。”
“在哪?”
丁怀仁把包夹在腋下,语气变冷:“你没参加安排,就别问安排。”
我爸冲上去抢他的包。
两个人扯在一起,押题卷掉了一地。
丁怀仁脸色沉下来:“沈大河,你再动手,我现在就报警,说你带考生夜闯考点。”
我爸松了手。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相册里突然多出一张照片。
我没拍过。
照片里,我们班同学坐在一辆大巴上,窗帘拉的严严实实。
角落露出一个站牌。
南桥。
丁怀仁盯着我的手机,伸出手。
“沈念,把照片删了。”
2
我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丁怀仁向前一步,我爸挡住他。
“老师抢学生手机,也算统一安排?”
丁怀仁不再笑,直接拨电话。
“保卫科,上高三楼。”
我拉着我爸往楼下跑。
校门外,旅馆老板正靠在电动车旁抽烟,看见我们出来,眼神一闪。
我爸冲过去:“你不是说送考车明早六点到?刚才有没有大巴从这儿过?”
老板把烟按灭。
“没看见。”
我说:“你前台有监控。”
“坏了。”
“刚才你还说能看。”
老板避开我的眼睛:“小姑娘,高考前别闹。别人都按学校安排走,你自己落下了,怪谁?”
又是安排。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站牌只露出南桥。
县城三个南桥。
老城区、客运站、废职校。
许枝终于回我消息。
只有四个字:
别找我。
我打字问她在哪儿。
她回的很快:
不知道。
紧接着,那条消息被撤回。
班级群忽然弹出简岚的通知。
七班学生已完成考前静默管理。个别同学因个人原因未参加,请家长保持冷静,不造谣、不扩散。
群里炸了。
个别同学是谁?
不会是沈念吧?她爸刚才还在学校闹。
高考这么大的事,自己不配合,还拖全班后腿?
我爸看着那些字,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平时给这些家长跑车,谁家孩子晕车,谁家老人腿脚不好,他都记得。
现在他们都装作不认识他。
我刚想解释,手机时间突然跳成早上七点二十。
再一眨眼,又变回凌晨两点。
地图定位也飘到了县外。
我后背发凉。
视频里的白天操场,可能不是时间错了。
是有人在给我看一段处理过的画面。
我冲回旅馆前台。
老板娘正在收垃圾,我盯着桶里那堆碎纸,看到半张蓝色收据。
我蹲下去捡。
她伸手来抢。
我爸一把挡住:“别碰我闺女。”
碎纸上盖着章。
青槐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项目名称:考前静默营。
金额栏被撕掉了,只剩一个980。
我拍照时,门外停下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窗降下,丁怀仁坐在副驾驶。
他隔着玻璃看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句话:
想考试,就别去南桥。
我抬头时,面包车发动。
车尾贴着青槐教育的标识。
3
我爸不让我去南桥。
他把我拽回房间,反锁门,把椅子抵上。
“念念,咱们等天亮,直接去考点。谁也不能拦你考试。”
我把那半张收据摊在桌上。
“爸,他们要的就是我等。”
如果全班被转移,我是唯一没签字的人。
天一亮,他们只要说我考前失联、情绪失控,我连解释都来不及。
我爸沉默很久,从兜里摸出车钥匙。
“那爸陪你。”
废职校在南桥最里面。
两年前搬空后,只有几栋楼还亮过灯,后来听说被外包给培训机构做封闭营。
路上,一辆白色面包车一直跟着我们。
我爸故意钻进早市旁的小巷,拐了三次,才把车甩掉。
他喘着气骂:“老子跑黑车那几年,跟车的还嫩点。”
废职校门口挂着红布:
县一中高三七班考前心理稳定辅导。
门口站的不是学校保安,是穿青槐教育马甲的人。
院里停着三辆大巴。
我看见许枝了。
她抱着一箱手机从楼里出来,头发乱着,眼睛红的吓人。
她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我刚要喊她,她突然摇头。
很轻。
然后她把一张纸揉成团,丢进路边草丛。
工作人员回头:“许枝,磨蹭什么?”
她低下头:“马上。”
我绕到墙后,捡起纸团。
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信简老师,签了的人都走不了。
我爸看完,脸色变了。
“报警。”
“不能现在报。”
“为什么?”
我指着门口红布。
“他们把这件事包装成学校活动。家长签了字,老师在场,机构有场地。我们一报警,最先被说成闹事的就是我们。”
“那怎么办?”
我盯着旧实验楼后面的外墙。
我以前来这里参加过物理竞赛,知道二楼窗户有半扇坏的。
我翻进去时,手掌被铁皮划开。
楼道里有消毒水味,还有打印机热纸味。
一间教室门缝透出灯。
里面坐满了我们班同学。
手机都在讲台纸箱里。
简岚站在黑板前,声音不大,却压的所有人不敢动。
“再确认一遍。今晚你们一直在学校,没有来过南桥。明早走备用通道进考点,不经过正门。”
有人问:“老师,沈念怎么办?”
教室里静了。
简岚说:“她没交最后一页,就按未完成流程处理。”
我腿一软,撞到墙边拖把。
哐当一声。
教室门猛的打开。
简岚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没有意外,只是叹了口气。
“沈念,你还是来了。”
4
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
屋里除了简岚,还有丁怀仁,以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枚银色打火机。
简岚介绍:“青槐教育负责人,程砚秋。”
程砚秋看起来不到三十五,笑的很温和。
“沈同学,别紧张。你现在签补充确认,还能跟大家一起走。”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最后一栏写着:
学生自愿接受考前封闭管理,如因个人未完成流程造成后果,由学生及监护人自行承担。
我问:“造成什么后果?”
丁怀仁冷声:“比如你现在擅闯管理点,影响全班休息。”
我爸被两个工作人员拦在门外,嗓子都喊哑了。
“沈念!别签!”
简岚看向门口,眼神有一瞬间发颤,又很快压下去。
“你爸不懂。高考前,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剪了视频,改我手机时间,让许枝骗我全班在考点?”
程砚秋笑意淡了:“小姑娘,话不能乱说。”
“那我手机里的照片怎么来的?”
“可能你太紧张,记错了。”
丁怀仁把一部平板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学校监控。
凌晨两点,我和我爸进了县一中。
再下一段,是我翻进废职校二楼。
丁怀仁点了暂停。
“这些够证明你考前异常。”
简岚低声说:“沈念,签了,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我不签呢?”
程砚秋终于收起笑。
“那你明天可能进不了考场。”
“不是我们拦你,是流程不完整。你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和其他考生接触。”
门外,我爸突然被推的踉跄。
我冲过去,丁怀仁伸手拦我。
“别碰我爸!”
简岚皱眉:“丁主任,让她过去。”
我扶住我爸,他手心全是汗。
他低声说:“念念,爸没本事,但爸能送你到正门。你别认这个账。”
我抬头,看见许枝站在走廊尽头。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
程砚秋却看见了她,慢慢开口。
“许枝,你妈妈刚才在群里问你乖不乖。”
许枝脸色一白,低下头。
简岚把笔塞进我手里。
“沈念,别再拖了。现在离集合转移只剩四十分钟。”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连起来。
押题卷最后一页,是确认单。
所谓全班消失,是被学校、家委会和机构提前换了位置。
而我没签,就成了唯一能被推出去承担后果的人。
我把笔放回桌上。
“我不签。”
程砚秋眯起眼。
丁怀仁拿起手机:“那就按预案。”
简岚脸色一变:“丁主任,她只是个学生。”
丁怀仁没理她,直接对电话那头说:
“通知考点,七班有一名未完成静默流程的考生,存在扰乱风险。”
“必要时,建议暂缓入场。”
我爸扑过去抢手机。
外面广播突然响起。
“七班全体学生,立刻上车。备用通道提前启用。”
简岚猛的看向程砚秋。
程砚秋缓缓站起身,对我笑了一下。
“沈念,你不是想知道全班去哪儿吗?现在,他们要去一个你进不去的考场。”
5
广播响了第二遍。
走廊里立刻乱起来。
同学们被催着出教室,没人敢说话,只有椅子摩擦地面,一阵接一阵。
我爸还想拦丁怀仁,被两个工作人员架开。
“沈大河,你再闹,我马上让派出所来处理。”
丁怀仁拿着手机,脸色很冷。
简岚站在原地,嘴唇抿的很紧。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恨。
更像被我逼到没法退的位置。
“沈念。”她说,“你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
“去哪儿?”
“备用通道。”
“准考证上没有备用通道。”
“每年都有特殊情况,教育部门有预案。”
我笑了一声:“那为什么只有我们班走?”
她沉默。
程砚秋走到门边,替她回答。
“因为七班是县一中的重点班,家长要求更高,学校压力也更大。”
“你以为大家都像你一样,凡事只顾自己痛快?”
这句话扎的很准。
我看见几个家长已经赶到门口。
他们没有先进来找孩子,而是先看我。
有个人指着我爸骂。
“老沈,你家闺女不配合,别害我们孩子!”
我爸涨红了脸。
“我闺女只是想正常考试!”
家委会会长邹秉文挤进来。
他穿着笔挺的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车钥匙,语气比丁怀仁还强硬。
“沈念,我知道你成绩不错,但成绩好不代表能破坏集体。”
“静默营是我们家长共同决定的,钱也是大家自愿交的。”
我问他:“大家?包括我爸吗?”
邹秉文一噎,随即冷笑。
“你爸平时忙着跑车,没进核心沟通群,怪谁?”
我爸手指发抖。
原来他们早就把我们排除在外。
不是忘了通知。
是不觉得我们有资格被通知。
许枝被人推着往楼下走,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摔了一跤。
纸箱里的手机掉出来一部。
屏幕亮着,是青槐教育的管理小程序。
我瞥见一行字:
学生电子自愿声明,待上传。
许枝捡手机的动作慢了半拍,把那部手机往我脚边一滑。
工作人员骂她:“手都拿不稳?”
许枝低着头:“对不起。”
我弯腰扶她,手指趁乱点开小程序。
里面不是录音,也不是视频。
是一份份电子签署记录。
每个学生名下都有本人自愿,监护人知情,风险自担三项。
有些签名的时间,竟然是昨天凌晨两点。
那时我们都在宿舍睡觉。
我迅速点了分享页面。
小程序弹出提示:
当前网络异常,数据暂存本机。
太好了。
他们怕学生乱发消息,断了外网。
可缓存还在。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手机塞回纸箱。
简岚看见我的动作,走过来,声音低的只有我能听见。
“沈念,别再查了。你查的越多,越进不了考场。”
我看着她:“老师,你怕我进不了考场,还是怕我进了考场后还能说话?”
她脸色白了一瞬。
楼下,三辆大巴已经发动。
邹秉文催促家长:“都别围着了,孩子要紧。先送他们走。”
我爸忽然大喊:“谁敢走!我车堵门口了!”
所有人往外看。
我爸那辆破面包车横在大门正中,车轮卡进排水沟,钥匙被他扔进了草丛。
程砚秋脸色终于变了。
“沈大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爸抹了把脸上的汗。
“知道。我闺女要是去不了考场,你们谁也别想悄悄走。”
邹秉文冲过来推他。
“你疯了?你耽误的是全班前途!”
我爸被推的后退,却咬死不让。
简岚突然吼了一声:“够了!”
所有人都停住。
她看着我爸,声音发哑:“沈师傅,把车挪开。我保证沈念能进考场。”
我问:“从正门进?”
她没说话。
程砚秋替她笑了。
“正门现在恐怕不接收你们了。”
他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刚发到家长群的临时公告。
县一中高三七班考生,统一从北侧备用入口入场。
未完成静默流程者,暂缓核验。
我盯着那枚红章。
教务处。
丁怀仁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流程。”
就在这时,许枝忽然从队伍里冲出来,把那部藏着缓存数据的手机塞进我怀里。
她哭着喊。
“沈念,跑!找能管这事的人!”
6
我抱着那部手机冲出侧门。
身后乱成一片。
有人喊许枝的名字,有人骂我爸堵路,还有程砚秋冷静到刺耳的声音。
“拦住她,但别碰伤。她明天还要考试,出了痕迹不好解释。”
这句话让我头皮发麻。
他们不是不敢对我动手。
他们只是连动手后的说辞都想好了。
我沿着废职校后墙往外跑,墙根满是碎砖,脚踝被刮的生疼。
手机没网,小程序的缓存页面还停着。
我不能让屏幕熄灭。
因为我不知道再打开时,程砚秋会不会远程清空。
路口停着我爸那辆堵门的面包车,钥匙不在,我只能往县一中方向跑。
早起的日出很漂亮。
高考第一天的县城醒的很早,早餐摊冒着热气,很多家长穿着红衣服,手里拎着牛奶和鸡蛋。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怪。
我穿着拖鞋,怀里抱着陌生手机,校服袖子上蹭着灰。
身后传来摩托声。
丁怀仁追来了。
他坐在后座,朝我喊:“沈念!你现在回去,我还能给你留条路!”
我没回头,钻进菜市场。
卖鱼的水泼了一地,我差点滑倒。
一个阿姨扶了我一把:“姑娘,跑啥呢?”
我喘的说不出话,把准考证给她看。
“我要去县一中正门。”
阿姨一愣,立刻冲摊主喊:“老刘,把三轮推出来!”
三轮车很破,发动时突突冒烟。
阿姨把我往车斗一按:“坐稳!”
丁怀仁追到市场口,气的脸色铁青。
“沈念,你别后悔!”
三轮车拐上主路时,怀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缓存页面刷新了。
上面多出一个后台通知。
未签学生沈念,风险等级调整为红色。建议隔离观察。
我手指发冷。
再往下,是备注栏。
曾向校长信箱举报青槐进校宣传,存在对抗倾向。
原来如此。
我不是偶然被漏掉。
我是早就被标记了。
我想把页面拍下来,可自己的手机刚拿出来,就显示无服务。
青槐手机也没有外网。
阿姨听见我骂了一声,回头问:“咋了?”
“没网。”
她直接把车停在路边,朝旁边的彩票店喊:“老范,开热点!这姑娘赶考!”
老板探出头:“高考生?快快快!”
我连上热点的瞬间,手机弹出一串未发送数据。
我没有发给班群,也没有发给简岚。
我发给了一个号码。
县招办俞照。
半年前,我举报青槐教育进校发广告时,只有她回过我。
收到,会核实。
那条短信我留到现在。
我把缓存页面,电子签名,风险备注一口气发过去。
发送圈转的很慢。
丁怀仁的摩托已经追上来。
他跳下车,伸手来抢。
彩票店老板抄起拖把挡住:“干啥?抢学生东西?”
丁怀仁急了:“我是学校老师,她偷了管理设备!”
我死死按住屏幕。
发送成功。
下一秒,青槐手机黑屏了。
远程锁定。
丁怀仁一把夺过去,盯着屏幕,脸上表情僵住。
他问我:“你发给谁了?”
我看着他。
“能管你的人。”
丁怀仁忽然笑了:“县里?你以为县里现在有空管一个学生闹脾气?所有人都在保高考平稳,谁会为了你掀桌子?”
话音刚落,我自己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
那头是个很年轻的女声。
“沈念,我是俞照。你现在在哪儿?”
我还没回答,丁怀仁猛的按住我的手机。
他冲电话那头说:“俞老师,我是县一中丁怀仁。这个学生情绪异常,我们正在处理。”
电话里静了两秒。
俞照说:“丁主任,你让她自己说。”
丁怀仁的手越按越紧。
我对着话筒喊:“县一中正门!他们不让我从正门入场!”
俞照的声音一下冷了。
“沈念,别走备用通道。我十五分钟到正门。”
7
我赶到县一中正门时,天已经亮透。
门口拉着警戒线,考生陆续入场。
广播一遍遍提醒带好证件。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高考。
吵闹,紧张,有人哭,有人笑。
不是那种被安排好的沉默。
可县一中门口的通知牌上,贴着一张新公告。
高三七班考生统一由北侧备用入口进入,正门暂不核验。
下面盖着教务处章。
我冲到门卫室。
“这是谁贴的?”
门卫大叔被我吓了一跳:“早上有人送来的,说学校通知。”
“教育局盖章了吗?招办盖章了吗?”
他愣住:“这我哪懂。”
身后传来刹车声。
三辆大巴到了。
七班同学从车上下来,被老师和工作人员围成一圈。
家长也陆续赶来。
邹秉文第一个看见我,脸色阴沉。
“她还真敢来。”
我爸也来了。
他一瘸一拐,裤腿破了,额头青了一块。
我冲过去:“爸!”
他摆摆手,喘着气:“没事,他们没敢真打。车被拖走了,钥匙我找回来了。”
简岚下车时,看见我和公告,脚步顿了一下。
程砚秋跟在她身后,表情恢复了从容。
“沈同学,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到这里?备用入口就在北侧,不耽误你考试。”
我指着公告:“谁批准的?”
丁怀仁赶到,冷冷道。
“教务处按考点管理需要临时调整。”
“一个教务处,能改变高考入场流程?”
家长群里吵开了。
有人开始慌。
“邹会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学校安排吗?”
“正门为什么不让进?”
邹秉文提高声音。
“大家别被她带节奏!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进场。出了问题,她负责吗?”
我看向那些家长。
“你们签的确认单上,有没有写正门不接收?”
没人说话。
我又问:“有没有写你们孩子昨晚不在学校,而是在废职校?”
有人脸色变了。
“废职校?不是学校宿舍吗?”
简岚闭了闭眼。
程砚秋立刻接话。
“场地是临时心理辅导点,已经和学校备案。”
我立刻反问道。
“那为什么电子签署时间有一半是学生睡觉的时候?为什么风险备注里写我有对抗倾向?为什么未完成流程就建议隔离观察?”
一连串问题提出来,人群一下安静了。
七班同学终于抬头。
许枝站在人群中,眼睛肿着,突然开口:
“我妈妈的签名不是她签的。”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安静。
邹秉文脸色一变:“许枝,你想清楚再说!”
许枝咬着牙:“我想清楚了。昨晚老师让我们念自愿声明,念错就重来。还说谁提收费,明天就别想安心考试。”
简岚猛的看她。
“许枝!”
许枝哭了。
“老师,我怕了一晚上。可我更怕以后想起今天,觉得自己把沈念一个人丢在门外。”
人群彻底炸了。
“我孩子昨晚到底在哪儿?”
“不是你说的名额难抢吗?”
邹秉文后退半步,立刻把矛头对准我。
“沈念,你满意了?还有二十分钟入场结束,你要让全班陪你耗死在门口?”
这句话很毒。
所有目光又压回我身上。
时间只剩二十分钟。
只要我继续追问,就成了我在拖延全班考试。
程砚秋抬手看表,声音平稳。
“沈同学,真相以后可以查。现在,你要不要先让大家进场?”
我刚要开口,警戒线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
一辆公务车停下。
车门打开,俞照拿着证件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巡查人员。
她扫了一眼公告,当场撕下。
“这张公告无效。”
丁怀仁脸色瞬间变了。
俞照看向我。
“沈念,你发来的材料我们收到了。”
程砚秋还想笑:“俞老师,误会而已。”
俞照没有看他。
她转向门卫室,声音清楚的盖过人群。
“现在恢复正门核验。七班所有考生,凭准考证和身份证入场。”
“任何学校,机构,家委会人员,不得干预。”
邹秉文急了:“那备用通道呢?”
俞照盯着他。
“邹先生,你儿子邹既明的名字,为什么不在七班大巴名单里?”
8
邹秉文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人群静的只剩广播声。
“请考生有序入场,距离开考还有十五分钟。”
俞照身后的巡查人员拿出一份名单。
“昨晚青槐静默营七班实际到场四十六人。邹既明,未到。”
有家长反应过来:“邹会长,你儿子不是跟我们孩子一起封闭了吗?”
邹秉文张了张嘴:“他……他身体不舒服,我临时接走了。”
我看着他。
“接去哪儿?”
没人给他台阶。
许枝的妈妈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还拿着包子。
她原本是来骂许枝不听话的,现在听完整件事,脸色比许枝还白。
“邹会长,你当时在群里说,不参加静默营就是不为全班负责。你自己儿子怎么没去?”
邹秉文恼羞成怒。
“我儿子情况特殊!他要冲省前十,不能被普通节奏耽误!”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完了。
家长们炸开。
“普通节奏?那你拿我们孩子当什么?”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儿子不参加?”
“你是不是和机构一起骗我们?”
邹秉文被围住,程砚秋想往后退,被俞照带来的人拦住。
简岚站在台阶下,怔怔看着那份名单。
她突然笑了一声。
很轻,却让人发寒。
“原来他没去。”
丁怀仁压低声音:“简老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简岚没理他。
她看着邹秉文,又看向程砚秋。
“你们跟我说,只有全班统一,才能保证没人出问题。”
程砚秋皱眉:“简老师,注意场合。”
“你们说家长都同意,学生都愿意,连家委会会长的孩子也一起参加。”
她笑的更厉害,眼泪却掉下来。
“我为了这个统一,逼他们签字,收手机,让他们撒谎,把沈念一个人推到外面。”
邹秉文吼道:“简岚,你别把责任甩给我!你自己想保升学率,别装无辜!”
简岚猛的抬头。
那一刻,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彻底垮掉的表情。
不是悔恨。
是发现自己也只是棋子后的狼狈。
俞照打断他们。
“所有争议,考试后处理。考生先进场。”
她转身对我们说:“七班同学,带好证件,排队。”
没有人动。
大家都看简岚。
她是我们三年的班主任。
哪怕刚刚知道她骗了我们,身体还是习惯等她发话。
简岚擦掉眼泪,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进场。”
许枝第一个走出来。
她经过我身边,小声说:“一起。”
我点头。
我们站进队伍。
正门核验很快。
身份证,准考证,人脸识别。
轮到我时,机器滴了一声。
“核验通过。”
我差点在闸机前哭出来。
我爸站在警戒线外,用力朝我挥手。
他没有喊加油。
他只是把我那只跑丢的拖鞋举起来,傻乎乎的笑。
我也笑了。
可身后又传来争执。
丁怀仁忽然冲向门卫室,像要拿走什么。
俞照身边的人立刻拦住他。
他怀里的文件散了一地。
其中一张纸滑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
那不是确认单。
是一份青槐教育给县一中的考前风险学生筛查表。
我的名字排第一。
备注栏除了对抗倾向,还有一行手写字。
必要时制造迟到事实,避免其进入考场后扩散信息。
落款不是程砚秋。
也不是丁怀仁。
是简岚。
我拿着那张纸回头。
简岚站在几步外,脸色惨白。
她说:“沈念,先去考试。”
9
我最终还是进了考场。
语文卷发下来时,我的手还在抖。
监考老师提醒我:“同学,先写姓名。”
我握住笔,写下沈念两个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差点失去的不只是一次考试。
而是别人替我定义人生的**。
两天考试结束,七班没人再提静默营。
大家终于醒过来,走路都轻了不少。
可校门外的事没结束。
青槐教育被暂停所有考前项目。
县一中教务处接受调查。
邹秉文的公司被家长堵了三天,他儿子邹既明从市里机构回来,没敢进班级群说一句话。
丁怀仁被带走问话那天,脸还是板着的。
他路过我时说:“沈念,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运气好。”
我说:“我确实运气好。至少我遇到了愿意来的俞老师。”
他冷笑。
“流程永远比你想的复杂。没有人喜欢麻烦学生。”
俞照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句,停下脚步。
“丁主任,麻烦学生不是问题。麻烦的是有人把学生当风险处理。”
丁怀仁不说话了。
简岚被暂时停课。
我以为她不会再见我。
可查分前一天,她给我发了消息。
“能来一趟学校吗?我想把你的作文素材本还你。”
我本来不想去。
我爸坐在小饭桌旁剥毛豆,听完只说:“你要是不想见,就不见。别为了礼貌委屈自己。”
我最后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礼貌。
是有句话,我得亲口说。
简岚坐在空教室里。
她瘦了很多,桌上放着我的本子,封皮被她擦的很干净。
“沈念,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的很艰难。
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指:“我知道你不一定接受。我也不是来求你原谅。”
窗外操场上,新高三在跑操,口号声一阵一阵。
简岚说,她刚当班主任那年,有个学生考前偷偷去网吧,第二天迟到,最后差三分落榜。
家长把她堵在办公室,骂她毁了孩子一生。
那件事之后,她开始相信控制。
控制作息,控制情绪,控制手机,控制一切可能出错的地方。
“我以为只要把你们都放在同一个地方,所有意外就不会发生。”
她苦笑:“后来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你们出错。我怕的是你们出错后,所有人来找我算账。”
我终于开口。
“所以你在筛查表上写,必要时制造我迟到?”
她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那句话……”
“是你写的吗?”
她没有狡辩。
“是。”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她把我的作文素材本往前推。
“程砚秋说,你举报过他们,进考场后可能乱说,影响七班。丁主任说,万一出事,学校担不起。我当时想,只要先让大多数人顺利考完,之后再补偿你。”
我问:“怎么补偿?让我复读一年,还是给我写一封情况说明?”
她眼眶红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老师,我不是你能随便处理的人。你不能为了大多数人,就把我排除掉。”
简岚的眼泪掉在桌面上。
她没有擦。
“你说的对。”
我拿起本子,转身要走。
她忽然叫住我。
“沈念,如果以后还有老师用为你好压你,你会怎么办?”
我回头。
“我会问他,为什么好处我看不见,后果却要我自己担。”
门口传来脚步声。
俞照站在那里,神情很严肃。
“沈念,先别走。我们刚收到一份新材料,隔壁县也有一张类似的考前确认单。”
10
查分那天,我考的比平时还高。
我爸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忽然冲到楼下买了两挂鞭炮。
跑到半路又折回来。
“禁放,禁放。”
他把鞭炮塞回柜子,改成给所有熟人发消息。
“我闺女考上了。”
发到第十几个人,他停住了。
那里面有很多曾经在群里骂过我们的人。
我说:“发吧。”
我爸看着我。
我笑了笑:“我们又没做错。”
后来,县里对那场静默营出了处理结果。
青槐教育违规组织考前封闭活动,诱导签署免责条款,暂停办学资质。
丁怀仁被撤职。
邹秉文因为私设收费群,隐瞒资金流向,被家长起诉。
简岚调离高三,接受处分和心理干预。
有人说罚的轻。
也有人说她只是被机构和家委会利用。
我没参与争论。
我只把俞照给我的隔壁县材料,和我们手里所有缓存页面,群截图,收费记录整理好,交给了她。
里面只有一个个小程序里的时间截点,家长群里被撤回又残留的提示,缴费小票上的章,门口公告的照片,还有很多学生终于愿意说出的我当时不敢。
俞照说:“这会很慢。”
我说:“慢也比没人管好。”
那年暑假,县里出台了新规定。
高考前,学校不得组织未经备案的封闭管理。
所有考前安排,必须同时通知学生本人和监护人。
任何自愿确认,不得夹带免责和惩戒条款。
规定贴在县一中门口时,我去看了很久。
它没有多轰动。
甚至很多路过的人都没停。
可我知道,以后再有某个学生半夜发现全班不见了,至少能拿着这张纸问一句:
“谁批准的?”
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我爸把它放在桌上,又觉得桌子不够干净,拿抹布擦了三遍。
他摸着通知书边角,声音有点哽。
“念念,爸没读多少书,那晚差点护不住你。”
我抱了抱他。
“你护住了。”
如果没有他堵住大门,我拖不到许枝把手机递给我。
如果没有许枝,我拿不到缓存页面。
如果没有那些菜市场的人,彩票店老板,俞照,我也不会站进考场。
我不是一个人赢的。
多年后,沈念成了法律援助志愿者。
每年高考前,她都会回到县一中,给学弟学妹讲一次“自愿”的边界。
她不再害怕那些盖着章的通知,也不再相信沉默就是稳定。
校门口的规定换了一版又一版,但最醒目的那句话始终没变:任何安排,都不得剥夺学生知情与选择的权利。
沈念站在人群里,看见有人举手问:
“老师,如果我们不同意,可以说不吗?”
她笑了笑。
“当然可以。你的人生,不能被别人代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