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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院笑我是仓鼠,微醺后我当场封神

我是传媒学院人尽皆知的“仓鼠”,重度镜头恐惧。
月评抽中了我,全院都等着看我笑话。
院草陆景明架好机位,准备把我剪成反面教材。
我慌得塞进嘴里一颗巧克力。
结果咬开才发现,那是伏特加酒心的。
烈酒烧上头的那一刻,我忽然不怕镜头了。
我对着三台主机位微微一笑:
“下面,请看本台记者发回的报道。”
全场瞬间死寂。
陆景明的脸,当场绿了。
1
盯着摄像机上闪烁的红灯,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里是江大传媒学院,号称“公开处刑”的月度实操考核现场。
三台冰冷的主机位,死死地怼在正前方。
台下坐着全院师生,还有出了名毒舌的评委组。
“综上所述,我认为这起新闻背后的逻辑,远比表面更发人深省。”
台上,院草陆景明从容地放下提示卡,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大屏幕上跳出一个刺眼的分数:98分。
全场掌声雷动。
陆景明把玩着手里的话筒,目光轻蔑地扫过台下。
“我一直觉得,传媒生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敢站到镜头前。”
“如果一个人只能躲在稿纸后面,那他写得再漂亮,也只是给别人当提词器。”
“当然,我没有针对谁。”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
周围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飘。
我缩在最后一排的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没错,我就是他嘴里那个人。
理论考试次次满分,实操上镜回回拉胯。
只要一看到镜头,我就能当场给你表演一个结巴加同手同脚。
同学们私底下都叫我“幕后仓鼠”。
室友胖子在旁边推了推我,压低声音骂道:
“这孙子太狂了,不就是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吗?澈哥,你别往心里去。”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现在根本没空生气。
心里疯狂默念:
“菩萨、老天爷、上帝保佑,千万不要抽到我啊。”
台上,陆景明享受完欢呼,鞠躬下台。
大屏幕上的名字开始疯狂滚动。
这是考核最惨无人道的环节——随机抽人点评。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停!”主评委系主任喊了一声。
屏幕上的名字瞬间定格。
【林澈】
两个大字,红底黑字,大得刺眼。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轰然大笑。
“卧槽,抽到仓鼠了!”
“完了完了,今天这考核又要超时了。”
“等他憋出一个字,食堂都关门了吧?”
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刺向了我。
我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宕机。
手脚冰凉,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澈哥!澈哥你别晕过去啊!”
胖子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手忙脚乱地在他那巨大的双肩包里翻找。
“快快快,吃点甜的压压惊!补充一下血糖!”
他掏出一颗包装极其精美的黑巧克力,一把塞进我手里。
“赶紧吃了上台,死马当活马医吧!”
2
在全场几百号人的注视下,我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从最后一排走到演播厅正中央的舞台,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几米的距离。
但对我来说,这简直比走上刑场还要漫长。
“快看,仓鼠出洞了。”
“哎哟喂,他是不是同手同脚了?”
“绝了,这心理素质是怎么考进咱们传媒学院的?”
四面八方传来的窃窃私语,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毯花纹,根本不敢往两边看。
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那颗巧克力的包装纸给浸湿了。
短短二十米,我走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我站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头顶上,几千瓦的演播室聚光灯瞬间打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视线前方,是三台架在轨道上的摄像机。
那黑洞洞的镜头,还有镜头上方那颗有规律闪烁着、代表正在录制的红色提示灯。
在我的眼里,它们根本不是机器。
那是三把已经上了膛、正对着我眉心瞄准的重型狙击枪。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腔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咕咚。”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想要伸手去够立式麦克风。
可是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指尖还没碰到麦克风的金属杆,就在半空中痉挛般地打着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这个全院闻名的笑话,等待着我出洋相。
评委席上,几个老师已经开始皱眉,甚至有人拿起了笔,准备在我的评分表上画叉。
窒息感。
强烈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卡住了我的脖子。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因为极度紧张,已经开始缺氧了。
视线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黑斑。
不行,不能晕倒在这里。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感受到了掌心里那颗坚硬的巧克力。
糖!
对,我需要糖分!
我需要甜味来刺激一下我快要断掉的神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做出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
我哆嗦着手,极其笨拙地撕开了那层精美的俄文包装纸。
因为手抖,包装纸发出的“哗啦”声在安静的演播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把那颗黑乎乎的巧克力球扔进嘴里。
然后,用力地咬了下去。
“咔嚓。”
脆弱的巧克力外壳在我的齿间碎裂。
我闭上眼睛,满心期待着那股浓郁、甜腻的醇厚可可浆在舌尖化开。
期待着糖分能像镇定剂一样,抚平我狂跳的心脏。
然而。
下一秒。
轰——!!!
没有预想中安抚神经的甜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辛辣、刺鼻、带着强烈冲击力的液体!
那根本不是什么糖浆!
那是纯正的、没有任何稀释的烈酒!!!
3
那股滚烫的液体瞬间越过我的味蕾,顺着我的喉管,像一条火线一样狠狠地砸进了我因为紧张而紧缩的胃里!
“嘶——咳!”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浓烈的酒精在空腹状态下,加上我极度紧绷的神经催化,挥发得简直比火箭还要快。
几乎是在咽下去的同一个瞬间,那股霸道的酒劲就直冲天灵盖。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什么情况?!
我在心里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咆哮:
胖子!!!
你大爷的!!!
你坑老子!!!
你特么管这叫补充血糖的甜食?!
这特么是能直接把俄罗斯大汉干趴下的烈性炸药啊!!!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生理反应彻底失控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酒精的刺激下,疯狂地往头上涌。
我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烫,然后迅速涨红。
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刚被扔进开水里煮熟的虾。
我就这么僵硬地站在麦克风前,嘴巴微张,甚至能呼出一口带着浓烈酒香的热气。
彻底傻了。
连原本因为紧张而发抖的身体,现在都因为酒精的麻痹而僵在了原地。
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台下的寂静被打破了。
“噗嗤——”
站在舞台侧面监听器旁边的陆景明,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嗤笑。
他拿起备用麦克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传遍全场:
“老师,我建议直接判零吧。”
他拿着备用麦克风,语气像在点评一段失败素材。
“突发新闻现场不会等记者调整情绪。观众也不会因为他怕镜头,就多给他三十秒。”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更加恶劣:
“看你这满脸通红的样子,该不会是上台前,在后台喝了假酒吧?”
“老师,我建议把这段保留下来。”
陆景明笑着抬了抬下巴。
“以后给大一新生上《镜头表现力》的第一课,正好当反面案例。”
台下压抑了许久的笑声,终于彻底爆发了。
“哈哈哈哈卧槽,神特么喝了假酒!”
“你看他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赶紧下来吧,别在上面丢人现眼了!”
哄笑声、口哨声、嘲讽声,像海啸一样向我拍过来。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笑得前仰后合的面孔。
酒精在我的血管里疯狂游走,让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突然,一声尖锐的麦克风啸叫声刺破了全场的哄笑。
“滋——”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是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系主任。
他一向以严苛冷酷著称,此刻,他正伸手按着面前的麦克风开关。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冷冷地注视着我。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极度厌恶的失望。
“林澈同学。”
系主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冰。
“这里是江大传媒学院的专业实操考核现场。”
“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发呆、浪费所有人时间的舞台。”
4
系主任的话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面前的评分表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那刺啦的声音通过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播厅。
像是一道毫不留情的死刑判决书。
“如果你连直视镜头的勇气都没有。”
“连开口说第一句话的胆量都没有。”
“那就下去吧。”
“以后,也不用再上来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系主任这句话的分量。
这等同于直接宣判了我在这个专业的死刑。
陆景明在舞台的另一边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冷笑。
胖子在角落里捂住了脸,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在极度的羞愤和恐惧中,红着眼眶,灰溜溜地逃下台。
连我自己,在两分钟前都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
当系主任那句冷冰冰的“下去吧”在演播厅里回荡的时候。
我低着头,站在原地。
我突然发现。
我听不到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了。
我感觉不到手脚的冰凉了。
视线边缘那些恼人的黑斑也消失了。
连那股一直死死掐着我脖子、名为“恐惧”的窒息感。
也在这股霸道到了极点的酒精燃烧下,瞬间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极度危险的清醒。
和一种带着攻击性的、烧灼般的躁动。
聚光灯还是那么刺眼。
但我已经不觉得它灼热了。
镜头还是那三个黑洞洞的圆。
但我已经不觉得它们是狙击枪了。
它们在我眼里,变成了三个等待着我去戏耍的玩具。
我缓缓地抬起了头。
并伸手,松了松那颗被我自己扯得死紧的衬衫领口扣子。
又顺手把第二颗也解开了。
整个动作慵懒、随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散漫。
“呼——”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夹杂着浓烈的酒精味,被立式麦克风原原本本地放大。
通过音响传遍了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
台下原本准备起哄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景明脸上的冷笑也僵了一下。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全院闻名的“仓鼠”,居然没有当场哭着跑下台。
“林澈!你听见系主任说话了吗——”
陆景明像是要找回场子,举起手里的备用麦克风,故意提高了声调。
但他下一句话还没出口。
我已经动了。
我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步伐很稳。
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你干什么?!”
陆景明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没说话,只是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
“啪。”
一把抽走了他手里那只备用麦克风。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喂——”
他急了。
我没理他。
我把麦克风凑到嘴边,先是漫不经心地用指节敲了敲话筒头。
“咚咚。”
低沉的撞击声传遍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我身上。
只是这一次,他们眼里的嘲弄,被一丝困惑和惊愕取代了。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陆景明,看向评委席正中央那张阴沉的脸。
“系主任。”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奇迹般地,没有抖。
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微醺而产生的、低低的沙哑。
“您让我下去。”
“可以。”
我顿了顿,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个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但是在我下去之前。”
我转过头,把目光精准地钉在陆景明那张瞬间僵住的脸上。
“总得先把某些人刚才那篇,从开场第三秒就开始崩盘的垃圾报道。”
“从这个舞台上洗下去。”
“我才好下去吧?”
哗——!
全场炸了。
“他、他刚才说什么?!”
“仓鼠刚才是在……怼陆景明?!”
“开场第三秒崩盘?什么意思?陆神那篇可是98分啊!”
陆景明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是被气红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连嗓音都变了调。
“林澈你他妈疯了吧?!”
“你一个连镜头都不敢直视的废物懂什么?!”
他几乎是在咆哮。
我没看他,重新走回了舞台正中央。
走回了那三台主机位的正前方。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甚至对着镜头,轻轻笑了一下。
“下面,请看本台记者发回的报道。”
全场一静。
我抬手指向大屏幕上陆景明那篇98分作品。
“导播,麻烦回放。”
“从第三秒开始。”
5
大屏幕上的画面倒回。
陆景明那张完美到像精修过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中央。
“三、二、一。”
导播下意识地按下播放键。
画面开始。
陆景明在镜头前抬眼、微笑、开口。
“今天,我们关注的是……”
“停。”
我抬手。
全场一静。
大屏幕画面被定格在第三秒。
陆景明还保持着那个自信从容的微笑,眉眼舒展,灯光刚好落在他侧脸上。
不得不说,单看脸,确实很有欺骗性。
我拿着麦克风,转身看向评委席。
“第一个问题。”
“开场第三秒,他的眼神是往右上角飘的。”
我指向屏幕。
“这个位置对应的是一号机上方提词器。”
“也就是说,他所谓的‘自然开场’,实际上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在找稿。”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陆景明脸色微变。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找稿不是问题,新闻播报允许看提词器。”
“问题是,他的选题是突发公共事件现场复盘。”
“这种题材最需要的是现场感和可信度,而他开场第一秒就把注意力从镜头移开。”
“观众会下意识觉得——”
我顿了顿,转向三号机。
红灯亮起。
我看着那颗红灯,微微一笑。
“这个记者,不在现场。”
演播厅里安静得诡异。
我能听见自己声音通过音响反弹回来的轻微回声。
也能看见评委席上几个老师的表情,开始一点点变得认真。
我抬手。
“继续。”
画面继续播放。
陆景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他的节奏很稳,台词很漂亮,甚至每一个停顿都像排练过。
我听了两句,又开口:
“停。”
画面再次定格。
“第二个问题,叙事节奏。”
我把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他前十五秒用了三个排比句,两个反问句,一个情绪推高。”
“听起来很燃。”
“但新闻不是演讲比赛。”
“尤其是事件复盘类报道,开场十五秒观众最需要的是五个基本信息:何时、何地、何人、何事、结果。”
我看向陆景明。
“你给了吗?”
陆景明咬牙:“我后面给了。”
“后面?”
我笑了一声。
那声笑被麦克风放大,带着一点微醺后的懒散。
“陆同学,短视频时代,观众给你的耐心不是后面。”
“是前三秒。”
“你前三秒立人设,十五秒堆情绪,二十秒才开始交代事件。”
“如果这是新闻客户端推送,你的完播率会死在标题页。”
台下有人没忍住“卧槽”了一声。
我没停。
酒精像一把火,把我脑子里所有平时藏着掖着的东西全烧亮了。
陆景明刚才那篇报道,在我眼里不是98分作品。
而是一具被聚光灯照得很好看的标本。
好看。
但逻辑死了。
“第三个问题。”
我抬头,看向大屏幕里他切机位的地方。
“镜头语言。”
“导播,放到第十九秒。”
画面跳转。
陆景明说到事件受害者时,镜头从中景切到了近景。
那一瞬间,他微微压低了声音,眼神也沉了下去。
台下不少人点头。
这段是他刚才拿掌声最多的地方。
我却拿着麦克风,一字一句道:
“这是最致命的。”
全场又静了。
“他在讲受害者处境的时候,用了近景特写,加低声线,加眼神压迫。”
“表面看是共情。”
“实际上是情绪绑架。”
我转身,正对一号机。
红灯亮着。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压下来,我甚至能看见镜头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
脸颊还红着,领口散着,眼神却稳得吓人。
“记者不是法官。”
“记者也不是网暴现场的鼓手。”
“你可以呈现愤怒,但不能替观众愤怒。”
“你可以追问真相,但不能用镜头逼着观众站队。”
我转过身,看向陆景明。
“你刚才那段,不是报道。”
“是包装成新闻的情绪短剧。”
陆景明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我继续道:
“当然,如果只是这些,还不至于我说它垃圾。”
“真正让我觉得离谱的是——”
我走到舞台中央。
“三台机位里,二号机主视角,他全程只正视了四次。”
“每次不超过一秒。”
“因为他的重点不在镜头,而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帅。”
“他一直在找侧脸光。”
全场炸了。
“卧槽!”
“真的假的?”
“我刚才就觉得他角度怪怪的!”
“不是,林澈这眼睛是扫描仪吧?”
陆景明终于忍不住吼道:
“你胡说!”
我没理他,只看向导播台。
“导播,麻烦把二号机原始画面调出来。”
导播犹豫了一下,看向系主任。
系主任沉默两秒,点头。
下一刻,大屏幕切换。
二号机原始画面出现。
没有导播切换,没有美化包装,陆景明每一次眼神偏移都清清楚楚。
第一次,瞟左侧补光。
第二次,瞟提词器。
第三次,微微侧脸找机位。
第四次,干脆没对上主机位。
全场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我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这就是我说的,第三秒开始崩盘。”
我转身,看向一号机。
“如果你要做主持人,可以漂亮。”
“如果你要做记者,可以锋利。”
“但你不能在新闻现场,把自己当成新闻。”
说完,我把话筒放低。
演播厅里没人说话。
陆景明站在舞台侧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还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
评委席上,一个女老师忽然低声说:
“这段点评……比正片还完整。”
另一个老师推了推眼镜:
“不是点评,是拆片。”
系主任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吓人。
半晌,他按下麦克风。
“林澈。”
我看向他。
他问:
“如果让你现场改,你会怎么开场?”
我本该慌。
本该腿软。
本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那颗该死的伏特加巧克力还在我的血管里跳舞。
我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火,烧得我无所畏惧。
我看向主机位。
一号机红灯亮起。
我抬眼,开口:
“晚上八点十五分,江城南站外,一名外卖员在暴雨中摔倒。”
“十七分钟后,他被路过市民扶起。”
“而真正引发争议的,不是这场意外。”
“是他手机里那条还剩三分钟超时的订单。”
我停顿半秒。
“今天我们想追问的是,当效率成为系统的唯一答案,人的狼狈,究竟该由谁看见。”
全场死寂。
然后,掌声轰然炸开。
不是哄笑。
不是起哄。
是真正的掌声。
从前排,到后排。
一层一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站在灯光中央,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掌声。
系主任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在评分表上写下两个数字。
100。
陆景明的脸,当场绿了。
而我,直到走下舞台,走进后台那片阴影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刚才干了什么?
我。
林澈。
全院闻名的幕后仓鼠。
当着全院师生的面。
喷了院草。
怼了系主任。
还拿了满分。
三秒后。
我双腿一软,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完了。”
“我死定了。”
“我刚才是不是疯了啊啊啊啊!”
6
后台走廊很暗。
和刚才演播厅里亮到能把人灵魂照出来的聚光灯不同,这里只有一盏半死不活的白炽灯。
我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酒劲开始退了。
理智开始回笼。
羞耻心也像洪水猛兽一样,开始疯狂冲击我的脑门。
刚才舞台上的每一句话,都像高清无码循环播放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遍重播。
“垃圾报道。”
“从第三秒开始崩盘。”
“你不能在新闻现场,把自己当成新闻。”
我眼前一黑。
我居然这么说了陆景明。
那个粉丝能从演播厅排到食堂门口的陆景明。
更可怕的是,我还说得特别大声。
全院都听见了。
我抱着头,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澈哥!”
胖子阿泽从走廊尽头冲过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像一颗失控的肉丸。
“澈哥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幽幽地看着他。
阿泽被我看得后背发毛。
他干笑两声:
“那个……你刚才帅爆了。”
我咬牙:
“巧、克、力。”
阿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啊?”
“你给我的,是什么巧克力?”
阿泽眨了眨眼,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包装纸。
“就黑巧啊,我表姐从俄罗斯带回来的,说特别补充能量,我也没舍得吃,专门留给你——”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背面。
然后,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只见那张全是俄文的包装纸背面,有一行被揉皱但依旧清晰的小字。
下面还贴着中文标签。
【爆浆伏特加酒心黑巧克力】
【酒精度:40%】
【酒心含量:30%】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阿泽抬头,脸色惨白:
“澈哥,我说我不认识俄文,你信吗?”
我慢慢站起来。
他慢慢后退。
“林澈你冷静!这里是学院后台!有监控!”
我深吸一口气。
刚准备进行一次友好而文明的舍友情交流。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所以,你刚才是喝醉了?”
我整个人僵住。
阿泽也僵住。
我缓缓回头。
沈清禾站在走廊另一端。
传媒学院公认的校花,新闻中心首席学生记者。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简单扎起,手里拿着采访本。
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刚擦过的雪亮刀锋。
漂亮。
也吓人。
尤其是她此刻看我的眼神。
像记者看见了独家爆点。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踩到阿泽的脚。
“沈、沈同学……”
沈清禾走近。
她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气场强得离谱。
她停在我面前,微微偏头。
“台上指点江山。”
“台下抱头蹲防。”
“林澈,你到底有几副面孔?”
我张了张嘴。
刚才在台上怼陆景明的那张嘴,此刻像被502胶水粘住。
“我……我不是……那个……我……”
沈清禾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浅。
但我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从采访本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
“沈清禾。”
“院新闻中心。”
“我想约你做一次独家专访。”
我下意识摆手:
“不不不不行,我不接受采访,我上镜不行,我真的不行——”
沈清禾打断我:
“你刚才拿满分的时候,可不像不行。”
我脸一下烧起来。
不是酒精。
是羞耻。
“那、那是意外。”
“意外更值得报道。”
她把名片塞进我手里。
指尖擦过我掌心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沈清禾看着我,语气淡定:
“明天下午三点,二号演播室。”
“你如果不来,我就把‘伏特加巧克力开挂’这条线索写进报道。”
我瞳孔地震。
“你威胁我?”
她点头。
“对。”
说完,她转身离开。
背影干净利落,半点不给我拒绝余地。
阿泽凑过来,小声感慨:
“澈哥,校花约你专访哎。”
我捏着那张名片,欲哭无泪。
“她不是约我。”
“她是逮捕我。”
7
第二天,我火了。
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方式。
校园论坛首页飘红热帖:
【震惊!幕后仓鼠微醺封神,三分钟拆穿陆景明98分神话!】
【林澈:你不能在新闻现场,把自己当成新闻。】
【建议传媒学院新增课程:《如何用一颗酒心巧克力打通任督二脉》】
视频切片被传得到处都是。
尤其是我扯开领口、夺走陆景明麦克风那一段。
被人配上BGM,剪成了十几个版本。
最离谱的一个标题叫:
【清纯社恐一秒黑化,院草当场被审判】
我坐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灵魂出窍。
阿泽在旁边笑得床都在震。
“澈哥,你看这个评论!”
他捏着嗓子念:
“‘以前以为林澈是仓鼠,没想到人家是装睡的哥斯拉。’”
我面无表情地把枕头砸过去。
“闭嘴。”
阿泽躲开,笑得更大声。
“还有这个,‘陆景明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把麦克风递给喝了酒的林澈。’”
我已经不想活了。
更要命的是,下午三点,我还要去接受沈清禾的专访。
我从两点开始焦虑。
两点十分开始冒汗。
两点半开始想逃跑。
两点五十五分,阿泽像押送犯人一样把我押到了二号演播室门口。
“澈哥,进去吧。”
我抓住门框:
“我不去。”
阿泽掰我的手指:
“做人要有契约精神。”
“我没有。”
“你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
我松手了。
二号演播室里,灯光已经布好。
沈清禾坐在采访位上,面前架着摄像机。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我。
“来了?”
我干巴巴点头。
“坐。”
我坐到她对面。
然后摄像机红灯亮起。
啪。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当场断了。
沈清禾看着提词板:
“林澈同学,昨天你的现场点评在学院引起了很大讨论。很多人好奇,你平时为什么很少上镜?”
我盯着镜头,喉咙发紧。
“因、因为……”
沈清禾等着。
我手心冒汗。
“因为我……我比较……”
我眼神开始乱飘。
沈清禾微微眯眼。
“比较什么?”
“比较……热爱幕后工作。”
阿泽在旁边捂住脸。
沈清禾低头看了眼采访提纲,又抬头看我。
“那昨天为什么能发挥得那么好?”
我咽了咽口水。
“可能……可能是……”
“是什么?”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
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是临场状态比较……比较……”
沈清禾忽然放下采访本。
她盯着我,声音很轻:
“林澈。”
“你那天上台前,吃了什么?”
我整个人一僵。
阿泽在旁边“嘶”了一声。
沈清禾目光转向他。
阿泽瞬间立正。
“我招。”
我震惊地看向他:
“你就这么招了?”
阿泽一脸悲壮:
“澈哥,她眼神太像审讯了,我扛不住。”
五分钟后。
沈清禾看着桌上的伏特加巧克力包装纸,陷入沉思。
我坐在对面,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半晌,她抬头。
“所以,你的镜头恐惧,被酒精短暂压制了。”
我弱弱道:
“应该……是吧。”
她看我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是鄙夷。
不是失望。
而是某种让我后背发凉的兴奋。
“有意思。”
我警觉:
“哪里有意思?”
沈清禾从包里拿出一颗糖。
透明包装,里面是琥珀色的夹心。
她递到我面前。
“试试?”
我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
“白兰地酒心糖。”
我瞬间后仰。
“不试!”
沈清禾平静道:
“那我写稿了。”
“标题就叫,《满分背后:传媒学院学生考核现场疑似饮酒》。”
我沉默了。
阿泽小声:
“澈哥,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悲愤地接过糖。
“你们两个都不是人。”
8
酒心糖入口的时候,我闭上了眼。
我以为自己会再次被烈酒炸得灵魂出窍。
但这颗白兰地酒心糖比伏特加巧克力温柔很多。
糖壳碎开,甜味先漫上来。
随后是一点微微发烫的酒香。
像有人在我胸口点了一盏小灯。
不刺。
但热。
沈清禾观察着我的表情。
“怎么样?”
我睁开眼。
摄像机红灯还亮着。
奇怪的是,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窒息。
我能看见它。
也能无视它。
我靠回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比昨天差点。”
阿泽瞪大眼睛。
“来了来了,大魔王语气来了。”
沈清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重新拿起采访本。
“继续。”
她问:
“昨天你说陆景明的报道是‘包装成新闻的情绪短剧’,你认为新闻报道最重要的底线是什么?”
我看着她。
她坐在灯光下,眉眼清冷,眼神专注。
这问题其实很大。
但酒意上来后,我脑子反而异常清晰。
“克制。”
我说。
沈清禾微怔。
我继续:
“所有人都以为新闻要快,要狠,要情绪浓烈。”
“但真正难的是克制。”
“你要看见愤怒,但不能沉溺愤怒。”
“你要同情弱者,但不能替弱者撒谎。”
“你要追问权力,但不能为了流量把事实剪成刀。”
沈清禾握笔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当然。”
“这只是标准答案。”
她问:
“那你的真实答案呢?”
我微微前倾。
她面前的话筒离我很近。
我低声道:
“新闻最重要的底线,是别把人弄丢。”
沈清禾笔尖停住。
我继续:
“镜头拍得到灾难,拍得到冲突,拍得到眼泪。”
“但镜头最该拍到的,是人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如果只剩情绪,没有人。”
“那新闻就只是漂亮的屠宰场。”
演播室里安静了。
阿泽不笑了。
沈清禾看着我,眼神少见地有些怔。
过了好几秒,她才垂眸,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漂亮的屠宰场。”
“这句我会保留。”
我靠回椅背。
酒意让我的胆子变得很大。
大到我居然敢盯着沈清禾看。
她的睫毛很长。
垂眼写字时,冷感会淡一点。
像冰层下面透出一线春水。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
“沈记者。”
她抬头。
“嗯?”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采访本。
“刚才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问一个?”
她挑眉。
“你问。”
我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你为什么非要采访我?”
沈清禾神色平静:
“因为你有新闻价值。”
“只是这样?”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演播室灯光很亮。
她耳根却似乎红了一点。
很淡。
但我看见了。
沈清禾合上采访本。
“采访结束。”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清冷。
“林澈同学,感谢配合。”
我笑了。
“沈记者,你逃问题的能力不如你提问的能力。”
她脚步一顿。
回头看我。
那一眼很冷。
但耳根更红了。
阿泽在旁边小声倒吸凉气:
“澈哥,你喝完酒是真不要命啊。”
我没说话。
因为下一秒,酒劲开始退。
我看着沈清禾,看着摄像机,看着自己刚才坐得像大爷一样的姿势。
整个人瞬间清醒。
然后我缓缓抱住脑袋。
“我刚才是不是调戏她了?”
阿泽沉痛点头。
“是。”
我眼前一黑。
9
省级大学生主持人大赛海选通知,是三天后贴出来的。
整个传媒学院都沸腾了。
这个比赛含金量极高。
冠军不仅能拿省台实习名额,还有机会进入全国赛。
陆景明自然报名了。
更准确地说,在报名表贴出来前,他已经让人在论坛放话:
【某些靠意外出风头的人,真比赛上见。】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我。
我本来没想报名。
真的。
我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清醒状态下,我上台等于灾难现场。
微醺状态下,我上台等于别人灾难现场。
两种都不太适合长期生存。
但沈清禾拿着报名表找到我时,只问了一句:
“你想一辈子靠躲吗?”
我沉默了。
她说:
“林澈,你不是不会上镜。”
“你只是太怕自己出错。”
我小声反驳:
“我是真的会结巴。”
“那就练。”
“我会发抖。”
“练。”
“我会大脑空白。”
沈清禾看着我。
“那就练到空白时,身体也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报名表放到我桌上。
“从今天开始,我做你的搭档。”
阿泽在旁边举手:
“那我呢?”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采购。”
阿泽肃然起敬:
“采购什么?”
沈清禾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上面写着:
【酒心甜点测试计划】
我眼皮狂跳。
“你这是什么?”
沈清禾淡定翻页。
“专属饲养方案。”
“……”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秘密训练。
每天晚上十点,学院楼关门前最后一小时。
空无一人的演播室里,只有我和沈清禾。
有时候还有阿泽拎着一袋子奇怪零食路过。
第一次测试是朗姆酒蛋糕。
我吃完后状态一般,只能做到不结巴,但眼神还是飘。
沈清禾记录:
【朗姆蛋糕:轻微镇定,攻击性不足。】
第二次是樱桃白兰地夹心饼干。
效果不错。
我能完整播完一段新闻稿,但临场反应一般。
沈清禾记录:
【适合常规播报,不适合即兴评述。】
第三次是威士忌酒心巧克力。
吃完三分钟后,我对着镜头点评了阿泽的穿搭。
“上半身像体育老师,下半身像楼下烧烤摊老板。”
阿泽受伤离场。
沈清禾低头写字,嘴角却翘了起来。
【威士忌:攻击性过强,慎用。】
训练久了,我发现沈清禾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冷。
她只是习惯把情绪藏起来。
我念错稿时,她会皱眉。
我进步时,她不会夸,只会把下一段难度加倍。
但每次训练结束,她都会递给我一瓶温水。
有一次我状态不好,连续卡了七遍。
我烦躁地扯稿子:
“算了,我不行。”
沈清禾走过来,把被我揉皱的稿纸一点点抚平。
“林澈。”
“你台上最锋利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喝了酒。”
“是因为你终于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别人怎么看我’上。”
她抬头看我。
“镜头不是审判你的人。”
“镜头是你说话的出口。”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却很响。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忘了后退。
她也没有退。
演播室里只剩机器待机的嗡鸣声。
还有我越来越快的心跳。
下一秒,阿泽推门进来。
“我买到酒心麻薯了!”
我和沈清禾同时后退半步。
阿泽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她。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清禾面无表情:
“你来得正好。”
我咬牙:
“不,你来得特别不是时候。”
10
训练进入第二周时,一个严重问题出现了。
我对伏特加巧克力产生了抗药性。
最开始一颗就能让我当场封神。
后来要两颗。
再后来,两颗下去,我只是脸红,然后对着镜头礼貌微笑。
沈清禾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的身体适应了。”
阿泽震惊:
“这玩意还能适应?”
我麻木道:
“人类真可怕。”
海选在即。
为了找到新的“钥匙”,阿泽开始疯狂采购。
他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离谱。
酒心软糖。
朗姆葡萄干冰淇淋。
黄酒奶茶。
甚至还有一盒茅台冰淇淋。
我看着那盒冰淇淋,陷入沉思。
“阿泽。”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得贵一点?”
阿泽义正词严:
“澈哥,这是科研精神。”
沈清禾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勺递给我。
“试试。”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
又看着她平静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由她喂过来的东西,比酒精更让我上头。
我低头吃了。
三分钟后。
我坐在演播室中央,面对镜头。
沈清禾问:
“状态?”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紧张都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我松了松领口。
“可以。”
阿泽一拍大腿:
“就是它!国货之光!”
海选当天。
演播厅人山人海。
陆景明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站在人群中央,被一圈人围着。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林澈。”
“听说你也报名了?”
我点头。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保温袋上。
“上台前还带零食?”
“怎么,怕低血糖?”
我还没说话,沈清禾从旁边走过来。
她伸手拿过我手里的袋子,语气冷淡:
“他怕的是某些人输不起。”
陆景明脸色一僵。
我心里默默给沈记者鼓掌。
轮到我上场前,沈清禾把茅台冰淇淋递给我。
“半盒。”
我接过来。
“会不会太多?”
她看着我:
“今天是海选。”
“你不需要炸场。”
“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你来了。”
我吃下去。
冰凉的甜味混着酒香滑进喉咙。
上台铃响起。
我走进灯光里。
这一次,我依旧紧张。
但紧张不再是锁链。
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主持人宣布题目:
【请就“短视频时代,传统新闻是否仍有存在价值”进行即兴评述。】
我抬眼,看向主机位。
红灯亮了。
我笑了一下。
“如果短视频是一场暴雨,那传统新闻不该抱怨自己不再是天空。”
“它该做的,是成为一把伞。”
台下瞬间安静。
我继续:
“短视频负责让更多人看见。”
“传统新闻负责让人看清。”
“三十秒可以传播愤怒,但三十秒很难解释复杂。”
“算法可以推送热点,但算法不会替我们确认事实。”
“所以传统新闻的价值,不在于它比短视频更快。”
“而在于它愿意比情绪慢一步。”
评委席上,有老师开始点头。
我语速平稳,眼神稳稳踩着机位切换。
一号机,开场。
二号机,论证。
三号机,收束。
最后,我看向主机位:
“时代不缺喧哗。”
“缺的是有人在喧哗里,把真相一句一句说清楚。”
掌声响起。
我下台时,陆景明的脸已经很难看了。
海选结果公布。
我第一。
陆景明第二。
论坛再次爆炸。
【茅台冰淇淋:一款被低估的传媒神器】
我看着标题,沉默良久。
“这届网友真的有病。”
沈清禾在旁边淡淡道:
“但他们说得没错。”
我:“……”
11
陆景明开始怀疑我,是在复赛之后。
复赛题目更难。
我靠一颗威士忌酒心巧克力,现场把“娱乐新闻伦理边界”讲成了小型公开课。
拿了全场最高分。
陆景明虽然也晋级,但分差被拉到五分。
这对他来说,几乎等同于羞辱。
那天比赛结束,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他。
他站在阴影里,盯着我和沈清禾。
准确地说,是盯着沈清禾手里的小盒子。
他的目光很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发现了?”
沈清禾收起盒子。
“迟早的事。”
阿泽紧张: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换成液体?藏保温杯?”
沈清禾看他一眼。
“比赛场地禁止携带饮品。”
阿泽认真思考:
“那藏包子里?”
我扶额。
“你别出主意了。”
陆景明确实开始调查。
他先是找人打听我每次上台前吃了什么。
又从论坛视频里一帧一帧扒。
最后,他甚至买通了负责后台物资的学生会干事。
他知道了。
我靠酒精压制镜头恐惧。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是阿泽从厕所偷听来的。
“澈哥,大事不好!”
他冲进训练室,气喘吁吁。
“陆景明知道你上台前吃酒心糖了!”
我手里的稿子掉在地上。
沈清禾却很冷静。
“他打算怎么做?”
阿泽压低声音:
“他说,决赛当天,会让你一口都吃不到。”
演播室里安静下来。
省级决赛是全网直播。
现场不仅有学校评委,还有省台主持人、媒体代表和线上观众。
如果我在那种场合崩盘。
那就不是学院内部笑话。
而是全网公开处刑。
我喉咙发紧。
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沈清禾看向我。
“怕了?”
我苦笑:
“有点。”
她走到我面前,把地上的稿子捡起来。
“林澈,你不能一直靠糖。”
我沉默。
她说:
“我会继续准备。”
“但从今天开始,我们训练无酒精状态。”
我猛地抬头。
“现在?”
“对。”
“可是我会……”
“我知道。”
她把稿子递给我。
“你会结巴,会发抖,会想逃。”
“但你也会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吃任何东西,站到了镜头前。
红灯亮起时,我仍旧恐惧。
声音发颤。
第一段稿子,我卡了六次。
第二段,卡了四次。
第三段,我说完了。
虽然不漂亮。
但我说完了。
沈清禾站在灯光外,看着我。
“看。”
“门开了一条缝。”
12
省级决赛当天,后台比我想象中更混乱。
化妆师、选手、工作人员来回穿梭。
直播倒计时的声音不断响起。
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
我坐在休息区,手心全是汗。
沈清禾把一个小银盒递给我。
“特制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颗黑巧克力。
“高浓度?”
“嗯。”
她说:
“不到最后别吃。”
“如果无酒精状态能撑住,就不用。”
我点头。
其实我知道,她比我更希望我不吃。
可她还是准备了。
因为她从来不会拿我的崩溃去赌一个漂亮故事。
就在这时,陆景明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
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熟悉的微笑。
“林澈。”
“决赛加油。”
我警惕地看着他。
沈清禾直接挡在我前面。
陆景明笑了笑:
“沈同学不用这么紧张。”
“我只是来祝福。”
他说完,像是不经意一样,肩膀撞到了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手里的文件夹飞出去。
现场一乱。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也就是那一瞬间。
放在桌上的小银盒被人碰落。
“啪。”
盒子摔开。
三颗巧克力滚到地上。
其中一颗被脚踩碎。
另外两颗滚进了后台设备线缆堆里。
阿泽脸色大变,扑过去找。
沈清禾猛地转头看向陆景明。
陆景明一脸无辜: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看着地上的巧克力碎屑,心一点点沉下去。
阿泽翻遍线缆堆,只找回一颗。
但包装已经破了,沾满灰。
不能吃了。
广播响起:
“下一位选手,林澈,请准备上场。”
时间只剩三分钟。
我滴酒未沾。
红灯、镜头、直播、全网观众。
所有东西在这一刻重新变成狙击枪。
我开始发抖。
陆景明从我身边经过,低声说:
“没有那些东西,你算什么?”
他走向候场区。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月评。
全院哄笑。
系主任冰冷的眼神。
陆景明的嘲讽。
“下去吧。”
我呼吸急促,几乎站不稳。
沈清禾忽然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握得很紧。
“林澈。”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稳。
像一盏灯。
“你脑子里的那台机器,一直都在你自己身上。”
“酒精只是钥匙。”
“但现在——”
她顿了顿。
“你要自己把门踹开。”
13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
很重。
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
后台广播又响了一遍:
“林澈,请上场。”
沈清禾没有松手。
她只是看着我。
“你不是陆景明说的那种人。”
“你也不是论坛里说的靠酒开挂。”
“你是林澈。”
“那个在所有人都看掌声的时候,看见第三秒眼神偏移的人。”
“那个在所有人都被情绪带走的时候,还记得新闻不能把人弄丢的人。”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可是我怕。”
我终于说出来了。
声音很轻,也很丢人。
“我真的怕镜头。”
“怕所有人看我。”
“怕我一开口,他们就等着我出错。”
沈清禾握紧我的手。
“那就怕着上去。”
我愣住。
她说:
“勇敢不是不怕。”
“是你怕得要死,还往前走。”
阿泽站在旁边,眼圈有点红。
“澈哥,干他。”
我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换个文明点的鼓励?”
阿泽吸鼻子:
“那就……以德服人?”
我居然笑了一下。
那一笑过后,胸口那团堵死的气,像被撬开了一条缝。
我松开沈清禾的手。
手还在抖。
腿也还是软的。
但我往前迈了一步。
再一步。
候场门打开。
舞台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
主持人的声音传来:
“接下来有请江城大学传媒学院,林澈。”
掌声响起。
我走了出去。
第一眼,我看见了镜头。
三台主机位。
红灯亮着。
冷冰冰地盯着我。
我呼吸一滞。
身体本能地想逃。
但下一秒,我看见了台下的沈清禾。
她站在观众席侧边,离我很远。
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稳。
像在说:
看着我。
我闭了闭眼。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无数个夜晚。
空无一人的演播室。
重复到发哑的稿件。
沈清禾翻动采访本的声音。
阿泽离谱的酒心零食。
还有我一次次在无酒精状态下,颤抖着说完的那些句子。
原来我不是毫无准备。
原来那台机器,真的一直在。
只是过去,我太怕了。
怕到听不见它运转的声音。
主持人宣布题目:
【请以“镜头的边界”为主题,完成三分钟即兴表达。】
全场安静。
我握着麦克风。
第一句话出口时,声音还是紧的。
“镜头……是有边界的。”
台下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陆景明坐在选手席,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他等着我崩。
我也以为我会崩。
可我看着沈清禾。
她没有催。
没有失望。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于是我吸了一口气。
继续说:
“它能记录现场,却不能替代现场。”
“它能放大真相,也能放大偏见。”
“所以镜头的边界,首先不是技术边界。”
“是人的边界。”
我的声音仍旧有点哑。
但稳住了。
我看向一号机。
红灯刺眼。
可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们常说,镜头要逼近真相。”
“但很多时候,我们忘了问一句——”
“当镜头逼近一个人的伤口时,我们是在记录,还是在二次伤害?”
台下彻底安静下来。
我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动。
一格。
两格。
越来越快。
14
“新闻史上有很多经典画面。”
“战争、灾难、哭泣、奔跑、倒塌的建筑,和站在废墟里的人。”
我转向二号机。
“它们之所以经典,不是因为它们足够惨烈。”
“而是因为它们让屏幕外的人,重新意识到屏幕里也是人。”
声音彻底稳了。
我能感觉到。
不是酒精烧出来的那种锋利。
而是另一种东西。
更慢。
更沉。
但更扎实。
“镜头最大的权力,是让某件事被看见。”
“镜头最大的危险,是让某个人只剩下被观看。”
我停顿半秒。
台下有人坐直身体。
评委席上的省台主持人,放下了手里的笔。
我继续:
“当我们拍摄一个摔倒的外卖员时,镜头不能只盯着他狼狈的姿势。”
“还要看见他手机里快要超时的订单。”
“当我们采访一个哭泣的母亲时,话筒不能只递到她颤抖的嘴边。”
“还要给她拒绝回答的权利。”
“当我们报道一个失控的年轻人时,标题不能只写‘情绪崩溃’。”
“还要追问,是谁一步步把他推到那里。”
我看向三号机。
身体已经不抖了。
至少镜头看不出来。
“所谓镜头的边界,不是离真相远一点。”
“而是离人近一点。”
陆景明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结巴。
等我空白。
等我像过去一样,被红灯击溃。
可这一刻,我忽然不恨那些红灯了。
它们不是狙击枪。
也不是审判席。
它们只是出口。
我终于明白沈清禾那句话。
镜头是我说话的出口。
“我们这一代传媒生,会面对比前辈更多的镜头。”
“手机镜头,直播镜头,监控镜头,算法推荐里的无数双眼睛。”
“人人都可以记录。”
“也意味着人人都可能被误读。”
我抬眼,看向主机位。
“所以我们更要记得。”
“在按下录制键之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我拍到的,是事实,还是我想让别人相信的事实?”
“我剪掉的,是冗余,还是对一个人有利的解释?”
“我追求的,是公共利益,还是围观快感?”
全场寂静。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落下去。
“如果回答不了。”
“就先别把镜头怼到别人脸上。”
最后十秒。
我看向台下。
看向沈清禾。
她眼里有光。
我笑了一下。
很轻。
“镜头当然要向前。”
“但拿镜头的人,要知道什么时候停下。”
“因为新闻的尽头,从来不是流量。”
“是人。”
话音落下。
三秒。
没有掌声。
整个决赛现场像被定住了。
我站在舞台中央,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完了。
是不是说砸了?
下一秒。
掌声轰然响起。
比月评那天更大。
更热。
评委席上,省台主持人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随后是老师。
观众。
工作人员。
连导播间里都传来隐约的欢呼。
我握着麦克风,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赢。
而是因为我终于在没有任何酒精的情况下,说完了。
完整地。
清醒地。
说完了。
最终成绩公布。
林澈,98.9分。
全省总冠军。
陆景明,第二名。
分差,7.4。
他坐在选手席上,脸色惨白。
镜头扫过他时,他甚至没能挤出笑。
后来论坛有人把那一幕截了图。
配文:
【陆景明终于明白:有些人不喝酒,也能让你上头。】
我第一次觉得网友说话还挺中听。
15
庆功宴那天,我滴酒未沾。
阿泽举着果汁杯,哭得比我妈还激动。
“澈哥!你出息了!全省冠军啊!”
我推开他凑过来的脸。
“你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系主任也来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
“林澈,你很好。”
我愣了一下。
这个从第一次考核起就让我怕得要死的老头,此刻眼里竟然带着一点笑。
“以后别躲。”
我点头。
“嗯。”
陆景明没有来。
听说他删了不少论坛帖子,也取消了好几个公开视频。
他依旧是院草。
依旧会有人喜欢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经站在台上俯视别人的人,被一个“幕后仓鼠”当众拆到体无完肤。
而我,也不再只是幕后仓鼠。
虽然我依旧不太喜欢人多。
依旧会在陌生镜头前紧张。
但我不再逃了。
庆功宴结束后,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沈清禾。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我走过去。
“沈记者。”
她回头。
“冠军不去接受采访,跑这里干什么?”
我看着她。
“来感谢我的专属饲养员。”
沈清禾挑眉。
“现在不需要酒心糖了,就开始卸磨杀驴?”
“没有。”
我往前一步。
她微微后靠,背抵上墙。
走廊灯光昏黄。
周围很安静。
我的心跳开始变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镜头。
沈清禾看着我,忽然问:
“你今天没喝酒。”
“嗯。”
“那怎么也这么狂?”
我低头看她。
她表面镇定。
耳根却又红了。
和那天采访时一样。
我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找到了新的上头源。”
沈清禾眼神微动。
“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轻轻撑在她身侧的墙上。
距离近到能听见她很轻的呼吸。
她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我低声说:
“沈清禾。”
“嗯?”
“我现在可以问那个你上次没回答的问题了吗?”
她看着我。
“你问。”
“你为什么非要采访我?”
这一次,她沉默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因为那天在台上,你看起来像终于活过来了。”
我怔住。
她继续:
“我想知道,那个真正的林澈,到底是什么样。”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从一开始,她看见的就不是笑话。
不是意外。
不是酒精催化出来的怪物。
她看见的是我。
那个一直藏在稿纸后面,害怕镜头,却又无比热爱这个专业的我。
我低头笑了笑。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沈清禾看着我,眼里有很浅的笑。
“还不够。”
“以后慢慢采访。”
我心跳彻底乱了。
这一次,没有酒精。
没有镜头。
没有全院观众。
只有她。
我低声说:
“那这次,换我预约独家。”
沈清禾问:
“采访主题是什么?”
我靠近她。
“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
她眼睫一颤。
下一秒,我低头吻了上去。
她没有推开我。
窗外夜色很深。
走廊灯光很暖。
很久之后,沈清禾偏开脸,耳根红得不像话。
“林澈。”
“嗯?”
“你今天真的没喝酒?”
我看着她,笑了。
“没有。”
她小声道:
“那你怎么也这么上头?”
我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因为你。”
“比那颗40度的伏特加巧克力还要上头。”
后来,学院宣传片改版。
沈清禾负责采访。
我负责出镜。
镜头红灯亮起时,我还是会紧张。
但我不再低头。
因为镜头后面,有她看着我。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林澈。”
“江大传媒学院学生。”
“曾经的幕后仓鼠。”
“现在——”
我顿了顿,看向镜头后那个清冷又温柔的人。
“正在学习,站到属于自己的镜头前。”

全院笑我是仓鼠,微醺后我当场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