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马上要临盆的时候,家里传来了老公和婆婆破产躲债的消息。
连夜跑路,销声匿迹。
亲戚们都同情地看向我,在这个要命的关头遇到这种倒霉事。
只有我心知肚明,其实是婆婆不想伺候月子,又不想出钱请月嫂。
于是母子俩就策划了这一出网贷被追杀的戏码。
这样可以去三亚躲清闲,还不用怕被我连累。
等到我把孩子生完熬过月子,再回来继续当大爷。
正愁找不到摆脱他们的借口,没想到他们自己递来了刀。
我挺着肚子,装作一脸惊恐踏进法院大门
“你好,我想申请宣告男方失踪”
“顺便,单方面起诉离婚并要求全额保全财产”
“您好,麻烦问一下,申请宣告失踪需要什么材料?”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看我挺到极限的肚子,又看了看我没化妆的脸,语气软了三分。
“你先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我顺势扶着腰坐到椅子上,声音里带上颤抖。
“我老公欠了网贷,被人追债,带着我婆婆连夜跑了。手机关机,人也联系不上。我马上就要生了,现在家里一分钱都没有。”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递过来一张表格。
“失踪宣告得满两年。”
“妹子,听姐一句劝,这根本不是什么失踪,这叫恶意遗弃临产孕妇!丧尽天良!”“你直接拿着他跑路的证据和那些网贷截图去立案,同步申请离婚和全额财产保全。”
“国家法律不保护这种人渣,法官绝对会偏向你!”
两年。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失踪宣告的门槛这么高。
但没关系,我来之前查过。
失踪宣告是最稳妥的路,可离婚诉讼才是我今天真正要办的事。
“那离婚诉讼呢?他人都找不到了,我能单方面起诉吗?”
“可以,公告送达三十天,届时缺席判决。”
“你这种情况,男方恶意遗弃怀孕妻子,法院会酌情支持你的诉求。”
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翻出对应的表格。
我接过笔,在签字栏划下自己的名字,没有迟疑。
因为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三天前的凌晨两点,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
客厅里有人在翻东西,动静不大,但对于一个孕晚期睡眠极浅的人来说,足够清晰。
我侧过身,发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客厅微弱的灯光。
婆婆蹲在地上,正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行李少带,去了再买。三亚那边天气热得很,你那些棉袄别带了。”
陈卫国犹豫了一下。
“不跟她说一声?下个月就到预产期了...”
婆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说什么说?!你脑子进水了?说了她能放你走?”
“到时候半夜起来冲奶粉,她一叫唤你就得端屎端尿伺候月子,你受得了?老娘我可是来享清福的,不是来给她当老妈子的!”
“可万一她找咱们呢?”
“所以才让你在网上借那几笔贷款,做做样子。”
“明天催收电话一打过来,她自然就信了。”
“等她生完坐完月子,咱再回来,孩子也大了,省了多少事。”
他们终于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借口。
结婚三年,我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
工资卡被没收,家务全包,孕期还要给婆婆端洗脚水。
陈卫国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工资全充了游戏和买球鞋,口口声声男人要有面子。
而我想买一罐孕妇奶粉,婆婆却翻着白眼回忆当年她怀孕的时候连鸡蛋都吃不上,不照样把儿子养到一米八。
我提过离婚,陈卫国把结婚证锁进保险柜,钥匙扔进了下水道。
婆婆拍着桌子指着我鼻子说,嫁进我们陈家的门就别想出去,孩子生下来也姓陈,你休想走净身出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自己演了一出破产跑路的戏,自己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抹掉了。
法律上叫恶意遗弃。
我把填好的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一并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盖下红章,递回一张回执单。
“公告期满会通知你开庭。”
我把回执单叠好,小心放进包里。
隔壁王婶发来的消息。
“丫头,你在哪呢?我给你熬了排骨汤,快回来喝,凉了就不好了。”
鼻子有点酸。
三年了,在这个家里我像个自带干粮的全职保姆,临产前的一口热汤,居然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给的。
我忍着酸涩在屏幕上敲下三个字。
“快到了。”
从此以后。
我不靠任何人,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第2章
2.
排骨汤放在保温桶里,隔着盖子都能闻到香味。
王婶探头往屋里瞟了一眼。
“那两个人真走了?”
“走了。”
我推开门,客厅地上还是一片狼藉。
婆婆把客厅抽屉里积攒的几十个硬币和半打金银首饰盒全卷走了,陈卫国连他那个最新款的Switch都没落下。
倒是把我下周要用的产检本和B超单踩着脚印扔了一地。
王婶跟进来,一眼看到地上的乱象,嘴唇哆嗦了两下。
“丫头,婶跟你说句实话,他们走了也好。”
“你婆婆那个人我看在眼里,怀着八个月的肚子还让你蹲地上擦地,搁谁家也没这规矩。”
我没接话,弯腰去捡散落的B超单。
王婶赶紧拦住我。
“别弯腰,我来收拾。你坐着喝汤。”
我乖乖坐到沙发上,揭开保温桶的盖子。
排骨炖得软烂,汤面上浮着枸杞。
这是我怀孕以来,第一次喝上热汤。
以前在这个家,我一个人负责全家三口人的饭菜。
婆婆嫌我做的不好吃,又嫌外面的不卫生,变着法挑刺。
陈卫国倒是从来不嫌弃,毕竟他根本不在家吃,下了班直奔兄弟的烧烤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娘家的亲戚群。
大姨连发了三条语音,声音都在抖。
“妞妞!到底怎么回事啊?!听你妈说那姓陈的小王八蛋欠了高利贷跑了?”
“欠了多少啊我的天!”
“追债的有没有找到家里去?你那么大个肚子可别吓着啊!”
二姨紧随其后。
“天呐,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啊?网贷能欠多少?他不会把房子也抵了吧?”
我妈的语音条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我就说那个陈卫国不靠谱,当初非要嫁,现在好了吧?大着肚子被人扔了,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消息越刷越多,我翻到最底下,大姨直接丢了一个转账过来。
两万。
“先拿去应急,别怕,有大姨呢。”
二姨跟着转了五千。
我妈又发了条语音。
“我跟你爸商量了,给你打点钱,你先挺着,别跟那个混蛋联系,千万别替他还债。”
我盯着屏幕,眼眶温热。
但我不打算收这些钱,我也知道她们的抱怨里全是心疼。
这个破产的戏码,我需要全家人的见证。
将来在法庭上,这都是陈卫国恶意遗弃的侧面佐证。
我按住语音键,让声音带上颤抖。
“大姨,谢谢你。我现在还没完全搞清楚他到底欠了多少,我一个人真的害怕...”
发出去之后,群里又炸了一轮。
各种安慰,各种骂陈卫国的话刷屏。
我放下手机,关了群消息。
王婶蹲在地上帮我收拾完客厅的垃圾,最后拎起那几件婆婆没来得及带走的旧睡衣。
“这几件破衣裳扔了吧?”
“扔。”
我看着她把那些衣服一股脑塞进垃圾袋,反锁上大门。
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里面踢了一脚。
我翻开手机。
“你好,请问是阳光月子中心吗?我想预定一个单人间,预产期在下个月二号。”
对方问我有没有家属陪护。
“没有,我自己可以。”
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上法院回执单的照片,和通话记录里月子中心的号码并排挨着。
一个拆旧。
一个建新。
第3章
3.
住进医院是第三天下午的事。
我一个人拎着沉重的待产包,在小区门口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大叔,看我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一个人艰难地上车,忍不住往后座张望了好几次。
“妹子,快生了吧?老公呢?怎么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淡淡地说了一句。
“死了。”
司机大叔倒吸一口凉气,一路没敢再说话,默默把车里的空调风向调开,车开得极稳。
到了医院门口,他坚持帮我把包拎到了大厅才走。
陌生人尚且有一丝怜悯,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此刻却早在三亚的沙滩上喝冰镇椰青。
前台护士看我独自一人挺着大肚子,更是反复确认了两遍有没有家属。
“暂时没有。”
“那手术同意书进了产房谁签?”
这个问题我想过。
“我表姐会来。”
护士帮我办好入院,推着轮椅把我送进单人病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
没有婆婆在耳边念叨生男生女的偏方,没有陈卫国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噪音,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短信。
凭着法院下达的财产保全裁定书和派出所的立案回执,陈卫国名下的所有共同存款已被冻结。
连那张他以为我不知道的私房钱卡也没漏掉。
卡里有八万三。
知道这张卡的存在,是因为他在家打游戏充值的时候从来不避着人。
有一次他手机打着游戏退不了,用我手机银行APP转账,忘了退出。
他在我面前永远哭穷,连产检费都让我自己刷医保。
我截了图,把银行短信和截图一起存进加密相册。
门被推开的时候,表姐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提着三个大袋子。
婴儿衣服,纸尿裤,一罐奶粉。
她把东西往床尾一堆,拉过椅子坐到我床边,攥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你一个人跑医院,怎么不叫我?路上出点事怎么办?”
她气地拍了一下床沿。
“那个姓陈的简直不是人。跑就跑了,连辆车都不给你留。”
我笑了一下。
“车在地库停着,他没开走。但驾照在他手里,我也不会开。”
表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枕头底下。
“这是我自己攒的,不多,两万块。你生孩子别心疼钱,该花花。”
我把卡抽出来,推回她手里。
“不用,我手里有钱,够用。”
表姐不信,眼神里全是担心。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真的够,但是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进产房的时候,你帮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个字。家属那一栏,写你的名字。”
表姐愣了两秒,鼻子一红,使劲点头。
“行,我签。”
护士要求出示男方身份证复印件建档,我抖着手打开手机相册去翻,却不小心点开了陈卫国的微信主页。
背景图刚刚换了。
不再是他喜欢的球星,而是一张三亚惬意的海景。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签名。
“逃离喧嚣,重获自由。”
这句自由真是讽刺。
就在这个时候,一连串剧烈的宫缩如海啸般袭来,仿佛肚子里的孩子也感受到了嘲讽。
我疼得直接从轮椅上滑跪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护士跑进来量完宫口,推着床直接送进产房。
走廊上方的白炽灯一盏一盏掠过头顶。
表姐在旁边小跑着跟,手里攥着签好字的同意书,嘴里不停喊加油。
两个小时后,一声响亮的哭声盖过了我所有的力气。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我伸手碰了碰她皱巴巴的小脸。
很轻,很热,很真实。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4章
4.
月子中心的日子过得出奇的快。
护工每天端来搭配好的月子餐,汤品换着花样来。
没有人逼我喝寡淡无味的催乳汤,没有人在旁边唠叨我奶水够不够。
以前在家的时候,婆婆不知道从哪个养生号上看来的偏方,非让我提前喝什么黄芪猪蹄水,说预防奶水不足。
我说医生没建议这么早喝。
她把碗往桌上一摔。
“医生懂什么?我生了三个孩子比医生有经验。”
三个孩子。
我一直以为她只有陈卫国一个儿子,另外两个是她想象出来凑数的。
后来才知道,她前面还夭折了俩,十分宝贝陈卫国。
月子中心的第十天,公司主管周姐提着果篮来看我。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睡着的孩子,没问我老公在哪。
坐下之后,她开口说的第一件事让我没想到。
“公司给你批了困难慰问金,三千块。人事那边特批了半年带薪假,你安心养着。”
我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周姐打断我。
“你别客气,你怀孕那几个月还在加班赶方案,全组就你一个人没请过假,这点照顾你受的起。”
她临走前又加了一句。
“回来之后,商务总监的岗位空着,我提名了你。”
我愣住了。
“当然前提是你销假之后状态能跟的上,但以你的能力,我觉得没问题。”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怀孕期间我提过想升职。
陈卫国当时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升什么职?生完孩子老老实实在家带,我养你。”
他说养我的时候,工资卡里只剩三百块,其余全充了游戏和球鞋。
表姐和朋友们轮流来陪,月子中心的病房堆满了纸尿裤和奶粉。
所有人都默契的不提陈卫国这个名字。
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月子结束那天,我减掉了孕期的浮肿,换上合身的连衣裙,踩着平底鞋走出月子中心的大门。
法院的公告期也恰好到了。
开庭那天我抱着孩子,带着所有证据坐到原告席上。
被告席空着。
法官翻看完我提交的所有材料,当庭宣判。
男方恶意遗弃怀孕配偶,情节严重。
准予离婚。
由于男方在临产前恶意遗弃并企图隐瞒个人存款,属于严重转移和挥霍共同财产未遂。
房产,车辆及冻结的大部分存款归原告所有作为过错赔偿及孩子抚养费预付。
孩子的抚养权归我。
法槌落下的声音不重,但震得我耳朵发麻。
晚上,表姐和王婶张罗着在小区对面的饭店订了两桌。
大家伙张罗着给孩子办满月酒。
亲戚来了一桌,邻居来了一桌。
大姨端着酒杯挨个敬,嘴里念叨着苦尽甘来。
王婶抱着孩子不撒手,逗得小家伙咯咯笑。
表姐坐在我旁边,一直给我夹菜。
我端起果汁,正准备站起来说两句感谢的话。
包厢的门被猛的推开,所有人的动作停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陈卫国穿着衬衫,脚上一双人字拖,脸晒黑了,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喝完的椰子。
婆婆跟在后面,戴着墨镜,脖子上挂了一串贝壳项链,旅行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
一股椰子油的味道飘进包厢。
陈卫国扫了一眼满桌的𝖜𝖋𝖞人,大大咧咧往里走。
“哟,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
他把椰子往桌上一撂。
“老婆,我回来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家,飞机坐了四个小时累死了。”
婆婆推了推墨镜,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孩子呢?男孩女孩?”
满桌人石化了。
第5章
5.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王婶第一个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卫国被这一嗓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很快又撑起那副在家混日子时熟练的架势。
“婶儿,怎么了?我出差回来看看老婆孩子不行吗?”
“出差?”
王婶指着他的衬衫和人字拖。
“你穿这身出差?出差到哪?三亚?”
婆婆站在后面,不耐烦地摘了墨镜。
“出差怎么了?挣钱养家怎么了?你们一个个对着我儿子嚷什么嚷?”
她推开陈卫国走进来,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皱了皱鼻子。
“就点这些菜?这孩子满月你当妈的就这点心意?”
“孩子给我抱抱。男孩还是女孩?我提前说了,要是女孩,下一胎得接着生。”
表姐腾得一下站起来,把婴儿车挡在身后。
“你碰一下试试。”
婆婆被顶回来,脸色一沉。
“哟,谁啊这是?管得着我看我孙子?”
“你孙女。”
“是女孩。”
婆婆嘴角抽了一下。
“女孩,那也得抱给我看看,我好歹是亲奶奶。”
陈卫国这时候回过神来了,往我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饮料倒了一杯。
“行了行了,别闹了。我回来了不就完了?出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回头我补偿你。”
他咕嘟咕嘟喝完一杯橙汁,打了个嗝。
“对了,我那件球衣呢?走之前放茶几上的。”
大姨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叮当响。
“你还惦记球衣?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你老婆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临产一个人去的医院,产房里没有家属签字,是她表姐签的。”
“你在三亚喝椰子的时候,你老婆差点难产。”
陈卫国嘿嘿一笑拍了拍我肩膀。
“这不是没事嘛。我也没办法,当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网贷追着我们跑。”
“放屁。”
王婶直接怼过去。
“你楼下的张哥在银行上班,帮你查过了,你名下总共就借了两千块,还是注册新用户的薅羊毛。”
“你躲什么债?你就是躲月子。”
这句话一出来,婆婆恼羞成怒。。
“就算躲月子怎么了?我这把年纪了凭什么伺候她?”
“她自己不会请月嫂?嫁到我们家就得我伺候她?你们谁家婆婆给儿媳妇端屎端尿了?”
满桌的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被她说服了,是被她的理直气壮噎住了。
我站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聚过来。
陈卫国还在笑嘻嘻的,以为我要认怂。
我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盖着法院红章的离婚判决书。
“你不用回来了。”
我推了一下那张纸,让它正对着他的方向。
“我们已经离婚了。房子车子存款全判给我。”
陈卫国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凝固在脸上。
婆婆扑过来一把抓起判决书,从头扫到尾,用力一撕。
纸张碎落在菜盘上。
“放屁!假的!我不承认!”
我看着她的表演,没有任何表情。
“撕了没用,法院存档的那份才算数。”
第6章
6.
婆婆的手还在抖。
碎纸片耷拉在红烧鱼上,蘸着酱汁。
陈卫国盯着桌面上残存的红章印记。
“什么时候办的?”
“你走之后第三天。”
“我不同意离婚。”
“不需要你同意,公告送达,缺席判决。”
他猛的站起来,椅子往后砸到墙上。
“老子不签字就不算!你别想甩了我!”
“你签不签不重要。”
我抬头看他。
“判决书生效日期是上周五,你现在站在这间包厢里的身份,是一个跟我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陌生人。”
陈卫国的脸色涨红,婆婆在旁边尖叫起来。
“你个丧良心的女人!我儿子才出去几天,你就背着他把家产全吞了?你这是图谋家产!”
表姐冷笑了一声。
“阿姨,那套房子首付是我表妹出的,月供也是我表妹还的。”
“车是我表妹公司的年终奖买的。”
“存款更是你儿子偷拿我表妹的工资攒的,您儿子这三年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婆婆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别过脸,不说话。
三年的婚姻里,他没有往这个家里注入过一分钱。
工资全花在游戏充值和买球鞋上,偶尔还找我要零花钱,口口声声兄弟聚会不能丢面子。
而我付的首付、月供、车款,全部留有转账记录。
法院查得一清二楚。
大姨端着酒杯站起来,看向门口。
“你俩要是吃饱了没事干,该去哪去哪。这是我外甥女和孩子的满月酒,没你们的座。”
陈卫国突然双腿一弯,直接噗通跪在地上。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什么都改。”
他膝盖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很闷。
婆婆在旁边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儿子能当众跪。
但她更没想到的是,我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我转身从婴儿车里抱起孩子,拿了包,走向门口。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想抓我的裙角。
“别碰我。”
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包厢。
表姐跟在后面,转身的时候顺手招了招手。
饭店的两个保安走进来,架起陈卫国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婆婆在后面跳脚。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儿子!我报警了啊!”
保安看了她一眼。
“这位阿姨,报警可以,但里面客人投诉你们扰乱用餐秩序,先出去等着,警察来了一块儿说。”
他们被推出大门的时候,婆婆的贝壳项链挂在门把手上,绷断了。
贝壳蹦了一地。
没有人帮她弯腰去捡。
第7章
7.
第二天一早,陈卫国回了一趟小区。
门禁刷不了。
他的门禁卡在办完财产变更的当天就被物业注销了。
保安在门口拦着他,客气但很坚定。
“先生,系统里没有您的信息了,您得联系业主本人开权限。”
他打我电话,关机。
发微信,不回。
婆婆的电话也打过来了,我直接拉黑。
后来听王婶说,母子俩在小区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陈卫国蹲在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婆婆打遍了通讯录里所有人的电话。
没人接,三年来这对母子得罪了太多人。
婆婆在小区微信群里骂过邻居家的狗,投诉过楼上小孩弹琴,举报过对面阳台晾内衣。
陈卫国跟邻居借过钱,一次都没还过。
整栋楼的人看到他们的来电显示,第一反应都是挂断。
当天下午,陈卫国跑到他原来的公司想复职。
人事直接甩出了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陈卫国,旷工超过三十天,按照公司制度已做自动离职处理。”
“你们不能开除我!”
“不是开除,是你自己不来的。这个签字确认一下。”
“我不签。”
“不签也生效。你的社保已经停了,工资也结清了,最后一个月的扣完迟到和旷工以后,剩一百四十二块七毛。”
婆婆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之前的退休工资卡和社保信息全绑定在原住址上,现在房子已经判归我名下,她的邮寄地址和居住登记全部失效。
去银行补办手续,银行要求本人携带身份证和户口本。
户口本。
她的户口还挂在这套房子上。
而这套房子,已经不属于她儿子了。
她总不能拿着前儿媳妇名下的房产地址去办事吧。
到了晚上,母子俩终于慌了。
婆婆给她以前的麻友打电话,想借宿一晚。
“老姐妹帮个忙,就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
对面沉默了三秒。
“你上次借我两千块钱麻将本说第二天还的,到现在一年半了。你先把钱还了再说吧。再见。”
电话挂了。
她换了一个号码打。
“喂,是我啊!”
“哦是你啊,上次你在我家吃饭嫌我做的菜难吃,还发朋友圈阴阳怪气的。你打来找骂吗?”
又挂了。
那天晚上母子俩拖着行李箱走了四条街,最后钻进了一家七十块一晚的小旅馆。
结果前台要刷身份证。
陈卫国自信的掏出身份证。
前台扫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先生,您这个身份证系统查不到信息,可能过期了。请问有其他证件吗?”
他浑身上下翻了个遍。
没有。
他的户口,也挂在那套已经不属于他的房子上。
门锁换了,人被注销了,他连证明自己是谁的能力都没有了。
前台很有礼貌地请他离开。
那天夜里,我在家哄孩子睡觉。
窗外下了一场大雨。
我知道他们在外面淋着。
但我没有任何冲动拉开窗帘看一眼。
第8章
8.
消停了一周。
我以为他们会就此安静下去,找别的办法解决自己的烂摊子。
结果我还是高估了这对母子的下限。
周一早上,我打开手机刷新闻的时候,首页推了一条同城热搜。
《孕期独占千万家产,毒妇逼亲婆婆流落街头》
陈卫国蹲在一个桥洞底下,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我老婆趁我出差,偷偷把我名下的房子车子全部转走了。”
“我妈六十多岁了,被她赶出家门,现在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镜头一转,婆婆坐在马路牙子上,裤腿撸到膝盖,展示腿上被蚊子叮的包。
“我儿媳妇毒啊,她不让我看孙子,把我的东西全扔了,连一件衣服都没给我留。我这辈子就生了这一个儿子,怎么娶了这么个白眼狼?”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女的也太狠了吧,趁老公不在家直接转移财产?”
“独占千万家产,这不犯法吗?”
“请问怎么举报?抵制这种人渣,她在哪个公司上班?”
我刷了刷评论,放下手机。
气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千万家产。
那套房子市价不到两百万。
加上车和存款,满打满算三百万出头。
他张嘴就给我加了三倍杠杆。
到了中午,事情升级了。
几个营销号开始搬运那条视频,配上更离谱的标题。
《蛇蝎毒妇侵吞家产,逼得丈夫睡桥洞》
《知情人爆料全过程:婆婆跪地求饶,儿媳笑着关上门》
公司的官方账号评论区也被冲了,全是骂声。
周姐给我打来电话。
“视频我看了。你别急,公司这边我顶着,你先把证据整理好。”
表姐倒是急得快哭了。
“要不你先带着孩子来我家住两天,别万一有人来闹事。”
我说不用。
小区的业主群倒是已经行动起来了。
王婶发了一条几百字的长消息,把这三年来亲眼目睹的事一件一件列了出来。
“我住隔壁我还不知道吗?怀孕八个月蹲地上擦地,产检费自己掏,月供自己还,她老公的工资全花在游戏上了。说什么千万家产,他倒贴过一分钱吗?”
底下的邻居接龙式的附和。
“那个婆婆天天在楼下跳广场舞到十一点,被投诉了还骂人。”
“她儿子借过我三百块外卖钱,到现在没还。”
“别信那个视频,一家子戏精。”
小区群里的截图被人发到了营销号的评论区,但很快被控评压下去了。
流量的力量比事实大的多。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把证据一份一份扫描存好,打开了那条我一直没舍得删的录音。
“妈,她说让我出产检费,我说没钱。她能怎么着?反正她那张卡还有钱,不用白不用!”
“对对对,就这么说,等孩子生了,房本上再加我名字,到时候想怎样都行。”
我把所有东西打包,开始写那篇长图文。
第9章
9.
我写到凌晨两点。
没有用一个感叹号。
从头到尾,只列事实。
我的产检本第一页,家属联系人那一栏,空的。
旁边配了一张陈卫国同一时间段在三亚游艇上的朋友圈截图。
他自己忘了屏蔽共同好友。
定位:三亚湾。
时间:我进产房的前一天。
三年的月供还款流水,每一笔扣款账户都是我的名字。
陈卫国的银行卡流水放在旁边,收入全是工资,支出全是游戏平台和球鞋平台。
法院判决书首页,盖着红章,判决理由写的清清楚楚,男方恶意遗弃怀孕配偶。
最后一段话,我斟酌了很久。
“他说他出差挣钱养家,但三年里他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
“他说我趁他不在转移资产,但房子从头到尾都是我买的。”
“他说我赶他妈出门,但是他们母子是自己策划了一场跑路,把临产的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这不是谁说了算的事,法院判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我只需要真相不被颠倒。”
发出去的一瞬间,我关了手机。
喂完奶哄孩子睡着之后,我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消息多到卡了两秒才加载出来。
当地法院的官方账号转发了我的长文,附了一段通报。
内容大意是:经核实,该案系本院依法判决,判决内容合法有效。
网传视频中当事人陈某所述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涉嫌捏造事实诽谤他人。
公信力砸下来的时候,不需要吵架,不需要骂人,也不需要哭。
舆论反转了。
昨天还在骂我的评论区,整片整片地翻了过来。
“我去,看完证据起鸡皮疙瘩了,这男的是真不要脸。”
“所以他一分钱没出过还想分房子?活的金丝雀都不如他。”
“那段录音绝了,建议全文背诵。”
“我得道歉,昨天跟风骂人了,对不起。”
陈卫国和婆婆的视频被各大平台标注了争议内容警告,多个营销号因传播不实信息被禁言。
那天下午,王婶发来照片。
小区楼下,陈卫国和婆婆被几个催收的人堵在便利店门口。
他之前为了做戏,在网上借了两千块薅羊毛的钱,逾期三个月了。
因为他的手机号、身份证绑着的通讯录全部暴露在网上,催收公司根据热搜定位找到了他们。
两千块钱,加上逾期利息和违约金,滚到了六千多。
陈卫国当然拿不出来。
催收的人不讲那么多道理。
王婶说,婆婆被吓得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陈卫国想跑,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
后面的事我没再问。
也没兴趣知道。
第10章
10.
公司表彰会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姐站在投影屏幕前宣读任命通知。
“经管理层研究决定,任命林舒为商务部经理,即日起生效。”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手心出了点汗。
不是紧张,是觉得不太真实。
半年前我还在客厅地上擦着瓷砖,大着肚子顶着地面,婆婆在沙发上磕瓜子看电视。
现在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工位上有一束𝖜𝖋𝖞同事送的向日葵。
下班回到家,推开门。
客厅铺了软垫,孩子躺在上面挥着拨浪鼓。
表姐趴在旁边逗她,怀里还夹着一包刚买的辅食。
“你闺女今天翻身了。”
表姐头都没抬。
“左翻的,力气贼大。”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蹲下来捏了捏女儿的小手。
她冲我笑了一下,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这个家里只有我们的声音。
不用再听广场舞音响,不用再听游戏机的射击声,不用再听婆婆的声音。
半年后,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开车带孩子去西边新开的商场,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信号。
路口右边是一排回收站,堆满了废纸箱和塑料瓶。
有两个人在那之间拉扯。
一个干瘦的男人,胡子拉碴,衣服上全是污渍,正跟旁边一个拾荒的大爷抢一块纸板箱。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凌乱,弓着腰在垃圾堆里翻东西。
手上的塑料袋已经装得鼓鼓的,全是饮料瓶。
男人抢输了,被大爷推了一个趔趄。
他踉跄了两步,踩到一个破瓶子差点摔倒。
站稳之后他骂了几句脏话,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了我车窗的方向。
他愣住了,拔腿就往我这边跑。
老太太也看见了。
她扔下塑料袋,张着嘴喊了一声什么,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红灯跳到绿灯。
我踩下油门。
车窗升起来的最后一秒,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没回头。
后座的孩子在安全座椅上咿咿呀呀地玩着拨浪鼓,摇出一连串响声。
从那天起。
我再也没在那个路口停留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