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在简历上填了个编程特长,我一入职就被借给工程部。
一个多月累死累活,天天加班到深夜。
终于帮他们把项目啃了下来。
老板很高兴,宣布奖励两百万。
啥也没干的工程部王经理拿了大头。
底下工程师,最少的也拿了五万。
唯独我,回到了原部门。
啥也没有。
我心里很不舒服,去找王经理要解释。
无意中听到他和手下聊天。
“王经理,宋晚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奖金却一分没拿到,您不怕她有意见吗?”
王经理冷笑。
“意见?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意见?”
“再说了,她是财务部的,又不是我的人。”
“正所谓能者多劳嘛,谁叫她傻呼呼的,随便哄两句就过来帮忙了?”
1
我站在门外,里面继续传出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胸口。
一个工程师提醒:“王经理,您这话可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王经理语气轻飘飘的,“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
“难道她还敢跟我斗?”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路过工程部的大办公室时,透过玻璃门看见几个工程师正围在一起聊天。
桌上放着刚发的奖金信封,鼓鼓囊囊的。
有人看见我路过,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我没停步,直接走了。
回到财务部,我的工位在角落。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别人不用的文件盒和打印机。
我入职第一天就被借走,这张工位还是隔壁刘姐临时帮我收拾出来的。
刘姐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小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刘姐。”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听说工程部那边发奖金了?”刘姐压低声音,“两百万呢!”
“你分了多少?”
我摇头:“一分都没有。”
刘姐没再问,端着水杯走了。
她是老员工,这种事见太多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王经理那些话。
“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意见?”
“又不是我的人。”
“傻呼呼的,随便哄两句就过来帮忙了。”
我想起入职那天,刚来到财务部,手机就响了。
“宋晚是吧?我是工程部经理王建国,你现在到三楼工程部来一趟。”
我愣了:“王经理,我还没……”
“我知道,我跟你们李部长打过招呼了。”
“你赶紧过来,项目急。”
我没多想,放下包就去了。
到了工程部,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方便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桌子上铺着图纸,好几个人围着,眼睛布满血丝。
王经理坐在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里。
隔着玻璃墙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进去,他翘着腿坐在转椅上,面前一杯热茶冒着白气。
“小宋是吧?我看你简历上写着编程特长,大学拿过奖?”
我老实回答:“嗯,省赛二等奖,我自学的编程,算是个爱好吧。”
“那就行。”他指了指外面,“这个项目一个亿,甲方催得紧,我们已经熬了一星期了,进度还是卡着。”
“你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我看了眼外面那几个工程师的样子,问:“具体卡在哪个环节?”
王经理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老赵,你把问题跟小宋说说。”
老赵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的,眼圈发黑。
他看了我一眼,递过方案,语气有点不耐烦:“你一个女的,还懂编程?”
“这个项目用的可是最先进的自动化控制系统,你行不行?”
我翻了几分钟方案,越看越不对劲。
“赵工,这个控制逻辑有问题。”我指着其中一个模块,“这里的反馈回路设错了,不是程序的事,是前期的算法框架就错了。”
老赵皱了皱眉:“不可能,我们按标准方案做的。”
“你看这里。”
我拿过他的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
“反馈信号应该走这条路径,你们画成了并联,实际上应该是串联加旁路。”
“这样写出来的程序,跑起来就会卡在第三步,因为信号永远回不来。”
老赵愣住了,盯着我画的那几笔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我靠……还真是。”
2
旁边另外两个工程师也凑过来,看了之后都没说话。
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那天下午,我把修正后的框架搭了出来。
程序跑通了。
王经理笑呵呵地说:“小宋厉害啊,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好好干,这个项目做完了,我绝不会亏待你。”
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怀疑。
从那天起,我就扎进了工程部。
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一二点才走,周末也没闲着。
项目进度表排得很紧,甲方三天两头催,老板也催。
那一个多月,我写了上万行代码,改了无数遍方案。
甲方那边一有变化,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因为王经理连话都懒得传,直接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们:“你直接跟他们对接,效率高。”
一开始,工程部那几个工程师对我不太友好。
就因为我是女的,而且不是科班出身。
老赵最明显,跟他说话爱答不理的,给资料也磨磨蹭蹭。
有一次我找他拿原始数据,他头都没抬:“你自己找找,就在桌上。”
桌上堆了半米高的文件,我翻了半个小时才翻到。
另外几个也差不多。
开会的时候我提意见,他们要么不接话,要么说“这个你不懂,我们以前都是这么做的”。
但我没空计较这些。
项目不等人。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我把第一个模块跑通了。
老赵看见结果,愣了一下,问我:“你怎么做到的?”
我解释了一遍。
他听完没说话,第二天开始,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给资料主动了,有问题也愿意来问我。
第三周,另一个模块出了bug,工程师们调了两天没调好。
我花了一晚上找出问题,改了七行代码,第二天早上终于跑通了。
从那之后,他们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
老赵有一次请我吃午饭,不好意思地说:“小宋,之前是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只说了句没事。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故意刁难我。
他们只是习惯了混日子。
这个项目一个亿,按公司规定,项目奖金跟项目金额挂钩。
对他们来说,项目做成了,钱就到手了。
至于谁做,不重要。
那一个多月,王经理对我的态度好得不像话。
每天早上见面先笑,问我吃没吃早饭。
加班晚了,他会让老赵帮我叫外卖。
有一次我发烧三十八度还在改代码,他知道后专门让助理送来一盒药。
“小宋你注意身体,项目再重要也没你重要”。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不错。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不过是怕我撂挑子不干了。
项目做完那天,甲方验收通过,一次性签了字。
王经理专门在办公室开了瓶红酒,让大家碰杯。
他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满脸笑容:“小宋,你是这个项目的大功臣,我王建国记着呢。”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把活干好,别人就会公平对待我。
天真地以为,那些笑脸和好话是真心实意的。
天真地以为,这个社会是按“付出就有回报”来运转的。
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当成工具罢了。
我没有哭,没有闹。
没有去找李部长诉苦,也没有去人事部投诉。
因为那些都没有用。
投诉一个部门经理?
我刚来一个多月,拿什么跟他斗?
我只在心里暗暗发誓。
从今天起,绝不会再上当。
回财务部上班后,日子过得很安静。
没人找我,也没人给我派活。
我的工位在角落,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偶尔有同事来打印文件,打完就走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李部长也没找我谈话。
我估计他早就知道工程部那边的事,只是不想管。
毕竟,我只是个底层的小员工而已。
3
财务部的工作不复杂。
主要就是审核报销单据、整理凭证、协助做报表。
我花了三天把前两个月积压的单据全部处理完,又把去年的凭证按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隔壁工位的刘姐看我忙进忙出的,说了一句:“小宋,你慢点干,活又不是一天能干完的。”
我笑了笑,没停。
慢下来干什么?
慢下来脑子里就会想那些事,不如干活。
但我没去找事,事却自己找上了门。
有一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刚坐下,对面来了两个市场部的女同事。
她们不认识我,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你听说了吗?工程部那个项目奖金,两百万,王经理一个人拿了大几十万。”
“听说了,底下的人也分了不少,连刚来的实习生都拿了五万。”
“项目一开始就卡壳,听说后来是财务部一个女的过去帮忙搞定的。”
“不可能吧,财务部?一个女的还懂编程?”
“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是运气好,正好碰上了。”
“那她分了多少?”
“一分没有,白干活了,傻呗。”
两人笑了一阵。
我低头吃饭,没有抬头。
类似的话后面又听到过几次。
有在洗手间里,有在走廊上,还有一次是在电梯里。
前面两个人在说,我在后面听着。
她们回头看见我,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就没再说了。
我没有难过,也没有生气。
这些话我早就想过。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被人当枪使了,完了连汤都没喝上。
这种事放在哪都是笑话。
换作我是旁观者,说不定也会笑。
但笑就笑吧。
总有一天,有些人会笑不出来。
我开始认真研究财务部的工作流程。
公司的报销流程很慢,一张单子从填好到钱到账,平均要走两个星期。
中间要经过部门主管、财务审核、财务主管、总经理签字。
一层一层,每个环节都可能卡住。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过去一年的报销数据做了个统计。
发现百分之六十的延迟都卡在同一个环节。
发票审核。
发票审核全靠人工一张一张看,量大,容易出错。
遇到不合规的还要退回去重来,一来一回就是好几天。
我想,这个东西能不能用程序自动处理?
有了这个念头,我开始在下班后研究。
公司的财务系统是老版的,不支持API对接,但可以导出Excel表格。
我把表格的格式摸透了,写了一个Python脚本,可以自动读取表格里的发票号码和代码,然后去税务局公开的接口查验真伪,再把结果写回表格。
这个想法不算新,外面有很多现成的财务软件都能做,但公司没买。
我自己写一个,不要钱。
写了三天,基本功能跑通了。
我又花了几天调试,把识别率从百分之八十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剩下的百分之五,主要是发票拍照不清晰或者有遮挡,这种还是得人工看。
程序写好了,我没急着拿出来。
因为我已经知道。
在一个新环境里,你做了什么不重要,别人觉得你做了什么才重要。
我继续正常上班,正常干活,正常跟同事打招呼。
有一天,刘姐抱着一摞发票回来,满头大汗。
“又要加班了,这周不把这些审完,月底报表出不来。”
我看了看她那摞发票,少说有两百张。
“刘姐,我帮你吧。”
她看了我一眼:“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来就行。”
“我那边活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我把发票拿过来,打开电脑,调出写好的程序。
刘姐没注意我在干什么,低头开始对发票。
过了十几分钟,她抬头看我一眼:“小宋,你一张都没看呢?”
“已经看完了。”
“什么?”
“两百一十三张发票,其中六张有问题,我都标出来了。”
4
刘姐愣住,走过来看我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每一张发票的信息都列在上面,状态栏里写着“正常”或者“异常”。
异常的那六张,备注栏里写了具体原因。
发票号码不存在、开票日期不符、纳税人识别号不对。
刘姐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转头看我:“你怎么做到的?”
“写了个小程序,能自动核对。”
她没再说话,把那些发票翻出来一张一张对。
对到异常的那六张,果然都有问题。
那天之后,刘姐对我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得多热情,而是开始认真跟我说话了。
以前她跟我说话,语气里总带着一种“你跟我不在一个层次”的意思。
现在那种感觉没了。
又过了一周,月底做报表的时候,我用程序帮她把数据整理的时间从半天缩短到了半小时。
刘姐没说什么,但那天下午她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主动给我带了一杯。
这天下午,我去十五楼送文件。
回来的时候等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两个人。
王经理和老赵。
老赵看见我,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尴尬地往旁边瞟了一下。
王经理倒是一脸如常,甚至笑着跟我打招呼:“小宋,好久不见,最近在财务部怎么样?”
我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挺好的。”
“那就好。”王经理语气随意,“你那个编程特长,在财务部用不上吧?”
“有空的时候多回工程部看看,我们这边经常有些小问题,你顺手帮个忙。”
“正所谓能者多劳嘛。”
电梯里很安静,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我看着楼层数字从十五跳到十四,说了一句:“王经理,我是财务部的,跟工程部没半点关系。”
“就像那两百万,我拿不到一分钱一样。”
电梯里安静了一瞬。
老赵把头低了下去。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还挂着笑,声音却冷了:“小宋,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我是财务部的人,工程部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
楼层数字跳到八。
王经理的脸慢慢沉下来。
那层笑意像纸一样被撕掉,露出底下的丑陋。
“宋晚,我堂堂一个经理,好好跟你说话,你别不知好歹。”
我没接话。
“一个刚毕业的,仗着自己会点编程,尾巴就翘天上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告诉你,在这个公司,你算什么?”
“你什么都不是!”
“我王建国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你一个黄毛丫头,敢跟我甩脸子?”
“谁给你的勇气?”
楼层数字跳到五。
老赵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王经理,算了。”
王经理甩开他的手,死死盯着我。
“哼,不知天高地厚。”
“等着吧,早晚有你苦头吃的!”
门开了。
我没看他,走了出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手机铃声。
他接了电话,语气还很冲:“喂,谁啊?”
然后语气忽然变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甲方说系统出了大问题,整个控制逻辑全乱了,生产线停了一小时,损失已经过百万?”
王经理的声音在发抖。
老赵愣住了:“怎么会?当时验收不是全通过了吗?”
“他们说昨天开始,系统就有些不受控制了,今早所有的数据全乱了套,现在整个生产线都停了。”
“而且,甲方已经投诉到老板那了!”
我推开门,走进财务部。
身后传来王经理气急败坏的声音:“快,把所有工程师都叫回来,快!”
我没回头,笑了。
那个系统的核心算法是我写的。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问题出在哪。
也没有人能解决。
除了我。
5
整个工程部乱成了一锅粥。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半开着。
里面的人跑来跑去,电话响个不停。
老赵坐在电脑前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全是烟头。
下午两点,老板召开了紧急会议。
公司中高层都去了。
三点多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听见两个市场部的人在聊天。
“听说甲方那边已经要发律师函了,要求赔偿损失。”
“一个亿的项目,出了这种纰漏,老板肯定要追责。”
“那王经理怕是要倒霉了。”
“不一定,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关系硬得很。”
我端着水杯回了工位,继续整理报表。
四点半,快下班了,我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李部长。
“小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部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
一脸和善。
“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他开口。
他没急着说话,先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小宋,你来公司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听说你大学学的是会计?”
“对,会计专业。”
“那编程是自学的?”
“算是业余爱好,大学的时候自己学着玩的。”
李部长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入职简历,翻了翻。
然后放下,看着我,语气不急不慢:“小宋,工程部那个项目,你出了多少力?”
我顿了一下。
“就是帮了点小忙,我本事小,没出多少力。”
“你本事小?”李部长笑了一下,“小宋,我在这公司二十年了,有些事你不用跟我藏着掖着。”
“刘姐跟我说了那个小程序,很好用。”
“虽然我是个外行,但也知道,里边的含金量有多高。”
我没接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下午的高层会议,老板很生气。”
“甲方生产线停了,损失还在继续扩大。”
“工程部从上午开始排查,可直到现在,连问题出在哪都没找到。”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会议上,有人提了一句,说要不让财务部那个会编程的小姑娘过来看看。”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着他说下去。
“王经理当场就否了。”
“他说那个项目跟你没关系,你就是打打下手,跑跑腿,核心的东西不是你做的,而且你不是科班出身,把你叫过来也没用。”
李部长说完这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透过杯沿看了我一眼。
我还是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继续说:“当初项目做完,两百万奖金发下去,老板特意问过王经理,有没有漏发给谁?”
“王经理说该给的都给了。”
李部长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实际上呢?你一分没拿到,对吧?”
我点头:“对。”
“王经理在老板面前说得信誓旦旦,说没有亏待任何人。”
“现在项目出了事,他要是把你请过来解决问题,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这些事我早就猜到了。
从我在电梯里听见王经理骂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这种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李部长见我没说话,又开口了:“小宋,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件事闹得很大,甲方那边已经放话了,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不了,就要走法律程序。”
“公司赔钱是一回事,声誉受损是另一回事。”
“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百分之六十的业务靠这个行业的口碑,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以后竞标都难。”
他说完,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
“小宋,你老实告诉我,如果让你出马,有几成把握把问题找出来?”
我没急着回答。
这是一个机会,但也是一场豪赌。
犹豫了很久,说了个保守的数字:“六成。”
李部长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到点了,你先下班吧。”
6
回到工位,我拿起包,关了电脑,打卡下班。
出了公司大门,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又打来了。
这次我接了。
那边传来老赵的声音,沙哑,疲惫。
“小宋,是我,老赵。”
“工程部这边……快扛不住了。”他的声音很低,“你能不能回来帮我们看看?”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件事真的很大,甲方那边已经急眼了,老板也急眼了。”老赵的语气带着恳求,“小宋,就算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我沉默了几秒,说:“赵工,这事你找我没用。”
“因为我不是工程部的人,那个项目跟我没关系。”
“王经理说了,我就是打打下手,跑跑腿而已。”
“什么功劳都没有。”
“赵工,不好意思,我帮不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睡觉。
躺在床上,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很清醒。
王经理让老赵打电话,说明他已经急了。
但他自己不打,说明他还没打算低头。
他还在端着架子,还想让别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自己躲在后面装没事人。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他不会因为别人帮了他就记着好。
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变本加厉。
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绝不会再吃第二次。
手机一直关着,第二天早上才开机。
一下涌进来十几条消息。
有老赵的,有两个不认识的号码。
洗漱完出门,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八点。
电梯到了五楼,门一开,走廊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看见我,问:“你是财务部的宋晚?”
“赵总让你去一趟十二楼。”
赵总,赵远山。
老板之下,他最大。
我没多问,放下包就走。
赵总坐在沙发上,和颜悦色。
对面坐着李部长。
“坐吧。”
赵总开门见山:“工程部的项目出了事,你应该听说了。”
“甲方要求今天之内必须解决问题,否则就走法律程序。”
他说着,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我没细看,等他继续说。
“工程部那边查了一天一夜,还是查不出来问题在哪。”
“李部长说你之前帮他们写过程序,而且整个项目最难的那个模块是你做的。”
李部长在旁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赵总继续说:“之前王经理跟老板说,你在项目里只是打打下手,没出什么力。”
“但李部长跟我说的情况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变。
“宋晚,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问你一句实话。”
“这个项目,你到底出了多少力?”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深吸一口气。
“赵总,核心算法框架是我写的,控制逻辑也是我搭的。”
“整个系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听到这句话,李部长笑了。
赵总也露出笑容,当即拍板:“从现在起,项目的故障排除由你全权负责,工程部的人会全力配合你。”
我没说话。
赵总知道我心里在顾虑什么。
“放心吧小宋,这事我会全程盯着,没人敢给你使绊子。”
“只要你能按时把问题解决,奖金一百万。”
李部长也开口:“小宋,赵总的意思就是老板的意思。”
“你暂时放下一切私人恩怨,先把问题解决掉,剩下的就都不是问题了。”
“只要挽救了项目,你就是公司一等一的大功臣!”
这下我终于放心了,点点头:“行,我一定完成任务。”
7
两人都笑了。
出了门,我没回财务部,直接去了工程部。
门半开着,里面烟雾缭绕。
老赵坐在电脑前,眼睛通红,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烟头。
另外几个工程师也好不到哪去,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盯着屏幕发呆。
唯独王经理不在。
老赵看见我,愣了一下,满脸欣喜站起来:“小宋,你终于来了?”
“嗯。”我走到主控台前,“赵工,麻烦把最近三天的运行日志调出来。”
老赵二话没说,立刻坐到电脑前调数据。
其他几个工程师也围了过来帮忙,没人多问一句。
看来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扫了一眼日志,又问了几个关键参数,心里很快有了底。
问题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但根子上还是我之前写的那套控制逻辑在作祟。
不是代码写错了,而是甲方后来自己找人改了几个参数,把原本的平衡破坏了。
我拿出手机,打给甲方的技术负责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宋工?”对方很惊讶,“你不是休假了吗?”
休假?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知道八成又是王经理搞的鬼。
也没拆穿。
“我提前回来了,把你们改过的参数发给我,所有改过的,一个不落。”
对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们改过参数?”
“系统告诉我的,发过来吧,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老赵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但我没解释,直接开始排查代码。
工程部这帮人熬了一天一夜,连问题出在哪都没找到。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套系统的底层的逻辑是什么。
就像你不知道一辆车的发动机是怎么工作的,光换轮胎有什么用?
十分钟后,甲方的参数表发过来了。
我一条一条核对,标出了其中六处改动。
这六处改动单独看都没问题,但合在一起,就跟原来的控制逻辑产生了冲突,导致整个系统进入死循环。
问题找到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改。
我花了四十分钟重新写了几个模块,替换掉冲突的部分,又花了二十分钟做模拟测试。
所有指标正常后,我让老赵把补丁发给甲方。
“先部署到备用系统,跑十分钟,数据没问题再切到**统。”
老赵照做了。
十分钟后,甲方那边发来消息:
“备用系统运行正常,所有数据都在标准范围内。”
又过了十分钟,甲方负责人打来电话,声音明显轻松了:“宋工,**统已经切回来了,目前一切正常,生产线重新启动了!”
老赵听见这话,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旁边一个工程师直接欢呼:“行了行了,终于搞定了!”
另一个摘下眼镜,使劲揉眼睛。
我没说话,盯着屏幕上的监控数据看了一会儿。
确认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波动,才关掉电脑。
李部长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小宋,解决了?”
“解决了,生产线已经恢复了。”
“好,好,好。”李部长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里带着笑,“我就知道你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准备走。
老赵叫住我:“小宋,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神色淡然,“要谢就谢赵总和李部长,是他们让我来的。”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离开工程部,电梯上行的时候,我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什么扬眉吐气的激动。
只是觉得累,想回工位上坐一会儿。
8
第二天上午,公司召开了表彰大会。
大会议室坐满了人,各部门的员工都来了。
老板走上台,简单说了几句,大意是工程部的项目出了重大故障,但好在有人及时解决了,才避免了公司蒙受更大损失。
然后他念了这个人的名字。
“宋晚。”
“请上台领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
不算热烈,因为大多数人不知道我是谁。
我站起来,走到台上。
老板把一个信封递给我,上面写着“壹佰万元整”。
台下惊呼声不断。
老板跟我握了手。
“这次多亏了你。”
“以后好好干,公司决不会亏待人才。”
我说谢谢,接过信封,转身下台。
掌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回到座位上,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宋,你知道王经理怎么了吗?”
“听说昨晚被赵总叫去谈话,今天一早人事部就发了通知。”
“解除劳动合同,立即生效。”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公司要求他退还之前发的项目奖金。”
我好奇问:“退了多少?”
“全部,一分不少,全退回来了。”
刘姐继续说:“更惨的还在后头,这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整个行业都知道了。”
“王建国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这下名声全臭了。”
“听说有两家原本要挖他的公司,全都改了主意。”
“以后他想找工作都难。”
刘姐说完,靠回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补了一句:“活该。”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一百万,税后到手六十七万多一些。
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剩下的还能买辆代步车。
但我想的不是这些。
我想起一个多月前,第一次走进工程部的门,烟味混着方便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想起那些加班的深夜,想起老赵最初爱答不理的样子,想起王经理送来的那盒退烧药。
我想起电梯里那些话。
“你什么都不是。”
“一个黄毛丫头,敢跟我甩脸子?”
“等着吧,早晚有你苦头吃的。”
这些话现在想起来,已经没那么刺耳了。
散会之后,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刘姐说晚上要请我吃饭,庆祝一下。
我说行。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消息:“小宋,恭喜。”
“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不是因为还记恨,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
你有用的时候,别人对你笑。
你没用的时候,别人当你不存在。
你要是又好用又好欺负,那就更好了。
连汤都不会给你留一口。
甚至要骂你愚蠢,活该。
但反过来也一样。
当你手里拿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当你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所有的大门都会为你打开。
这不是人情冷暖,这是规则。
我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抱怨的人,也不打算因为吃过一次亏就变成一个满腹怨气的人。
我只是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善良要有底线,能力要讲价钱。
你可以帮别人。
但前提是别人得知道,你不是免费的。
第二天,赵总就把我调到了工程部,担任经理。
我不负重望,带头连续攻克了好几个项目。
半年后,我开着刚提的新车下班,等红灯。
车窗半开,风吹进来。
这条路过了一个桥洞就是快速路,平时车多,今天倒没什么车。
绿灯还有三十秒。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路边花坛沿上坐着一个人。
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手里攥着个白酒瓶,半瓶已经下去。
他歪着头靠在花坛边,脚边扔着几个烟头。
我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王建国。
几个月没见,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
西装裤膝盖那里磨得发亮,皮鞋上全是灰。
绿灯亮了。
后面有车按喇叭。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
我笑了笑。
没有快意,也没有可怜。
他把别人当工具用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我继续开车,上了快速路。
前面是高架桥,晚霞铺了半边天。
很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