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付与东流的水
1
老公在外养的小金丝雀又闹脾气了,一哭二砸三离家。
这一次,小姑娘想要裴时安 20 岁打工时给我买的钻戒。
男人来向我要时,脸上还有几分不自然。
“姜月年纪小,不懂事,就借她玩几天,玩腻了自然会还你。”
说完,他身子后仰,预防我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发疯。
可我毫不犹豫把戒指取下来后,他却沉默了,眼里的慌张一闪而过。
后来他来还戒指。
却发现,我早已不在原地。
......
病房门口,我被拦着不让进。
裴时安太久没回过兰苑,我这张脸已经被保镖遗忘了。
“你是裴太太?那里面那个跟裴总抱在一起的是鬼啊?”
保镖一脸鄙夷:“你这种女的我见多了,我告诉你,就算你长成天仙,裴总也只喜欢病房里那个。”
我失声笑了出来。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裴时安有多喜欢姜月。
要看一个男人的真心,就要看他付出多珍贵的东西。
位高权重如裴时安,最重要的不是钱,是比钱更值钱的时间。
在我连一顿晚饭都要提前三个月预约时,姜月却可以随时随地拉着他,逛街,吃路边摊,看肥皂剧。
做一切我们热恋期才会做的事情。
那些在三十七岁的裴时安看来无意义的事情。
只要对象是姜月,就没什么不可以。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小腿都在打颤时,门终于开了。
姜月看到我,笑容一僵,后脑勺上的高马尾都不甩了。
保镖立刻毕恭毕敬弯腰喊太太好。
女孩装若无意地举起右手。
无名指上钻戒刺痛我的双眼。
其实这枚戒指并不贵。
裴时安买它还被我一通臭骂。
那时我们只是穷学生,他在冬天辗转三个地点做家教,才攒出一万多块钱。
姜月放着几百万的粉钻不带,偏要它。
这是在告诉我,哪怕是回忆,也别再肖想。
不可否认,这一招够狠。
戒指被拿走那天,我很平静。
平静地拿起刻刀往左臂上又添了些痕迹。
姜月撞开我走了。
屋里有人进来请我进去。
也是,这家医院是裴时安早年投资的。
我一进门他大概就知道了。
这苦等的几个小时,他也是知道的。
他只是不在乎。
很巧,桌上的保温杯里剩的也是榴莲鸡。
我愣了三秒,便将自己怀里的保温杯放到了垃圾桶旁边。
“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裴时安躺在病床上,俊脸倦怠。
前些天姜月闹着要去玩户外探险,山里落石。
他为了保护女孩,从十几米高的坡上滚下。
看着他额头的纱布,想起他 18 岁时为我打的群架。
恍惚间,好像这几年来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和冷战,都是假的。
明早一起来,裴时安就要骑着他那辆破脚踏车,接我去二中念书了。
灭绝师太恐吓我们不分手就叫家长。
18 岁的裴时安毫不畏惧地牵我手:“行啊,正好两家人坐下来看看日子。”
眼前的男人抬头,没什么起伏地通知我:
“陈兰,我们先离婚一年。”
大概是我的脸色很苍白。
他顿了一下。
但还是继续告诉我那个最残酷的真相。
“姜月怀孕了。”
“我答应你,等孩子上完户口,立刻复婚。”
助理立刻把纸和笔递过来。
白纸黑字,离婚协议。
多巧,我包里放着的,也是离婚协议。
十五年,五千万。
我该感谢裴老板的慷慨。
“三天后民政局走程序。”
“还有就是,得麻烦你搬家一段时间。”
裴时安揉了揉眉心:“小姑娘闹着要去兰苑住,她怀着孕,脾气大,你就当哄孩子,让让她。”
“不过你放心......”
“好的。”
我打断他,拿起笔安静又快速地签好自己的名字。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时安看着我,眉心微皱。
我又从包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兰苑是十年前他为我建的,那时还没智能锁。
钥匙连着个玉牌,上面的“兰”字,是裴时安跟师傅学了几周,亲手刻的。
他从小就不擅长这种精细活,多简单一个字,刻的歪七扭八。
裴时安摩挲着那块玉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在我即将踏出病房时,他突然叫住我。
“别搬了,就呆在兰苑吧,去了别处你也不习惯。”
我回头冲他客气地笑笑。
“要搬的。”
“住在别人家里,更不习惯。”
兰苑。
阿兰的心愿。
曾经的裴时安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只是为了把陈兰养在更大更好的房子里。
现在钱赚够了。
人却散了。
2
我打了车回兰苑收拾行李。
拢共没几件衣服。
只是衣柜底层,放着些我不敢触碰的物件。
我深吸一口气,将柜子拉开。
里面是小孩的衣服、绘本,和一只布老虎。
眼泪顷刻间流出。
我张大嘴呼吸,吃进嘴里的空气也是夹着痛的。
我跟裴时安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本该是爱的结晶。
却成了永不可提及的伤疤。
怀孕那年,他的公司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常常加班到凌晨,几个国家到处飞。
我是头胎,又是孕吐体质,每天被孕激素折磨的生不如死。
裴时安想给我们的孩子赚够一辈子躺平的钱。
我却只想让他陪陪我,哪怕只有一个小时。
可连这都不行。
他每次都很愧疚,吻我,抱我,然后又马不停蹄去公司,又是十几天见不到人。
孕五月,我们之间爆发激烈的争吵,动手砸了婚房。
裴时安坐在由我制造的废墟里,红着眼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已经很累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那个时候,如果我说一句,“我想你”就好了。
现在想想,把内心真实的感受说出口,也许会好一些。
可偏偏我们都是犟种,硬要选择两败俱伤。
整整三个月,没发过一条消息,没打过一通电话。
我的世界变成黑色。
医生说我得了抑郁。
消息传到裴时安耳朵里,他却觉得这是我让他回家的手段。
直到那天我起床,发现床单上都是血。
我下意识给裴时安打电话。
他没有接,我在忙音里痛晕过去。
等保姆发现我的时候,床上的血都干了。
再醒来。
裴时安坐在床头,眼下乌青一片,脸色白得吓人。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肚子空了,心也空了。
悲痛欲绝到平静,好像灵魂都被抽走。
那天之后,我和裴时安真正陷入情感危机。
我怪他不及时接电话。
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有些隔阂,一旦出现就无法愈合。
有亲戚安慰说,我们孩子缘浅。
要去做些增强福缘的善事。
姜月就是那时候被带到我们面前的。
多可笑。
他们结缘于我死去的孩子。
姜月 16 岁,营养不良,矮矮瘦瘦。
完全不是现在被裴时安养得很好、明艳动人的模样。
所以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
这个比我们小了一轮的小女孩,会在两年后的成年礼。
脱光衣服,把自己当成祭品献给裴时安。
而他也在我们逐渐老去、满是裂痕的婚姻中。
坦然摘下了一朵新鲜娇嫩的花朵。
3
我把那些小衣服和纸钱,通通烧了。
烧给世界另一头的小孩。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敢接受孩子死去的事实。
现在离婚协议书就在包里放着。
我鼻头酸得要命,眼泪不受控制狂流,就那样一颗颗砸进火里。
突然铁盆被人大力踹翻,里面残余的布料碎渣瞬间撒了一地。
姜月捂着鼻子,一脸嫌恶。
“谁允许你在这烧纸钱的?脏死了。”
我没什么犹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姜月脸都憋红了,刚要还手,突然掩面啜泣。
“陈兰姐,我知道你看到我怀孕,肯定很痛苦。”
“我也不想伤害你的,但是我实在舍不得把孩子拿掉。”
“求求你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吧!”
说完她便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
空气都凝滞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姜月扶起来,又抚上她的右脸。
最后,裴时安看向我,语气已经冷得像结冰。
“我记得,上午已经通知过你,姜月现在是孕妇。”
“太久没当过母亲,连一点同理心都不剩了吗?”
最后一句话,让保姆都咬着嘴唇撇过头去,不忍再听。
我指了指那个铁盆,语气麻木。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些年你发疯也该发够了,别人不欠你什么。”
男人皱着眉,将还在啼哭的姜月拦腰抱起,走向屋里。
身后,他的助理走过来,叹了口气。
“何必呢,先生心里一直都有您。”
“只要您肯服个软......”
“阿杰,如果我还爱他,我会服软的。”
我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让他瞬间呆住。
到底是哪一刻真正死心的呢?
是姜月第一次出现在拍卖会上,用裴时安的黑卡抢走我喜欢的所有展品。
还是姜月时不时发来他们的视频,沙发、阳台、库里南的后座。
又或是我父亲病重之际,他却搂着她在极光下接吻。
不清楚了。
至于为什么不肯离婚,为什么一直闹、发疯。
因为我不甘心啊。
不甘心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不甘心十几年光阴错付。
骗着骗着,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把我们分开的,从来不是姜月。”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裴时安种它时说过,希望我们的爱情像这棵树的寿命一样,天长地久,白首不相离。
现在这棵树的根都烂了,叶子也发黄,掉落一地。
“是他拼命往前跑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
4
三天一眨眼就过去。
民政局里,工作人员最后一遍问我们,是否确认离婚。
“确认。”
裴时安不知在想什么,有些游离。
姜月急得跺了跺脚,他才抿着嘴,嗯了一声。
印章落下,我收好证件,转身离开。
裴时安拦住我。
“外滩那套大平层我让人给你收拾好了,你先住。”
“只要你不闹,等姜月的胎稳了我就把你接回来,复婚也不是不行。”
我笑笑,低着头不说话。
他皱眉,还想说什么。
姜月兴奋的喊:“老公,我们快出发去拍孕肚照吧,宝宝都迫不及待踢我了!”
男人便顾不上我了,牵着姜月走出大厅。
我没去裴时安口中那套大平层。
而是去了我们的母校二中。
灭绝师太居然还在教书,她一眼认出我,高兴之余,翻着白眼问我:
“那个吵吵嚷嚷的臭小子怎么没来?”
“我记得那时候你去上厕所他都要在门口等你,好像没断奶一样。”
我微笑着说:“抱歉老师,他最近很忙。”
老师若有所觉,放我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
走到操场的最角落,有一棵树,上面挂满红绸子。
别人都是用来写高考目标的。
只有裴时安那个傻缺,会在目标那一栏写:陈兰。
还要求我也这么干这么傻缺的事。
我找到那条来自 20 年前的红绸子时,电话响了。
是裴时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不告诉我,那个铁盆里是......”
他顿了顿。
“保姆跟我说完,我就让姜月搬出去了。”
我内心毫无波澜。
也不明白这通电话的意义。
“好的。”
说完便挂断电话,拿出包里的剪刀,把那两条红绸子剪断扔进垃圾桶。
一回头,愣住了。
裴时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就站在那里。
怔怔地看着我。
“为什么剪断?”
我避而不答。
他穷追不舍。
“你凭什么剪断?”
见我还是不说话,裴时安竟然跑过去翻垃圾桶。
好半天翻出来,那红绸子中间被剪了一刀,已经短到绑不起来了。
“你现在和我去找老师再要一条,重新写好绑上。”
“很没必要。”
他的语气染上急切,带着几分颤抖。
“重新绑上,我就带你回民政局复婚。”
我失了耐心,面无表情看向他。
“红绸子不要了,复婚也不用了。”
“裴时安,我们之间,到此结束就行了。”
5
裴时安像是没听懂我的话,或者说,他不愿意懂。
他攥着那两条断裂的红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近 乎幼稚的执拗。
“结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陈兰,我们说好的是一年。”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裴总,姜月怀孕了,你们需要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而我,累了,不想再参与你们的故事。”
“我们之间的事,跟姜月无关!”
他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焦躁。
我忍不住笑了,带着淡淡的嘲讽:“是啊,跟你和我有关。是我们之间早就出了问题。裴时安,承认吧,没有姜月,也会有李月、张月。我们回不去了。”
他向前一步,试图抓住我的手臂,被我轻轻避开。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语气软了下来:“阿兰,别闹了。我知道你生气,怪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孩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把姜月送走,保证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然后呢?”我问他,“然后你心里怀着对她们母子的愧疚,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继续互相折磨吗?裴时安,你清醒一点。那个孩子,是我的痛,不是你的筹码。而且,你舍得送走姜月?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舍得吗?当然不。
那是他如今捧在手心的宝贝,是他新鲜活力的源泉。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承诺也说不出口。
“就这样吧。”我绕过他,准备离开,“祝你和她,还有你们的孩子,幸福。”
“陈兰!”他在我身后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兰苑给你,我名下的资产分你一半,只要你......”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裴时安,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一无所有。我离开你,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别再找我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出了校门。
将他和他手中那再也系不上的过往,彻底抛在了身后。
6
我拉黑了裴时安所有的联系方式,搬进了一套租来的小公寓。地方不大,但阳光很好,很安静。
我开始学着真正为自己生活。找了一份清闲的编辑工作,不需要太多与人打交道,刚好适合我修复内心。
周末去学插花、瑜伽,或者只是在阳台晒太阳看书。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却让我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我真的有在慢慢把自己修好。
然而,裴时安显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清醒。
他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找我。
先是让助理阿杰不停地给我发信息、打电话,言辞恳切地转达裴总的悔意和思念。
见我毫无反应,他又试图联系我的父母和朋友。
幸好,我早就跟父母通过气。
父亲经历上次病重,早已看透了这个女婿,只心疼地拉着我的手说:“离了好,我女儿值得更好的。”至于朋友,真正知心的那几个,也早就对裴时安颇有微词。
他甚至找到了我的新公司楼下。
那天我下班,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库里南。
他靠在车边,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上班格格格不入。
他瘦了些,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看向我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兰。”他迎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是我二十岁时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你以前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这个就会开心。”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荒谬。
他记得我二十岁喜欢的蛋糕,却忘了我现在已经三十七岁,早就不嗜甜如命,也过了靠一块蛋糕就能哄好的年纪。
“谢谢,不用了。”
我客气地拒绝,准备绕开他。
“我等你下班。”
他固执地跟着我,“我们谈谈。”
“裴总,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谈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而且,你这样会给我造成困扰。”
“困扰?”
他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我是你丈夫!”
“前夫。”我冷静地纠正他,“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是假的!是为了安抚姜月!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和你离婚!”
他情绪有些激动,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但我是真的想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裴时安,离婚协议是我准备的,字是我主动签的。现在,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他愣在原地,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无论他怎么闹,怎么过分,我最终都会在原地等他。
他可能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先转身离开。
我没再看他,快步走向地铁站。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他大概终于明白,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7
裴时安的纠缠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他不再只是送东西、堵人,开始试图介入我的生活。
他调查我的新工作,给我的上司打电话,“关心”我的工作状况;他找到我的房东,想要高价买下我租住的公寓;他甚至动用关系,想让我刚有点起色的工作陷入停滞,以为这样我就会回去求他。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厌烦。
他的这些行为,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偏执的占有欲和不甘。
他不能接受曾经视他如生命的我,竟然真的可以不要他。
与此同时,商场上似乎也传来一些不好的风声。
有几次,我从财经新闻上看到,裴时安的公司几个重要的海外项目接连受挫,股价也开始波动。
据说他最近决策频频失误,心思完全不在公司上。
我把这些消息归结于他忙着照顾孕妇和应付我,无暇他顾。
并不觉得这与我有关,直到阿杰再次找到我。
这一次,他不再是替裴时安传话,而是带着一种近 乎绝望的恳求。
“陈姐,您去看看裴总吧!”阿杰眼圈泛红,“公司现在内忧外患,几个元老股东趁机发难,裴总他......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和公司都要垮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静:“阿杰,我跟裴时安已经离婚了。他的公司,他的身体,都与我无关。”
“可是裴总他是因为您才......”
“不,”我打断他,“他是因为他自己。是他选择了姜月,是他忽略了公司。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阿杰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陈姐,您真的......不一样了。”
是的,我不一样了。那个依附裴时安而生的陈兰已经死了。死在了失去孩子的产房里,死在了无数次独守空房的深夜里,死在了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向我伸手要戒指的瞬间。
8
再次听到姜月的消息,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口中。
灭绝师太,哦不,李老师退休了,偶尔会叫我回去喝茶。
那天我去看她,她皱着眉跟我说:“上次那个总跟你在一起的臭小子,他后来娶的不是你吧?”
我一愣,其实娶过。
但我并不想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老师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前两天我去医院看个老朋友,碰到那个小姑娘了,哎呦,哭哭啼啼的,好像孩子没保住。旁边有个男的陪着,但不是裴时安那小子,看着流里流气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孩子没了?裴时安知道吗?
我并没有多少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是觉得有些唏嘘。那个被裴时安如此珍视的孩子,终究是没缘分来到这个世界。
我没打算告诉裴时安,这与我无关。但消息显然还是传到了他那里。
他像是彻底被击垮了,直接醉醺醺地找到了我的公寓。
他用力拍打着我的门,声音嘶哑:“陈兰!陈兰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担心他扰民,最终还是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整个人憔悴不堪。
看到我,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一把抱住我,把沉重的头埋在我颈窝。
“阿兰......阿兰......”
他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皮肤上,“孩子没了,姜月她卷了我一笔钱,跟别人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身体僵硬地任由他抱着,心里一片麻木。
“裴时安,”我冷冷地开口,“你弄疼我了。”
他身体一僵,缓缓松开我,通红的眼睛里带着迷茫和痛苦:“阿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你怎么会错呢?”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你只是选择了你更爱的人,只是运气不好,所托非人而已。”
“不!我爱的是你!自始至终只有你!”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我跟姜月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是她勾引我!是我鬼迷心窍!”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习惯性地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裴时安,别再说这种话了,很掉价。爱与不爱,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处理好公司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前妻撒酒疯。”
“公司,公司也要完了......”他颓然地靠在墙上,用手捂住脸,“他们联手逼我下 台,阿兰,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狼狈脆弱的样子,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毕竟是我爱了十几年,一起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但那点波澜,很快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释然压了下去。
“你不会什么都没有。”我说,“你还有能力,还有经验。跌倒了一次,爬起来就是了。只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阿杰的电话:“你来一趟我公寓,把裴总接走吧,他喝多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滑坐在地上的裴时安,最后说了一句:“裴时安,别再来了。我们之间,早在你选择保护姜月而指责我没有同理心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是永远地失去我了。
9
阿杰很快赶来,把失魂落魄的裴时安带走了。
从那晚之后,裴时安果然没有再出现。听说他消沉了一段时间,但终究是那个白手起家、在商场上厮杀过的裴时安,他没有真的就此一蹶不振。他卖掉了部分资产,稳住了公司的基本盘,虽然失去了行业龙头的位置,但公司总算保住了。只是听说,他比以前沉默了很多,也苍老了很多。
关于姜月,后来我也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传闻。她卷走的那笔钱,很快就被那个“流里流气”的男人骗光,她试图回来找裴时安,但连面都没见上就被保安赶走了。没有学历,没有生存技能,过惯了挥金如土的日子,她后来的处境可想而知。有人说在夜店见过她,也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总之,彻底消失在了裴时安和我的世界里。
她的下场,我无从考证,也并不关心。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一年后。
我的生活已经彻底步入正轨。工作顺利,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偶尔和父母朋友旅行,日子充实而平静。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我去了郊区的墓园。去看那个未来得及见面的孩子。这是我离婚后第一次来,以前是不敢,后来是觉得没必要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我放下一束小小的白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初撕心裂肺的痛,只剩下淡淡的怅惘和释然。
离开墓园时,在门口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时安。
他站在一棵松树下,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多了风霜和沉静。他手里也拿着一束花,看来也是来祭奠。
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他似乎想走过来,脚步动了动,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
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朝着自己的车走去。
“陈兰。”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遗憾,似乎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我笑了笑,坦然接受这份迟来的问候:“谢谢,你也是。”
顿了顿,他又说:“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包含了太多。为过去的忽视,为带来的伤害,为姜月,为那个孩子,为他曾经过分的言行。
我安静地听着,心中已无波澜。
“都过去了。”我说,“保重。”
说完,我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车子驶上开阔的大路,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打开车窗,任由清新的风吹拂我的头发。
未来还很长,而我,终于可以全心全意,为自己而活。
10
墓园的那次偶遇,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那些沉重过往,终于彻底沉淀到了记忆深处,不再能轻易搅动我的心绪。
我决定去完成裴时安失约的旅行。
在海拔四千米的纳木错湖边,我看着湛蓝得不像人间的湖水和远处连绵的雪山,呼吸着稀薄却纯净的空气,忽然间就泪流满面。
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释然和感动。
为自然的壮美,也为自己的新生。
同行的旅伴们以为我是高原反应,只有一个女孩默默递过来纸巾,用力搂了搂我的肩膀。
旅途归来,我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洗涤过,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神却更加清亮。
与此同时,裴时安的公司虽然保住了,但元气大伤,从曾经的行业巨头沦为二流企业。
他变卖了大部分非核心资产,包括那栋曾为姜月准备的豪华别墅,搬进了一套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兰苑,他始终没卖,也没再去过,仿佛那是一个被封印的禁忌。
他变得沉默寡言,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
但失去的信任和声誉,并非短时间内可以挽回。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裴总,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和谨慎。
他尝试过联系我,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和感慨,我从未回复。
他也曾托共同的朋友带话,问能否见一面,吃个饭,都被我婉拒了。
次数多了,他也渐渐明白,那道门已经彻底关上。
生活继续向前。
一年春天,我接到了裴时安母亲的电话。
老人家在电话里泣不成声,说裴时安因为长期劳累和郁结于心,病倒了,查出了胃部有个肿瘤,虽然是良性,但需要手术。
她恳求我去医院看看他。“时安他......他心里苦,他一直惦记着你。算妈求你了......”
握着电话,我心情复杂。对这位前婆婆,我始终保有一份尊重,她在我和裴时安关系恶化时,也曾多次劝诫过她儿子。思考再三,我最终还是去了医院。不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故人,出于基本的人道关怀。
病房里,裴时安躺在病床上,比墓园那次见时更清瘦了些,脸色苍白。
看到我进来,他眼中闪过惊讶和一丝易于察觉的欣喜。
“你来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阿姨给我打了电话。”
我将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怎么样?手术安排好了吗?”
“小手术,没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谢谢你能来。”
我们之间有些沉默。
过往的恩怨情仇,在消毒水的气味中,似乎都淡去了。
“我看到你的公众号了,”他忽然说,“写得很好,照片也拍得好。你过得......比我想象中更好。”
“谢谢。”我坦然接受这份赞美。
“对不起,陈兰。”
他又一次郑重地道歉,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急切和不甘,只有沉静的悔意,“为过去所有的一切。是我弄丢了你。”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澄澈。
“都过去了,裴时安。我们都付出了代价,也都有了新的生活。好好养病,保重身体。”
他点了点头,眼角有些湿润。“你也是,一定要幸福。”
离开医院时,阳光正好。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对他,对过去,都再无怨恨,也无留恋。
就像告别一个同行过一段路、最终走散了的旅人,唯愿彼此在各自的道路上,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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