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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花落

棠梨花落

棠梨花落

穿书女篡改亲子鉴定,让我沦为假千金,还诬陷我买凶害她出车祸。

于是,宠我多年的家人和未婚夫,将我丢到偏远的山沟学规矩。

说要改掉我骄纵跋扈的性子。

在那里,我受尽屈辱折磨,腿被打瘸,脸上也留下长长的疤痕。

后来,他们终于想起我,来接我回城。

可我得了肺癌,已经快死了。

1

被送到李家沟学规矩的第六百二十一天。

家里终于派人来接我了。

消息传过来时,我跛着瘸腿,正艰难地把猪食倒进饭槽。

李瘸子一脚踹开猪圈的门,强硬地拽过我胳膊往外拖。

“真不知道你这臭娘们哪来的好运!都来俺们村这么久了,上头居然来人接你了!”

我惊得手一哆嗦,大铁锅直接摔在了地上。

又烫又臭的汤水撒了我一身。

分不清颜色的衣服下布满青紫交错的伤痕,火辣辣的烧灼感也只让我皱了下眉。

李瘸子生拉硬拽把我拖进房间,盯着我洗澡换衣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我?

曾经的我是文工团出了名的漂亮美人。

现在的我,头发枯黄得像把蓬草,脸颊凹陷,额头到太阳穴有一条疤。

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

怕是连个女鬼,都比我漂亮千万倍。

李瘸子那张看似老实,实则猥琐的脸凑近我。

一张口,便露出满口黄牙,臭气熏人。

我无动于衷,只是微微转动了下眼珠,证明自己还活着。

“你在李哥这两年,哥待你不比亲妹子差吧。”

“所以不该说的就别说,好好回城头过你的富贵日子。”

我胃里泛起生理性的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

刹那间,满嘴都是生锈的血腥味。

2

李瘸子领着我去了村口。

来接我的人是我哥温衡,华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

温衡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金丝框眼镜,正和旁边的村长说话,谈吐斯文有礼。

“温教授,你家妹子来了。”

听到我名字,温衡好看的脸上出现嫌恶。

转头看到我时,他脸上的嫌恶变成了愣住的震惊。

我有些不解。

他在震惊什么?

不是他们把我送到这里来“劳动”改造,让李瘸子好好教我所谓的规矩吗?

现在他有什么可惊讶的?

面对我的沉默,温衡眼底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烈的厌恶。

“温梨,你以为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我们就会心疼?”

“我告诉你,你就算死了,也抵消不了你对温婉的伤害!”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些什么。

可一张嘴,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了。

“装模作样!”温衡讥讽道。

我深呼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温衡和村长告别:“多谢村长替我教育妹妹,您辛苦了。”

“不辛苦。”

村长肥胖的脸笑成一朵花。

他瞥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温同志啊,回城头了就好好做人,别再犯事儿了。”

我漠然看着他那张虚伪的面孔。

然后,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一个个面上都无比淳朴。

可实际上,都是我猪圈里的“恩客”。

3

司机把车开过来,温衡不屑地拉开后座车门。

“赶紧滚过来!”

我步履蹒跚,一瘸一拐地挪动着脚步走。

温衡看见我瘸着腿,没有心疼,只有嘲讽地嫌弃。

“温梨,你装够了吗?”

“谁不知道你当年是文工团的领舞,你那腿走起路来比踩风火轮都快。”

可现在的我只能瘸腿,一步一步艰难行走。

温衡显然不耐烦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粗鲁地拽过我胳膊。

我本能地想要躲开。

这些年除了猪食和潲水,李瘸子根本不给我吃的。

长期营养不良的我,只能被温衡拖拽着,踉跄着上了车。

刚一落座,温衡就拿出方巾擦手,眼底全是嫌弃。

他嫌我脏。

事实上。

我也觉得自己挺脏的。

4

我是父母的老来女。

从小父母疼我,哥哥宠我,竹马恋人是最有前途的军人,而我也是文工团领舞。

直到十九岁生日这天,一个叫温婉的女孩找上门。

她说自己才是爸妈亲生女儿,我只是被抱错的假千金。

亲子鉴定结果证明了温婉说的是真的。

家人对我一如往昔,只有对象高文景和温婉越走越近。

那时我骄纵不懂事,各种作天作地。

高文景却只淡淡回:“我和温婉清清白白,没有你想得那么肮脏。”

后来温婉车祸,指认是我买凶害人。

无论我怎么哭着解释,他们都不信我。

从小宠我的哥哥,第一次动手打了我。

父母满脸厌恶看着我:“你偷走婉婉人生十九年,还不知足?”

“现在还要买凶来害她?温梨,你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高文景更是提出,把我下放到最穷最远的李家沟劳动改造,好好磨磨我骄纵跋扈的性子。

于是,我被送来李家沟。

临走前,高文景还专门叮嘱李瘸子好好关照我。

李瘸子误会了高文景的意思,一张憨厚的老脸对我挤满讨好的笑。

所以刚开始我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住的地方也很干净。

后面温婉所在的文工团下基层表演,请了李瘸子和村长去镇上的饭店吃饭。

她告诉他们。

我不过是一个犯了错的假千金,既然下放到这里劳动改造,就该好好教教我规矩。

李瘸子一改之前的谄媚,用又黑又糙的手搂过我的腰。

我一巴掌甩过去:“你一个瘸子也配肖想我?信不信我让我爸废了你!”

他到底还是怕的,可猥琐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

我害怕,我想回家。

所以我给爸爸妈妈,给哥哥,给高文景写信,给他们打电话。

用最卑微的口吻,求他们接我回去。

可是一封封信石沉大海,打过去的电话无人接听。

我只能期盼着李瘸子不敢乱来,可我低估了他的畜生程度。

好不容易一通电话打通,我哭着求高文景接我归家。

他却轻描淡写道。

“别闹了,温梨,你犯的罪都能坐牢了,现在你承受的一切连利息都算不上,你就偷着乐吧!”

“还有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别打电话来了。”

当天晚上,喝醉酒的李瘸子把我拖进苞谷地。

我拼命挣扎,想要逃跑,李瘸子一锄头砸向我的腿。

“你不是骂老子是瘸子吗?老子先让你也变成瘸子!”

“咱们两个瘸子绝配,你就别想着你家里人会来接你回城了,就乖乖跟了我吧!”

小腿的痛意让我痛呼出声,他捂住我的嘴,又是一锄头砸下来。

李瘸子身上有着酒的臭味,熏得我眼泪不停往下掉。

5

再醒来,我被李瘸子关进了猪圈。

受伤的双腿开始化脓发臭,到最后人都快死了。

还是村里的张大夫看不过去,帮我上了药,勉强保住我一条命。

腿能走路后,李瘸子开始领着男人进出猪圈。

又一次送走男人,我下体一阵热流涌过,肚子开始疼了起来。

又好像不是肚子疼,因为身体很多地方都很疼。

张大夫再次救了我,和我说我是流产了。

这样的痛,我经历了不知道好几次。

我躺在杂草堆上,旁边是哼哧哼哧进食的母猪。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和它没什么区别。

甚至它比我还活得好。

当我已经快忘了自己是谁,准备等死的时候。

他们却来接我回家了。

6

路上,我才知道温衡为什么来接我回去。

是温婉要和高文景结婚了,想要我给她做伴娘。

我微微一愣。

旋即又想明白了。

高文景从来就不喜欢跋扈嚣张的我,他喜欢的是温婉那样温柔贤淑的女孩。

他们走到一起,再正常不过。

我咽下满口苦涩,轻声应好。

温衡见我答应爽快,有一瞬愣住。

顷刻,又恢复对我的嫌恶。

“记住了,你能回去,都是因为婉婉心地善良,不计前嫌。”

我闭眼靠在车窗上,没有接话。

其实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了。

反正我得了肺癌,已经快死了。

7

温衡先下车。

我因为晕车,眼前发晕,跛足的腿一个趔趄,直接摔了出去。

在我以为会摔在地上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我。

映入眼帘的是高文景一身橄榄绿的军装,衬得眉眼愈发冷硬。

温衡讥讽声响起。

“我说你怎么就不愿下车,原来是想着装可怜博文景心疼。”

“温梨,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和以前一样让我厌烦!”

高文景皱起剑眉,嫌弃地把我甩开。

我直接摔在了地上,灰尘溅满我的脸,狼狈又滑稽。

布兜里的白色药瓶滚了出来。

我颤巍巍伸出干枯发黄的手去捡。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先我一步。

8

“这是什么呀?”

温婉轻柔好听的声音响起。

我抬眸。

一袭素纹水蓝旗袍的温婉站在我面前,她眉目恬静,气质温柔如水。

和她比起来,满脸土的我像个小丑。

我不在意这些,只在意那瓶药。

是大夫好心给我开的止疼药。

吃了虽然没用,可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我趴在地上,朝温婉伸手,乞求看着她:“求你还给我。”

“姐姐在求我啊?”

她佯装不小心拧开了瓶盖,白色药粒一颗颗掉在地上。

温婉柔柔地笑着,眼底全是恶意。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温婉,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药。

温婉“啊”的一声摔在地上,小脸苍白,看起来楚楚可怜。

高文景立刻把她抱在怀里,朝我瞪来一眼。

“温梨,我看你是死性不改,就知道欺负婉婉,我看就该让你死在李家沟算了!”

高文景抱着温婉离开,她对我投来得意的目光。

我恍若未闻,把捡起来的药紧紧抱在怀里。

温衡朝我甩来一巴掌:“温梨!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恶毒跋扈!”

他强硬地抓过我的手腕,把我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药全部扔在地上。

“让你捡药!我让你捡药!我让你推婉婉!”

温衡擦得锃亮的皮鞋踩上我的药。

我扯着他的裤脚,不停哭着磕头:“别,求你别——”

他轻蔑扬眉,当着我面把所有的药踩碎。

我无力跪坐在地上,喃喃:“药没了……药没了……”

温衡脸上出现不忍,可一想到我推了温婉。

他又硬起了心肠,对我横眉冷对。

“你今晚就跪在这,向婉婉赔罪。”

晚上下起瓢泼大雨,我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浑身湿透跪在原地。

8

半夜,高文景撑伞出现在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婉婉善良,不和你计较了,你就起来吧。”

我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身上钻心的疼意一阵接一阵。

我已经没了力气爬起来。

高文景见我不动,皱起眉:“温梨,你又在闹什么?”

我张了张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高文景瞳孔瞪大,素来冷漠的脸上罕见出现慌乱。

他一个箭步上前,把我抱在怀里,焦急地问:“温梨,你怎么了?”

大口大口的血从我嘴里不停往外冒。

又从我脸上往下掉,染红了我的手。

我举起鲜血淋漓的双手,朝高文景露出悲凉的笑。

“我……我没事,只是要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我竟感觉到高文景双手隐隐发颤。

他是在心疼我吗?

可我都要死了,他现在心疼又有什么用?

猩红慢慢爬上高文景眼眶,他声音微微颤抖:“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高文景将我抱了起来。

他感受到手里的重量,这才惊觉我瘦得只剩骨头了。

高文景抱着我在大雨里奔跑,一边呼唤我的名字。

“温梨,保持清醒……你不能死,听见没!”

鲜血像流不尽的溪流,从我鼻孔、嘴巴疯狂往外涌出。

到最后,我已经听不清高文景在说什么了。

只闻得见发臭的血腥味。

我忽然想起高文景以前对我再冷漠,我也会收起所有坏脾气讨好他。

曾经没有得到的在意。

现在似乎拥有了。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9

再醒过来,我看见父母和温衡个个都阴沉着张脸站在病床前。

妈妈把诊断书扔我脸上,指着我脸怒骂出声。

“不过一个小小的肺炎,你就要死要活的?”

“还大半夜骗文景你要死了,让他送你来医院!”

“温梨,文景现在是婉婉的未婚夫,你还有没有点廉耻心?知不知道避嫌啊!”

爸爸也一脸不赞同瞪着我:“梨梨,你这次闹得有些过了。”

“爸妈,我看温梨还是没有学好,要不把她送回去得了!”

温衡眼底的厌恶都要溢出来了。

这和当年温婉诬陷我买凶害她车祸多像啊。

不等我解释,他们三言两语就定了我的罪。

我凄然一笑:“是,我就是在骗你们,怎么了?”

妈妈气得咬牙切齿,扬手就要打我。

被从病房外进来的温婉喊住。

“妈,你现在打了姐姐,谁给我当伴娘啊?”

她收回手,不忿地瞪我:“真是便宜你了。”

转头面对温婉又变了一副笑脸,夸她。

“还是我们婉婉温柔又懂事,哪像温梨,一回来就给惹我生气。”

温婉假装谦虚道:“其实姐姐也很好的。”

妈妈冷哼一声,丝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

“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人可真是个伪善又好笑的动物。

明明是他们把我宠得骄纵跋扈,现在却嫌弃我不懂事?

胸口针扎的疼意蔓延开来,痛得我额头冒起密密麻麻的汗。

喉间也紧跟着涌上熟悉的腥甜。

妈妈和温婉说完话,施舍给我一个余光。

“你要能下床,就赶紧跟我们回家,要是耽误了婉婉明天的婚礼,我要你好看!”

我深呼吸,将到嗓子眼的腥甜硬咽了下去。

冲妈妈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好。”

我掀开被子,费力地从床上下来,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

等到下床,我几乎痛得要站不稳了。

勉强扶着床才能维持平衡。

高文景从外面进来。

看着摇摇欲坠要倒下的我,他冷峻的面庞浮现一抹讥笑:“真会装。”

我脑袋埋得更低了。

生怕连呼吸一下,都要被他们骂。

10

他们开了两辆车来。

都嫌我脏,不想和我坐一辆车。

爸爸和我说:“温梨,你自己坐大巴回来,我们先走了。”

他们忘了,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从医院到大院,走路回去要三四个小时。

我腿脚不好,用了两倍的时间。

到家他们都已经睡了。

院里打扫卫生的周妈看见我,把门直接关上。

当年也是她给温婉作证,说是我买凶害人。

我轻车熟路在门口躺下。

半夜刮起大风,冻得我骨头缝都是疼的。

我冻得蜷缩成一团,肺像是被人用刀割一样,疼得我咳嗽不止。

迷糊间,我听见开门声。

“温梨,你这装可怜的把戏演够了没?”

温衡踢了我一脚。

我说不出来一个字,嗓子已经被血堵住了。

温衡嫌恶看我一眼:“赶紧去换伴娘服,别耽误了吉时。”

我佝着背,咳嗽不停。

温衡脸色愈发不耐。

好久好久,我终于缓过来,张唇出声,嗓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好。”

11

伴娘服是大袖上衣,下身半裙设计,尺寸按照我以前身量做的。

穿在现在的我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我换完衣服,一瘸一拐走出来。

其他伴娘看见,纷纷捂嘴嘲笑出声。

“哟,这不是我们文工团以前出了名的大美人温梨吗?”

“什么大美人!现在怕是圈里养的母猪,都比她好看!”

“就她脸上那疤痕,真是丑得我能把去年年夜饭都吐出来!”

“腿瘸了,脸毁容了,也是她活该,她当年可是买凶害温婉车祸,这就是报应啊!”

你一言我一句,将我贬低到了尘埃里。

温婉合时宜出声:“都少说两句吧,今天是我大喜日子,别闹得不愉快了。”

大家听温婉这么说。

不再明面讽刺我,暗里却将我和温婉做比较。

“要我说,高副团长还真是慧眼如炬,知道什么是明珠,什么是臭鱼眼睛。”

“看看温大美人这‘漂亮’样子,和她比起来,我们婉婉真是仙女下凡。”

“婉婉今天可是新娘,自然是最漂亮的。”

我没有反驳一句。

最后她们也觉得没兴趣了,转头商量起待会怎么拦门。

很快到了接亲的吉时。

高文景穿着军装,身形高大挺拔,左胸前的勋章戴了两排。

可能是结婚的原因,他冷漠的眉眼看起来温柔不少。

经过拦门、找婚鞋……

温婉被他抱起来,周围一阵起哄声,温婉害羞地埋进高文景怀里。

我站在台下,看着交换戒指的温婉和高文景,思绪有些恍惚。

以前我也幻想过我和高文景婚礼会是什么模样。

今天看见了,新娘却不是我。

他们交换完戒指,温婉拿过话筒,笑盈盈地看着我。

“姐姐,今天虽然是我的婚礼,但也是你回家的大喜日子。”

“为了庆祝我们一家团圆,我特意为姐姐准备了一份礼物。”

我眼皮一跳。

看见了温婉眼底赤裸裸的恶意。

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扭头看过去,只一眼,浑身血液像是僵住,指尖都开始发抖。

李瘸子一群人脸上挂着猥琐的笑,从外面走进来。

“姐姐,作为妹妹,我以你的名义把照顾你两年的李哥他们请来吃席了。”

温婉语气温柔,一副为我着想的口吻:“你开心吗?”

我缓缓转头,盯着温婉看了许久。

她被我盯得发毛,重复问:“姐姐,你不开心吗?”

我看着她,唇角上扬,慢慢地,弧度越来越大。

“当然——”

“开心。”

温婉的笑僵在唇角。

因为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12

我没给温婉反应时间。

指着李瘸子的脸,看着温婉开口:“是你私下找到他,要他好好关照我。”

“于是,我被他拖进苞谷地,用锄头打断了我的双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天啊!这是真的吗?!”

他们当然不信。

因为人前的温婉永远善良又温柔,是大家心里的白月光。

我指着自己瘸腿,通红着眼笑:“难道还有假吗?”

发出质疑的人不说话了。

李瘸子等人焦急看向温婉。

温婉使眼色,让他们不要急。

她咬紧唇瓣,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哽咽着声说。

“姐姐,我知道你怪我抢走了文景,可今天是我的婚礼,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李瘸子他们抓住时机开口:“温大妹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说这话的时候,你摸摸良心,俺们对你到底好不好?”

“妹子啊,你都回城头了,别啥话都乱说,女人的名声有多重要啊!”

他们一个个都在威胁我。

都觉得我会为了名声,为了清白,不会将他们对我干下的禽兽事公之于众。

高文景皱起眉,出声:“温梨,你说他们欺负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我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议论声渐起,都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温婉眼底得意越发浓烈:“对啊,现在做事说话都讲究证据,姐姐不会没有吧?”

“当然有!”

我掷地有声。

“我,就是证据。”

我满身伤疤,瘸了的腿,一身的病痛,都是这些畜生欺辱我的证据!

我抬手要揭开衣服上的盘扣。

“够了!”

爸爸抄起酒杯砸向我。

我额头被碎片划开一道口子,顿时血流不止。

他没有丝毫心疼,只有浓浓的嫌弃。

“温梨,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今天是你妹妹的婚礼,你就不能安生点儿吗?!”

我满头都是血,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事实上,还真是。

我朝爸爸咧嘴一笑,满是讥讽:“爸爸,您还是那么好面子。”

和上辈子一样。

13

上辈子,我也被接回了温家。

同样是在温婉和高文景的婚礼上。

她把李瘸子一群人叫来,等婚礼结束后,当众揭开我伤疤,逼得我第二天跳楼自尽。

死后,我听见爸爸和温婉的对话。

温婉那时候既是文工团领舞,又是团长夫人,风光无限。

爸爸想要光荣退休,让温婉帮忙。

温婉一改温柔孝顺女儿形象,冲爸爸翻了个白眼。

“你别找我,我可不是你亲女儿!”

“你怎么就不是我亲生的了?!”爸爸气得手指发抖。

“要不是我把温梨和她妈的亲子鉴定,跟你的调换了,你能进温家门?”

“我有求你帮忙吗?”

温婉不屑撇嘴,“我可是穿书而来的女主,天生就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我不懂什么叫穿书,但明白了一件事。

温婉是爸爸和他初恋的私生女。

为了补偿她,所以调换了亲子鉴定。

温婉陷害我,是爸爸帮她收买的司机。

我在李家沟那些噩梦般的日子,爸爸都知道。

但为了温婉,为了温家名誉。

他还是选择牺牲我,替温婉掩盖罪行。

我气得两眼一黑。

再醒来就是头撞在土墙上,温衡来接我回城了。

我不敢埋怨老天为什么不让我回来早一点儿。

因为我知道。

像我这样连灵魂都肮脏的人,能重来一次已经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

我从来不是什么聪明的人。

只能照葫芦画瓢,在婚礼上抢先一步,主动揭开伤疤。

让世人知道那群人面兽心的畜生真面目!

14

爸爸让温衡来把我带走。

在他走近时,我抢先一步解开了盘扣,脱掉衣服、裙子,浑身上下就只有贴身小衣。

瘦骨嶙峋的身体全是青紫交错的伤疤,有些还没痊愈,在往外流脓水。

温衡几乎愣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身上的伤。

其他宾客也是瞪大了眼珠子。

妈妈更是捂嘴哭出了声:“梨梨……我的梨梨……”

我指着骨头都畸形了的双腿,指着李瘸子道:“这是你用锄头砸断的腿……”

李瘸子那张黑瘦的脸彻底白了。

“你强暴我,逼我睡猪圈,给你接客赚肮脏钱,我不照做,你就打我。”

“这里是你喝醉酒拿旱烟烫的……”

“这是你拿马鞭打的,是你拿钝刀子一刀刀割的……”

“……”

我身体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有它的“主人”。

我把这些人记得清清楚楚,指着他们的脸,将他们的禽兽行径公之于众。

给我治病的张大夫站出来帮我作证。

然后是国营饭店的厨师。

医院的护士。

……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帮我说话,揭露温婉一众人的罪行。

我朝他们感激一笑。

胸腔里翻腾的血腥味一股脑涌了出来。

我猛地倒在地上。

艰难伸手抓住地上的衣服,把遍体鳞伤的身体盖住。

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恍惚间,看到爸妈和哥哥,还有高文景朝我奔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仓皇的焦急。

可这一次。

我谁都不想要了。

15

耳边似乎有很多吵闹的声音。

有爸妈在争吵:“温婉那个私生女是你的女儿,我的梨梨就不是你女儿吗?”

“我哪里不心疼梨梨,可是她那些事要是曝出来,我们温家就毁了。”

啪——

像是妈妈打了爸爸一巴掌。

“离婚,我要和你离婚!”

还有哥哥温衡的。

“梨梨,哥哥错了,只要你醒来,只要你肯原谅哥哥,哥哥什么都依你。”

“梨梨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最后是高文景的。

但也有点儿不像他,因为他在哭。

高文景才不会为我哭呢。

“梨梨,对不起,我其实喜欢的人是你,只是我没意识到,对不起梨梨……”

“梨梨,只要你醒来,我们就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梨梨……”

到最后,他语气卑微到尘埃,“我求你了,你醒来好不好?”

他们太吵了,我想睡都睡不好。

只能睁开眼。

可映入眼帘是四张顶着愧疚的脸。

我忍着疼,用被子盖过头。

过了会儿,医生进来给我做检查,给出结论。

“温小姐除了是肺癌晚期,身体各个器官都严重衰竭,甚至还多次流产……”

“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你们……唉,请节哀。”

医生走后,耳边又是压抑的哭声。

分不清是谁的。

我觉得他们好吵。

可一动嘴,浑身就泛起火烧般的痛。

我懒得理,索性闭眼睡觉。

16

温婉和李瘸子那群人要被判刑了。

这事我还是听来给我换药的护士说的。

“温婉把人温小姐磋磨地都要死了……她才判了没几年,老天爷可真不公平。”

我也觉得不公平。

于是在中午妈妈和温衡来看我时,主动提出:“我想见温婉。”

这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主动和他们说话。

“好好好,你想见就见。”

当天下午,我就见到了温婉。

她穿着宽大的囚服,头发剪短了,脸上也有一条和我一样的疤。

据说是妈妈拿刀砍的。

温婉不解地看着我。

“明明我才是穿书的女主,为什么你会赢了我?为什么我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我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有没有可能,我是重生的呢?”

温婉瞳孔放大,像发疯一样来扯我胳膊:“温梨,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守在门外的妈妈冲进来,一巴掌抽在她脸上,“你个贱人,赶紧滚!”

温婉被警察带走。

她还不甘地嚷嚷:“我才是女主!我才是女主!”

“温梨只是一个冒牌货,我才是女主!”

我还是不懂她说的穿书是什么意思。

但我却觉得真正的“女主”,不是我这样肮脏可怜的,也不是温婉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应该像棠梨花一样,纯洁漂亮,温柔又坚强。

是我重活一次。

都不敢妄想的模样。

17

住院这段时间,温家三口和高文景常来看我。

高文景每次来,都是穿的我给他买的那件白衬衫。

他以前从来不穿。

现在穿,可能是想提前给我奔丧吧。

我不理高文景。

他就独自在我病床前坐一天。

有时高文景前脚走,温衡后脚就来了。

他手里拎着我喜欢吃的梨花糕,给我温柔讲故事。

我觉得他烦。

找护士要了耳塞,安静睡觉。

然后来的是妈妈。

妈妈头发完全白了,坐在我床边落泪,告诉我她要和爸爸离婚了。

最后来的是爸爸。

他挺直的背弯了下去,看我时叹了口气。

“梨梨,是爸爸对不起你,可我也是为了温家好啊。”

我觉得他们真的好贱啊。

知道我要死了,就开始一个个对我说自己错了。

有时我忍不住想。

可能是我活着碍着他们眼了吧,所以要等我死了才显得比较金贵。

他们来的次数多了。

见我不理人,也没了最初的耐心。

在医生下了我只剩一周可活的病危通知书的当晚。

他们所有人都来了。

一起站在我病床前。

爸爸先红眼开口:“梨梨,温婉已经受到惩罚了,你还不愿意原谅我们吗?”

可能是回光返照的原因,我精神还不错。

我瘦得凹进去的脸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

每一个字眼都恶毒到了极点。

“那你们去死啊。”

“死了,我就考虑原谅你们。”

18

那天后,温衡和爸妈就不怎么来了。

只有高文景,一如往常来看我。

还在医院小阳台上养了好几盆棠梨花。

听护士说,他晚上都是睡在走廊的椅子上的。

甚至半夜惊醒,第一时间冲进病房来看我。

确定我还有呼吸后,他紧皱的眉才舒展开。

护士和我说,从没见过这样为了一个人如此失态的高文景。

可这比起我对他付出的十几年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这天,我主动和高文景说话。

“你还记得我给你打的那通求救电话吗?”

“就是那个晚上,李瘸子把我拖进苞谷地,强暴了我,打断了我的双腿。”

“高文景,你看,你明明可以救我的,但你没有。”

高文景挺直的背弯了下去,眼睛也渐渐变红。

“对不起……对不起梨梨,我错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说实话。

这段时间,我听这三个字都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

我懒得理他。

高文景开始和我聊过去的事。

但他好像发现,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回忆。

他又想起什么。

和我说:“梨梨,我娶你好不好?”

“你从小愿望不就是想嫁给我吗?”

真是要死了都落不到清净。

我烦躁睁开眼:“需要我提醒你吗?”

“你老婆现在在监狱,你要是想她了,可以去探监。”

高文景不说话了。

该我说了。

“你这些天装深情还没累吗?我都看累了。”

“说什么你喜欢的是我,实际上是想给自己挽回名声,怕温婉一事影响你仕途罢了。”

“贱不贱啊!”

高文景夺门而逃。

19

清醒的时候,没人再来烦我了。

他们只在我昏睡的时候来。

死前倒数第二天凌晨,我痛得醒过来。

看见坐在床边的妈妈。

见我醒来,她就要走,我叫住她:“妈。”

妈妈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借着朦胧的光,我看清妈妈。

她不仅头发白了,连背都佝偻了,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妈妈给我掖了掖被角,小心翼翼地问:“梨梨,你……”

“你想问我是不是原谅你了吧?”

我一语道破她的想法。

妈妈无措揉了揉衣服,眼睛希冀地看着我。

“其实妈妈也早知道我在李家沟过的鬼日子吧?”

妈妈惊诧地瞪大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怎么知道的?”

上辈子做鬼的时候,除了听到爸爸和温婉谈话。

我还听见妈妈和温衡说:“还好梨梨走得早,不然她那些事曝出来,你的教授位置都保不住。”

在妈妈心里,还是儿子最重要。

女儿可有可无。

我只疏离地看着她,讥讽道。

“在妈妈心里,我的清白和名声,哪有哥哥的前途重要啊。”

“妈妈都这样对我了,为什么还觉得我会原谅你?”

妈妈一愣,捂脸痛哭出声。

一遍遍重复着。

“对不起梨梨……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20

我死的那天,似乎是惊蛰。

阳台上的棠梨花开得正好。

可我看不见。

只能模糊看到好几个黑影站在床前,还有握着我的手痛哭出声。

“梨梨,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你活着就行。”

“梨梨…别抛下妈妈啊…梨梨,妈妈求你了……”

“……”

到后面,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我这短暂又痛苦的一生快速从眼前掠过。

最后停在了十八岁生日那天。

父母为我举办了盛大的成人礼,哥哥当众宣布我成了文工团领舞。

也是这一天。

我满怀期待和高文景表白。

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我时。

高文景牵起了我的手,望向我的眼睛,装进了我的倒影。

我清晰听见静夜里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来找我的爸妈和哥哥。

身边是爱人,身后是家人。

我曾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

原来只是我以为。

番外

1

温梨死前联系了李家沟的张大夫。

求她等自己死了,把她的骨灰撒进河里。

张大夫本就愧疚自己当年救不了温梨,连忙点头应下。

在温家人和高文景争论温梨该埋在哪儿时。

张大夫已经把温梨骨灰撒进河里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才明白这是温梨的报复。

她到死也不原谅他们。

甚至连骨灰都不给他们留下。

2

温梨死后第二个月。

温母和温父成功离婚,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温父即使退休了,也晚节不保。

他整日在家酗酒,没多久就因为酒醉摔下楼,当场不治身亡。

温衡在温婉婚礼后,就被华大停职查看。

等温父离世,他被学生举报受贿,直接被学校辞退。

也没一所学校愿意要他。

温母连夜坐车去了李家沟。

次日,除了张大夫家,整个李家沟都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净。

没一人生还。

那夜,温母看着漫天大火,眼底透着疯狂的恨:

“烧吧…都烧得干干净净……烧得干净…我才有脸去见我女儿……”

3

高文景主动申请调去边疆。

他从边疆回来的这天,是温衡去火车站接的他。

这些年,温衡没有工作,全靠打零工赚钱。

整个人早没了当年教授的斯文有礼。

穿着皱巴巴的汗衫,分不清颜色的裤子,脸上一道又一道的沟壑。

高文景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全白,衬得脸越发黑。

温衡记得,在温梨死的第二天,高文景就一夜白头。

两人坐在路边喝酒,谁也没开腔说话。

最后一杯酒喝完,温衡和高文景回到他家。

他盯着黢黑的天,开口:“明天是她出狱的日子。”

“所以我才回来。”

“你枪带了吗?”

“带了,”高文景把枪递过去:“遗书写好了吗?”

“写好了,不会连累你。”

温衡把枪抵在太阳穴,“砰”的一声枪响。

温衡带笑闭上了眼。

他终于不用背负着对妹妹的愧疚活着了。

4

高文景替温衡收了尸。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从温衡家离开去了监狱。

傍晚时,高文景看见一个跛着腿的短发女人,一瘸一拐从监狱大门走出。

温婉嘟嘟囔囔骂道:“我可是女主,就算再惨也是女主!”

“温婉。”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男声,温婉回头。

还没等温婉看清来人是谁,就倒在了血泊中。

枪响声引起路人惊慌。

高文景没什么反应,他用枪抵住太阳穴。

干脆地扣动了扳机。

模模糊糊间,高文景看见好多人向他奔来,还有人尖叫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

他记起很久以前初见温梨的情景。

小姑娘扎着双马尾,穿着漂亮的小红裙,精致得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

她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我叫温梨,不是梨花的梨,是棠梨的梨。”

他想,温梨应该不会想见他。

毕竟他伤害她那么深。

他也没脸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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