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不再
我的迈巴赫被一辆小电动车追尾了。
女孩摔在地上,送货的生鲜洒了一地。
她怯怯哭出声:“你等一下,我找我男朋友来赔偿......”
电话那头,男人发着怒,却处处体现着在乎。
“当年你甩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需要我?”
“我给你买的订婚戒指呢,够买十辆迈巴赫了,拿来赔啊。”
“江眠!硬气点!管对面是谁,我他妈给你撑着腰呢!地址发来!”
没十分钟,本该在公司开会的彭邵川,赶来了现场。
我跟他四目相对。
“真巧啊。”
转而看向那个因为他的到来而似乎有了底气的女孩。
“我们俩的男朋友是同一个人呢。”
1
“对不起,我实在太害怕了……”女孩哭哭啼啼的,“我就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彭绍川有一瞬的错愕。
许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跟他的初恋遇见。
我抱着手站在旁边。
视线落在女孩无名指的戒指上,粉钻闪着火彩,确实,比我手上这颗还昂贵不少。
“没撞到吧,”彭邵川拉着我上下检查,“以后做产检我送你去。”
女孩忘了哭,怔怔盯着我的小腹。
“你走吧。”我开口。
刚才撞到时,我就说了车有保险,不追究她的责任。
女孩非要哭哭啼啼找人帮忙。
想来,只是要找个借口联系彭邵川。
“赶紧把你的破鱼捡走!江眠,以后别用那种借口,我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彭邵川话说得很绝。
回到车上,他却一直望着后视镜。
“鱼死了,”我说,“小心员工们拉肚子。”
从鱼箱掉出来的供货单,首一就是彭邵川的公司。
他是个讲究人,公司食堂的菜都选的有机蔬菜,而那看着就质量不齐的鱼,是他给女孩的一丝心软,一条生路。
尽管他说,他这辈子最恨的人是她。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彭邵川单手把着方向盘,心不在焉。
手机响了。
一串陌生数字,他瞟了眼,瞬间踩下刹车。
安全带勒得我的小腹生疼。
冷汗冒出。
“彭邵川”女孩呜咽着,“对不起,我不想打扰你......可是我的腿动不了了......”
“路上有好多车,我好害怕......”
彭邵川看向我,难掩面上的焦急,“云乐,你先下车,我让司机来接你回去。”
2
我很难看见彭邵川这副模样。
就连谈五个亿的生意时,都没见他这么心急过。
急到把我轰下车。
急到车速快得在雪上打飘。
急到寒冬腊月,忘记把我脱在车里的外套给我。
他就这么走了。
留我在寒风中瑟缩。
小腹疼痛未散,风一吹,冷汗跟着眼泪一起流。
极寒雪天和情绪波动让我有了小产预兆。
直到凌晨,我喝了药,彭邵川才裹着一身寒气回家。
他的眉眼间夹着疲倦。
“江眠跳桥了。”
我愣住。
“掉进河里,没受什么伤但是吓着了。”他走过来,把我拥进怀里。
“抱歉,今天让你先下车了......最近江眠总是发疯,我怕闹出人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彭邵川有个跟他恨海情天的初恋,陪他白手起家,却在他的事业受重创时,绝情离开。
他为此消沉了好多年。
后来,我陪着彭邵川重新看山看海,跟着他走南闯北,东山再起,一点一点治愈女孩在他心上留下的创伤,抚平沟壑。
“你真的放下她了吗?”我问。
问他,也是在问我自己,他到底放下了吗?我的付出值得吗?我们之间,真的还能走下去吗?
“你没放下。”
我替他作出回答。
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彭邵川,我们分手吧。”
3
“你疯了?”
彭邵川一脸错愕地盯着我。
“就为今天这件小事,你要跟我分手?”
“我早说过我有感情洁癖,”我开口,“因为是你,我才选择让步,纵容你心里一直装着江眠。”
“彭邵川,我怀孕了,下个月我们也要结婚了,可是你今天却为了她把我扔在雪地里。”
“我不能接受。”
与其计较沉没成本,我宁愿割肉。
疼是必然的。
可我更不愿在爱里受委屈。
彭邵川掐着眉心,“......别无理取闹。”
“我没有。”我起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我明天就搬走。”
“孩子我会考虑留不留。”
他挡在我跟前。
“你闹够了没有!”
“你是有多见不惯江眠!非要看她死才开心吗?!”
手臂被攥住,力度大到我吃痛。
他的眼中盛满怒火,恍惚间,像回到童年,跟我那个家暴的父亲面对面。
恐惧爬满心头,我下意识挣扎。
却被重重推回床上。
我吓傻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很快浸湿被褥。
彭邵川也被吓到了。
“对不起......云乐,对不起,我不是要对你凶......”
“我没控制好情绪......”
我们恋爱六年。
他了解我的过去,心疼我的经历,所以这六年,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却为了江眠,在短短一个月内跟我吵了十次。
肢体推搡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拿着他珍藏的江眠相册集质问他。
第二次,就是现在。
“彭邵川,我不是傻子。”
陌生的香味,脖颈处的咬痕......他却口口声声说跟江眠没什么。
“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他抿唇不语。
今晚,我们第一次分床睡。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进了江眠的直播间。
已经凌晨两点了,她还在卖力推销生鲜。
直播间意外的有好几万人。
不是买生鲜,而是被刷礼物的神豪榜一吸引。
【下播,去睡觉。】
【偏头痛不能熬夜,江眠,你犯病我不会再来照顾你了。】
【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卡号给我,我给你打一笔钱,以后不联系了,别想再装可怜。】
不间断的礼物。
彭邵川对人确实大气,连对最“恨”的前女友,都是千万的砸。
江眠介绍产品的声音已经哽咽。
她抹掉眼泪,弱弱道:“你别用钱玷污我的真心。”
【你有真心?】
【江眠,当年我为了你尊严、钱、前途都不要了,我跪着求你,闹自杀,甚至为了忘记你,我他妈随便接受了旁人的追求,我疯了一样想冲淡你在我心里的痕迹,江眠,是你把我推进的地狱,是你亲手断送了我们的感情!】
我怔怔盯着“旁人”两个字,眼泪啪嗒摔在屏幕上。
心脏像被大锤抡了一下。
手脚都发麻。
弹幕区已经嗑疯了,刷起了“支持复合”。
江眠咬着唇,“彭邵川,如果我说,我能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我们能回到从前。”
“你愿意吗?”
4
我从来都没想过。
我在彭邵川的生命里,会是“旁人”的角色。
家庭原因,我没上过太多学,胆子也小,爱上彭邵川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
我一个连市都没出过的人,却跟着他四处奔波。
“吃蛋糕。”
漏雨的小出租屋里,彭邵川把我手中的羊毛毡换成了蛋糕。
是我在橱窗边多看了眼的蛋糕。
“以后不准弄了,看手都扎成什么样了。”
“不需要你补贴家用,我有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他背着我干了很多兼职。
忙到脚不沾地,掌心全是老茧。
我就偷偷在网上接手工活,想着卖点钱,帮他缓解压力。
“我还有个老宅,大不了卖掉。”
我拉住他,“不行!”
“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后来,我因病入院,彭邵川背着我把老宅卖了。
缴清手术费后,他还买了好几件温暖舒服的羽绒服给我。
又带我去吃了涮羊肉。
我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流进嘴里,是涩的,心里却是甜的。
那晚我决定这辈子都要对彭邵川好。
还手写了一张“免死金牌”给他。
之后彭邵川的事业有了起色。
我替他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把自己从胆小硬生生逼成独当一面。
当年吃的苦太多了。
多到现在想起来,把那些甜蜜的回忆都搅得变了味。
他说我是旁人。
一个无关轻重的人。
我真的想剖开他的心看看。
里面到底是血肉,还是万年不化的冰霜。
5
在我拉着行李要走时,彭邵川拦在门口。
他拿出了那张免死金牌。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盯着纸张。
半晌,松了手。
我不是食言的人。
但也不代表,我原谅了彭邵川。
“乖啦。”他把行李箱推到一旁,“我给你做早餐,想吃什么?”
“今天我不上班,陪你去逛街好不好?去买你喜欢的那款包。”
我没接话,看向他放在一旁静音却不停闪烁的手机。
江眠打来的。
“接啊。”我说。
“不接,”他摇头,“以后都不会接了。”
要是真的决定划清界限,就不是静音,而是删除拉黑。
我没戳穿,转头回房间。
哭了一晚我也累了。
不想跟他争辩。
【云乐,我回国了,要来参加我的洗尘宴吗?】
好友秦妍发来消息。
【好。】
我想换换心情。
傍晚,彭邵川在厨房忙碌,我忽视他,换了鞋就要走。
“去哪儿?”他很紧张。
“吃饭,”我随口敷衍,“你要去吗?”
“我......有点事,不去了。”
“嗯。”
6
知道我怀孕,秦妍特地把酒换成了牛奶。
三两朋友围坐着。
“哎,听说江眠就在这儿兼职,去看看不?”
“得了,不敢招惹,以前因为多看了她一眼,彭邵川差点把眼珠子给我掏出来。”
“用情至深啊,当年江眠设计的情侣纹身,还留在两人的后腰上呢。”
我的手一抖,牛奶撒了不少在裤子上。
情侣纹身......
彭邵川曾说,那两只飞鸟是自由的象征,我觉得有趣,后来也在手臂上纹了一个。
我至今都记得他的眼神。
惊讶又复杂。
“洗了吧......”他说,“这个图案不适合你。”
“不要,你有那我也要有,凑成一对!”
真是闹了个乌龙。
我想笑,又好想哭,手臂的纹身突然变得很烫,跟火烧起来似的,把我的自作多情都焚成了灰烬。
回过神,泪流满面。
我很庆幸,包厢里的光暗,遮住了那份无处放置的尴尬和无措。
隔壁突然传来巨响。
紧接着是女孩的哭声。
很熟悉,像江眠的。
我们全都赶了过去,刚推门,就看见男人站在茶几上,脑袋有血浑身是酒。
“老子让你倒个酒,你他妈把酒瓶砸我脑袋上干嘛?!”
“这事儿今日没完!”
7
江眠昂着小脸,好一副宁折不弯的架势。
“我只负责送酒!”
男人气极了:“要么赔医药费,要么老子就报警来抓你了!”
江眠嘴巴一瘪,像是要哭,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通红的眼睛朝我们这边看来。
“别抓我......”
“你们要是想看我笑话就尽管看吧,我是卖酒妹,但我不比任何人低一等,也别欺人太甚。”
说得像是大家在欺负她。
男人跳下来,直接揪着她的领子。
“那就赔钱。”
“我没钱。”
“那你把酒全喝了,我就放过你。”男人看见了她手上的戒指,“这粉钻挺值钱哈,拿这个来抵......”
“不要!”江眠哭了出来,“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我喝酒!”
她蹲在茶几边,举起瓶子就喝。
酒精呛得她直咳嗽也不停。
我看不下去了。
“多少钱,我给。”
“滚!”江眠失态大叫。
她抡圆了手,重重抽了我一巴掌。
“都怪你!是你抢走了我的邵川!”
“是你从中作梗他才不肯原谅我!你的良心真的过得去吗?你每晚真的不会做噩梦吗?!”
“你现在还要拿钱来侮辱我的人格!我不要你自以为是的施舍!”
我的耳边尽是嗡鸣。
天旋地转间,我看见包厢门开了,然后彭邵川冲进来,跟我擦肩而过。
他把泣不成声的女孩按进怀里。
“江眠,不准这么懦弱!给我反击回去!”
“我他妈说过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快站不住了。
扶着墙,疼痛从小腹处开始蔓延。
“周云乐!”彭邵川看向我。
“你说的吃饭,就是来这里给江眠找茬?!”
我张了张嘴。
委屈像鱼骨哽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把肉划得血淋淋,连鼻息间都是甜腥味。
他们的拥抱是那么刺眼。
彭邵川的指责显得那么荒谬。
我杵在原地,指甲把掌心都掐破了,还是忍不住,想哭,想发怒,想声声质问他我爱他的六年到底算什么。
江眠是他的全部,那我呢?
他珍惜与她的过往,那我呢?
他舍不得,放不下,打着恨的名义只为了找个借口对江眠好,那我呢?
他闯进我的世界,让我的爱,思念,喜怒哀乐,眼泪,欢笑,一切的一切,都围绕着他产生。
他搅得一团乱后选择离开。
至此,我的世界被连根拔起。
“彭邵川,我他妈到底算什么?!”
我从没这么失态过,几近歇斯底里。
“我们的孩子又算什么?”
“我陪你应酬陪到次次胃出血,第六年!彭邵川!第六年我们的生活才好起来,我他妈身体已经毁了!”
“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我吃药,做试管,把这具烂身体翻来覆去的折腾......”我的情绪濒临崩溃,眼泪掷地有声,“是我活该吗?”
“活该我追你,活该我爱上你,活该我把一颗真心递给你任你糟践!对吗?!”
彭邵川身体一震。
他望着我,怒火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被心疼代替。
“云乐。”
他恢复理智。
“今晚的事肯定有误会,我们慢慢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打断他。
抹掉眼泪,毅然决然朝外走,到马路边随手招了辆车,坐进去。
“去医院。”
后视镜里,彭邵川一直在跟着追。
直到追不上,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拐角。
【王医生,帮我约个号,我马上来做人流。】
孩子我不要了。
他,我也不要了。
8
冰冷的麻醉药顺着血管往上爬。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上次手术,彭邵川就等在门外。
他知道我怕。
于是把工作都推了,一直守着。
我确实怕,怕打针,怕开刀,怕未知的恐惧,还怕没钱。
我小心翼翼问医生,手术费的最迟期限是多久。
医生说已经缴了。
傍晚,彭邵川提着几口袋新衣服,乐呵着走进病房。
“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他自己都穿的是打结的棉服。
却给我买了好几件鹅绒羽绒服,长的,短的,收腰的......当下最流行的款式他都买了一件。
“哪儿来的钱?”我问。
“赚的。”他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我再三追问下,他才说把老房子卖了。
“你这个傻子!”
我又急又气,落了好几滴眼泪。
“不是说好了不卖!”
“可是你对我更重要。”他把我拥进怀里,声音闷在我的颈窝,“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总不能看着你疼,还守着那几块砖。”
我哭得更凶,拳头捶在他肩上。
“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我妈要是知道,”他轻轻擦掉我的眼泪,“肯定也会让我这么做。”
“她说过,真心待你的人,比什么都珍贵。”
那晚,病房的暖气很足。
他笨拙地拆开包装,一件件把羽绒服往我身上套。
长的像裹了棉被。
短的精神。
收腰的那件稍微大了些。
他皱着眉,跑去护士站要来针线,在腰侧缝了两针。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吃涮羊肉。”
他低着头,针脚歪歪扭扭。
“就上次那家,你馋了好久的。”
麻醉的感觉越来越沉。
手术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模糊、扩散,变成那年冬天火锅店玻璃上的雾气。
我们坐在最角落。
铜锅里热气蒸腾,他烫好的羊肉总是先夹到我碗里。
“慢点吃,没人抢。”
他笑我。
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我那时觉得,贫穷、疾病、未知的恐惧,都没什么大不了。
只要他在,我就有穿过所有寒冬的勇气。
“周女士,能听到吗?我们现在开始手术。”
声音像隔了一层薄膜,穿不透。
指尖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拂过小腹。
“好。”
9
手术室的门在彭邵川眼前重重合上。
“云乐——!!!”
他的嘶吼被隔绝在外。
他疯了一样扑上去,手掌拍打在门上,发出沉闷绝望的响声。
“开门!让我进去!”
“周云乐,你不能这么做!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们有孩子……云乐!你出来!我们谈谈!求你了……”
他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额头抵着门,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
他曾无数次幻想孩子出生后的模样。
眼睛要像周云乐,清澈温柔。
脾气最好也像周云乐,别像他这么倔。
鼻子可以像他,挺一点......
他给孩子取了名字,买好衣服,量过婴儿床的尺寸,还在手机里收藏了一堆育儿攻略。
现在,什么都没了。
就在这扇门后面。
被冰冷的器械,一点一点,剥离出周云乐的身体。
也剥离出他的未来。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他想起周云乐第一次怀孕时的惊喜。
她拿着验孕棒,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睛却很亮。
他抱着她转圈。
两个人都笑着,笑着笑着又一起哭了。
也想起后来胎停时。
她缩在他怀里,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却还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我们还年轻,下次一定好好的。”
下次。
他们那么努力才盼来的“下次”。
现在,被她亲手终结了。
因为他。
因为他为了江眠,在雪天把她赶下车。
因为他藏在书房抽屉深处的照片。
因为他心里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对旧日执念的火苗。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
真的好痛。
他后悔了。
10
手术室门推开。
“云乐......”
彭邵川走上前,声音嘶哑至极。
病床上的女人没有反应。
他一路跟到病房,看着护士将她安置好,调整点滴。
他就站在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她清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脸,她失去血色的唇。
“周云乐。”
他开口声音发颤。
彭邵川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的哽塞。
“那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我恨你......”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枕边,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周云乐,我真的好恨你......”
还有什么资格可恨。
彭邵川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几乎跪倒在病床前,额头抵着金属床栏,不受控地哭了起来。
“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对不起......”
女人无名指上的婚戒消失不见。
可能是自己摘了,也有可能做手术的时候取下来了。
他慌了神,急忙出去找,问医生,问护士,问了一大圈人再回病房,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11
我离开医院时,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砸在地上,融了雪,空气潮湿又阴冷。
小腹余疼未消。
那块在心上压着的巨石,反而松动了。
我径直去了纹身店。
“洗纹身。”
店家看了眼我手臂上栩栩如生的飞鸟,“躺下吧。”
激光打在皮肤上,比当初纹的时候还要疼。
其实我是个很怕疼的人。
当年决定去纹身,还真是脑袋打了铁。
想着给彭邵川一个惊喜。
想着多制造一份羁绊。
“这不是你跟男朋友的同款纹身吗?”纹身师问,“你怎么把它洗掉了。”
“分手了。”
“哦,没事......”他干笑几声,不再说话。
飞鸟图案逐渐淡去,消失,只留下一片发红的皮肤。
我走了。
离开这个定居不到一年,却装满回忆的城市。
我跟彭邵川之间落得如此结局,是当初谁都没料到的。
他被江眠背叛,变得颓废,变得不说话,不搭理所有人,唯独只有我,莽撞又笨拙地朝他的世界里闯。
我不太会爱人。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剩个酒鬼父亲,开心的时候哄我两句,不开心的时候拳脚相向。
我的童年一点都不快乐。
时常顶着乌青的脸,同龄人见了都吓得跑,更别谈跟我做朋友。
性子在排挤中变得越来越胆小。
后来演变成,有人对我大声说话,我都可能吓得哭。
因为他们总能跟父亲暴怒的身影重叠。
下一秒,是耳光,是拳头,把人打得头晕眼花,可以几天都起不来床。
没人爱过我。
我自然也学不会。
彭邵川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们的相遇,源于我去兼职路上摔了车。
早餐洒了一地。
他把我扶起来,带我去医院,给我挂号,陪我看诊,还给我买了新的早餐。
我看着他,半晌才挤出一句“谢谢。”
那时他肯定觉得我很傻。
眉眼弯弯,把我递给他的零钱推了回来,“自己拿着吧。”
“以后上班路上注意点,还好是冬天,穿的厚抗摔。”
“要是夏天摔在沥青路上,得疼好几天。”
在他心疼我前,我是不怕疼的,或者说,习惯了。
后来兼职路上我又遇到他几次。
久而久之,就熟络了,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时不时聊天,他给我分享他的故事,他去过的地方。
每一样都很有趣。
每一样都是我向往且憧憬的。
那些话语,像星火,点亮了我贫瘠荒芜的世界。
“下个月我要走了。”他说。
“那你还回来吗?”
“说不定。”
我踌躇了很久,在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时,鼓起莫大的勇气,奋力追了上去。
“彭邵川,我喜欢你。”
“你带我走吧。”
他盯着我,目光中有点愕然。
很快转成笑意。
“不怕我是坏人啊?”
“你不是。”我扯着他的袖子,生怕他就离我而去。
“那......”
“好。”我抢先回答。
“就这么决定,你带我走。”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心脏怦怦直跳。
觉得自己真够死皮赖脸的。
彭邵川笑出了声,“行。”
“你要是不怕,就跟我走。”
怕,有什么好怕的,总比孤身一人好。
见过阳光,就舍不得退回黑暗里了。
12
在江眠回来之前,我跟彭邵川的感情一直很好。
我知道他有个初恋。
他不怎么提,他周围的朋友也不敢说,就好像,江眠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起初只是试探。
一条错发的短信,一个深夜的未接来电。
彭邵川看到那些时,心情会骤然低落,无论陪我吃饭,还是过生日,他会盯着手机出很久的神,然后默不作声删除。
“谁啊?”我曾问。
“骚扰电话。”他答得很快,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
后来,短信变成了哭诉的电话。
电话变成了相遇。
我见过一次江眠,在他公司楼下。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泪眼婆娑地拉着他的袖子,不知在说什么。
彭邵川背对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僵直的背影,和他想搭在她肩上,却克制着蜷缩回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她遇到困难了!”
他烦躁地薅了把头发。
“总不能见死不救!”
“什么样的困难,需要你半夜接电话?需要你给她打钱?需要你……”我声音发抖,“需要你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云乐,你别多想,我跟她早就结束了。”
然后我才知道,死灰是可以复燃的。
很荒谬。
却是现实。
纵使彭邵川万般不承认,他的眼神,他的肢体动作,已经证明他的心游离出去了。
他为了江眠把我扔在冰天雪地。
那一刻,我彻底看清了。
阳光从不属于我,那只是别人的、尚未落幕的黄昏。
是我固执闯入。
扑向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温暖。
像飞蛾,最终烧毁了翅膀。
13
火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秦妍的朋友在这里开了家民宿,愿意给我一个临时住处,和一份前台工作。
房间很小,但干净,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青灰色的山峦。
我开始学着过没有彭邵川的生活。
民宿工作清闲,我有了大把时间。
于是重拾了手工。
起初只是帮民宿做一些简单的装饰,钩几个杯垫,戳几个羊毛毡小摆件放在公共区域。
渐渐地,有客人看见喜欢,问能不能买。
“可以啊,”老板很支持,“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赚点零花钱。”
我开始认真做这件事。
买的人多了,渐渐有了名气,我在民宿边租上一个小铺,开始正式售卖我的手工品。
第一年很顺利。
我把民宿钱缴清,剩下的拿去投资店铺,接着在古镇上开了好几个分店。
彭邵川每个月都在给我打钱。
钱放在卡里,我一分都没动过。
后来,我偶然间再刷到江眠的直播,她没有卖生鲜了,而是转去卖女装。
手上因为搬货多了很多伤口。
她播着播着就崩溃了,没忍住在镜头前崩溃大哭。
想来,过得不怎么样,彭邵川也没答应她的复合。
只能说人各有命。
我关掉手机,继续缠着手里的丝线。
店里的风铃响了。
我没抬头,“欢迎光临,自己看,价签都在下面。”
脚步声停在柜台前,很久没动。
我缠完最后一圈才抬眼。
彭邵川站在那儿。
我愣了愣,一是没料到他会找到这里来,二是,他的模样变了许多。
面容憔悴,外套空荡荡挂在肩头,人瘦到不成样子。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云乐。”
“为什么不告而别,我找了你好久......”
我没搭理他。
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堂过的声音。
彭邵川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江眠上个月结婚了,嫁给个搞物流的,搬去外地了。”
“挺好。”我说。
他像是被我的平静刺到,肩膀塌下去。
“对不起,我不是要提她……我只是想说,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他往前一步,手撑在柜台上,指节泛着白。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或者就让我待在你身边,允许我为你做点什么。”
我停下手,终于正眼看他:“彭邵川,你图什么?”
他愣住。
“图心里好受点?”我问,“还是图自我感动?”
他的脸顿时血色全无。
我收回视线。
“回去吧,我这儿不缺人。”
14
彭邵川没走。
第二天清晨,我来开店时,看见他蜷在对面廊檐下睡着了。
睡梦中还无意识攥着我当年送给他的玩偶挂件。
看起来很没安全感。
我拉开门,许是声音过大,把彭邵川吵醒了。
他急忙坐起来。
“云乐......”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我看你这门框有点掉漆,买了工具,想帮你补补。”
我看了眼他脚边的油漆桶和砂纸。
“不用。”
“很快的,不耽误你开门。”他已经蹲下身开始搅拌油漆。
彭邵川在外面忙活了一上午。
砂纸打磨的沙沙声,刷子涂抹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他被油漆呛到的咳嗽。
南方的夏有些不同。
是闷热的,带着厚厚的潮气。
他的衣服很快被汗浸湿了,路过的人见,都叫他晚上再刷,正午的阳光毒辣着。
彭邵川不听,固执地要把事情做完。
直到下午两点,他才忙完,得空在台阶上坐着休息。
屋外热浪滚滚。
汗水流到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
我抬起头,看见门后露出的半个身体,正紧贴着缝隙,吹着店里渗出去的冷风。
“你走吧。”我说。
“不要。”
见他这么固执,我不再说话,关了店门准备睡午觉。
等我被隐约的闷响惊醒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白得晃眼。
彭邵川蜷在门边,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
“彭邵川?”
没有反应。
他紧闭着双目,从喉咙闷出几声碎吟。
中暑了。
我替他叫了个救护车。
彭邵川被送走了,那个玩偶挂件倒是留下来了,躺在地上,洗的有点褪色。
我盯了一会儿,直接把它扫进垃圾桶。
15
彭邵川每天都来。
有时带着新买的绿植,一声不吭摆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
有时拎着工具箱,到处修修补补。
晚上落起大雨,他浑身湿透跑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纸箱。
是我的快递。
他默默把它放在墙角。
我们没有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没有,我开我的店,他干他的活。
但我还是觉得他碍眼。
“彭邵川,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滚。”
话说得很伤人。
他僵了身体,手足无措地望着我。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雨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他声音哽住,“但我......我真的......”
“彭邵川。”我打断他。
“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我很快乐。”
“那些情啊爱啊的,我不想提,对你的恨,我也觉得没必要了,或许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频繁出现在我面前,只会让我觉得碍眼,”我扔了个毛巾给他,“我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懂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捡起毛巾粗鲁地擦头发,擦脸,擦掉流出来的眼泪。
直到皮肤通红。
耳朵跟眼睛也通红。
他放下毛巾,转身走进雨里。
没打伞,背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
15
他确实没再来。
但每天,店门口都会准时出现一束花。
有雏菊、向日葵、洋桔梗......用牛皮纸简单包着,沾着晨露。
没有卡片。
但我认得那个打结的方式。
我把花拿进来,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
阳光好的时候,它们开得很热闹。
16
某一天,店门口的花不见了。
之后的好几年我都没再收到彭邵川的消息。
直到后来,我去银行,发现卡里凭空多了很多钱。
这才联系上彭邵川的律师。
他说,那是彭邵川的遗嘱。
“他死了?”我问。
律师应声。
“怎么死的?”
“两年前,三月六日,醉酒后驾驶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三月六日,是我跟彭邵川的恋爱纪念日。
“他喝多了,想找你,凌晨开着车在高架上跑,结果撞到栏杆。”
“车头都粉碎了。”
我说不出现在的感受。
很平淡,也很唏嘘。
“嗯。”
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彭先生名下的房产、车辆都已变卖,连同公司剩余资产和保险理赔金,按照遗嘱,您是他唯一继承人。”
窗外车水马龙,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
他又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陈旧的信封。
纸边已经泛黄。
“这是彭先生嘱咐一定要亲自交给您的。”
信封很轻。
我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
走出银行时,天色将晚,街灯一盏盏亮起。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
有些凉。
我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是我二十岁那年冬天拍的。
背景在出租屋的窗台边。
我穿着他卖掉老宅后买给我的那件鹅绒羽绒服,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
【彭邵川跟周云乐要永远幸福。】
忽来一阵风,卷走我手中的照片。
在空中晃动,飘摇,朝着江中飞去。
照片消失不见。
我对以前的记忆也跟着模糊了。
就这样吧。
我转身,走进初上的华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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