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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不照我,我自成明月

月光不照我,我自成明月

月光不照我,我自成明月

第1章

做皇后的第五年,顾淮安听信方士谗言,非要废了我,立一个气运女为后。

兄长带着朝臣们苦苦相劝,说我贤良淑德,只有我为皇后,后宫和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顾淮安却将兄长和谏言的臣子打得一个月上不了朝。

【晚晚是气运女,什么都不用做也能保朕江山稳固。】

刚经历过瘟疫的青州百姓联名上书,表明是我不惧危险,亲入灾区监督试药,才解决了疫患。

可顾淮安却带兵将百姓赶出永安,下令:【瘟疫得以平息,是因为晚晚这个气运女日日向天祈福,才让你们平安无事。】

【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那就流放宁古塔。】

刚死了夫君,从北戎归来的和亲公主为我打抱不平,告诉顾淮安是我从中周旋,北戎才没让她嫁给自己的继子,放了她回来。

顾淮安却不屑一顾:【你能回来是晚晚的气运庇佑,你的皇嫂只能是她!】

【若再帮着外人,朕便把你重新送回北戎!】

身边的人伤身又伤心。

我也彻底失望,接下了废后诏书,主动搬进了离顾淮安最远的宫殿。

从此再不过问任何事。

半年后,北戎攻破边关六郡,兄长不肯出兵,说有气运女庇佑定能不战而胜。

最富庶的青州百姓借口收成不好,不肯借粮援军,上奏国有气运,必会逢凶化吉。

公主拒绝前往北戎谈和,说气运当头,大可不必低声下气。

顾淮安一个头几个大,求了这个求那个,最后求到我面前……

1.

顾淮安出现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烹酒煮茶。

隔着蒸腾的热气我看见顾淮安站在宫门口,满脸为难。

我早已从大宫女佩蓉口中得知了一切,却装傻迎了上去。

【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顾淮安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扭捏地挤出一句话:【好久没见你了,就想看看你还好吗……】

我搬来这最偏远冷清的棠梨宫已经大半年了。

郁结过一段时间,病过好几回。

也受过宫人的冷落和糟践。

可顾淮安却从来不闻不问,好似我的死活早已跟他无关。

如今遇到难关,才假惺惺地说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当真让人觉得讽刺。

但他毕竟是君,我再鄙夷也不能表现出来。

我请他坐下,给他斟了杯热茶。

【臣妾这儿只有去年的陈茶,陛下别嫌弃。】

顾淮安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皇后不是才让内务府给各宫发放了新茶叶吗?】

【怎会只有陈茶?】

我向来不爱告状,加上已然想通,倒也能平静地回答了。

【皇后娘娘事忙,再说臣妾这里偏远,想必是还没顾上吧。】

顾淮安松了口气,语气稍缓。

【朕就说嘛,皇后这人一向最讲究行善积德,维持气运,她怎么可能苛待嫔妃呢?】

我头也没抬,继续捡着茶渣,恭敬道:【陛下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

刚从内务府回来的佩蓉正好听到我俩的对话。

她是个直率性子,不像我那么能忍,一听就不乐意了,故意道:【娘娘,今日领炭火,内务府又推说金丝银丝都没了,只给了奴婢两块灰炭。】

说话间,炭灰扬起,呛得我直咳嗽。

佩蓉赶紧蹲在我身边,心疼地拍着我的后背。

【您从小就有喘症,出阁之前咱府上再是困难,小将军都会想尽办法给你寻金丝炭。】

【没想到进了宫,反而还落魄了。】

佩蓉是个孤儿,三岁就到了姜家,陪着我一块儿长大。

她了解我的所有事。

佩蓉边说话,边偷偷瞟着顾淮安。

【还有您这衣服,磨得越发单薄,今年冬天该怎么过啊?】

顾淮安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没觉得是皇后这个后宫之主有问题。

他命令禁卫首领,道:【内务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竟敢背着朕和皇后苛待后妃,你去仔细查查,到底是谁在中间中饱私囊。】

随后他又转向我,解释道:【岁宁,皇后这人连宫中小猫小狗都照顾得细致,不会故意为难你的。】

【你放心,朕一定查出搞鬼之人,给你个交代。】

顾淮安解下大氅,披在我肩上,又吩咐太监总管道:【去,把朕寝宫的金丝炭和西域进贡的布料全都送过来。】

【那些量应该够淑妃过完这个冬了。】

我没有拒绝。

我虽不想承他的情,可棠梨宫那么多人,总得活下去啊。

将来就算皇后再苛扣棠梨宫的口粮,我也能用那些上好的布料换点钱财让大伙儿饱腹。

收下了顾淮安的赏赐,我打了个哈欠。

【陛下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臣妾想休息了。】

顾淮安见我送客,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尴尬地开口。

【岁宁,朕想请你帮个忙……】

第2章

顾淮安假惺惺了半天,终于要说正事了。

【陛下与臣妾是君臣,有事陛下命令就是,不必顾及臣妾的感受。】

顾淮安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声音有些嘶哑。

【岁宁,咱俩结发之时说过,这辈子不做君臣,只做夫妻。】

【你忘了吗?】

原来,顾淮安还记得。

记得我曾在他最落魄时毅然决然地嫁给他。

记得我曾为了他受尽冤屈进过大狱,遭过严刑。

记得我更为了他梦想中的河清海晏费尽心血,鞠躬尽瘁。

青梅竹马一路走来的悲欢,少年帝后相护扶持的坚定,我以为他早已忘了。

心里流过一丝怅然,却似乎再也激不起太多涟漪。

从顾淮安偏信方士的话后,我便寒了心,也彻底清醒了。

我依旧低眉顺眼,恭敬道:【皇后与陛下才能论夫妻,臣妾不敢逾矩。】

【陛下有话直言就是。】

顾淮安眼底一痛,语气略带责备。

【岁宁,你还在赌气。】

【朕立姝儿为后,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你看看,这大半年,大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不就是你我一开始所追求的吗?】

【皇后不过一个虚名罢了,你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顾淮安越来越不了解我了。

从我决定嫁给他那天起,我就告诉过他,我在意的只是他这个人。

即便他夺嫡失败,沦为草寇,我也愿意一直陪着。

当初苦苦相劝,不让她立孟姝为后,也并非舍不得皇后之位。

而是怕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怕天下百姓惶惶难安。

可惜,一番苦心落在他眼里,却成了贪图权势。

即便已经想通,却终究忍不住心底的酸涩。

我强装镇定道:【若陛下口中的正事只是想让我不再对皇后心存芥蒂,那陛下大可放心。】

【臣妾从没想过跟皇后争权。】

【臣妾只求余生能够偏安一隅。】

顾淮安见我铁了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回到了正题。

【岁宁,边关六郡失守,朝野上下,唯独衍舟有能力跟北戎抗衡一二。】

【可他记恨朕,故意不肯出兵,朝臣们也纷纷赞同于他。】

【他们还要朕自己带着皇后去边关督军,增强气运,祈求上天垂怜。】

【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我有些诧异,但同时心底竟升起一丝期盼。

顾淮安能认识到气运乃是无稽之谈,那天下便还有希望。

我的语气不再像刚才一样冰冷,而是多了一点温度。

【既然陛下也觉得气运是无稽之谈,那就该下个罪己诏。】

【给我兄长和那些被毒打的朝臣,给还在宁古塔的青州百姓,给长平公主一个交代。】

【他们都是忠心不二的人,相信会原谅陛下的。】

本以为顾淮安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生了悔改之心。

没曾想,竟是我高估了他。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岁宁,你是不是误会朕的意思了?】

【朕何时说过气运是无稽之谈?】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涌上的一点暖流似乎又在慢慢冷却。

【陛下既然对气运仍旧坚信不疑,何不听大伙儿的,带皇后去边关祈福?】

顾淮安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你以为朕不想吗?】

【只不过皇后那边出了一点小意外,暂时影响了气运……】

第3章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顾淮安又解释道:【皇后怀孕了。】

【天师卜卦问过天,说是气运女怀孕会暂时压住气运。】

【这才让北戎趁虚而入了。】

【但你也知道,朕子嗣单薄,你我成亲那么久,也一直没有孩子。】

【皇后好不容易怀孕,朕想留下孩子。】

【所以皇后怀孕期间,朕希望能够君臣联手,暂时保边关稳固……】

顾淮安还在喋喋不休。

我却彻底寒了心。

他口中的国师就是当初推荐气运女的方士。

而他顾淮安不仅没有悔恨,反而再一次信了这奸佞的鬼话。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自古以来迷信术法的君王,有几个能听得进谏言,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却还对他存了希望。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苦笑出声。

【陛下,您还要糊涂到几时?】

可顾淮安却猛地皱起了眉头,不悦道:【岁宁,你是又要拿气运之事教训朕吗?!】

【朕只是让你说服大伙儿,暂时抵抗北戎几个月,你别蹬鼻子上脸!】

【朕是念着旧情,不愿将事做得太过,你以为朕真的没办法?】

【你若不答应,朕便直接将朝臣和青州百姓斩了,换一批就是。】

我气红了眼,愤怒道:【陛下,你疯了?!】

【斩杀朝臣和百姓是要动摇国本的!】

其实我说的,顾淮安都很清楚。

他只是太了解我,知道我一向把人命看得比天大,想威胁我罢了。

果不其然,他立马改口道:【你说得对,朕确实不能全都动。】

【但找个理由杀个十个八个的并不是难事。】

【岁宁,你觉得用哪些人杀鸡儆猴更合适?】

无论是朝臣百姓,还是长平公主,都曾因为替我说话而受过折难。

我知道他们都是忠君爱国,不畏生死的好人。

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辜枉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含泪点了头。

【陛下给臣妾出宫令牌吧,臣妾会说服他们的。】

顾淮安露出满意的神色,递来了他的腰牌。

我没接,继续道:【在那之前,臣妾要求两道圣旨。】

【第一道,放了那些流放宁古塔的百姓。】

【第二道,皇后生子之后,陛下要废了我,还我自由。】

【并且准我兄长辞官隐退。】

顾淮安顿时又黑了脸:【岁宁,你是在威胁朕?】

我平静而麻木道:【皇后生子之后气运就回来了。】

【到那时,陛下也不需要我们了,不是吗?】

顾淮安见我满脸坚定,赌气般道:【姝儿是天命气运女,没了你姜家朕一样可以江山稳固!】

【朕答应你就是!】

拿到令牌和圣旨后,刚要离宫,长平公主顾锦玥拦住了我。

她一脸激动道:【皇嫂,我听说孟姝那个贱人怀孕了,本想去奚落她几句,没曾想偷听到了大秘密!】

【咱们只要把这个事情告诉皇兄,他定会知错悔改。】

【等严惩了孟姝,你就能继续做皇后了!】

我早已对顾淮安和孟姝的事没了兴趣。

【锦玥,你皇兄已经答应,等皇后生子后,便废了我。】

【以后,你不要再为了我,找孟姝麻烦了。】

顾锦玥急得面红耳赤。

【皇嫂,你别急着做决定啊!】

【听完这个秘密你肯定会改变主意的……】

第4章

我实在拗不过顾锦玥,只能耐心听完。

没想到,她这回发现的还真是个天大的秘密。

那孟姝跟妖言惑众的国师竟是一对骗子夫妻。

顾锦玥去找麻烦时,二人正在内殿翻云覆雨。

从二人的对话中,顾锦玥还听到,孟姝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顾淮安的。

可我有一种预感,即便我们说了真相,顾淮安也不会信。

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兄长,顾锦玥却铁了心要拉他回头。

我不想再掺和,留在原地等她。

过了两个时辰,顾锦玥回来了。

果不其然,她扑到我肩头便开始嚎啕大哭。

【皇嫂,皇兄真的无药可救了!】

【他说我是为了帮你,才污蔑孟姝和天师。】

【他还威胁我,说我再胡闹,就把我送去南蛮和亲!】

【皇嫂,这皇宫我也不想待了,你让我跟着你吧。】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此刻,我愈发为顾淮安觉得悲凉。

顾锦玥和亲北戎后,是出了名的贤后。

北戎当初想让她续嫁继子,也是为了留住她。

有她在,即便大越将来失去兄长这个战神,北戎也会给她几分薄面。

可如今顾锦玥也寒了心,不知以后还有谁能帮顾淮安?

不过我没有劝顾锦玥,因为我比谁都懂寒心的滋味。

我带着顾锦玥说服了兄长后,一一敲开了朝廷重臣的家门。

他们知道我的为人,虽有不甘,却都答应了尽己所能抗敌。

随后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青州。

到的时候,那批被流放宁古塔的百姓也回来了。

他们跪谢了我,最年长的伯伯问我:【娘娘,您来这里是有何事?】

我没有隐瞒,坦白道:【为朝廷借粮。】

青州百姓最是勤劳,粮食储备是大越最丰厚的。

虽经历了瘟疫,但大伙儿还是很快振作了起来,迎来了大丰收。

伯伯听完,毫不犹豫道:【娘娘开口,粮食我们一定会借。】

【只是娘娘,为了这样一个昏君值得吗?】

我平静地笑道:【不值得。】

【但将士百姓无辜,之后的事我管不了,如今虽说只有短短几个月,但能管一日算一日吧。】

【也好给大伙儿留出寻找退路的时间。】

青州百姓淳朴,每个人都只留下了糊口的粮食,剩下的全给了我。

押送粮食去边关时,我问顾锦玥:【殿下可否问问北戎,若是将来我大越有愿意移居北戎的百姓将士大臣,他们能否安顿?】

顾锦玥拍拍胸脯,自信满满道:【皇嫂放心,新可汗的为人我了解。】

【他会答应的。】

我之所以这么问,也是有些把握的。

我虽没见过北戎可汗,但从北戎军攻占边关六郡,却没滥杀一人来看,他是个明君。

为大伙儿找好了退路后,我和顾锦玥便告别兄长回了宫。

北戎虽未归还城池,却也没再往前压。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近十个月,孟姝临盆了。

我没有跟顾淮安告别,拿着已经生效的圣旨,和顾锦玥离开了皇宫,准备前往边关跟兄长会合。

刚踏出城门,外头的景象却让我大吃一惊……

第5章

没有月光的黑暗中,黑压压站了许多人。

我定睛一看,竟都是朝廷重臣。

打头的还是两朝首辅霍祈。

我恭敬地福了福身。

【霍老,你们是来送我的吗?】

霍祈轻轻摇了摇头,平静道:【娘娘。】

说完他又无奈地笑了笑。

【现在不该叫您娘娘了。】

【姜小姐,来的人都是想跟你一起走的。】

我有些诧异。

其实我有想过劝大伙儿离开这个昏聩的朝廷。

可转念一想,这些人个个都是拖家带口,为了家族他们也不会听我的。

不像我。

我爹年幼时家乡被水淹了,家里人都死了。

他娶了同样是孤儿的娘,俩人相互扶持,一路打拼成了京官。

后来爹病重,撒手人寰,娘亲悲痛欲绝,很快也跟着去了。

家里便只剩下我和兄长两人。

除了府中那些忠心耿耿的下人,我俩可以说是再无牵挂。

想到这里,我有些担忧道:【霍老,你们别冲动,再好好考虑考虑。】

【毕竟事关九族,不是闹着玩儿的。】

霍祈摆了摆手,笑道:【姜小姐不必担心。】

【我们都知道你为将士和青州百姓安排好了去路,所以我们的家眷也已经提前送去北戎了。】

【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等着你出宫,随你一起呢。】

我仍旧眉头紧皱。

【可是霍老,你们好多都是两朝老臣,若是就此离开,将来怕是会寝食难安啊。】

霍祈无奈地苦笑道:【寝食难安自然会有,毕竟是自己的国和家。】

【可陛下如此昏庸无道,听信谗言,若是我们留下,以后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到那时,又何谈保家卫国?】

霍祈说的,跟我想的不谋而合。

我一向认为生命最大,要是命没了,那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于是我也没再劝,提醒大伙儿道:【既然都想好了,那就趁现在陛下的心思都在皇后母子身上,抓紧时间赶路吧。】

随行之人都是权势滔天的重臣,心腹众多。

所以这一路我们并没费多大的劲。

到达边关时,兄长和青州百姓已经等候多时。

北戎可汗赫连迟还亲自来了关口迎接。

我向他行了礼。

【可汗天之骄子,大可不必亲临。】

赫连迟扶起我,谦逊地笑道:【姜小姐此言差矣。】

【各位都是大越的肱骨能人,能来我北戎本汗自当厚待。】

【只要各位愿意,高官厚禄本汗愿双手奉上。】

我明白大伙儿的心,代为回道:【可汗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大越毕竟是我们的故国,我们无法帮助可汗攻打大越。】

【不过将来若是可汗收复大越,我等定尽全力辅佐。】

赫连迟赞赏地看了我一眼。

【姜小姐大义,你们放心,大越本汗会自己打。】

【各位什么都不用管,安心住下就是。】

【等拿下大越,各位只需官复原职,尽心竭力就好。】

大伙儿闻言都松了口气。

也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没有错。

我将自己的贴身玉佩给了赫连迟,道:【可汗,臣女还有最后一事相求。】

【昏庸的是皇帝,将士百姓大都是无辜的,可汗攻城时可否手下留情?】

【他们许多人都愿意相信我,可汗可以拿我的信物劝降,少添杀戮。】

赫连迟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生了好奇之心。

【等本汗见到大越皇帝,一定好好问问。】

【姜小姐这般心怀天下的女子,当真比不上一个徒有虚名的气运女吗?】

我不知道顾淮安会怎么回答,但从细作的口中,我知道顾淮安在发现朝堂少了一半人时,瞬间慌了……

第6章

不过那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在北戎住下后,赫连迟专门派了一个名叫朗颜的心腹跟在我身边,将大越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说给了我听。

其实我没什么兴趣,每日就想带着百姓们种田。

北戎环境恶劣,粮食产量不高。

百姓吃的都是些糟粕之物。

青州的百姓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经过探讨后,找到了一些合适种植粮食的土地。

一群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臣也纷纷撸起了裤腿下地帮忙。

种地枯燥辛苦,大越的事便成了大家伙最大的乐子。

听说顾淮安沉浸在添龙嗣的喜悦里,日日陪在孟姝身边。

半个月没有早朝。

连跑了那么多人都没有察觉。

半个月后,恢复早朝的他突然发现朝堂少了一半人。

就连最忠心的霍首辅都不见了。

他龙颜大怒,下令查抄所有人的府邸。

可官兵闯进去却发现家家户户都是人去楼空。

顾淮安仔细询问后,才知道他们都跟着我去了北戎。

就连边关军,也所剩无几。

顾淮安将一切算在了我头上,冲进棠梨宫就要兴师问罪。

可惜,等待他的,只有一个早已冷却的红泥小炉和只剩茶渣的杯子。

听到这里,佩蓉停下了挖土的动作,抬头好奇地询问朗颜。

【陛下没找到我家小姐,有没有一点后悔?】

朗颜尴尬地挠了挠头。

【没,没有。】

【他很生气,砸了好多东西,放话说没有你们,他也能守好江山。】

【还说什么皇后的气运已经恢复,生下的皇子也是气运之子。】

【有双气运相护,大越只会越来越好。】

【他还天天带着皇后,抱着皇子开坛祈福,求老天保佑北戎主动退兵。】

霍祈悲凉地苦笑一声。

【陛下这般鬼迷心窍,真是天要亡我大越啊。】

我直起身擦了把汗,问朗颜:【可汗开始攻打大越了吗?】

朗颜摇了摇头。

【可汗说他答应了你,能不打就不打,正在派人游说各城守将,主动开城投降。】

那一刻我安心了许多。

也更加确定赫连迟是个守诺的人。

我吩咐朗颜道:【这次还真不能不打,否则倒是让他以为气运起了作用。】

【你告诉可汗,该打就打,不要断,动静闹大些,别伤了无辜人就是。】

朗颜领命离去后,我走到霍祈身边道:【霍老,太医院可还有信得过的人?】

霍祈点了点头:【小姐有何吩咐尽管说。】

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如实相告道:【孟姝生的孩子不是顾淮安的,是天师的。】

【得让太医院的人拿到证据,让顾淮安知道这事。】

【等气运之事不攻自破,顾淮安没了办法,自会来求我们。】

【到时候我想办法让他主动让位,战争才能早些结束。】

【大伙儿能回归家园,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

不出我所料,一个月后我便收到了顾淮安的密信。

他约我在永安城见面。

第7章

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去。

怕顾淮安狗急跳墙。

我却早已等着这一天了。

永安是都城,百姓众多。

只有让顾淮安主动放弃,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彼时的永安城已是一座孤岛。

在赫连迟的威逼利诱下,大越所有城池都兵不血刃地沦陷,成为了北戎的附属。

所以我去永安城的风险降低了许多。

但赫连迟谨慎,仍旧给了兄长一队精兵,护送我前往永安城。

顾锦玥和霍祈非要陪着,青州那位最年长的苏伯伯也执意前往。

我没有阻止。

因为我知道,顾淮安对不住的,从来不止我一人。

曾经熟悉的皇宫如今一片死寂。

宫人们脸上都挂着麻木的表情。

直到看见我,他们才有了些笑意。

大伙儿扔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那孟姝只知道享乐,根本不会打理后宫,我们都快被她磋磨死了。】

【娘娘,您回来吧,我们不能没有您啊。】

我心有不忍地安慰道:【你们别叫我娘娘了。】

【我好不容易卸下担子,有了自由,不会再回来了。】

【不过若是你们不愿呆着,可以收拾收拾跟我去北戎。】

【可汗是个明君,不会苛待你们的。】

宫人们毫不犹豫,连包袱都懒得要,跟在了我身后。

生怕一个不注意,跟丢了。

走到御书房,却见顾淮安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的脚下是被五花大绑的孟姝和天师。

还有个哭闹不止的婴孩。

他看着跟在我身后黑压压的宫人,自嘲地摇了摇头。

【岁宁,还是你厉害。】

【把朕的人全都带走了。】

我站在阶下,仰头与他对视。

【陛下,不是我厉害,而是大伙儿能辨是非。】

【在这里的,不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爱自己的家园?】

【若不是寒了心,谁会愿意远赴北地?】

顾淮安却仍旧满脸不解。

【不过就是个气运女,即便是假的,也不至于叛国吧。】

到了现在,顾淮安竟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为了让他知道错,我也不再藏着掖着,直白道:【若陛下只是相信气运,没问题。】

【可陛下为了气运女责打重臣,抛弃发妻,降罪无辜百姓。】

【谁知道将来陛下会不会再为了气运女作出荒唐可怕的事?】

顾淮安愧疚地低下头,好半晌才重新抬头,道:【以前确实是朕错了。】

【岁宁,朕愿意下罪己诏,你能不能给朕一个机会,劝退赫连迟?】

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给过陛下机会。】

【在孟姝生子之前,陛下若是悔悟,我一定会为了天下太平原谅你。】

【可如今不同了,在我看来赫连迟比陛下更适合做皇帝。】

【所以我不怪你,但我也不会帮你。】

【至于其他人,我没资格替他们做主,陛下自己问吧。】

顾淮安眼底又升起一丝希望。

因为他知道,但凡说动一个,他也不算到绝境。

我兄长可以带兵退敌,以一敌千。

朝臣可以出谋划策,决胜千里。

顾锦玥可以用声望劝说赫连迟。

至于青州百姓,他们虽没有什么大本领,但若粮草充足,顾淮安也能死守永安一段时间。

于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大伙儿面前,声泪俱下。

【朕知错了。】

【求你们看在朕也曾是个明君的份上,原谅朕一时糊涂吧……】

第8章

苏伯伯是庄稼人,最是没有弯弯绕绕,心直口快。

【陛下知不知道,在那宁古塔,我们同行之人死了二十六个。】

【他们有病死的,冻死的,还有被打死的。】

【不仅如此,他们有些人的妻子殉了情,有些人瘫痪在床的老母亲被活活饿死。】

【闹得家破人亡。】

【我今日就是代表青州百姓而来,为的便是告诉陛下,青州永不原谅。】

顾淮安又将哀求的目光转向我兄长。

我兄长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我跟我妹妹从小相依为命,她不原谅,我自然也不会原谅。】

这个理由让顾淮安无话可说。

他转向霍祈,企图用先帝的恩德说服他。

【霍老,父皇临终前,曾叮嘱你鞭打朕,辅佐朕。】

【你如今离朕而去,岂不是愧对父皇?】

【不过朕知道,朕让你失望了,但只要你带着大伙儿回来,朕愿意不计前嫌。】

霍祈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先皇确实托孤于老臣。】

【但有一点陛下不知道。】

【先皇还说过,若有朝一日,君不为君,便准老臣离开。】

【所以,老臣并未辜负先皇。】

顾淮安见人人都铁了心不原谅他,只能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玥玥,大越是咱们祖辈辛苦打下来的。】

【他们不帮朕,朕理解,但你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大越灭国,你也没法安心啊。】

顾锦玥抽出被顾淮安握住的手腕,退后了一步,虽说哽咽,却异常坚定。

【皇兄,皇妹看过太祖手札。】

【手札里太祖亲笔写过,打江山是为了民有所安。】

【他还说,我们顾家的君王必须广听谏言,行有法随。】

【可惜这些皇兄一个也没有做到。】

【若是太祖在天有灵,想必也会赞同皇妹的做法。】

【将天下交给更合适的人。】

顾淮安见自己最亲的人都不肯相帮,顿时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失神落魄地瘫坐在地上。

我见他被刺激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陛下,我虽最重人命,但孟姝二人确实不能放过。】

【我把他们留给你,作为你最后赎罪的机会。】

【明日午时,你若不带他们出城投降,那可汗要怎么做,我就管不着了。】

顾淮安仰头盯着我,眼眶又红又肿。

那声音更是沙哑得可怕。

【岁宁,你我夫妻一场,当真要这么决绝吗?】

【我知道你受苦,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的东西都给了你,这些都不足以让你心软一点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憋了好久的佩蓉终于忍不住,抢先道:【陛下难道不知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吗?!】

【在陛下施舍善心之前,你深爱的气运女苛扣我家小姐的用度,害小姐好几次差点病死冻死!】

【这些是陛下随手一点赏赐就能补偿的吗?!】

顾淮安猛地皱眉,摇头道:【朕不知道……】

佩蓉却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打断道:【别说你不知道!】

【能做皇帝的人不可能粗心至此!】

【说白了,陛下就是怕伤了气运,才选择了装聋作哑!】

第9章

顾淮安彻底哑口无言。

佩蓉之所以会如此通透,是因为闲得无聊时,她问过我。

顾淮安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孟姝苛扣我用度的事。

我笑着告诉她,一个能从夺嫡中脱颖而出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蠢?

这只不过是他心中一杆秤,看他觉得哪边更重罢了。

离开皇宫时,大半的宫人都选择了跟我走。

这回,顾淮安真的沦为了孤家寡人。

不出所料,次日午时,永安的城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顾淮安一夜白头。

他的脚下是被打断四肢,挖眼割舌的天师和孟姝。

和那早已冻死的孩子。

他拿出玉玺,双手捧给了赫连迟。

赫连迟也终于有机会问出心底的疑惑了。

【顾淮安,本汗看你的样子,也没多爱孟姝啊。】

【当初为何愿意为了她,抛弃姜小姐这么好的女子?】

顾淮安红着眼眶看向我,自嘲地笑道:【是啊,这段时间我也日夜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我得到了,可惜一切都晚了。】

其实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都很清楚,顾淮安不爱孟姝。

他爱的,是自己,是至高无上的权势。

只可惜,他选错了路。

这江山之所以那么稳固,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气运。

而是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鞠躬尽瘁的人。

他们或许是朝廷肱骨,或许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百姓。

但少了任何一个,这天下都是不完整的。

赫连迟悲悯地叹了口气,道:【本汗看你也是有悔过之心的,便不要你性命了。】

【贬为庶人吧。】

可顾淮安却摇了摇头。

【我已是顾氏皇族的罪人,无法苟且偷生。】

【若我一死,能换来所有人的原谅,那才是最好的归宿。】

说完,顾淮安一把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我下意识地接住了他。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通过嘴唇,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的是,岁宁,对不起。

我没有给他他想要的回答,只是默默地等到他咽气,才合上了他的眼睛。

赫连迟见我眼眶有些红,解释道:【本汗没想逼死他。】

我平静地笑道:【可汗不要误会。】

【我不难受,相反,只是觉得释怀。】

我与顾淮安相识十九年,相伴十九年。

本以为会是白首不相离,却没想到,竟走到这一步。

不过也好,我这半生心里眼里全是他,活得几乎快忘了自己。

到此了断,我也能去看看更辽阔的天空,感受感受没有他的自由。

埋葬了顾淮安,赫连迟腰斩了孟姝和那方士。

俩人的尸骨被挂在城墙暴晒七日后,才扔进了野狼窝。

随后赫连迟采纳了大家的意见,将北戎定都永安。

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北戎人再也不用为粮食发愁了。

而且他们很勤快,好多人跑去青州取经,学习种粮。

北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渐渐成为了粮食大国。

当初跟我离开的重臣纷纷官复原职,带着家眷回到了故土。

我兄长也继续做起了大将军。

只不过不再是大越的将军,而是北戎的。

还有一个最好的消息,赫连迟沿用了大越的法制礼度,明令规定不许再像从前一样子承父妻,弟娶兄嫂。

为了做表率,赫连迟将他父亲的遗孀尊为了太后。

没错,就是年仅二十四的顾锦玥。

至于我,明确拒绝了赫连迟想让我继续做皇后的提议。

我说我想带佩蓉出去看看山川大海,看看候鸟迁徙。

看看前半生没有看过的风景。

不过,若是朝廷需要我,百姓需要我,我仍旧会随叫随到。

毕竟,民有所安也是我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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