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恨当时迟迟
1
陪女儿见男方家长的这天,我见到了分手20年的初恋周聿言。
女儿的男友迎上去,喊他父亲。
他没搭话,只是看着我愣愣出神了良久,才想起来招呼。
“您好,想必这位就是姜云舒......妈妈吧?”
我握住他递过来的手,一触即分。
“您好,周浩然爸爸,久仰。”
觥筹交错间,我借口离席,却发现他又抢先我一步结了帐。
他倚着吧台,眼尾薄红,手中的香烟已燃至尾端。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不想要孩子。”
“姜羡,他就......那么好?”
我淡笑着,与他擦肩而过。
“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一直活在以前。”
毕竟人总会变。
我已不像年轻时那样,有许多个可以入狱的5年陪他浪费。
......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周聿言勾住了我的衣摆。
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
只看着我的眼眸里写满了哀伤。
“姜羡,你这些年......”
“妈!您原来在这儿!”
也是在这时,女儿惊喜的找了过来,挽上了我的臂弯。
“浩然说要送我们回去,我拒绝了。”
“我想着这阵子降温了,我工作又忙,一直没顾得上陪您,正好今个我们一起去商场逛逛,顺便给您买两身新衣服。好不好嘛~”
她爱娇的靠在我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我的手臂撒娇。
衣摆处勾着的指头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开。
“好啊。”
我眉间舒展。
正要与女儿相携离去。
却又被周聿言打断。
“请......等一下。”
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向来在商场上叱吒风云,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眉眼间却满是忐忑。
“你们是去中央商场吗?我正好有点事,也要去那附近......顺路的话我送你们吧。”
我嘴角仍挂着礼貌的笑,摇了摇头拒绝道,
“不用,多谢您,浩然爸爸。”
他喉间滚动着,眉目间布满了急切,不自禁向我又靠近了半步。
“姜羡,我是说,还有一些关于两个孩子未来的事,想同你......”
可不等他说完,远远的又传来了一声呼唤。
“老公!”
那个宴席上温柔得体的女人缓步走来,言笑晏晏间不动声色地缠上了他的臂弯。
“然然还在外面等我们呢!先前不是约好了,一会儿一起去医院看妹妹吗?再晚一点,雅婷又要和你闹脾气了。”
20年的风风雨雨,已足够我在听到这个从前恨的牙龈发痒的名字时,仍能保持住处变不惊。
于是我礼貌的点了点头,又恭维了几句,笑意不变。
率先说了再见。
“那今天就先到这了。多谢款待,浩然爸爸,浩然妈妈。”
我牵住了女儿的手,就转身离开。
只那灼灼目光经久不散,烫的后背湿了一层。
直到走出酒店,我才松了一口气。
也是松下的这口气,惹得女儿忍不住八卦的追问道。
“妈,你跟周叔叔是不是从前认识啊?”
“刚刚在饭桌上我就发现了,他一直频频看你......那眼神深情的,我都要以为他是我爸了!”
我牵着她的手心洇出汗意。
“有吗?”
“怎么没有?那周阿姨看他的眼睛跟小刀子似的,嗖嗖的,瞪了好久!也就周浩然那傻子半点看不出来。”
“妈,他不会真是我爸吧?”
“那我和周浩然岂不是有情人终成兄妹?”
看着小姑娘眼里的期待,我失笑的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摇了摇头。
“不是。”
“之前跟你讲过的,忘了吗?你是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妈,你又逗我!”
她跺了跺脚,随后痴缠着抱着我的胳膊,像块扭扭糖使劲的撒娇。
“妈讲讲嘛,讲一讲好不好?就算他不是我爸,你们以前也一定认识吧!”
认识吗?
我摸了摸兜里那张临别前,周聿言硬塞进来说方便联系的名片,语气平静。
“也算认识吧。”
“我们是青梅竹马。”
也是彼此的初恋。
更是年少时恨不得捅死对方的死敌。
2
我和周聿言的过去,实在算不上光鲜。
一个无父,一个无母,又恰恰同是生活在最肮脏底层的胡同巷。
同龄人讥嘲我们是一个没爹一个没妈的孤儿,从来不带我们玩。
街坊邻居更是嫌弃我们是邋里邋遢的乞丐小孩,都避着我们走。
便连路边的野狗都能轻而易举地从我们手中抢到那半个馒头。
没有朋友,也不会有人为我们撑腰。
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糊弄着过。
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哪一天自己死在了野外,也不会有人知道。
毕竟母亲总是那么忙,那么忙。
她忙着找我的亲生父亲要钱,忙着找那些形形色色的,不同的男人要钱。
对于我,她更多的只觉得是个累赘。
于是租了这胡同巷子里最廉价的房,将我丢进来,每月往那桌上丢个几十几百块。
而隔壁的周聿言却比我更惨。
大人们都说,他妈跟有钱人跑了,而他爸不仅整日整日的酗酒,还是个好赌的烂赌鬼。
每每深夜,我便常能听到隔壁的碎啤酒瓶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哭声。
然后第二天便会像定时刷新一样,在周聿言露出的皮肤上或脸上看见血淋淋的新伤。
直到八岁那年的冬天格外的早,他抱着头晕倒在我家门口。
脸冻的发紫。
他嘴里呢喃着,小声叫着妈妈。
我不知怎得,竟也有几分共情,将同病相怜的他拖回了家。
发现了他惊人的厨艺。
相比于我这个厨房杀手,周聿言做的饭实在开胃。
于是我默许了他的留下。
自此,我们是彼此的朋友,更是家人。
放学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走那条黑漆漆的夜路。
有人骂我时,更会有个人陪在我身边,为我冲锋陷阵。
他曾在寒冬清晨,替粮油店搬运几十斤重面粉袋,只为了换来的几张零钞,给我一双棉鞋,让我的脚不再在冬日满是发痒的冻疮。
他曾在我被校门口溜达的街头混混辱骂是“没爹妈管的野种”时,像头被激怒的小狼崽般冲上去,用豁出一切的凶狠,打退了那几个比他高大半头的少年,自己嘴角淌着血,却护着身后的我毫发不伤。
他也曾握着我的手不止一次向我许诺。
“姜姜,我们会有一个家的。”
“一个只有我们的,更大更温暖的家。”
那年的冬天温暖的像做梦一样。
此后的几年依样。
“那他后来是没做到吗?所以你们才会分开。”
女儿急不可耐地抢问。
我笑着摇了摇头否认。
“不,他做到了。”
周聿言这人向来说到做到。
为了给我一个家,他白天和我一起上学,晚上便翘了晚自习,一个人打三份工。
他从来没抱怨过一次苦、一次累,可只有我看到他熬红了的眼,和大把大把掉落的头发。
可他不想我知道,我也就装作不知道,只偷偷也接了不少课后辅导帮写作业的兼职。
十八岁那年,我们终于攒够了钱搬进了更明亮的房子,更是一起考上了华大。
还找到周聿言的亲生父母。
“天,那是很好的展开啊!相依为命诶,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妈,这是我可以磕的吗!他真不是我爸吗?”
女儿激动的双眼放光。
我平静的摇了摇头,再次否认。
“不,他不是。”
并且这才是悲剧的开始。
只因那一年找上门的不仅有周聿言的亲生父母和养妹。
还有给他爸当过小三的我亲妈。
以及自此身份不明的我。
3
我跟周聿言大一就在一起了。
大二,他那个从前说是与人私奔的母亲,带着他有钱的亲生父亲和妹妹找上门时,我只觉得替他高兴。
毕竟这么多年来,周聿言心中对亲情和家庭的渴望,我不要太清楚。
更不会有人比我更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于是在听他妈妈诉说了当年的苦衷后,我鼓励他去认亲,也为了能帮助他更快的融入那个家庭,主动接触起了他的养妹,周雅婷。
那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乐观的像个小太阳。
可偏偏又听周聿言说,她有精神性疾病。
于是在她好奇我们的过往时,我毫无保留的给她讲述了我和周聿言的过去。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此刻的毫无保留,会成为今后插在我心头最痛的一把刀。
很快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周聿言的二人世界渐渐变成了三人行。
开始还只是午饭。
后来渐渐演变成图书馆的温习,电影院的约会......
周聿言去哪儿都带着周雅婷。
我不止一次委婉地提出,他们之间是否太过亲密。
毕竟到底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
周聿言不止一次拍着胸脯向我保证。
“姜姜,我只是把她当妹妹。”
“在我这里,没有谁能比得过你的位置。你知道的。”
女儿忍不住皱眉,手上原本切着小蛋糕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这养妹十有八九得爆大雷。妈,他肯定不是我爸吧!”
我回忆起那段过往,还是忍不住心悸。
下意识的抚了抚脑袋上的那道疤。
那是周聿言留下的。
但看着女儿摇头晃脑的可爱样子,心头温软,莞尔一笑。
“当然。”
直到后来某一天,我突然又发现三人行又变回了二人世界。
只是这一次却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周聿言和周雅婷。
而我发现那一天,是导师征集出国交换名单,问我和周聿言有没有出国留学的意向。
说是他的电话打不通,让我回去了好好问问。
可我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那头依旧是冷冰冰的忙音。
直到我回了家,透过半掩的浴室门,才听到了些许淅淅沥沥的水声。
“阿言,导师说——”
可当我推开浴室门,迎接我的,却是周聿言将周雅婷扣在怀里,在花洒下顶着流水拥吻。
流水划过二人湿透的衣衫,留下了令人浮想联翩的曲线。
周聿言总是神色淡淡,与我接吻,拥抱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眼里也能迸发出那样热烈的火焰。
可偏偏他眼中映着的人不是我。
我开门的手止不住颤抖,举起又落下。
随后,那颗提着的心在周聿言将周雅婷护至身后,警惕地盯着我时,粉碎成渣。
“周聿言,你这个混蛋!他是你妹妹,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因为自幼就见证了彼此破碎的家庭。
我们曾对月发誓,永远只有彼此相依。
我再也忍不住了,疯了一般冲上去,在周聿言身上撕打,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
他垂着手,不闪不避,任凭我撕咬。
直到我一巴掌呼上了周雅婷的肩。
随后是响亮又清脆的一巴掌,将我的半张脸都扇得歪了歪,一下子磕上了墙角。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周聿言良久,随后吐出了一口血沫。
我抖着手捂上了额头。
放下时,只见掌心一片鲜红。
从前哪怕只是我被开水烫伤,都要心疼不已,内疚不止的为我忙上忙下的男人,如今看都没看我一眼,只小心翼翼地将周雅婷揽在怀里,
“雅婷疼不疼啊?哥哥一会儿就带你去医院。”
转头就对我横眉冷对。
“姜羡,你也说了,她是我妹妹!你怎么敢对她动手!”
“况且你根本就不懂!”
“我当然不懂!毕竟我又不是谁的妹妹,更不会和自己的哥哥搞到一张床上!”
人怒到极点的时候,往往口不择言。
“周聿言你怎么就这么贱?难怪你妈从前不要你,你爸爱打你,当初怎么就没把你打死!”
我拼命的用尽了自己所学过的最恶毒的毕生词汇妄图去刺痛周聿言。
可不想只换来了他的沉默。
反而是从我闯入就开始哭个不停的周雅婷一下子就爆发了。
“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懂哥哥为你负担了多少!”
“我跟周聿言起码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周家的养女!”
“而你呢,你那个到处给人当小三,插足过周爸周妈的小三妈说得清你姜羡到底是谁的女儿吗!不然你为什么连姓氏都是随母!”
“姜羡,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小三妈隔三差五的就找上周家的门要钱!我哥他顶着多大的压力跟你在一起,到底是谁那么贱!”
她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惊得我脸上只余茫然。
我和周聿言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果断否认。
“周雅婷,你开什么玩笑。插足就插足,扯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父母辈的那些事暂且不谈......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好吗?我几乎把你当成了亲妹妹!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和我的男友,你的哥哥搞在一起?你还有没有廉耻!”
还不等我的话继续,伴随着一声响亮的碰撞,鲜血喷涌。
周雅婷竟一头撞上了浴缸!
4
周聿言一下子就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狠狠的将我一把推开,抱起了周雅婷就往外冲。
等我赶到医院时,他顶着抢救中的红字,赤红了眼,揪住了我的衣领,将我狠狠摔向了墙。
“姜羡,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刺激她?我明明告诉过你的,雅婷她有创后应激障碍!她有病受不得刺激!”
“你就和你那个没皮没脸的妈一样贱!”
“她当年破坏了我的家庭,逼得我妈只能远走,才会去到那个巷子遇到那个男人!”
“而如今你又伤害了我妹......你们到底要将我的人生毁成什么样子才算满意!”
后背那一下撞得我骨头生生像要散架。
我来不及辩解,便被一连串的质问冲昏了头脑。
也是在我晕头转向之际,周聿言狠狠地丢下了一句,
“姜羡,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于是我背上了蓄意谋杀的罪名,被丢进了监狱。
这一进就是5年。
而等我出来时,世界都好像变了一个样子。
周聿言结婚了,而我妈死了。
我们过去的房子更是被周雅婷砸的一滩烂后卖掉了。
我彻底没有家了。
我没有工作,没有学历。
也因为进过监狱而留下了案底。
便是诸多小店铺的老板,看到我也只是摇了摇手,让我赶紧滚蛋。
那几年,我就靠捡垃圾为生。
因为力气太小,便连工地搬砖都不要我。
而支撑我活下来的动力,是周雅婷当时递进监狱的一句话。
“姜羡,哥哥不会娶我,但也不会娶你。你妈已经死了,你猜多久又会轮到你?”
刚出来那会儿,我疯了一般想捅死周聿言。
如果不是他,我的人生不会这样一塌糊涂。
明明从前,我也是出国交换名额随便选的名校在读生。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又进了几次监狱后,我老实了。
因为不会有人来保释我。
所以监狱里挨不完的拳脚相加,生活里吃不完的吃糠咽菜,让我学会了平静。
更何况我还有孩子要养。
......
“妈,他们凭啥那么对你呀,又不是你的错!”
“我决定了,我要跟周浩然一刀两断!”
女儿哭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将餐桌淹没。
嘴里的铁勺咬得咔吱咔吱的用力,像是在咬什么心腹大患。
我替她擦去了嘴边的食物残渣,笑着摇了摇头,想说都过去了。
从前我也和她一样,想着到底祸不及子女。
可现实却给了我重重一道耳光。
毕竟我从前并不知道还有一个词叫做兄控。
那疯起来简直没边了。
好在如今......
故事讲到这儿,日头已经西斜。
女儿起身去了洗手间。
一道阴影投入桌案。
我回过头,看着在身旁站了不知多久,却始终不发一言的周聿言。
唇边挂起淡笑。
“您好,浩然爸爸,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他神色难得的有了一丝窘迫。
细细地打量了女儿的面容半晌,眼底涌起了怀恋与思念。
开口时语气颇为激动。
“姜姜,云舒是我的女儿对不对?”
5
他眼尾薄红,神情激动,再开口时已带上了哀求。
“对不起,姜姜,我当时不知道......”
“可等我后来查到那些时,已经来不及了......我没想到雅婷她发病时竟会那么疯魔,让你妈妈......”
“但是姜姜,就算你想报复我,也不能以这种方式。”
“云舒她......她是我的女儿,对不对?”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近.乎乞求的蹲在我的桌子边,哀声切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二十年了,他还是这样。
永远在“来不及”之后才想要弥补,永远在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后才想起道歉。
我轻轻推开他抓住我手腕的手。
“周聿言,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生下你的孩子?”
“你忘了,”
我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字字锥心。
“我进监狱那五年,你特意打点关系,把我送进了重刑犯区,男女混住。”
“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我怎么知道是谁的?”
有着认识了那么多年的经历铺垫,足够我们知道往彼此哪里捅才最痛。
周聿言猛地往后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不可能......”
他喃喃,眼神却开始动摇。
“姜羡,你骗我......你当时身体那么差,医生说你很难再......”
“是很难。”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流掉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但那也是好事,毕竟......”
我抬眼看他,眼中含着轻嘲。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把我送进监狱的男人生孩子?”
餐厅的暖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瞬间褪尽血色的面容。
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女儿从洗手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周叔叔?”
她疑惑地看了看周聿言,随后毫不犹豫地护在了我身边。
“妈,怎么了?您没事吧?”
女儿像小兽一样警惕又充满敌意的眼神一下子刺痛了周聿言。
他迅速直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和你妈妈聊了些......往事。”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足够复杂,我却不再愿意去深究。
毕竟管他悔恨痛苦,还是执念,到底覆水难收,往事难求。
“我先走了。”
“云舒,改天......改天叔叔再请你吃饭。”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女儿立马紧挨着我坐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妈,你手好冰。”
“没事。”
我反握住她温暖的手。
“我们回家吧。”
6
像是认准了云舒是他的孩子。
那晚之后,周聿言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的住址,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热腾腾的早餐。
“姜姜,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豆浆油条。”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袋递给我,眼里满是明晃晃的希翼。
“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
他像从前一样小声的抱怨。
我却没像从前一般道句辛苦。
而是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接过纸袋,转身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周先生,我不吃油炸食品很多年了。”
“还有,请叫我姜女士,或者姜羡。”
他站在晨风中,西装被吹得微微鼓起,神色茫然的,像是个找不到家的迷途少年。
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句,
“对不起......我明天换一家。”
第二天,他换成了清粥小菜。
第三天,是手工馄饨。
第四天......
“周聿言。”
我在他一次又一次拦住我去路时,终于忍无可忍,停下了脚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我想补偿你,姜姜。”
“补偿?”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毕竟这太荒谬了。
“怎么补偿?把我失去的五年还给我?把我妈的生命还给我?还是把我被毁掉的前半生,一笔勾销?”
毕竟补偿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轻易。
轻飘飘的,毫无生命的重量。
“我可以给你钱......”
“我不需要钱。”
我打断了他,
“我只需要你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可是云舒和浩然......”
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欲言又止的纠结。
像是想挽救什么,更担心什么。
“他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等他的脸色继续变来变去,果断道,
“那天从商场回来,云舒就提了分手。”
周聿言怔住了。
“为什么?浩然那孩子很喜欢她......”
“因为我不想我女儿步我的后尘。”
我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终于满是我,也满是哀楚。
可我却毫无一丝一毫的痛快。
“周聿言,你们周家的男人,我们高攀不起。”
“我和我的女儿都不想再踏入这个火坑了。”
“慢走,不送,别再见了。”
不知怎的,这句毫无攻击力的话竟像彻底击垮了他。
他踉跄着后退,背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是的......姜姜,不是这样的......”
“我和我爸不一样,我和雅婷也早就......”
他嘴唇快速的一张一合间,低声喃喃。
可在我听来,都是些无稽之谈。
“够了。”
我抬手制止他,“你们周家的事,与我无关。”
我转身要走,他却突然冲上来,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姜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眼泪滚烫,落在我颈间。
“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和雅婷没有在一起,是因为当时她意外怀了孕,又拿自杀威胁......可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
“我和她早就分开了,她在疗养院住了二十年......那天那个女人只是雅婷请来照顾我的助理,我没有结婚......姜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曾几何时,这个怀抱是我全部的温暖与依恋。
可如今,它只让我觉得心冷。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字字珠玑。
“周聿言,有些错,是没办法弥补的。”
“就像有些爱,死了就是死了。”
可还没等我挣开,便听到一句淬了毒的爆喝在耳畔炸响。
“姜羡,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7
二十年过去,周雅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
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眼角的细纹。
昂贵的香奈儿套装勉强包裹住过分消瘦的身形。
只一如既往不变的,是她看向我时,像淬了毒的眼神。
“姜羡,你果然还活着。”
我平静地看着这对没事找事的兄妹俩,询问道,
“有事吗?”
“有事吗?”
她尖声笑起来,那笑声刺耳,惹得周聿言忍不住皱起眉。
“你勾引我哥,搅得我周家家宅不宁,还敢问我有没有事?”
我转身看向她,神色淡淡。
“首先,周聿言从来不是我勾引来的。既然不想他到处乱跑,就好好给你哥拴根绳。”
“其次,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是你先爬上了他的床。在我跟他还是公开的男女朋友之时。”
“你!”
过了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周雅婷还是没学会如何骂人。
她一时词穷,扬起手就要扇过来。
我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些年颠沛流离的生活,早把我磨砺出了一把力气。
再也不会像当年一样站在原地,任由她和她哥欺凌。
见无法再挟制我,周雅婷一把抓住周聿言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他胳膊里。
“周聿言,你告诉我,这个野种到底是不是你的?”
周聿言却避而不答,用力甩开了她,挡在我身前。
“雅婷,你冷静点!”
“冷静?”
周雅婷疯狂大笑着,眼角却滚下泪来。
“我冷静了二十年!我眼睁睁看着你抱着那本破相册哭,看着她妈死了你跑去坟前跪了一天一夜,我冷静得够久了!”
她猛地转向我,眼眶通红,像是一朵枯萎了许久的花,终于在此刻彻底腐烂。
“姜羡,你真行啊。当年装可怜把你妈死了赖在我头上,现在又弄个女儿出来勾引他,你和你妈一样,都是贱货!”
“周雅婷!”
周聿言厉声喝道,“不许你这么说姜姜!”
“姜姜?”
她重复着这个称呼,笑容扭曲,
“叫得真亲热啊。那你亲爱的姜姜知不知道,当年她妈为什么会死?”
我浑身一僵。
周聿言的脸色瞬间惨白。
“雅婷,别说了......”
“我偏要说!”
周雅婷疯了一样喊道,“你妈不是病死的,姜羡!是我哥为了护着我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的!”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锤子砸在胸口。
“你说......什么?”
“我说,”
周雅婷一字一顿,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
“你妈那个老贱货,当年拿了我的钱答应离开周家,转头又想来敲诈我哥。我就让她永远闭嘴了。”
“那天雨很大,她摔下去的时候,头磕在台阶上,血把雨水都染红了。”
她笑着,眼泪却不停往下掉。
“你知道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她说‘求求你,别伤害我女儿’。”
“可是晚了,姜羡。我早就伤害你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
原来妈妈临死前,还在想着保护我。
原来这二十年,我一直恨错了人。
我曾憎恨过她给我的身份和血脉,让我的人生一团浆糊。
却没想到她是被人害死的。
而凶手,就在我眼前。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周雅婷,我妈哪里对不起你了?”
“她生了你,就是最大的错!”
周雅婷嘶吼道。
“你妈当年勾引周爸,害得周妈抑郁出走,我哥才会流落在外吃尽苦头!你妈是罪人,你是罪人的女儿!”
“那你呢?”
我盯着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你当年是怎么成为周家养女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8
周雅婷的表情僵住了。
“需要我告诉所有人,你妈才是真正的小三,当年用怀孕逼宫,气走了周聿言的亲生母亲?”
“后来你妈死了,又把你托孤给了周爸,才让你成为了周家名正言顺的养女。”
这些话,是妈妈临终前告诉我的。
她曾给我寄过一封信。
那是入狱后,我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姜姜,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年轻时做错了事,但妈妈真的很想很想有能力去爱你......]
那时我还不懂。
可后来养育了女儿后,才渐渐明白了。
爱是常觉亏欠。
而爱也总离不开金钱。
周雅婷的脸白得像纸,她猛地扑过来,却被周聿言死死拦住。
“够了!”周聿言吼道,“雅婷,你疯得还不够吗?”
“我是疯了!”
周雅婷挣扎着,眼泪糊了满脸。
“周聿言,我为你疯了二十年!当年你说只把她当妹妹,我信了!可你呢?你心里从来只有她!”
“我故意接近你,故意喝醉爬上你的床,故意怀孕逼你负责......我做这一切,只是想要你多看我一眼!”
她忽然停下来,盯着周聿言,声音轻飘飘的。
“哥,你知不知道,浩然那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周聿言愣住了。
“我根本没怀孕。”
周雅婷笑了,笑得凄惨。
“我只是买通了医生,做了假报告。我想用孩子绑住你,哪怕你不爱我,至少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可是二十年了,周聿言......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
“你将我送进了疗养院,除了逢年过节,你便再不去看我。”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空洞。
“姜羡,你赢了。从头到尾,我都输得彻彻底底。”
说着她突然转身就走,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瓶液体。
那是她刚从车子后备箱拿出来的。
“姜羡!你去死吧!”
她拧开瓶盖,朝我泼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周聿言猛地扑过来,把我护在身后。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竟然是汽油!
周雅婷掏出打火机,疯狂大笑。
“一起死吧!都一起死!”
“周聿言,你不是爱她吗?那我送你们一起上路!”
打火机亮起火光。
千钧一发之际,周聿言猛地推开我,扑向了周雅婷。
两人扭打在一起,打火机掉在地上。
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周聿言的衣袖。
“周叔!”
女儿闻声从楼上冲了下来。
“别过来!”
周聿言大喊着,一边奋力制住发疯的周雅婷,一边在地上翻滚灭火。
邻居们反应过来,纷纷拎着水桶灭火。
等消防车和警车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周聿言躺在地上,半边身子被烧伤,却还死死抱着不停挣扎的周雅婷。
警察上前分开他们,给周雅婷戴上手铐时,她还在不依不饶的嘶吼。
“周聿言!我恨你!我恨你们!”
“死!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死!”
那样子看着竟是发病了。
周聿言被抬上救护车时,伸手想拉我。
“姜姜......能不能......”
看着他眼里的乞求,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救护车门关上,载着他呼啸而去。
9
周聿言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这期间,周浩然来找过女儿几次,都被她拒之门外。
“我妈说了,我们和你爸,两清了。”
“以后不必再见。”
到底是年轻气盛,接二连三的被拒之门外后,他也不常上门了。
直到周聿言出院那天,又来了我家。
他瘦了很多,烧伤的手臂缠着绷带,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姜姜,我要去自首。”
我泡着茶的手一顿。
“什么?”
“当年把你送进监狱的事,是我一手操作的。”
他低着头,才四十出头的人,却一下子华发骤生。
“还有雅婷陷害你的事,我也知情......我包庇了她。”
“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你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不信你......”
他说着说着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欠你的,欠云舒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但我至少......至少该还你一个公道。”
我正给阳台的花浇水,头也没回。
“与我无关。”
“姜姜......”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又被我避开。
“周聿言,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道歉了认罪了,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我放下水壶,转身看他。
“你看看我。”
我指着自己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
“我已经四十三岁了,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喊‘阿言’的小姑娘了。”
“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我在监狱里挨打的时候,你在安抚你柔弱不能自理的宝贝妹妹。”
“我捡垃圾为生的时候,你在商场上叱咤风云。”
“我抱着发烧的云舒在急诊室外跪着求医生的时候,你在给你和周雅婷的儿子过生日。”
我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周聿言。”
“不......”
他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姜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照顾云舒......”
“我们怎么会没关系呢?有关系的......”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暗。
最后,我也只是轻声道,
“与我无关。”
“什么?”
“与我无关。”
我重复道,
“二十年前,我需要你相信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需要一个公道的时候,你没有。”
“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在狱中,我曾流掉过一个孩子。
而这导致了出狱后我的身体越发孱弱。
已经连搬砖给人跑腿之类的体力活计都负担不了。
但好在老天又送给了我一个孩子,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我在垃圾桶边捡到了女儿。
她那么小,又那么脆弱,哭声都没有猫儿大。
可偏偏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和她襁褓里掩着的那一沓子钞票。
我抱起了她,也有了活下去的资本。
而渡过那段最难以维持生计的日子,此后对我而言,都算是天光大亮。
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所以你说的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无声滑落。
“那我们呢......是不是我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再挽回你了?”
“早就完了。”
我轻轻的叹息,只觉得他太过执迷不悟。
“从你松开我的手那一刻起,就完了。”
10
周聿言还是去自首了。
因为包庇罪和伪证罪,又因主动认罪,态度良好,被判了五年。
你看,真像一个因果轮回,我五年,他五年。
入狱前,他托律师转交给我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姜姜,下辈子,换我来爱你。”
我把信烧了。
灰烬飘散在风里,像我们早已逝去的青春。
女儿也没有认周聿言。
她没有再细究那些过往,而是果断的告诉我,“妈,我有你就够了。”
但我知道,她偷偷去监狱看过他一次。
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五年后,周聿言出狱。
那时我们已经搬到了另一座城市。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女儿大学毕业后也留在了这儿工作,还交了新的男朋友。
生活平静而充实。
直到某个冬日的午后,我正修剪着刚到货的忍冬,风铃晃动。
我抬起头,看到周聿言站在门口。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清明。
“姜姜。”
他看着我,眸色深深,
“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继续低下头,侍弄着花草。
“我很好。”
“那就好。”
他笑了,眼角堆起皱纹,“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姜羡,”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如果有下辈子......”
“没有下辈子。”
我打断了他,
“周聿言,人能这辈子过好就不容易了。”
况且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还是不要再遇见了。
他怔了怔,然后释然地笑了。
“你说得对。”
他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窗台上的忍冬花开得正好。
橘黄的花瓣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聿言曾对我说:
“姜姜,等我们老了,就开一家花店。你种花,我卖花。”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以为相爱就能白头。
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爱而不得,多的是造化弄人和由爱生恨。
但好在,风雪再大,也终会停歇。
冬天再冷,春天也会来。
而人嘛,总要向前继续。
我收回视线,继续修剪手中的花枝。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真想春天快点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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