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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在恨里学着爱你

妈妈,我在恨里学着爱你

妈妈,我在恨里学着爱你

第1章

被接出大山的第十年,我站在豪华公寓的楼顶,准备一跃而下。

寒风卷着灰尘,扑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穗穗,我们逃出来了吗?”

二十四岁的江墨兰声音疲惫,却满是憧憬,

“你跟妈妈出来以后,是不是过上好日子了?”

我看着银行卡里仅剩36.8元,今天催缴学杂费时,妈妈那句“拖油瓶”还在我耳边嗡鸣。

“嗯。”

我闷闷应了一声,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哭腔漏出来。

“乖女儿,”她的声音突然明亮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就说不会让你失望吧。”

“穗穗,再叫我一声妈妈吧。”

楼梯间传来急促而熟悉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叫喊:

“江穗!你给我下来!你这个不省心的赔钱货!”

我握着电话,看着那个穿着精致,却因愤怒而扭曲的中年女人。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笑:

“江墨兰,你会有新的女儿,也不愿意再让我叫你妈妈。”

...

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一滞,二十四岁的江墨兰声音带上了慌乱的哭腔:

“穗穗,你这话什么意思?妈妈没听懂……”

我张了张嘴,后颈却骤然一紧。

一只大手狠狠揪住我的头发,剧痛让眼泪瞬间涌出。

“啪!”

手机被掼在地上,屏幕碎裂,那头的呼喊戛然而止。

“江穗,半夜三更在这儿装神弄鬼!你想吓死谁?”

三十九岁的江墨兰胸口起伏,抓着我头发的手又将我的头往护栏上按,

“不就晚给了两天生活费?拿跳楼威胁我?我欠你的?”

“啪!”

第二个耳光甩在我脸上,火辣一片,嘴里泛起铁锈味。

我没躲,也不敢哭出声。

“江穗,你到底想怎么样?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她的声音尖利,满是厌烦,

“你妹妹明天有钢琴比赛,我忙了一天,还要来处理你这破事!”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妈,这就受不了了?”

我用冰凉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这裤子我穿了四年。你上次给我买新衣服,还是三年前做给你新老公看的样子货。”

我顿了顿,笑容里的讽刺冻成了冰。

“我还没真跳呢。不像你,心早就从山里,从我身上跳走了。”

“江墨兰,我们俩,到底谁更让人心寒?”

她的脸瞬间涨红,扬手僵在半空,或许是从我眼中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狰狞。

她悻悻放下手,怒火却更盛:

“你闭嘴!少翻旧账!我把你带出来,给你饭吃,让你读书,已经仁至义尽!”

“你还想怎样?像你妹妹一样学钢琴出国留学?你配吗?你有那个命吗?”

我笑得更厉害了,眼泪却冰凉地滑下来。

是啊,我不配。

妹妹是她和新丈夫爱情的结晶,是掌上明珠,是能带出去炫耀的宝贝。

而我,是她不堪过去的活证据,是新生活的污点,是甩不掉的“拖油瓶”。

“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江墨兰粗暴地拽起我,拖向楼梯口,力气大得不像那个曾在大山里饿得瘦骨嶙峋的女人。

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照着她不耐烦的侧脸。

“江穗,我不就是给你妹妹多花了点钱,你就寻死觅活?嫉妒成这样?离了我就活不下去?”

她把我拖进十平米的阁楼间。

我放弃了挣扎,用最麻木的语气说:

“是啊,我活不下去了。妈,你再怎么骂,也改变不了你现在看到我就觉得晦气的事实。”

她动作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被更深的烦躁淹没。

“你少在这矫情!不就是钱吗?”她打开名牌包,抽出几张钞票甩在掉漆的桌上,“拿去!别再给我找事!”

“妈妈,我就这么让你讨厌?讨厌到多看一眼都嫌烦?”

我终于问出埋藏七年的问题,声音颤抖。

我多希望她否定,哪怕骗骗我也好。

江墨兰看着我,忽然嗤笑一声。

“你以为呢?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段猪狗不如的日子,想起那个畜生!”

“你以为我愿意天天面对你,提醒我自己曾经有多脏多惨吗?我能养着你,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我心里某处,碎的彻底。

原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耻辱。

第2章

那些山里的温暖,那些“穗穗别怕”的夜晚,全是假的。

她逃出来的不是大山,是我。

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全身,我只是点点头,笑得空洞。

“是啊,谢谢你的菩萨心肠。”我刚被接出来的头两年,妈妈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刚刚站稳脚跟,嫁给了一个叫老陈的实在人。

她把被拐卖的过往全盘托出,老陈红着眼眶攥住她的手承诺:

“以后我护着你们娘俩”。

妈妈也总紧紧搂着我,说她欠我太多,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我。

那时的妈妈,会偷偷塞给我一颗糖,眼睛亮亮地说:

“穗穗,妈以后一定给你买一大罐。”

我考了第一名,她会高兴地亲我的脸,

“我女儿就是厉害,将来要上最好的大学”。

她努力兑现“好日子”的诺言,让我读最好的学校,睡不带土腥味的被褥。

直到妹妹出生,一切都变了。

妹妹像个小公主,继承了她和老陈所有的优点。

而我,却越长越像山里那个男人。

妈妈全部的爱与关注,迅速转移到了这个新生的、光明正大的女儿身上。

我成了家里模糊的背景。

老陈开始委婉提醒:

“穗穗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早点出去,帮衬家里?”

妈妈从沉默,到附和,最后主动开口:

“你妹妹要学舞蹈,学费不便宜,你要不……先别读了?”

为了一次关乎前程的培优班,我需要两百块资料费。

那时,妈妈正对着电脑,为妹妹挑选上万元的定制舞蹈裙。

她头也没抬:“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女孩子迟早要嫁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妈妈,你当年不是说要让我读最好的学校,出人头地吗?”

她猛地抬头,眼神锋利:“那是当年!现在你看看这个家,哪样不要钱?你能不能懂点事?”

那次争吵后,她晾了我整整一个月。

直到我高烧晕倒在教室,被送进医院。

她赶来时,脸上有焦急,但更多是“又被添麻烦”的不悦。

病房外,我听见老陈低声说:“毕竟她有那个男人的基因,养不熟。以后她的事,少管点吧。”

妈妈没有反驳。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那个曾拼死带我逃出火坑的妈妈,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

我开始拼命打工,放学刷盘子,周末发传单。

可这换来的是江墨兰更彻底的放手:“你看,穗穗自己能行,我说不用操心吧。”

妹妹在她的呵护下,多才多艺,活泼可爱。

而我,沉默、阴郁,是家里的局外人。

妹妹常穿着新裙子在我面前转圈,天真又残忍地问:

“姐姐,妈妈给我买的,好看吗?”

“哦,妈妈说你大了,不用穿这么好的。”

江墨兰就在一旁,满脸宠溺地看着她。

我看着她那张被生活滋养得圆润光泽、和年轻时依稀相似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像一根被她从泥沼里拔出的芦苇,她随手把我插在看似干净的岸边,却再也不管我会不会被风雨摧折。

我又一次因为打工晚归吵醒妹妹后,江墨兰疲惫又决绝地说,

“穗穗,我们以后……各过各的吧。”

“生活费我定期打给你,你也成年了,该独立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我只是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我终于明白,我逃出了那座有形的大山,却永远被困在了一座名为“母亲厌弃”的无形大山里。

第3章

所以,我“堕落”了。

用她最不喜欢的方式活着。

我放弃了考上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时,我攥着纸角等了她三天,她却忙着带妹妹拍艺术照。

我跟她提学费,她正给妹妹试新的公主裙,轻描淡写地说:“专科也行,早点工作,给家里减负。”

我便没再争。

后来,我干最累的活,住最差的房,把自己活成一团糟。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刺痛她,让她那双早已黏在妹妹身上的眼睛,偶尔为我转一下。

哪怕那双眼睛里,全是失望和厌烦。

我要让她尝尝,她曾视为光的东西,是如何在她手中熄灭的。

就有了今晚这一幕。

我让她不得不暂时从她完美的“新日子”里抽身,来处理我这个“麻烦”。

我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

江墨兰坐在破木椅上,昂贵的套装沾了灰,她皱着眉拍打,脸上只剩疲惫与不耐。

“江穗,直说吧,你想怎样?”

她点了根烟,动作熟练。

我记得以前在大山里,她最讨厌烟味。

我哑着声音:“妈,我们断绝关系吧。”

她手一颤,烟灰落在真丝裙上。“你说什么胡话?”

“断绝母女关系。”我一字一句,“你给的‘养育之恩’,我这些年打工的钱,加上你刚才扔的,差不多还清了。

“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干。”

江墨兰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在说胡话。

半晌,她嗤笑一声,弹掉烟灰:

“江穗,你闹够没?血脉是你说断就断的?”

“法律上,你养我到十八岁,义务已经尽完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截图,里面是她每次给我转生活费的记录,以及她回复的“别烦我”、“钱不够自己想办法”的冰冷消息。

“情感上,你不是早就断了吗?我只是帮你补全手续。”

江墨兰脸色发白,转为恼怒:

“江穗,我哪里对不起你?我把你从山里救出来,没让你饿死冻死!你现在反过来跟我提断绝关系?”

她身上香水混着妹妹的草莓霜味,让我恶心。

忽然,她所有声音停了。

我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弹出一笔远超以往的生活费到账了,备注是“好好吃饭”。

我瞥了眼消息,笑出了声。

她总是这样,慌了,就用钱堵我的嘴,仿佛这样就能把“母亲”焊在我身上。

我没理会。

深夜,妹妹用手表打来电话,声音得意:

“坏姐姐!妈妈说你不乖,装可怜抢我妈妈!她说当年就不该带你出来!”

“妈妈说,最讨厌你这种阴沉沉的坏孩子了!”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眼前突然闪过多年前的寒夜。

大山里没灯,她搂我在漏风的炕上,用生满冻疮的手,借月光在我掌心写“穗穗”。

她说:“穗穗是妈妈的光。妈妈拼了命,也要带你出去,让你穿干净裙子,做干净的姑娘。”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眼前突然闪过多年前的寒夜。

那个冬天,她揣着攒了半年的硬币,拉着我在雪里往山外跑。

被醉醺醺的男人追上后,他把妈妈按在结冰的田埂上打,用石头砸她的腿,骂她“贱货”、“想带野种跑”。

妈妈被铁链锁在院角的老槐树下,皮带抽得后背没一块好皮。

可她还朝着柴房缝隙后的我,无声地做口型:“别怕。”

“妈妈,我好想你啊!”

第4章

我以为那晚的决裂会是终点,没想到三天后,江墨兰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找到我。

她以我“精神状态不稳定,有自伤倾向”为由,强行把我接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客厅重新装修过,妹妹的钢琴上摆着新的奖杯,我的旧房间被改成了储藏室。

这个家熟悉又陌生,处处是她和妹妹的痕迹,我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我每天沉默地吃饭、睡觉、发呆。

江墨兰会按时给我递药,她眼神里是程式化的“关心”。

就在我以为,日子又将这样凝固腐烂下去时,那部碎裂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二十四岁江墨兰急促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穗穗?穗穗你怎么不说话啊?刚才电话突然断了,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快应声,要把妈妈急死了!”

那声音年轻、鲜活的妈妈,带着毫无保留的焦急和疼惜,剖开了我结痂的心脏。

这才是我的妈妈,是那个在大山里用命护着我的妈妈。

“妈……”

我艰难的刚挤出一个字,房门就被推开。

三十九岁的江墨兰闯了进来,她脸色憔悴,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穗穗,我给你炖了点汤,你趁热……”

她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屋子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她穿着二十年前乡下常见的碎花衬衫,裤子上还沾着泥点,黑瘦的脸上满是风尘,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二十四岁的江墨兰。

她风尘仆仆,气喘吁吁,仿佛刚刚翻越了千山万水。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眼眶瞬间红了,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我被打肿过的脸颊。

她的怀抱,单薄,甚至有些硌人,带着山风的气息和阳光晒过稻草的味道。

和三十九岁那个丰腴却冰冷的怀抱,截然不同。

“穗穗……我的穗穗……”

她把脸贴在我冰凉的头发上,滚烫的眼泪渗进我的发丝,

“对不起,是妈妈来晚了。”

“是妈妈混蛋,我们离开这里。妈妈重新对你好,把欠你的都补上,妈妈再也不丢下你了!”

我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我思念了无数次的怀抱,突然变得真实可触。

三十九岁的江墨兰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你……你是什么东西?从哪来的?装神弄鬼!”

年轻的江墨兰闻声,猛地转过头。

两个江墨兰,隔着满地狼藉的鸡汤,目光撞在一起。

一个衣衫陈旧,面庞黝黑粗糙,眼里燃烧着纯粹的爱与决绝。

一个衣着得体,保养得宜,眼中却满是岁月磨出疲惫和狼狈。

年轻的江墨兰紧紧抱着我,用瘦弱的脊背对着那个来自未来的“自己”,声音里满是困惑和愤怒:

“这是我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第5章

“我对她怎么了?”

中年江墨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所有的慌乱都转为暴怒,

“她是我女儿,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轮得到你这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带着风声狠狠扇向年轻的自己。

“不要!”

我尖叫着想推开中年江墨兰,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二十四岁的江墨兰几乎是本能地站到我面前,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这场景我太熟悉了。

多年前在大山里,亲生爹抄起烧火棍砸向我时,她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木棍和拳脚落在自己背上。

可下一秒,那耳光径直穿过了她单薄的身体,“啪”地一声重重扇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疼。

我傻了,愣愣地摸着自己发红的脸颊,又抬头看向年轻妈妈。

她也愣住了,黑瘦的脸上满是错愕,伸出来护我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带着无法理解的茫然。

我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我呼吸都发颤,眼前开始发黑。

耳边是中年江墨兰的尖叫混着年轻妈妈焦急的呼喊,搅成一团。

“穗穗!穗穗你怎么了?”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还带着年轻妈妈的哭泣。

我想对她说“我没事”,可我身体一软,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我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费力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人头晕,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

病房门虚掩着,外面传来中年江墨兰焦急的声音:

“医生,我女儿怎么还没醒?”

“穗穗真的只是气急攻心?不会……不会真的精神出问题了吧?”

“病人情绪波动太大,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晕倒很正常。至于精神状态,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安抚。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她居然在关心我?

我盯着输液管里往下滴的药水,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是因为年轻妈妈的出现吗?

是被过去的自己戳穿后,她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了?

我摇了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压下去。

真正疼我的妈妈,还在等我找她。

我挣扎着坐起来,手背上的输液针引起刺痛。

我不管不顾地拔掉针头,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像一朵朵小红花。

我跌跌撞撞地跳下床,赤着脚就往门外冲。

我要去找她,找那个穿碎花衬衫、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妈妈。

“哎!19床病人你去哪儿!”

护士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我刚冲出病房门,就被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拦住,他们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要找我妈妈!”

我拼命挣扎,指甲都快嵌进医生的白大褂里,

“我真正的妈妈!她还在等我!”

“江穗,你冷静点!”

中年江墨兰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脸色发白,

“你在胡说什么?哪里有穿碎花衬衫的人?”

“她就在那里!就在我的房间里!”

我嘶吼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都怪你!是你把她吓跑的!我要去找妈妈!”

更多的护士围了过来,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有人抓住我的腿。

一根冰凉的针管扎进我的胳膊,是镇定剂。

药效很快发作,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消失。

模糊中,我看到中年江墨兰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

意识彻底模糊前,我被抬进了一间陌生的房间。

这里的门窗都装着厚厚的护栏,墙上是柔软的防撞垫,几个穿着同样病号服的人坐在角落,眼神空洞。

门口的牌子上,“精神科住院部”几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我的眼里。

原来,她真的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而我心心念念的那个妈妈,再也找不到了。

第6章

吃了半个月的药,我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不再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喊“妈妈”,也不再拼命挣扎着要出院。

那天下午,中年江墨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保温桶的提手,桶里是她每天变着花样炖的汤。

这半个月,她几乎推掉了所有工作,守在病房里。

病房的窗帘拉着,只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落在她鬓角新生的白发上。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穗穗,医生说……你看到年轻时候的我,是你的幻觉。”

我握着温热的汤碗,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这个答案,我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承认。

“是我对不起你。”

江墨兰突然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花,

“妹妹出生后,老陈总说‘不是亲生的养不熟’,我一开始还反驳,可后来……”

“我看着你的脸,越来越像那个畜生,就控制不住地烦躁。”

“你是他强奸我的证据,是我这辈子最脏的噩梦。”

“我知道你想读书,高三那年你哭着要培优班的资料费,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可第二天还是对你说了狠话。”

江墨兰抬起通红的眼睛,里面布满血丝,

“我明明知道你打工攒学费有多难,知道你的旧衣服有破烂屈,可我不敢管,不敢对你好。”

“仿佛对你好一点,就像在提醒我永远逃不掉那段日子。”

她泣不成声,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

“我背叛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毁了你。”

“当年我们在大山里,我发誓要让你做最干净的姑娘,可后来,是我亲手把你推进了泥里。”

我静静地听着,汤碗里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她说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驳回的学费申请、洗得发白的裤子、发烧时她不耐烦的抱怨。

可那些记忆的缝隙里,也藏着大山里的光:

年轻时妈妈偷藏给我的野枣、冻得发紫却依然给我暖脚的手、被打时挡在我身前的脊背。

“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野枣。”

江墨兰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洗干净的野枣,和大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托人从老家捎来的,当年你总说甜。”

她开始天天给我讲大山里的日子,讲我们逃出来的路上,我趴在她背上睡了一路,口水浸湿了她的粗布衫。

讲她第一次给我买铅笔,我攥在手里不肯撒手,在石头上写了一下午的“妈妈”。

那些她曾经拼命想忘掉的过往,如今成了她赎罪的筹码。

她给我买了新的连衣裙,是我小时候最想要的粉色。

帮我联系了复读学校,说“想考大学,妈供你”。

甚至把我那间储藏间改回我的卧室,摆满了我喜欢的书。

她做的越多,我心里越冷。

“妈,今天的药我吃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水杯,语气温顺得像只猫,

“你说的大山里的事,我都记得。你偷给我留的棉鞋,比现在的羽绒服还暖。”

江墨兰立刻红了眼,攥住我的手:

“穗穗,是妈妈对不起你,以后妈妈每天补偿你。”

我笑着点头回应,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迟来的忏悔再真挚,也暖不透早已冻裂的心。

她以为用回忆和补偿就能抹平一切,可她不知道,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新裙子和复读的机会。

而是在我被她忽视的那些年里,一句真诚的“对不起”。

第7章

中年江墨兰的赎罪还在继续,我正好借着她的“悉心照料”养精蓄锐。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带营养餐,帮我办理复读手续,还有很多礼物。

我配合着她的表演,每天按时吃药、看书,偶尔还会主动和她聊几句大山里的往事。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个多月。

那天下午,江墨兰刚给我削好一盘苹果,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穗穗,公司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她匆匆把苹果塞进我手里,抓起包就往外跑。

我抱着苹果盘坐在窗边,刚咬了一口,就听见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老陈和妹妹站在门口,妹妹穿着公主裙,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进口巧克力,看见我就皱起了鼻子。

“江穗,就是你这个疯子,把我妈妈都抢走了!”

“妈妈以前每天都陪我练钢琴,现在却天天围着你这个精神病转,我的舞蹈比赛她都差点错过!”

“疯子”两个字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却没什么痛感。

我低头看着腿上的包装纸,没说话。

“江穗,你装什么哑巴?”

老陈走过来,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眼神里的嫌恶像淬了毒,

“墨兰就是心太软,我早说过,坏基因就是坏基因,养不熟还招晦气。”

“现在好了,你把自己作成疯子,还要拖累我们一家人!”

“爸爸说得对!”

妹妹立刻附和,踮起脚指着我的脸,

“妈妈说你小时候就是个拖油瓶,在大山里吃她的用她的,现在还要占着她!”

“医生都说你是幻想症,天天对着空气喊妈妈,真恶心!”

“要我说,就该把你送回那个大山里去,让你那个畜生爹好好管管你!”

老陈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溅到我放在腿上的苹果盘里,

“墨兰当年就不该带你出来,你这种东西,就该烂在山里!”

他们一唱一和,骂我是野种,是疯子,是拖累全家的晦气东西。

他们喋喋不休,我没觉得生气,也没觉得委屈。

只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山里的那个小土房。

只是想到那时,家里没有水晶灯,没有钢琴,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

妈妈把我搂在怀里说“穗穗,有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那个家很破,很冷,却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你们说完了吗?”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父女,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说完了就出去吧,我要看书了。”

“你还敢顶嘴?”

老陈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推我,却被赶回来的中年江墨兰一把拦住。

“老陈!你干什么!”她把我护在身后,脸色铁青,“谁让你们来的?”

我看着她护着我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背影和大山里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低声说:

“妈,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却还是拉着老陈和哭闹的妹妹走了。

第8章

接下来的几天,江墨兰果然没再出现,每天只让司机送来营养餐和换洗衣物。

我也乐得自在,阳光好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看书。

第五天傍晚,病房门被猛地撞开。

江墨兰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眼睛红肿,完全没了往日的精致。

“穗穗!妈求你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把你妹妹交出来好不好?她才十岁,不能出事啊!”

“妹妹?”我皱起眉,“我根本没见过她。”

“你还装!”

江墨兰突然崩溃地哭起来,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在我面前,

“监控拍到有人在舞蹈班门口把她带走,可我们问遍了所有人,只有你最恨她!”

“穗穗,我知道你怨我,可她是无辜的,你告诉我她在哪,我什么都答应你,哪怕你要我立刻跟老陈离婚都行!”

冰冷的地板映着她惨白的脸,我看着她卑微下跪的样子,心脏像被冻住的石头。

这就是我的妈妈,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就认定是我绑架了妹妹。

她没问过我这几天在哪,没看过护工的值班记录,甚至没给我一句辩解的机会。

在她心里,我永远是那个阴沉沉、会记仇的“坏孩子”。

“江墨兰,我不知道哦妹妹在哪。”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报警。”

“报警?”她猛地抬头,眼泪砸在我的裤脚上,

“你要我亲手送你去坐牢吗?穗穗,我求你了,别逼我……”

“逼你的不是我。”

我轻轻抽回手,指尖冰凉,

“是你从来都不肯信我。”

江墨兰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陈”两个字。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接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找到没有?你快说!”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的身体突然僵住,嘴里反复念叨着:

“怎么会……怎么可能……”

挂掉电话后,江墨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是……是乐乐吃醋,自己躲起来的。”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哭腔,

“老陈说,乐乐嫌我最近陪你多了,就跟他商量演一出‘绑架’的戏,想让我多关心她……”

真相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没有丝毫解气,只觉得疲惫。

“穗穗,对不起……”

江墨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又冤枉你了,我不该……”

“我不怪你。”我抬起头,“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江墨兰猛地站起来,语气急切,

“你要去哪?我给你安排了最好的复读学校,我们搬回以前的出租屋好不好?”

“就我们娘俩,像刚从大山里出来时一样……”

“我不要复读,也不要和你住。”

我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自由的天空上,

“我只要你办出院手续,放我走。”

江墨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我眼底的坚定堵了回去。

这么多年,我从盼她的关心,盼她的道歉,现在什么都不盼了。

我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人生,哪怕这条路要一个人走。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发颤:

“好……我明天就去办。”

第9章

第二天出院时,江墨兰没出现,只让护工转交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潦草,带着她惯有的急切:

“密码是你生日,钱够你用很久。”

“我和老陈离了,乐乐我不能放,她没做错什么,就像当年的你。”

“我会抽时间去看你,不打扰,就远远站着。你想去哪,做什么,都随你。”

我把银行卡塞进背包,没拆信的后半段。

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风里带着自由的暖意。

这是我时隔两个多月,第一次真切触碰外面的世界。

我没回那个所谓的“家”,也没联系任何人,买了一张去往西南山区的火车票,目的地是妈妈曾提过的她大学时支教的小山村。

妈妈之前从没细说过她的过去。

直到我翻出她压在箱底的毕业证,才知道这个在大山里狼狈的女人,曾是名牌大学的支教志愿者。

她是在一次下山采购时被拐的,一困就是五年。

我曾问过她后悔去支教吗,她正给我补磨破的袜子,指尖一顿

“我不后悔教那些孩子读书,但后悔没把人贩子和买我的畜生送进牢里。”

后来她逃出来,一把火烧了那个藏污纳垢的村子,

“他们每个人都知情,都分过卖我的钱,没一个无辜。”

火车转汽车,再徒步走了两个小时山路,我终于到了那个叫“核桃坪”的村子。

土坯墙的教室漏着风,孩子们的课本卷着边,却都睁着亮闪闪的眼睛。

村长握着我的手说:

“前几年有个江老师来过,也是城里来的大学生,教娃们认字数数,还帮着修水库,可惜后来没信了。”

我没说我是她的女儿,只说“我来替她完成没做完的事”。

我成了这里的支教老师,白天给孩子们上课,用江墨兰给的钱买课本和文具。

晚上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就像当年妈妈在大山里教我那样。

山里的日子清苦,我却格外踏实。

清晨有鸟鸣叫醒我,傍晚孩子们会把藏在兜里的野果塞给我,他们的笑脸像山间的野花,干净又热烈。

我有时在讲台上转身写板书,会瞥见窗外站着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

黑瘦却眼神明亮,正满含笑意地看着我,像在说“穗穗,你做得很好”。

有时放学送孩子们回家,会在山路口看见江墨兰的车。

她坐在车里,隔着玻璃远远望着我,眼里是化不开的愧疚,却从不上前打扰。

我都知道,却从不多言。

年轻的江墨兰是我心底的光,中年的江墨兰是我生命的过往。

她们都是我的妈妈,只是一个教会我爱,一个教会我成长。

半年后的一天,我带着孩子们在山脚下种核桃树。

江墨兰来了,她提着一筐文具走了两小时山路。

没靠近我,只是蹲下来帮最小的孩子扶树苗,动作笨拙却认真。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年轻妈妈的身影在我眼前渐渐重叠。

“乐乐也想来,我没让她来,怕打扰你。”

临走时,她低声说,

“银行卡里的钱不够了就说,我……也想帮你分担。”

我点点头,递给她一袋晒干的野枣:

“山里的枣子甜,带回去给乐乐尝尝。”

她愣了愣,接过野枣的手有些颤抖,眼眶红了,却没哭。

我看着她转身下山的背影,突然明白。

她当年拼命带我逃出来,是想让我有选择的权利;

她教我读书,是想让我有能力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晚风拂过核桃树的嫩叶,带着新土的气息。

我突然想起曾经问过妈妈,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那时我们还在大山的土炕上,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穗,是田野里最朴实饱满的意象,是大地生长的希望。”

“我为你取此名,是希望你的生命如沉甸甸的麦穗,扎根结实,丰饶平安。”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穗”字没有妹妹名字里的“乐”来得轻快。

直到此刻,我看着脚下刚栽好的核桃苗,看着孩子们沾满泥土却亮闪闪的眼睛,才忽然读懂这名字里藏着的重量。

我曾像被狂风弯折的麦秆,在冷漠与忽视里垂着头,以为自己会永远干瘪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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