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因我的抑郁症崩溃后，我不再烦她了
第1章
高考前夕，哥哥开车带我去接爸妈下班，路上发生了车祸。
我伤到了腰椎。
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光明的前途在我眼前消散，我患上了抑郁症。
每天都很痛苦。
妈妈没什么学历，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只是在我伤害自己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抱着我安慰。
“没事的，妈妈永远在你身边。”
爸爸多打了两份工，我每天几乎见不到他。
“放心，咱家有钱，治得起这病。”
哥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是哥不好，哥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他们陪在我身边，一陪就是整整三年。
我曾以为，我幸运地拥有了理解我的家人。
我终有一天会站在阳光下，笑着告诉他们。
我好了。
可就在那天，我只是说了一句我很累。
妈妈忽然就崩溃了。
“你要死就死吧！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我们一家子全都围着你转，怎么就哄不好了？这样下去我早晚也要抑郁！”
她摔门而出，哥哥也追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看向床头放着的那把水果刀。
死了好。
死了，就不用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我也不会再觉得痛苦了。
……
冰冷的刀尖划过皮肤。
鲜血瞬间涌出。
红得刺眼。
以往这个时候，妈妈和哥哥都会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妈妈搂着我。
像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
她总说，睡着了就好了。
睡着的后，什么烦恼都能忘掉。
可她不知道，睡觉对我来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折磨。
我很少能休息好，每次都会做梦。
梦到我还能站起来，步入大学校园。
梦到我的情况莫名其妙地恶化，连脖子都动不了了。
不过这些我从没有告诉过她。
她没办法解决，只能增加叹气的次数。
我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
能少烦她还是少烦她吧。
哥哥总会动作轻柔地帮我包扎，生怕弄疼了我。
为了我，他特意放弃了自己梦想的专业。
用专业第一的成绩，转到了心理学系。
我知道，哥哥是因为我受伤的事，对我心存愧疚。
当时他刚拿到驾照不久。
我叮嘱他开慢些，他笑嘻嘻地不以为然。
“放心吧，你哥我技术一流，不会有问题的。”
下一秒，便是刺耳的刹车声。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在他脸上见到过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我和他说过许多次。
“哥哥，那件事只是个意外。”
“你没错，我不怪你。”
可哥哥看着洁白的纱布，眼泪流的却比我还凶。
白色应该没有红色那么刺眼吧。
想着，我缓缓闭上了眼。
手腕下的湿热蔓延到了身下。
又渐渐凉下去，冷得我想打颤。
还好我提前扯了被子，不然一定会更冷。
最重要的是，有被子的遮挡。
妈妈就不会被吓到了。
我知道，她其实晕血。
每次见我受伤，她都在努力克制腿软来陪我。
没关系的，我们家的每个人都会撒谎，都有自己的秘密。
妈妈口中的永远，不过是短短三年。
爸爸口中的有钱，是他拼了命，落得一身病换来的。
哥哥口中的保护，也在去年有了女朋友之后，守着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我原谅他们了。
所以，我希望在他们得知，我上个月告诉他们“我已经痊愈了”的话是我撒的谎时。
他们也能原谅我。
其实，也不算撒谎。
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再一次将我淹没。
难过，疲惫。
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我也没想要别的。
只需要妈妈的抱抱。
让我在她怀里呆一会儿，吸一吸她身上的味道就好了。
以往我什么都不说，妈妈也会这么做的。
但今天，妈妈忽然就崩溃大叫。
我知道，她是被折腾得太久了。
有些条件反射了。
她不是在对我发脾气。
我不怪她，我能理解。
她最后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再这样下去，她早晚也要抑郁。
不要，我不要妈妈也得这种病。
这种病太痛苦了，根本不仅仅是心情不好。
就像现在，我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是我又紧张过度引发的躯体化。
慢慢呼吸，努力平静就好了。
下一秒，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第2章
再次醒来时，我是在我家楼下。
我什么时候下来的？
医生说电击治疗会导致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
是我又忘了什么吗？
正当我努力回想时，我看到了妈妈和哥哥的身影。
他们的手里还提着一些零食，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立刻迎了上去。
“妈妈，哥哥，我能自己出门了！”
得了抑郁症后，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发呆。
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躺在床上。
总之，虽然是在家里，虽然身边都是熟悉的人。
可我连房间的门都不愿意出。
每次出门，基本都是去医院治疗。
哪怕是这样，我的每次出门，也都会被他们夸。
“容容最棒了。”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我多少会轻松些。
我终于能让他们看见些希望，神经不再那么紧绷了。
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妈妈和哥哥好像没看见我一样。
一边往前走，一边小声说话。
我跟在他们身边，竖起耳朵听。
“妈，您刚刚确实有点着急了。”
“我知道，我只是……唉……”
妈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你那女朋友，妈上次不是见了来着？人姑娘是真不错，就是你妹妹这情况……”
“你知道，咱家这些年给你妹妹治病，钱本来就紧，你没多少彩礼，还带着个累赘，这人家姑娘家肯定不答应……”
即便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是个累赘。
但听到这个词从最亲的人嘴里亲口说出来，我还是晃了神。
“妈，实在不行，我和她分手吧……”
哥哥沉默了片刻，红着眼圈吐出一句。
“不行！”
我赶忙阻止。
我已经耽误了他的十年寒窗。
不能再耽误他人生的幸福了。
还没等我再做出什么保证。
妈妈抬手，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你敢！这么好的女朋友，你小子还不珍惜！”
“那就像你说的，我也不能耽误了人家不是？”
妈妈摇摇头。
“所以我才希望容容的病早点好，咱们一家的生活能早点回到正轨。”
“你说她上个月明明都好了……”
我读懂了她未说完的话里的意思。
任何人，在希望燃起时被浇灭，都会崩溃。
我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妈……对不起，是我让您失望了……”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勉强说完这句话，我哭得全身颤抖。
妈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我。
哥哥也没有说话。
两人谁的脚步都没有停。
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
“明天我去找个兼职吧，我这么大的人了，我的事，也不好让你们再操心了。”
妈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哥哥的话。
“只能这样了。”
两人走到楼道口，做了几个深呼吸。
换上一副笑脸，迈步朝楼梯上走去。
我快步追上他们。
看见他们打开门后，直奔着我房间而去。
“容容，妈妈回来了，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零食。”
“刚刚是妈妈不好，妈妈一时间情绪太激动了，你……”
她说着话，从我身后绕到我面前。
第3章
哥哥刚想张嘴帮妈妈说话。
就见妈妈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妈妈指了指我，用口型对哥哥道。
“睡着啦。”
哥哥点点头，两个人默契地退出房间，还不忘帮我带上门。
只剩下我一个人，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出神。
原来，我已经死了。
难怪，他们是真的看不到我，也真的听不到我说话。
也好，这样也好。
全家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
再也不用因为钱忧心了。
就连我自己都长舒了一口气。
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妈妈在厨房准备做晚饭。
哥哥在客厅帮她摘菜。
“这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好了没有。”
“以前天天入睡困难，现在说睡就睡。”
“可你说她要是好了，下午怎么会又说出那种话呢？”
哥哥安慰她。
“别想这么多了妈，这两天咱们再观察观察。”
妈妈不知道，但哥哥和我心里都清楚。
抑郁症这种病，复发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有很大的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治愈。
更何况本来就是我在说谎。
我根本就没好。
热油激发出菜的香味，在屋里飘荡。
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鱼。
最后一道菜出锅的时候，爸爸也回来了。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累得直接坐倒在了沙发上。
他很少直接将这样的疲惫，展现在家里人面前。
大家都不想让最亲最爱的人为自己担心。
我也一样。
只是我和他们不同的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妈妈端着菜走出来。
看到爸爸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怎么累成这样？”
爸爸睁开眼，挤出一个笑。
“没事，活有点儿多。”
“不过我那工作你也知道，按件数算钱。今天下来又多挣了一百。”
妈妈帮他揉肩。
“小景说明天他也出去找个工作，你啊，不行就歇歇吧。”
爸爸几乎是立刻反驳。
“那不行，他去挣了我歇了，那钱不还是一样没多？”
“至少看在这多了一百的份上，今天晚上的活就别去了吧？”
每天晚上吃完饭，等到八点钟，爸爸还要去做另外一份工作。
“没事，我还能干得动。”
爸爸伸了个懒腰，想要站起身去吃饭。
起身的片刻，他顿了两秒，这才卯足了力气。
我很少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他的头上已经长出了很多白发，背也不像我小时候印象里那样挺拔了。
我总能看到他捶腿揉肩。
每天做那么多的活，怎么会不累呢？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到了，连站起来都要费力的年纪了。
本来他已经可以在家颐养天年了。
拿着退休金喝茶听曲，浇花遛鸟。
却为了我始终奔波在外。
是我连累他，连累了整整一家。
哥哥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叫我吃饭。
见我没反应，他又重新退了出来。
“还睡着呢，我们给她留出来就行，先吃吧。”
饭桌上，妈妈和爸爸说起今天的事。
哥哥沉默着给我挑鱼刺。
爸爸听完，也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谁让她是我们闺女呢！总不能不管不是？”
我听出了浓浓的无奈。
不过就算是基于责任，他们做的也已经够多了。
我走到他们身边，给了他们每个人一个拥抱。
谢谢你们，那么努力地在爱我。
我也很爱你们。
但我没有力气像个正常人一样，表达我对你们的在乎。
第4章
晚饭后，哥哥把饭送进了我的房间。
妈妈在厨房刷碗，爸爸则又去工作。
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全家都睡着后，我去到爸爸妈妈的房间。
伸出手帮爸爸捏腿。
我知道，也许他根本感受不到。
可我还是想力所能及的为他做一些事。
为家里的每个人做一些事。
第二天上午，哥哥和爸爸一起出门。
只留下了妈妈和我在家。
妈妈来叫我吃早饭。
见昨天的晚饭都还没动。
她瞬间有些急了。
“宋羽容！你又闹绝食是不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推了推我，见我不做回应。
唰地一下将窗帘拉开。
阳光洒满了房间。
不过我的脸埋在被子里，妈妈看不到。
“昨天的事是妈妈不好，我和你道歉，能不能不赌气了？”
“我还给你买了一兜你最爱吃的零食，出去看看好不好？”
她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哄我。
可我依旧没动，也没说话。
妈妈，对不起，又让你着急了。
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在赌气。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你再也不会为了我生气着急了。
我竖起三根手指，在她面前做起誓状。
她当然看不到，也听不到我的话。
怒火终于再也压不住，指着我大喝。
“宋羽容，你能不能懂点事？”
“你还要我们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能满意？”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不管你了！你要死就早点死！免得拖累全家在这一天天的和你受罪！”
我鼻尖一酸。
这种话从最亲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手下意识地摸上脖间。
那里挂着我刚出生时，妈妈给我买的银锁。
寓意着保佑我这辈子平安健康，快乐长寿。
可当初希望我好好活下去的人，和如今希望我早点去死的人，是同一个人。
原来爱终究是会变的。
仔细想想，他们却也没错。
在我受这个病的折磨痛苦不堪的时候。
他们何尝不是被我折磨得不知所措呢？
我看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呜呜地哭。
学着她哄我的样子，将她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以后……不会了……”
一整天的时间，除了进来帮我换了份午饭，妈妈没再和我说一句话。
直到晚饭时分，爸爸和哥哥先后进了家门。
看见妈妈哭肿的眼睛，爸爸赶忙问发生了什么。
“这孩子又开始一整天都不出来，我和她说话，她也闷在被子里不理我。”
“我没忍住，又和她发了脾气……”
她很是自责。
爸爸抱着她安慰。
哥哥则是来到房间，查看我的情况。
“容容，今天一天没见我，有没有想我呀？”
他打开灯，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可等他掀开被子时，他彻底愣住了。
第5章
“容容？容容！”
哥哥死死盯着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推着我的肩膀唤我的名字。
声音逐渐拔高。
他颤抖着伸出手来试探我的呼吸。
而后触电般地将手缩了回去。
“妈？妈！！！”
听到他叫喊的妈妈立刻冲了进来。
爸爸紧跟其后。
妈妈扑到我身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她本想抱起我。
可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血。
已经干涸了的，棕褐色的血。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扶她。
完全忘记了我现在触碰不到任何人。
眼见着她就要倒在地上。
哥哥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妈妈。
我长舒一口气，瞪了眼哥哥。
“你说你，明知道妈妈会害怕，还叫她干嘛？”
“这么大个男人了，一有事还只会叫妈，能不能抗点事！你妈宝男啊？这要让你女朋友知道，指定和你分手！”
一边埋怨，我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出意外那天。
在我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到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在给妈妈打电话。
“妈，你快来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果然，有妈妈在，再过多少年，我们都是那个不用长大的孩子。
只是这样，妈妈太累了。
我看着几近昏迷的妈妈，在心里默默许愿。
下辈子，我不要再做妈妈的女儿了。
她那么辛苦，用全部的爱浇灌的女儿。
应该是个开心的小太阳，温暖的小棉袄。
应该成为她生命里的依靠，而非连绵不绝的雨天。
既然我做不到，那就换个人，好好照顾她吧。
她那么好的妈妈，不应该有我这么差劲的女儿。
爸爸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救护车。
哥哥好像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依旧有些发愣。
刚认清失去妹妹的事实，妈妈的情况又未可知。
他不过也只是大我两岁，也没经历过这些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妈妈就交给你照顾了，算上我的那份，不准偷懒。”
哥哥听不到。
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的尸体。
嘴里一遍遍地在小声念叨着些什么。
我凑近去听。
他在反复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
我眯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活着实在是太累了。
无数次以为自己痊愈，又发现自己只是暂时恢复的失落。
无数次情绪将我淹没，我明知状态不对，却无法制止的无能为力。
无数次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动作，事后一次又一次地忏悔。
还有无数次服药后，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的情绪。
无悲，无喜。
不知道什么是难过什么是开心，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受够了。
我不想再这样了。
像是具行尸走肉。
没人喜欢，包括我自己。
救护车很快赶到家里。
医护人员把妈妈抬上了救护车，爸爸也跟着去了医院。
哥哥看了看我的尸体。
攥紧拳，还是打车追去了医院。
我跟在他身边，一起去了医院。
我想弄清楚妈妈的情况。
如果因为我把她吓出来个好歹，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医院里，哥哥按照爸爸的指路。
找到了在手术室门口焦急踱步的爸爸。
第6章
“爸，医生怎么说？”
“急性脑出血，正在抢救……”
爸爸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抱头。
哥哥坐在他身边。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能看得出，他也很担心妈妈。
都怪我。
我本来是想给大家减轻负担的，没想到反倒把事情弄得更麻烦了。
自从我生病以来，好像我什么都能做错。
没有半点用处。
我正懊悔地敲自己的脑袋。
忽然，一双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头，看见妈妈正站在我的面前。
“容容乖，别怕，妈妈在。”
她向我张开双臂。
我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妈妈……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妈妈摸着我的头，语气温柔。
“傻孩子，你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妈妈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刺激你。”
“妈妈该和你道歉，对不起。”
“妈妈没能照顾好你，之前你哥哥照顾你的时候，几乎是一直围在你身边的。可我一天只去看了你两次，还都没仔细照看……”
“如果我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不会？”
“以后妈妈再也不会了，你给妈妈一次机会，妈妈以后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我咧开嘴，下意识地想要点头应好。
脑中却忽地闪过一丝清明。
不对。
我死之后，任何人看不见我碰不到我。
为什么现在妈妈可以？
永远陪着我……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
她要怎么陪？
我穿过手术室的大门。
一群医生正围在躺在手术台上的妈妈身旁，手忙脚乱。
“病人心脏骤停，肾上腺素！”
“快找到出血点！”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回过头，发现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后。
她看着医生们抢救自己，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进行手术。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眼里没有半点对生的渴望。
我摇头，声音哽咽。
“妈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给了我最好的爱了。”
“现在这个结果对大家都好。我得到解脱，你们也能正常生活了。”
“妈妈，不要怪自己。哥哥和爸爸还需要你，你应该去陪他们。”
“你不止有我一个孩子，哥哥也是你的孩子。这三年你全部的心思都在我身上，甚至没怎么照顾过他，他也需要你的爱。”
“有一次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他在我床边念叨。说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在怪他，他感觉你对他的态度比起之前，明显冷淡了许多。”
想起哥哥那个时候语气里的失落，我的胸口也闷闷的。
那场意外的车祸，几乎成了我们全家的梦魇。
被困住的，又何止是我一个人呢？
我总是在有力气安慰哥哥的时候，和他说我不怪他。
但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当然怪过，甚至是恨过他。
我恨为什么我们明明在同一辆车上，同时出的事。
开车的是他，瘫痪的却偏偏是我。
我恨为什么他能好好生活，能坚强地接受这一切。
我却熬不过来，意志消沉。
可当我无数次在深夜，听到从哥哥房间传来的压抑呜咽。
凑到他的门边听到他自责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是我”。
我的心里反而恨不起来了。
第7章
妈妈听着我的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笑了笑。
“我现在很轻松，想去转转这个很久都没仔细看过的世界了。”
说完，我用力在她肩膀处推了一把。
“妈妈，好好活着。”
机器上的线条重新恢复波动。
“抢救回来了！”
我长舒一口气，飘回到手术室外。
“别担心，妈妈不会有事的。”
我安慰着爸爸和哥哥。
半小时后，医生走出手术室。
“病人现在情况基本稳定，不过后面几天还需要好好观察。”
爸爸长舒一口气。
哥哥皱了一晚上的眉，终于在此刻舒展开来。
病床紧跟着被推出。
哥哥赶忙走到妈妈身边，握紧她的手。
“妈，我和爸都在呢。没事了，都过去了……”
当天晚上，爸爸和哥哥在病房守夜。
两个大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爸爸先开了口。
“这两天，你留在医院照顾你妈，我去把容容的后事办了。”
“不能再让你妈为了这些事操心了。”
哥哥拿出手机，和公司领导请假。
我凑过去看，他只写了“家里出事”几个字，却不禁红了眼圈。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妈妈缓缓睁开了眼。
看见哥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有关我的情况。
“容容呢？容容怎么样了？”
哥哥好不容易换上的笑僵在脸上。
面对妈妈充满期待的眼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半晌，他试探着问。
“妈……您还记得您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妈妈的脸上浮现出惊恐。
但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自己。
“不可能，那不可能是真的！”
“我昨天晚上还见到容容了。她说她原谅我了，不怪我，还让我也不要怪你，让我好好活着。”
还好，还好。
我和妈妈说过的话，她都还记得。
这样她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见哥哥一脸的不信，她有些激动。
“真的！都是她亲口和我说的！”
哥哥安抚着她躺下。
“好好好，咱先不说这些，您刚醒，我得叫医生来检查下您的情况。”
说完，他赶忙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大夫，昨晚的手术会不会对我妈有什么影响？后遗症之类的？”
“如果这几天的观察没什么问题，后面也就都没什么问题了，你说的具体是指……”
“失忆，或者精神不正常？”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的，除非患者之前受过很大的刺激，这和手术没什么关系。”
道过谢，哥哥回到病房。
妈妈还在聚精会神地努力回想。
“到底哪个才是梦呢？容容不会真出事了吧？”
我有些心疼地帮她捋了捋耳边的白发。
“妈，都是真的。别再想了。”
她掏出手机给爸爸打去电话。
“老宋，容容怎么样了？”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拳头死死捏着衣角，指尖用力到发白。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罢了。
电话那头的爸爸强忍着哽咽。
“容容没事，她在家呢，你放心。”
他怕刺激到妈妈，再生出什么事端。
能拖一天是一天。
至少等我的后事忙完，他和哥哥也就有精力专心照顾妈妈了。
可这么多年的家人，妈妈当然听得出，那是爸爸在撒谎。
第8章
她手中的电话滑落，眼泪和手机一起砸在床上。
病房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吓人。
几分钟后，她重新拿起电话问爸爸。
“你现在在哪？”
“老婆……我……”
爸爸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我要去找你。”
“你不会选东西，你给容容从小到大挑的那些衣服，她不是不喜欢，就是穿着不舒服。”
“我得帮着看看选选，还有地方，万一她不喜欢呢……”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爸爸和哥哥两人，一个在电话那头，一个在房门外，都静静地听着。
谁也没有打断她。
我猜他们应该都和我一样，鼻子酸酸的。
我和哥哥同时揉了揉鼻子。
我们都明白，妈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
等她说完，爸爸才缓缓应了声好。
“这两天你先在医院休息，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给闺女看。”
中午回来时，爸爸在路上买了些饭菜。
“我知道你刚做完手术，胃口可能不好，但多少要吃点东西……”
爸爸一边叨念着，一边将床上的桌子架起。
哥哥在一旁拆开外卖的袋子，将饭菜摆在桌上。
可等爸爸一回头，却发现妈妈已经自己拿好了筷子。
正夹起一块菜往嘴里送。
“味道还不错。”
她点了点头，随后才注意到呆在原地的爸爸和哥哥。
“你们两个快吃啊，愣着做什么？一会饭菜都凉了！”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只有我知道，妈妈并不是不伤心了。
她只是还记得我叮嘱她的话。
好好活着。
她是在做给我看。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学着以往她夸我的样子夸她。
“妈妈最棒了，比我还勇敢。”
活下去的人，比已经离世的人更需要勇气。
为了我的期待，她做到了。
几天后，在医生的允许下。
妈妈开始短时间的出院。
和哥哥爸爸一起，为我挑选墓地，墓碑。
还亲手为我选了寿衣。
她认真地给我挑了很久。
从颜色到款式。就像我还活着的时候，她为我选衣服那样。
爸爸和哥哥则还是只管交钱。
别的他们也插不上什么话。
妈妈举着最后挑好的那件衣服在空中比了比。
“看看这次妈给你选的，还喜欢不？”
我配合的站到她比划的位置。
那位置太矮了，她是习惯性的照着我平时坐轮椅的身高去比的。
我摇摇头，无奈的蹲下身，低头看了看。
“好看好看，我妈的眼光就是好。”
妈妈像是能听到我说话。
“喜欢就好，那就这件了。”
第9章
在爸爸，妈妈和哥哥的陪伴下，我走完了，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段路。
他们围绕着棺材里面我的尸体转了两圈。
看着人将我抬到后边去火化。
妈妈几日没流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平时在家的时候我都没注意，容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长时间的瘫痪，肌肉萎缩，加上我本身吃的就少。
两条腿几乎只剩下了骨头。
她又开始自责。
“就是我没能照顾好她，以往小南照顾的时候也没出事，怎么一到我这儿就……”
我在一旁急的飘来飘去，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都已经和妈妈说过这么多回了，上次也已经把她安慰好了。
这怎么又开始了呢？
原来之前我怎么劝都劝不好的时候，这么惹人烦吗？
那真是难怪妈妈受不了。
哥哥揽着她的肩膀，像个成熟的男人一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衣服。
“不怪你妈，怪我，怪我，我没事儿出去打什么工啊？我没事谈什么恋爱呀？”
“我明明知道我这种情况不适合谈恋爱，我明明知道容容她才是更需要我的那个人……”
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
“你少自作多情，我才不需要你。”
“之前你天天守在我身边的时候，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吵都吵死了。”
我嘴上埋怨着，心里却比谁都更希望哥哥能快点找到他的幸福。
爸爸始终没有说话。
他向来话少，但心思却十分细腻。
他的指尖夹着一枚我的黑白遗照。
手指不停的摩挲照片，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摸到我的脸。
我从背后抱了抱他。
“爸爸，这些年你辛苦了，是我不好，没能给你养老，反倒是打乱了你的退休生活。”
“有什么事别总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他忽然哭嚎出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将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三人紧紧抱在一起，无声的安慰着彼此。
我钻到他们中间。
放心吧，虽然我已经不在了，可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小小的骨灰盒被交到爸爸手里。
爸爸将我抱的更紧了些。
他很小声的，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骨灰盒念叨。
“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抱你的。”
“你和现在一样小，差不多重。”
“女大避父，加上你这些年身体不方便，爸爸已经很久都没有抱过你了。”
“最后一次，让爸爸再好好抱抱你。”
第10章
他就这样抱着我，在我的墓地前站了许久。
直到天黑，才肯把我放下。
封盖后，三人给我摆上我最爱吃的零食水果。
“容容，妈以后也会经常来看你的，别怕。”
“容容，有什么想要的，你就来哥哥梦里告诉哥哥，哥哥一定都给你买。”
我一边应着“知道了”，一边把他们往外赶。
“快回去吧，妈妈的病刚才好，受了凉又要住院了。”
一阵风吹过，爸爸将外套脱下，裹在妈妈身上。
“好了，走吧。”
这样才对。
活着的人，永远都更重要。
回到家，几人开始收拾我的遗物。
在抽屉里，他们找到了我之前写过的日记本。
那是我在一个个夜晚，趁他们睡着时，悄悄写下的心里话。
“今年的压岁钱我没有花，都存起来了。我知道，我的病需要花很多钱，这点钱对于我的病来说什么用都没有，可是再攒一攒，就能带爸爸去做检查了。他总嚷着膝盖疼，却连照个片子都不舍得。”
“听说哥哥谈了女朋友，我很替他高兴。他每天的生活终于不再只是围着我转了。那样太无聊了，他该有自己的人生。我希望他能和他的女朋友结婚，幸福生活下去，就像爸爸和妈妈一样。”
“是我不好，我总惹妈妈生气，还让她操心。有时我也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爸爸妈妈花了这么多钱和心思给我治病，却还是治不好。都是我的错。”
“我好爱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真的好爱他们，可我好像没了爱人的精力和能力。我知道他们对我好，也希望他们能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本子里面还夹着几千块钱，是我偷偷攒下的。
三人又一次哭成了泪人。
我挨个帮他们擦掉眼泪。
好了，现在我的心思他们全都清楚了。
这下，我走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我知道他们会为了我，按照我希望的样子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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