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又逢无情夜
第1章
跑夜班外卖挣钱时,我意外碰上了凌以衡。
他接过我送来的计生用品,敞着睡袍,露出精壮胸肌上道道抓痕。
漫不经心问:「你就做这个?」
我笑笑:「毕竟穷。老板记得给个好评。」
门内传来娇声催促,凌以衡回头看了看,还是说:
「我的手机号没换。」
「有什么难处,给我打个电话的事。」
我顾不上回答,在催单声里匆匆下楼。
其实,我已经习惯不再依赖他了。
1
回到站点时,手机弹出一条转账消息。
凌以衡往我的旧银行卡里打了五十万。
我愣了愣,犹豫许久,还是把钱退了回去。
我打这份工,是为了给家人攒医药费。
说实话,这笔钱能立刻卸下我肩上的沉重负担,但也会把我推向另一个深渊。
一个名为凌以衡的深渊。
我花了三年才爬上来,再跳下去,那就是真傻了。
凌以衡没说什么,第二天夜里,又点了外卖。
系统仍旧派单给我。
可那栋高级公寓的电梯,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却挂了检修牌。
我没有办法,爬了三十六层楼梯。
气喘吁吁出现在凌以衡面前时,他只是抬了抬眉毛。
「不好意思啊,昨天买的用完了。」
我摆摆手,「那你们夫妻生活很幸福了。」
转身要离开时,却被凌以衡从背后紧紧抓住。
他咬着牙,语气里带着我无法理解的愤恨:
「宋珠,你怎么总是这么倔。」
「和我说两句软话,是能要了你的命?」
我不明就里,使劲甩开了他,赶去送下一单。
三年前,我对着凌以衡,把这辈子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无论是哀求怒骂,还是心碎爱语。
换来的都是摔门而去的震响,电话里无尽的忙音。
可如今,他又想听我说什么呢?
又遇见凌以衡这件事,像个已经苏醒的噩梦。
具体内容一睁眼就忘记了,可那种压抑阴郁的氛围,却始终缭绕不去。
至少我以为是如此。
凌以衡的座驾停在站点大门前,站长姐姐快步迎上来,又气又笑,轻轻拍了我一下。
「宋小猪,你怎么不早说,你哥就是那个财经新闻上的凌以衡?」
「他现在人就在里面呢,说来接你回家。」
「听姐的话,别和家里人闹别扭了,赶紧回家过你的大小姐生活去。」
我腿一阵阵发软,终于支撑不住,蹲在马路边蜷缩成一团。
闷声道:
「他不是我哥,是我前夫。」
「分开时闹得很难看的前夫。」 站长姐姐神色剧变。
她沉默片刻,把我推进路边阴影里躲好。
自己回去应付凌以衡。
不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凌以衡就神色愠怒,被她半推半赶出了门。
我收拾好情绪回来时,她正对着什么东西发愁。
看见我时尴尬笑笑,从背后掏出一个小蛋糕。
烛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你看这事闹的,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宋珠,祝你生日快乐啊。」
我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七年前的这一天,我是凌以衡最幸福的新娘。
三年前的这一天,我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现在,我只是我。
和凌以衡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擦了擦不知何时又涌出的眼泪,闭上眼睛虔诚许愿。
希望站长姐姐生活幸福,长命百岁。
希望小云的病能快点好起来。
希望这两天的事只是意外,我和凌以衡能就此别过,再也不见。
站长姐姐有点过意不去,执意要请我吃饭。
我们找了间夜宵大排档,喝过两杯啤酒,我鬼使神差般,和她说起了凌以衡。
其实凌以衡自称是我哥,也不算错。
六岁那一年,我被凌父凌母带回家,做了凌家的养女。
我母亲去得早,父亲独自一人带着我生活。
他是凌氏的工程师,小少爷来集团参观时,意外掉进景观湖。
我父亲用最后的力气把凌以衡托出水面,自己却再也没有浮上来。
凌以衡欠我一条命。
从那天起,他随时都能为我豁出命去。
我跟不上国际学校的进度,被人嘲笑欺负。
凌以衡把他们约到天台,一个人打得他们鼻青脸肿。
学校约谈家长时,他还梗着脖子,振振有词:
「谁让他们嘲笑我妹是没有家的野孩子了!我还没死呢!我爸我妈也没死!」
凌父凌母匆匆赶到,在办公室门口一个扶额,一个苦笑。
谁都不愿意进去捞儿子。
我刚到凌家时,每晚都睡不着,闭上眼就做噩梦。
梦里爸爸妈妈蒙着白布,怎么叫都不应。
我明明也没敢哭出声,凌以衡却打着哈欠,拖着枕头毯子,在我床边安营扎寨。
还伸手拍拍我后背:
「放心睡,哥在呢。」
升上高中,给我写情书表白的人越来越多,凌以衡的脾气也越来越爆。
他开始不愿意让我叫他哥,谁敢叫他大舅哥,更是点了火药桶。
在他第一百零一次把向我表白的男生约去单挑之后,他的好哥们半开玩笑道:
「衡哥,你不会喜欢上你妹妹了吧?」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妹妹还没谈恋爱呢,你就这么紧张,要是吃醋就都说得通了。」
凌以衡脸色爆红,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阿巴阿巴地回家了。
那个周末,他被凌父叫进书房,骂了好久好久。
出来时肩上还有个鞋印子,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傻笑。
拿到同一所大学的offer时,凌以衡向我表了白。
我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是我的超级英雄,十几年如一日,牢牢挡在我和噩梦之间。
察觉自己的心意后,也是凌以衡主动向凌父凌母坦白,提前扫清了一切障碍。
没有凌以衡,我的生活就会立刻空出一个大洞。
怎么填也填不满。
我们在国外谈了几年恋爱,极尽甜蜜。
回国之后,他向我求婚了。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急转直下的。 回国后,我们一起进入凌氏。
集团的事千头万绪,我和凌以衡聚少离多。
他是未来掌门人,我是集团打工仔。
难得约会时,也总是我被工作电话叫走。
凌以衡发了几次脾气,我心中难免愧疚。
连轴转了一周,才挤出空闲,想回家给他一个惊喜。
可能我们心有灵犀,我回家时,地板上铺了玫瑰花瓣,音响里放着我最爱的情歌,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酒香。
我心头一片柔软,走进主卧时,却发出了撞鬼似的尖叫。
凌以衡搂着个陌生女孩,她身上穿着我的睡袍。
大战过后,正在酣眠。
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逃出了我和凌以衡的婚房,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再找到我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曾经俊美矜贵的凌氏少东,现下却满脸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他跪下向我赌咒发誓,说那天只是喝多了酒,把那个实习生当成了我。
「阿珠,我做错事罪该万死,可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你总是不在家,他们都说,我的未婚妻好像不存在。」
「我们十几年相伴,你要因为一晚失足,就离开我吗?」
我犹豫了。
凌以衡趁热打铁,当众把那个实习生赶出了凌氏。
她抱着纸箱,抽泣着走出大门的背影,让我心中都生出不忍。
我们如期结婚,婚礼上,凌父凌母感动落泪,凌以衡幸福得简直要发狂。
我被幸福的氛围感染,也暗下决心,要更关心凌以衡。
所以当他提出,要我婚后辞职回家,舒舒服服地做他的凌太太时,我答应了。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
几年后的某一天,凌母新烤了点心,要我带去集团给凌以衡。
路过茶水间时,我听见几个女声在聊八卦。
有个格外熟悉的声音说:
「欸,你们不知道吧,咱们小凌总的太太,以前是凌家的养女,他的养妹。」
「哇,近水楼台先得月,觊觎自己的养兄来跨越阶级,谁能有她不要脸?!」
原来整个集团都知道,那个实习生从未离开过凌氏。
凌以衡对她百般娇惯纵容,她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甚至大多数人都觉得,凌以衡不满我使了手段上位,才授意她出来骂我。
就连我辞职腾出的那个职位,也是第二天就到了她手上。
可凌以衡是集团未来的掌门人,我是仰他鼻息生存的凌太太。
没有人会忤逆他,来给我通风报信。
我就是这么一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闯进凌以衡办公室时,他正处理合同,头也不抬道:
「不是告诉过你,阿珠今天要来找我吗?」
「你乖一点,躲着她些,我明天再陪你,给你买喜欢的包包。」
凌以衡久久没听到回音,抬头时脸上还挂着宠溺的笑。
看见的却是我惨白的脸。 我把凌氏闹得天翻地覆,要和凌以衡离婚。
凌父凌母骂完凌以衡,转头又来劝我。
「阿珠啊,以衡心里只有你的。」
「那女的在他心里就是个猫儿狗儿,养着玩玩,做不得数。」
「我们圈子里,这样养小姑娘也是常态了。你懂事些,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好不好?」
我是凌家的养女,十几年情谊在。
和凌以衡结婚前,谁也没说要签婚前协议。
凌母更是直言我对她如同亲女,她的股份将来谁也不给,就留给我一个。
我抱着希望问她:「凌阿姨,如果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也会这么安慰我吗?」
凌母避开我的目光,苦笑着不说话了。
年幼的凌以衡为我撑起了第二个家,十几年后,我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家。
一回生二回熟。
凌以衡并不像第一次出轨时那样惊慌憔悴。
他该去集团去集团,该回家回家,照旧宠着那个实习生。
有好事的朋友问他,就不怕我非要离婚,分走凌氏一半江山。
他搂着女孩笑道:
「阿珠么,从小到大,我保护她就像保护我的掌上明珠。」
「她闹闹也就罢了,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所有人都觉得我闹一闹就会认清现实,绝不会选择离婚的。
所以我提起诉讼,请求净身出户时,他们没有任何防备。
新闻头条大肆宣传这场豪门零元离婚案,凌氏的股价应声而跌。
凌父气急攻心,高血压发作。
凌母送他去医院时,发生了车祸。
车上所有的人包括司机,当场身亡。
我赶到医院时,凌以衡大步冲过来,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颤抖着吼道:
「宋珠,你自己成了孤儿,就要让我也没了家是吗?!」
「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我真希望……真希望从来都没遇见过你!」
我那时已经哭得发懵,凌以衡丝毫没收力,我被他打得踉踉跄跄,天旋地转。
当场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我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遗憾。
凌以衡说得对。
若我从没遇见他,我的爸爸就还在。
我还会有家的,会有人真心爱护我,会在有人伤害我时,无条件挡在我和危险中间。
凌以衡,我也真希望,我从来都没遇见过你。
再醒来时,我在病床边看见了凌以衡。
他握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幻,最终消失。
轻轻道:
「阿珠,我们有孩子了。」
「你还给我一个家人。」
「看在他的份上,我们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好不好?」
我筋疲力尽,绝望地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会是我唯一的家人。
他和我血脉相连,会在真正的爱和包容中长大。
刚怀上他的那几个月,我和凌以衡关系貌似缓和下来。
可他担心我生下孩子后,还要继续和他闹离婚。
索性提前出手,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他找专业医生开具了我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证明,确保我就算离婚,也无法获得监护权带走孩子。
他向我们一起入读的那所大学举报我入学资料造假舞弊,让我的学位证书作废,确保我离婚后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他要把我彻底变成他的掌珠,圆润可爱,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再也伤害不了自己和他人。
凌以衡这才放下了心。
可还有人不甘心。
我常去的医院附近,总有人偷拍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车只要出门,就会有人跟车。
家政公司精挑细选送来的保姆,被人抓到在我的补汤里加入不明液体。
我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联系凌以衡时,屏幕上出现的却是熟悉的面孔。
「哎呀,这不是凌太太吗?」
豪华酒店里,那个实习生身穿比基尼,展示着完美的身材。
语调暧昧道:
「您安心在家养胎,也少长几条妊娠纹咯。」
「凌总他在洗澡呢,你放心把他交给我照顾好了。」
「不过,就算您这胎没了也不要紧。」
「我比您年轻美貌,身体也好,肯定能生出更好看的小baby。」
我精神彻底崩溃,跪在镜头前朝她磕头。
「你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放过我的孩子好不好!」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凌以衡接过手机,冷冷道:
「你是被害妄想症吗?」
「宋珠,你要发疯就在家里发,别出门对着别人乱咬。」
他不等我解释,就挂断了通话。
他嘴里说着什么都和过去一样,我却清楚地认知到。
那个全心全意保护我,愿意为我和人大打出手的凌以衡,已经不在了。
又一次去做产检时,有辆车追我追得太紧,司机慌乱之下,转向撞上了绿化带。
凌以衡赶回来时,脸上却不见半点担忧。
他把一叠照片丢在我病床上,淡淡道:
「算了,宋珠。」
「你去把孩子打掉吧。」
「我父母亲手打下的基业,不能送给一个野种。」
那是几张我和陌生男人的床照。
我捡起来翻了翻,有张照片一角,连AI生成的提示也没消干净。
我却没有提醒凌以衡,只安静道:
「打掉孩子,我们就能离婚吗?」
凌以衡皱了皱眉头。
「不行。」
「那天我出门之前,我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和你赔礼道歉,好好照顾你一生。」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我没有再哭闹哀求,拿起水果篮旁边的削皮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又问了一遍。
「打掉孩子,我们就能离婚吗?」
凌以衡笑道:
「宋珠,你吓唬谁呢?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再心疼你吗?」
于是我把刀尖抵近皮肤,直到留下切口,流出鲜红的血。
又问了他一遍。
「凌以衡,打掉孩子,我们就能离婚吗?」
故事讲完时,站长姐姐早就哭成了泪人。
她细细抚过我颈边伤疤,反倒是我拍着她后背,安抚她道:「都过去了。」
浓墨重彩也好,血泪淋漓也罢。
如今,凌以衡在我的人生中,不过是翻过去的一页。
又是一个周末,我赶到住院部,给小云交下一阶段的医药费。
小云是个可爱极了的小女孩,今年不到三岁。
她心脏天生有问题,出生时错过了修补期,再要做手术时,就要多耗许多心力。
她打针时从来不哭,吃药从来不要人哄。
只有我出现时,会笑着要我给她讲故事。
再偷偷埋在我怀里掉眼泪。
我离开病房时,抬头竟然看见了凌以衡。
他西装革履,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眼神却无比震动,颤抖着声音问:
「阿珠,那是你的孩子吗?」
「她今年……几岁了?」
「你跟踪我?」我避开他的目光,试图从他身边离开,「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凌以衡激动道,大手紧紧握住我肩膀,「她生了什么病?看的哪位医生?我可以从国外给她请专家来会诊,阿珠,你告诉我,她今年到底几岁了?」
小云的存在,仿佛击碎了凌以衡故作淡漠的外壳。
他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喃喃道:
「阿珠,我们离婚之后,我没有再婚。」
「因为我后悔了。」
「只有你才是我的家人,只有你的孩子才是我的孩子。」
「我们、我们重新来过,好吗?就从治好那孩子的病开始。」
我无动于衷,甚至有点想笑。
自己和别人的人生,对凌以衡来说到底算什么?
能够无限重来的读档游戏吗?
我逼迫自己直视凌以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遍。」
「凌以衡,小云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
「她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和你也不会有。」
「从我们离婚那天起,我既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你的责任。」
「请你不要再自说自话贴上来了,这让我觉得很恶心。」
我离开医院后许久,凌以衡还是颓然留在原地。
我顾不上再管他了,小云的手术费用还差一些,今天晚上的外卖,我还要继续跑。
我白天也有工作,夜班外卖只是我的兼职。
这样日夜颠倒,身体当然吃不消,不过新公司的大家都知道我的情况,对我很照顾。
新公司只是一家创业小公司,和财大气粗的凌氏相比,简直是只小蚂蚁。
可也正因如此,年轻的老板看看我的高中毕业证,又看看我的工作能力,还是一咬牙一闭眼,收下了我。
凌以衡自认为是我的家人,却想断掉我的生路。
一群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又把这条路打通了。
周一早上,老板兴高采烈地在办公室里派发咖啡。
吆喝道: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今天有大客户上门!」
我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想先去整理好会议室。
背后却传来熟悉的女声:
「哎呀,我当是谁。这不是凌太太吗?」
「不好意思说错了,原来是前·任·凌·太·太啊。」 曾经的实习生,如今已经做了好几年凌氏的业务总监。
老板站在我们中间,尴尬打圆场道:
「夏总监,你和我们宋姐认识啊。」
夏宁故作惊讶,娇羞掩口道:
「何老板,你在这个行业里混,怎么能不知道我们凌太太的大名?」
「凌太太当年还做凌家养女时,就爬上了我们凌总的床,后来凌总不喜欢她了,她还坚持不懈,要给我们凌总戴绿帽呢。」
「我记得凌太太的学历,好像是被凌总亲自举报取消的吧?」
「何老板,你找这么一个人来和我们凌氏谈项目,我们凌氏怎么可能放心和你合作嘛。」
她开口之前,老板就忙不迭地关上了会议室大门。
他骤然吃了惊天大瓜,脑袋里所有信息打架,乱成了一锅粥。
好不容易捋清思绪,咬咬牙道:
「夏总监,请你不要对我司员工进行人身攻击。」
「如果你们凌氏是这个态度,那这次合作……」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低头摘掉了脖子上的工牌,轻轻放在会议桌上。
「老板,感谢您这几年的照顾。」
「您不用和钱过不去,我辞职。」
离开公司大楼时,我踩空一级台阶,崴断了鞋跟。
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痛,我索性坐在车库门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有道身影在我面前停了好久,直到我停下眼泪,才递给我一包开封的纸巾。
凌以衡弓着腰,低声下气,小心翼翼道:
「怎么哭了?」
「我让夏宁先来签合同,她人呢?」
我怒极反笑,踉踉跄跄起身,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凌以衡的脸被我打得侧过去,久久无法回头。
「你问我?」
「凌以衡,你说着后悔后悔,时至今日,还让她穿着我的衣服,睡着我的前夫,坐着我的位置。」
「从头到脚,我看你只有嘴皮子后悔!」
「你还敢问我她在哪?你不会以为,让她来给我送你的臭钱,我就能万分感动,感恩戴德地和你重修旧好吧?」
「你脑子没毛病吧?!」
「你行行好,我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你的玩具!」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进家门,才发现手机上多了十几条60秒语音,和一段模糊的录像。
是老板发来的。
「爆炸性新闻啊宋姐!刚刚跟您嘴贱的那个夏总监,被她老板开了!」
「哇她哭得可惨了。」
「我靠宋姐,凌氏给了我们一份超级大合同!凌以衡疯了?他来做慈善?」
「……宋姐,咱姐夫让我转告你,等着看他表现。」
「前姐夫,哦哦哦前姐夫。」
「宋姐,这个家一天也不能没有你啊宋姐,我给你发超高奖金,明天我给你放带薪假,后天咱还回来上班吧,好吗宋姐,求你了,please!」
我点开录像,里面是夏宁哭得眼睛红肿的侧脸。
凌以衡脸上的淡漠和厌烦,就和当年他对着我时一模一样。
现在来玩这一套,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都是何必。 每年我都会去给凌父凌母扫墓。
因为不想撞上凌以衡,也不想给他添堵。
我会错开忌日,第二天再去墓前祭拜。
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
我一直以来都想不通,提起离婚诉讼前,我明明找了相熟的律师,也提前和媒体打好招呼,封锁了消息。
凌家抚养我长大,我不愿再因为我和凌以衡的事,让二老伤心上火。
可消息还是走漏出去了。
跪在墓前时,我没有去动凌以衡留下的祭品,而是另找了一处地方,摆了我带来的鲜花和点心。
点心是凌母手把手教我做的。
车祸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去还原那个味道,却总是差点意思。
直到我和凌以衡离婚,又给小云做这种点心时,才还原出了一开始的味道。
食物会倾注制作者的心意。
如果我的心中一片空洞,再无爱和幸福,那么再怎么精准称量,做出来的也不会是我当年吃过的味道。
我知道身后有人在偷偷看我,却打定主意,决定当他不存在。
整理了一下思绪,我开口道:
「凌叔叔,凌阿姨。」
「请你们允许我这个不孝女,叫你们一声爸爸,妈妈。」
「因为我的人生,马上就要进入新阶段了。」
「我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她叫小云,明年春天就三岁了。」
「我给她攒够了手术费,等她再过生日时,就是个健康的孩子了。」
「还要谢谢你们的儿子凌以衡,他和我现在的公司签了合同,老板给了我奖金。」
「爸爸,妈妈,我还是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恨他,可也没有力气再去爱他。」
「上个月,有人和我求了婚。」
「我想好了,我会答应他,带着小云和他组成一个新家庭。」
「在这个世上,我终于又有家了。」
「爸爸,妈妈,若你们在天有灵,能不能请你们托梦指点一下凌以衡?」
「就告诉他,是时候把这一切都放下,开启新生活了。」
「就让他放过我,好吗?」
我起身离开时,风卷起了几片花瓣,轻轻落在我头顶。
我好像又被凌父凌母温暖的手掌摸了头,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凌以衡嘶哑着声音,堵在我的必经之路上问:
「阿珠,你要带着小云、带着我的孩子嫁给谁?」
「我不允许,阿珠,我不同意。」
「我已经把夏宁开除了,我会让她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能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这次是真的,阿珠,这次是真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根试管,里面放着几缕小云的头发。
平静道:
「凌以衡,你去做亲子鉴定吧。」
「既然我怎么说你也不信,那还是让你自己去验证,小云她不是你的孩子。」
「我遇见她时,她和我一样,是个孤儿。」
凌以衡愣愣站着,手指颤抖,差点没拿稳那支试管。
他急急道:
「那我的孩子呢?阿珠,我的孩子呢?」
「我知道那些照片是假的,我知道你没有去流产。」
「我的孩子也快三岁了,他现在在哪里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绕开眼前的墓碑,找到后排一个小角落。
也在这里放了一束鲜花,一盒点心。
指着墓碑道:
「在这呢。」
「凌以衡,他们在这里。」 签下离婚协议那天,我确实没有去做人流手术。
不管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都是我珍贵的,唯一的家人。
我会毫无保留地爱他,保护他。
就像我的父亲托举凌以衡。
就像年少的凌以衡把我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可我魂不守舍,独自离开医院时。
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让我滚下了楼梯。
我腹中剧痛,意识模糊间,听到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女声。
「抱歉啦,凌太太。」
「我可不能让你留着凌总的孩子,再给我找什么麻烦。」
「有他在一天,我还怎么嫁进凌家?」
「那两个老东西也是一样,不过他们死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我本来只想让他们瞧不上你呢。」
再醒来时,医生对我露出抱歉的神情。
「我们联系了孩子的父亲,但他的秘书表示,你们已经分开了,和您和孩子的一切,他都不想听。」
「是对六个月的龙凤胎,非常遗憾。」
顿了顿,他又犹豫道:
「以防万一,我们会为您保留那天的监控,您有需要的话,请带警方或律师来调取。」
凌以衡对夏宁的纵容,让他失去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血脉相连的家人。
我在医院浑浑噩噩,住了好久,才勉强恢复了出院的力气。
离开医院那天,保洁阿姨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满脸担忧叹息道:
「真是造孽,这么漂亮的女娃娃,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凑近看了看,确实是个漂亮的女孩,眼睛圆溜溜的,鼻尖小小的,嘴唇却泛着不祥的青紫。
我脚下突然走不动路了,犹豫再三,还是问:
「我能收养她吗?」
「我会付她的医药费。」
医生帮助我证明了自己,办了收养手续。
取名字时,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
「就叫宋云吧。」
「她会是我的掌上明珠,可她总有一天,会长成自由又自在的云。」
「没有人能掌握她的命运,除了她自己。」
凌以衡抱着墓碑,发出了惨烈不似人声的嚎叫。
我在他身边,轻轻放下一封结婚请柬。
脚步轻快,向墓地外走去。
小云的手术就安排在明天。
我相信一定会顺利的。
等她长大,我会让她拥有比我好一百倍的人生。
小云手术当天,凌以衡还是来了。
手术室门口长长的走廊,他坐在一边。
我的未婚夫握着我的手,紧张地坐在另一边。
他有点怕凌以衡,可凌以衡示意他让位时,他还是一动不动,勇敢地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我未来的妻子。」他说,「就不劳凌总费心了。」
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长相只能说是端正,坐了几年办公室,腰也快消失了。
可在他身边,我却得到了久违的宁静和踏实。
凌以衡神情阴郁,独自坐在对面。
目光久久放空,我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在想什么。
几个小时后,医生告诉我们,手术很顺利。
小云未来会和其他孩子一样,能跑能跳,健康活泼。
临走前,他疑惑地看了看门口的三个人。
「你们谁是孩子的父亲?」
凌以衡嘴张了张,却被我的未婚夫抢先道:「我我我,是我!」
医生就半是玩笑,半是怪罪道:
「怎么平时只能见到小云的妈妈呢?」
「孩子要健康成长,也不能没有父亲陪伴呀。」
我的未婚夫憨憨笑着,根本没说自己不久前才知道小云的存在,也没说自己还没持证上岗。
只一个劲地点头。
我再回头时,凌以衡已经不见了。
就好像他今天过来,只是为了亲眼见证一个故事的结局。 夏宁原本被他送去了国外。
两人有过一段情,凌以衡没打算让她回来,可原本也没打算让她过什么苦日子。
他飞到国外敲门时,夏宁还以为他和我又谈崩了,这才回心转意,跑来找她。
她笑脸相迎,又换上了凌以衡最喜欢的那件睡袍,和他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凌以衡选的电影。
屏幕上的影像十分模糊,也没有声音。
只有夏宁出现时,镜头拉近,画面修复到高清。
凌以衡还贴心地找了唇语专家,给夏宁说的话配了字幕。
当夏宁提及我和凌以衡的孩子时,她已经发起抖来,想要离开周身气氛无比恐怖的凌以衡。
可凌以衡将她紧紧揽在怀里,目光却依然直直盯着屏幕。
等她又说到凌父凌母,夏宁浑身瘫软,吓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等候多时的保镖一拥而入,将她架起来带走。
凌氏的精英律师们会让她把牢底坐穿。
凌以衡靠在沙发上发呆,保镖揣摩着他的神色,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可他等无可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提醒道:
「凌总,必须要出发了。」
「您之前说,您要赶回国内,参加太太……参加宋小姐的婚礼。」
能来参加我的婚礼的人不多。
新娘要在父母或其他长辈的陪伴下走向新郎,但除了我的亲生父母,其他可能的选择现在看来都太地狱了。
我最终决定,请站长姐姐陪我走红毯。
她祝我快乐,祝我幸福。
如愿之日,应该让她来替我见证。
小云身体还没完全痊愈,我给她安排了开着扭扭车送戒指的工作。
她严肃地咿咿呀呀半天,表示一定会完成。
未婚夫和我是同事,老板自告奋勇,充当婚礼的司仪。
凌以衡赶到会场门口时,新郎新娘正在台上拥吻。
坐着扭扭车的小女孩得到了代表幸福的捧花。
和多年前他们那场世纪婚礼相比,台下宾客不算太多,会场装饰有些俗套。
却充满了人间烟火似的热闹和祝福,不少人偷偷抹眼泪。
凌以衡拍了拍也正抹眼泪的接待人肩膀,把自己的礼金奉上。
那是一个封好的密码手提箱,接待人一边哭,一边帮他登记。
「你是新娘的……」
「哥哥。」凌以衡说,「……就当是这样吧。」
「哦哦哦大舅哥,您这送的是什么?」
是凌氏的股权转让协议。
他安排好了职业经理人,宋珠自己也是和他一同完成了繁重学业的精英。
他把整个凌氏送给她,还给她本该拥有的幸福人生。
从今往后,凌以衡再也不会在深夜打开房门,看见外卖制服下她风尘仆仆、气喘吁吁的脸了。
接待人没等到他回答,再抬头时,凌以衡已经消失不见。
他满心疑惑,偷偷跑去问何老板,何老板惊得一拍大腿。
「坏了!不是大舅哥,是前夫哥!」
「前夫哥不会送了个炸弹吧?!」
婚礼现场一片鸡飞狗跳,凌以衡独自走进凌氏旧址,找到了荒废多时的景观湖。
他欠宋珠太多,怎么还也还不清,只能交出自己的所有。
金钱本就是她的,真心她如今不喜欢了。
但他还有这条被宋父拼死换回来的命。
凌以衡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湖中。
意识模糊时,他好像听见他放在岸上的手机响起阵阵急促铃声。
真好,阿珠。
【更多资源请访问清风阅读官网:x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