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覆我如覆雪
第1章
沈翊尘不知道北荒有夫死妻葬的旧俗。
当他带着军队来接我还朝时,我已经服下了新王赐下的一日断魂散。
他想着三年前是他亲自送我和亲,辜负了我们的誓言。
这次他亲自来接我回家,往后就有机会可以弥补我了。
我望着看不见归途的前方,强忍腹中的剧痛,开口询问马车外的沈翊尘:
“沈大人,请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到大周的边境?”
1
马车在荒原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三年光阴,将沈翊尘眉眼间最后一点少年意气磨尽。
取而代之的是官场沉浮间赋予的沉稳与疏离。
“回公主殿下,”他微微侧首,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照目前脚程,今日申时之前,必能抵达朔风关。”
朔风关,大周北境的第一道关隘。
也会是我生命的终点。
死去的老可汗有七个妻子,我排最末。
刚到北荒时,语言不通,习俗不同,饮食难以下咽。
最初的几个月,我几乎夜夜以泪洗面。
那些北荒女子看我如看异类,明里暗里的排挤从未停止。
按照北荒旧俗,可汗去世,其妻妾要么由新可汗接手,要么便夫死妻葬。
大周请求接回我的书信一到,新上任的可汗便送来了一瓶毒药,说是赐我的恩典。
“中原女子体弱,陪葬过程痛苦漫长。夫人既执意要回故土,本王便成全你。”
“服下此药,一日之内无痛而终。足够你死在故国的土地上,不必埋骨异乡。”
“也算是,本王对夫人的一点心意。”
我同意了。
比起死在北荒,葬在那片我从未归属过的土地上。
我宁愿用这最后一日,换一个魂归故里的机会。
哪怕故里早已无人盼我归。
腹中隐约的绞痛已经开始蔓延,我咬紧牙关,将涌到喉间的腥甜咽下。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沈翊尘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未答话。
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进来一个水囊。
“殿下,喝点水吧。”
四目相对。
他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殿下在北荒……受苦了。”
我垂下眼:“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沈翊尘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清辞,我知道你恨我。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当初的决定。这次我来,就是想带你回家,好好补偿你。我们……”
“我现在是大周公主,您是朝廷命官。”我打断他,“君臣有别,沈大人还请慎言。”
沈翊尘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继续开口,声音因忍痛而有些低哑。
“劳烦加快行程吧,我想早点看到朔风关。”
早点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沈翊尘凝视我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殿下脸色似乎不大好,不如稍作歇息……”
“不必。”我再次打断他,语气强硬,“我说了,加速。”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抱拳:“臣,遵命。”
马车果然快了起来,颠簸加剧,腹中的绞痛也随之鲜明。
我放下车帘,蜷缩在铺着厚厚毛毡的角落,冷汗渐渐浸湿了里衣。
三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方向却是相反。
宋家世代书香,父亲官至二品,在朝中颇有清名。
十六岁那年,圣上为安抚北荒,欲从朝中重臣家中选一女封为公主,赐婚七十岁的老可汗。
风声传出,朝野震动。
彼时沈翊尘已官至兵部侍郎,沈宋两家早有婚约,只待择吉日完婚。
即便圣上选中了宋家,和亲一事也本该与我毫不相关。
直到那日,沈翊尘在父亲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说:“清荷体弱,若远嫁北荒必不能活。恳请大人将婚约改为清荷,翊尘愿保她一生安稳。”
他说:“清辞坚强,即便去了北荒,也能周全自己。待我在朝中站稳脚跟,必设法接她回来。”
他说:“届时,翊尘的正妻之位仍为清辞留着,等清辞入门后再抬清荷做平妻便好。”
父亲沉默良久,最终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沈翊尘在来宋府之前,已经求见了圣上。
愿以三年驻守北境为代价,换圣上同意改换和亲人选。
于是宋清荷成了沈翊尘未过门的妻子,而我成了和亲公主,踏上了前往北荒的马车。
和亲队伍返程前一天,沈翊尘来找我。
他递给我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雕着精致的梨花。
“清辞,等我。”他眼中是掩不住的愧疚与痛苦。
“待我功成名就,必接你回来。此生,我的正妻只能是你。”
我当着他的面将簪子折成两段。
“沈大人,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2
“公主,请用些茶水点心吧。”
一道轻柔的女声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宋清荷端着托盘,笑盈盈地探进身来。
“你怎么会在这?”
“我当然是来伺候姐姐的呀。”宋清荷笑得温婉,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姐姐在北荒受了三年苦,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该来尽些心意。”
“不必。”我冷声道,“我有侍女。”
“侍女粗手粗脚的,哪比得上姐妹贴心?”
马车内空间本就不大,她这一进来,更显逼仄。
她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身上打量。
“姐姐瘦了。”她叹息道,“也黑了。北荒的风沙,果然摧人。”
我没有接话。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姐姐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我听说,北荒的老可汗举止粗暴,玩死的女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
“清荷,”沈翊尘在外唤她,“少说点,别打扰殿下休息。”
“我没有打扰姐姐呀。”宋清荷回头喊着,“我只是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姐姐这双手,在北荒是做惯粗活的吧?瞧这茧子,比府里干粗使活计的婆子还厚。”
她伸出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不像我,翊尘哥哥从不让我碰这些。他说我的手是用来抚琴作画的,不是做粗活的。”
我抽回手,淡淡道:“妹妹好福气。”
“是啊。”她笑得更甜了。
“翊尘哥哥待我极好。这次来接姐姐,他本不让我跟来,说路途艰苦。”
“可我放心不下姐姐,非要跟来。他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
她说着,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毕竟我身子也不太爽利,毕竟有了身孕,该好好养着的。”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恭喜。”
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翊尘哥哥可高兴了,说若是男孩,就取名承嗣,若是女孩,就叫念安。”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腹中的绞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沈翊尘曾经说过,若我们有了女儿,就叫念安。
愿她一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清荷!”沈翊尘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一把掀开车帘:“出来,让殿下休息。”
“翊尘哥哥……”
“出来!”
宋清荷撅了噘嘴,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清辞,”他艰涩地开口,“清荷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与她计较。”
“这三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笑了笑:“沈大人觉得呢?”
他哑然。
“你知道吗?在北荒的第一年冬天,我差点死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年雪特别大,老可汗的宠妾诬陷我偷了她的东西。按北荒规矩,偷盗者要砍去双手。”
“老可汗信了。行刑前夜,我被关在冰窖里。”
“真冷啊。”我轻声说,“冷到后来,反而觉得热了。我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可是第二天,老可汗改了主意。他说,大周公主若在北荒残了,不好交代。”
“于是我只挨了三十鞭子,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沈翊尘的脸色惨白如纸。
“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问,“告诉你我在北荒过得不好?求你来救我?”
“沈翊尘,送我来的那个人,是你。”
他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踉跄着后退半步。
“我知道。”他的声音嘶哑,“我知道是我害了你。”
“所以这三年,我拼命往上爬。我主动请缨驻守北境,立下军功,终于有了足够的话语权。”
“我上书陛下十三次,求他接你回来。陛下终于松口,条件是我要彻底平定北境之患。”
“所以新可汗递了降表的第一时间,我就请旨来接你。”
他急切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希冀。
“清辞,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合上了双眼
“该启程了,沈大人。”
“本宫要在日落前,看到朔风关。”
3
马车继续前行。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次是沈翊尘。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坐在了我对面。
“清辞,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三年前我曾熟悉的温柔。
“我让人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最是养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坚持道,“就算恨我,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忽然觉得可笑。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只是在赌气。
“沈大人,”我睁开眼,直视他,“你真的觉得,我只是在跟你闹脾气吗?”
他怔住。
腹中的绞痛又加重了,我抓紧了身下的毛毡。
“沈翊尘,”我轻声开口,“我恨过你,恨了整整三年。”
“但如今,我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继续说,“而你已经不值得了。”
沈翊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浮起痛色。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补偿你。”
“清辞,等回了京,我会向陛下请旨娶你为妻。清荷那边我会给她一个名分,但正妻之位,永远是你的。”
“我不需要。”我说。
“你需要!”他突然激动起来,“这是你应得的,你明明知道我爱你!”
“你的爱可以同时给两个人,可以为了一个牺牲另一个。”
我看着他,反驳:“沈翊尘,你的爱太廉价了。”
“所以,沈大人,”我继续道,“收起你的补偿吧。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他看着我,忽然俯身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不是这样的,清辞,你听我解释。”
“翊尘哥哥!”
宋清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她冲上马车,看到沈翊尘抱着我,脸色瞬间煞白。
“姐姐!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与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沈翊尘猛地转身,厉声道:“出去!”
“我不!”宋清荷哭着说。
“翊尘哥哥,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说,出去!”沈翊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宋清荷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翊尘,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
她后退了一步瞪着我:
“宋清辞,你就算回来了又如何?不过是个残花败柳!”
“翊尘哥哥现在对你好,不过是愧疚罢了!等他腻了,你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和亲公主!”
“清荷!”沈翊尘暴怒。
“她是你的姐姐,也是大周的公主。你若再对她不敬,别怪我不顾情分。”
宋清荷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哭着跑下了马车。
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
沈翊尘转身看我,眼中满是歉疚。
“清辞,她……”
“不必道歉。”我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沈翊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见我面色苍白,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下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蜷缩在角落里,终于不用再压抑,任由疼痛席卷全身。
“清辞……”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在唤我。
是母亲吗?还是谁?
分不清了。
“再坚持一下。”那个声音说,“就快到了。”
是啊,就快到了。
我能感觉到,朔风关越来越近了。
“公主,朔风关到了。”
车外传来沈翊尘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可我已经连掀开车帘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队通过朔风关的城门时,守关将士齐齐跪拜:“恭迎公主殿下还朝!”
腹中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我猛地捂住嘴,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从嘴角溢出。
意识逐渐涣散,我再无知觉。
4
醒来时,我已躺在朔风关驿站的床榻上。
沈翊尘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擦拭我的额头。
“醒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你昏迷了两个时辰。”
我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别动。”他按住我,“大夫说你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急火攻心?我心中冷笑,却也没拆穿。
我忽然开口:
“我有话要问你。”
“你问。”
“当年你跪求我父亲改换和亲人选时,可曾想过我在北荒会遭遇什么?”
“我想过。”他的声音干涩,“但我告诉自己,你是宋清辞,你一定能撑过去。”
“而清荷不同,她自小体弱,若去了北荒,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我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沈翊尘,你可真会替人着想。”
“不是牺牲!”他激动道,“是权衡!清辞,那时的我没有选择!陛下已经下旨,宋家必须出一位公主!”
“我可以去!”我盯着他,“我从未说过我不去!”
“但清荷她……”
“宋清荷是你什么人?”我打断他,“她是我的妹妹,却不是你沈翊尘的责任!”
“可她是我的未婚妻!”沈翊尘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是啊。”我轻声说,“现在她才是你的未婚妻。”
沈翊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明白了。”我闭上眼睛,“你出去吧。”
“清辞……”
“出去。”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在我和宋清荷之间,他从未犹豫过。
从一开始,我就是被放弃的那个。
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剧烈。
我蜷缩起身子,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也好,就这样吧。
死在回家的路上,总比死在北荒好。
死在知道真相后,总比一直活在幻想中好。
我以为我会死。
可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间简朴的木屋。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张北荒女子的脸。
“你是谁?”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发疼,“这是哪里?我……没死?”
“这是朔风关外三十里的一处村庄。”女子端来一碗水,小心地扶我起身。
“我是可汗安排来的侍女塔娜。你没死,可汗那天给你喝下的不是一日追魂散,是假死药。”
“假死药?”我怔住了。
塔娜点头:“可汗还记得你刚到北荒时救过他的事,这是他的报恩。”
我隐约想起我刚到北荒的时候,确实遇到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受伤少年。
他求我不要声张,我就将他藏在废弃的毡房里,引开了搜寻他的人。
“可汗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塔娜说,“他知道你想回大周,但若你活着回去,只会再次成为政治筹码。所以他安排了假死,让我在这里接应你。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大周公主宋清辞了。”
“那我,现在是谁?”
“你是阿辞。”塔娜将一个包裹递给我,“这里面有新的身份文书和一些银两。往南走,去江南,那里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我接过包裹,心中五味杂陈。
“沈翊尘呢?他以为我死了吗?”
塔娜的神色有些复杂:“沈大人亲眼看着你在朔风关断气,抱着你的尸体在城门口坐了一整夜,最后亲自为你入殓,护送你回京。”
我沉默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谢谢你,塔娜。”我轻声道,“也请替我谢谢可汗。”
塔娜摇头:“不必谢。可汗说,或许北荒带给你的回忆并不美好,但若在大周过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回来。”
我笑了笑,应允了。
5
塔娜给我的银两足够我安身立命,而我在北荒那三年练出的绣工,竟成了我谋生的本事。
日子平静如水,我几乎要忘记过去的伤痛。
直到那日,官府派人来传话,说京中有贵客要求临安,点名要我为贵客准备一套绣品。
“是什么贵客?”我问。
来传话的官差低声道:“是沈大将军。他奉旨南巡,下个月就到临安了。”
我手中的绣绷险些掉落。
“阿辞姑娘?”官差疑惑地看着我。
我勉强镇定下来:“不知知府大人想要什么样的绣品?”
“沈将军喜欢梨花,姑娘就绣一幅梨花图吧。要大气雅致,能配得上将军身份的。”
“我知道了。”我低声道,“一个月后,定当奉上。”
沈翊尘抵达临安那日,全城轰动。
知府率领百官在城门口迎接,百姓挤在街道两旁,争相一睹这位平定北境的大将军的风采。
我站在绣庄二楼的窗前,远远看着那支威严的队伍进城。
沈翊尘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身着玄色铠甲,腰间佩剑。
三年不见,他更显沉稳威严,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沧桑。
他的身边,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娇美的脸。
宋清荷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正笑着对沈翊尘说着什么。
沈翊尘微微侧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阿辞姑娘。”伙计在楼下喊道,“知府大人派人让你送绣品了。”
我深吸一口气,捧着装裱好的《梨花落雪图》走下楼梯。
我不想去,却又觉得不该是我避着他们。
我到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知府一见到我,就喊我上前献刺绣。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厅中。
沈翊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清……清辞?”他难以置信地低喃。
宋清荷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你是人是鬼!”
我平静行礼:“民女阿辞,是临安城中的一个绣娘见过沈将军,见过夫人。”
“不可能……”沈翊尘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你的脸,你的声音,你就是清辞!”
他在我面前站定,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将军认错人了。”我淡淡道,“民女从小在江南长大,从未去过京城,更不认识什么清辞。”
“将军。”知府打圆场道。
“想必是人有相似。阿辞姑娘确实是土生土长的临安人,这点下官可以作证。”
沈翊尘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宋清荷走了过来,挽住沈翊尘的手臂,柔声道:
“翊尘哥哥,你一定是太思念姐姐了。姐姐已经去世一年了,你要节哀。”
沈翊尘却甩开了她的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
宴会不欢而散。
我被请到了府衙的后堂,沈翊尘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他两个人。
“清辞,我知道是你。”他的声音沙哑,“你的眼神,你的习惯,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还活着?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6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千般滋味。
恨吗?恨的。
怨吗?怨的。
爱吗?不爱了。
“沈将军,”我缓缓开口,“民女确实不是您认识的那个人。”
“那你认识这枚玉佩吗?”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我母亲当年遗失的那枚。
“这是我从清荷母亲那里要回来的。”沈翊尘死死盯着我。
“我一直以为她是恩人,直到最近,我才查清真相。”
“二十年前,我随父亲出征南疆,途中遇袭,重伤落水。是一个女子救了我,将我藏在山洞里三天三夜,直到沈家的人找来。她没有留下姓名,我只记住了这枚玉佩。”
“后来我四处寻找恩人,直到多年前,我在宋府见到宋清荷的母亲佩戴着这枚玉佩,我以为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肩膀。
“清辞,对不起。我不知道当年救我的是你母亲,我不知道清荷的母亲偷了这枚玉佩,我以为我是在报恩,却不知我辜负的,正是恩人的女儿。”
他的眼中满是泪水。
“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可现在你又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清辞,跟我回去吧,我会弥补你,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将军,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道歉,只要您说要弥补,过去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愣住了。
“当年您为了报恩,可以牺牲我。那现在呢?您知道真相了,是不是又要为了弥补我,牺牲宋清荷?”
“我……”
“您不会的。”我打断他,“因为宋清荷已经生下了您的孩子,您要对她们母子负责。”
我后退一步,挣脱了他的手。
“沈将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就像我当年说得,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那天他没拦我离开,却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绣庄外。
他不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有时站一个时辰,有时站半天。
他日复一日地来,风雨无阻。渐渐地,街坊邻居都开始议论。
“那位将军是不是看上阿辞姑娘了?”
“可他不是有夫人了吗?听说孩子都有了。”
“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阿辞姑娘这么能干,做个将军妾室也配得上。”
然后宋清荷也找上门来。
“宋清辞!”她带着一群仆从,气势汹汹地冲进绣庄。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死了都不安生,还要回来勾引翊尘哥哥!”
我平静地看着她:“沈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她冷笑,“你也配让我注意言辞?一个嫁过人的残花败柳,也敢在我面前装清高?我告诉你,翊尘哥哥是我的,你休想抢走!”
“我从未想过要抢。”我淡淡道。
“沈夫人若是担心,就该管好自己的丈夫,而不是来这里撒泼。”
“你!”宋清荷气极,扬手就要打我。
我握住她的手腕,冷冷道:“沈夫人,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她挣扎着,却挣脱不开。
“放开我!你这个贱人!”
“放开她。”
沈翊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宋清荷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扑进他怀里:“翊尘哥哥,她欺负我!她打我!”
沈翊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她,而是将她推开。
“清荷,我全都知道了。”
7
宋清荷的脸色瞬间煞白:“什,什么?”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沈翊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已经查清楚了,那天我根本就没有醉酒。”
“是你与一书生私会有孕,为了掩饰便谎称孩子是我醉酒所生的。”
“不,不是的……”宋清荷慌乱地摇头,“翊尘哥哥,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沈翊尘从怀中取出一叠信,“这是你与那书生的往来书信。还有,你母亲当年根本没有救过我。那枚玉佩,是你母亲从宋夫人那里偷来的!”
宋清荷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
沈翊尘看着我,眼中满是愧疚。
“清辞,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会处理好一切。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眼前的闹剧,心中却一片荒凉。
“沈将军,回不去的。”我摇摇头,“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您揭穿她,是您的事。我们之间,早已结束了。”
“清辞……”
“请回吧。”我转过身,“从今往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沈翊尘站在原地,良久,才苦涩地开口:
“好,我走。但清辞,我会等你。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你。”
他拉着瘫软在地的宋清荷,离开了绣庄。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沈翊尘休了宋清荷。
据说宋清荷离开沈府时,哭闹不休,甚至要以死相逼。
但沈翊尘心意已决,不仅和离,还收回了之前赠予宋家的所有产业。
宋清荷的母亲因窃取他人财物等罪名被收监。
宋清荷怀了名声,带着孩子无处可去,最后被父亲嫁给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富商做妾。
而那富商的原配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宋清荷入门后受尽折磨,不到半年就病倒了。
富商厌弃她,将她安置在城郊的别院,任其自生自灭。
听到这些,我的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宋清荷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临安的秋天来得很快。
我坐在绣庄里,一针一线绣着新接的订单。
“阿辞姑娘。”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沈翊尘站在那里。
他换下了将军的铠甲,穿了一身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
“沈将军。”我放下针线,“有何贵干?”
“我辞官了。”他说,“陛下准我归隐。我在临安城外买了一处院子,种了许多梨花。”
我沉默。
“清辞,我不求你原谅。”他声音低哑,“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偶尔能来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沈将军,”我叹息,“何必呢?”
“这是我欠你的。”他说,“这辈子还不清,就还到下辈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柜台上。
“这是你母亲的玉佩,现在物归原主。”
我打开木盒,那枚熟悉的玉佩静静躺在丝绒上。
“谢谢你。”我说。
沈翊尘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清辞,你绣的梨花图,我挂在书房里了。每天看着,就像看到你一样。”
“沈将军……”
“叫我翊尘吧。”他苦笑,“我已经不是将军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翊尘。”我叫住他。
他猛地回头,眼中闪过惊喜。
“临安的冬天虽不如北荒冷,但也很凉。”我说,“你多保重。”
他的眼眶红了,点点头:“你也是。”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8
我的绣庄生意越来越好,收了几个学徒,日子过得平静充实。
沈翊尘偶尔会来,买一些绣品,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他不提过去,不说将来,只是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有时候他会带些城外的野菜,说是自己种的。
有时候是一篮梨花,说是院里开得太盛,剪些来给我插瓶。
我从不留他吃饭,也不去他城外的院子。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谁也没有试图越过。
直到那日,大雨滂沱。
绣庄快要打烊时,沈翊尘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清辞,帮帮我。”他脸色苍白,声音焦急。
“怎么了?”
“城西有户人家房子塌了,压了不少人。我已经让人去救,但大夫不够,药材也不够。我记得你会些医术。”
“等我一下。”我转身去拿药箱。
我们一起赶到城西时,现场一片混乱。
大雨中,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塌了大半,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沈翊尘指挥着人搬运石块,我则开始救治伤员。
一个妇人被压在梁下,怀里护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妇人已经奄奄一息。
“救,救我的孩子。”她抓住我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
我点头,和沈翊尘一起搬开梁木。
孩子被救了出来,只有些擦伤。
妇人却已经没了气息。
沈翊尘抱起孩子,轻声哄着。
雨还在下,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沾满泥泞,却浑然不顾。
那一夜,我们一直忙到天明。
救出了二十七人,有八人没能活下来。
天亮时,雨停了。
沈翊尘站在废墟上,看着初升的太阳,背影萧索。
“清辞,”他忽然说,“这三年,我常常想起北荒。”
“想起你在那里受的苦,想起我当年的选择。”
“每次想起,都心如刀割。”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但今天,看着这些百姓,我突然明白了。”他转过身,看着我。
“人生在世,有太多无奈和不得已。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选择未来。”
“清辞,我不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只希望你能幸福,无论这幸福里有没有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会在梨花树下为我念诗,会在我生病时守一夜。
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会有天长地久。
“翊尘,”我轻声说,“都过去了。”
他笑了,眼中却有泪光:“是啊,都过去了。”
自那日后,沈翊尘来得更少了。
听说他在城外办了个学堂,教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
又听说他开了间药铺,请了大夫坐诊,穷人来抓药只收成本。
临安百姓提起他,都说是个好人。
偶尔在街上遇见,我们会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走开。
像两个认识多年的老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又是一年梨花落。
我关了绣庄,雇了辆马车,说要出趟远门。
“姑娘要去哪儿?”车夫问。
“随便走走。”我说。
马车出了临安城,一路向南。
经过沈翊尘的院子时,我看见满院的梨花如雪。
他正站在树下,和一个老农说话。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身上,温柔而宁静。
我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将那座开满梨花的院子远远抛在身后。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许去江南更南的地方,也许去海边,也许去山里。
人生还长,路还远。
那些爱过的,恨过的,怨过的,都已经成了往事。
就像北荒的风沙,朔风关的雪,临安的梨花。
来过,又走了。
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朔风尽处,走到再无归途。
走到属于自己的,新的开始。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春天的烟雨里。
梨花还在落,一年又一年。
而有些人,有些事,终将成为记忆里的一个影子。
淡了,远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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