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旧日花,不留负心人
第1章
裴子珞高升赴职前,怕天子对他印象不好,决定只带妾室和我的孩子入京。
他安慰我说:【锦娘,陛下不喜三妻四妾之人,你且委屈委屈,待我地位稳固些再来接你。】
我不答应,日日哭闹,甚至以死相逼。
第七次夺走我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后,裴子珞彻底失去了耐性,说出了真相。
【姜云锦,我意已决,你一个村姑什么规矩也不懂,跟着我进京不是给我添麻烦吗?】
【素素虽家道中落,但好歹曾是世家之女,她陪在我身边比你更合适!】
我怀胎十月的儿子裴煜也急得直跳脚。
【娘,你就认命吧。】
【你看你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比得上姨娘?我出去都不敢说自己是你的儿子,怕丢人。】
儿子的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愤怒地掀翻了桌子,夺门而出。
东市的一个算命摊子前,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先生,我夫君要抛下我,带孩子和妾室去京城,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回心转意,带我一起?】
算命先生起了一卦,皱眉道:【夫人,放下执念吧。】
【这鬼门关,不去也罢……】
1.
我又拿出一粒金豆子推到算命先生面前。
【先生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算命先生把金豆子还给了我。
【夫人,天机不可泄露。】
【算命讲究的是个点到为止。】
【不过夫人若信老夫,就听老夫一句劝,当断则断,断得越干净越好。】
【待他日尘埃落定,夫人再来谢我也不迟。】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辗转难眠。
脑子里全都是算命先生的话。
尤其是鬼门关三个字,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心上,喘不过气。
想了整整一夜,我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端着早饭去到书房,找到了正在批着公文的裴子珞。
他见我今日没再大吵大闹,口气也缓和了不少。
【锦娘,你想明白了?】
我坐在书案前,看着他喝完热粥,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夫君,你可以不去京城吗?】
其实我也犹豫了好久。
这些日子,我看清了裴子珞的本性。
也知道他骨子里早已嫌弃上了我。
可夫妻十年,我是真的不忍心看他去送死。
裴子珞不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再回神,他的眉头已经又一次皱了起来。
【锦娘,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没想到你还是如此无知,一点不会顾全大局。】
【陛下想重用我,我若拒绝,将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
裴子珞向来不信鬼神,对算命卜卦之事也是嗤之以鼻。
若是我实话实说,反倒会更加惹怒他。
我想了半晌,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说辞。
【夫君,户部侍郎这么大的官,陛下为何不在京中提拔能人,而是不远千里将你调任,你可想过其中的猫腻?】
裴子珞嘲讽道:【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妇人懂什么?】
【去年丞相来安阳巡视,看见了我的才能,特地给陛下举荐了我。】
【得贵人提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算命先生的模样不像是信口胡诌,我总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可裴子珞本来就瞧不上我,自然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他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跟你一个大字不识,只会卖苦力的妇人说这些干嘛?】
【你乖乖听话就是了。】
我有些不甘,还想再劝,林素素却推门而入。
她拿着苏绣坊的新裙子,激动地比划:【夫君,你说入京当日我穿这个如何?】
【可还得体?】
裴子珞温柔宠溺地笑道:【得体,素素向来最得体。】
【不像某些人,抠抠搜搜,寒酸得渗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浆洗得发白的衣服,有些自卑。
从前我和裴子珞太穷了,习惯了节俭。
这些年虽说家里有钱了,我却心疼是裴子珞的血汗钱,仍旧舍不得乱花。
可我的良苦用心,如今却成了被裴子珞嫌弃的理由。
林素素这会儿才看见我。
她原本就瞧不起我,现在要进京了,更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姐姐,你好歹也是正房夫人,老是这么寒酸,多给夫君丢人?】
【不怪夫君不愿带你走,换成是我,我也没这个脸。】
裴子珞对我避之不及,搂着林素素就要离开。
【好了,别跟她废话了,去看看东西都收拾得怎么样了?】
我不甘心,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
不管算命先生说的鬼门关是什么,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我一把拉住了林素素。
【我想单独跟你说个事。】
【等你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走吧……】
第2章
其实我这么做并非没脑子。
更不是因为舍不下荣华富贵。
而是想着在遇到林素素之前,裴子珞对我是真的很好。
我俩都是孤儿,从小相依为命长大。
小时候我身子不好,也没钱看大夫。
裴子珞便自己上山采药。
好几次跌下山崖,险些丧命。
我很自责,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他却总笑着安慰我,说我不是他的拖累,而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若是我没了,他留着命也没有任何意义。
后来他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了永安郡郡守,因为年轻有为,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可他从未动摇。
即便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他,他还是八抬大轿将我娶进了门。
成亲第二年,我们有了儿子。
本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直到四年前,裴子珞救回了无处可去的林素素。
一切才开始偏离了正轨。
我把算命先生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了林素素听。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裴子珞只听她的。
我就是希望她能帮着劝劝裴子珞,别带着一家子去送死。
可她听完,却捧腹大笑,语气里满是鄙夷。
【姐姐,你说夫君不信这种事,难道觉得我会信?】
【我跟你不一样,我念过书,信的是人定胜天。】
【不像姐姐,只能靠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来自我安慰。】
我急得团团转,想再辩解两句。
她却又打断道:【而且,这算命先生出现得也太巧了。】
【我不得不怀疑是姐姐花钱雇的,目的就是拖住我们,对吧?】
我本来就不善言辞,哪里说得过她一张巧嘴?
正思索着该怎么让她相信,裴子珞已经等不及过来催了。
刚刚林素素明明答应了我会保密,可看见裴子珞,便立马变了一张脸。
【夫君,姐姐逗我玩呢。】
【说是算命的告诉她,去不得京城,你觉得这个说法好笑吗?】
裴子珞瞬间黑了脸。
他不问青红皂白,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村妇!】
【要是让人知道郡守夫人靠算命断前程,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锦娘,我看你真的不适合再做正妻,你自己去准备文书,自降为妾吧。】
【至于正妻之位,就辛苦素素代劳吧。】
我愣在原地,眼眶瞬间湿润。
【夫君,是早有贬妻为妾的打算对吗?】
裴子珞却心虚地别过头,避重就轻道:【这是你自找的。】
我就算再傻这会儿也明白了。
这些年我忍气吞声,从无半点差错。
加上裴子珞这人最是看中声誉,自然不想落个苛待发妻的罪名。
如今拿住我一点把柄,他哪里会放过?
将来说出去,他也能理直气壮地把错推到我身上。
我对他彻底失望。
既然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那倒不如听先生的话,当断则断。
我没再辩驳,麻木道:【好,都听夫君的。】
【我这就去准备文书。】
裴子珞不耐烦地将他的官印扔给我。
【准备好了自己盖上官印,让主簿备录就行了。】
【别再来烦我。】
回到房间,我让贴身丫鬟佩儿替我执笔。
她哽咽道:【夫人,你与大人同甘共苦那么久,真甘心做妾?】
我摇了摇头。
【佩儿,把贬妾书改成和离书吧。】
既然要断,就断得彻底一些好了……
第3章
主簿拿着和离书,满脸疑惑。
【夫人,和离之事大人知道吗?】
我强装镇定道:【官印都盖了,他自然是知道的。】
主簿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有不忍道:【夫人,你要不再跟大人好好聊聊吧。】
【咱们乡里乡亲的,最是清楚你们俩经历了什么。】
【再说了,成亲这些年你对大人体贴入微,对他掏心掏肺,就这么和离了,你心里能好受吗?】
我没有犹豫,平静道:【多谢主簿大人好意。】
【但我和他的缘分确实到头了,强扭的瓜不甜。】
主簿见我心意已决,没有再劝,将和离书备了录。
这样一来,我和裴子珞就再没关系了。
两日后,佩儿收拾好了东西,催着我离开裴府。
可我却犹豫了。
因为我还有最后一桩心事。
【佩儿,我想把煜儿带走。】
佩儿叹着气道:【夫人,小公子毕竟是你亲生的,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他心里眼里都只有林姨娘,能愿意跟你走吗?】
我其实也没底。
但总归是亲生儿子,不试试我怕我这辈子都会心有不安。
佩儿扶起我,道:【行,那我就陪夫人去一趟。】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问心无愧。】
打定了主意,我和佩儿去了裴煜的院子。
可刚推开门,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便从上落下,砸在我的脸上。
我吓得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空,滚下了台阶。
我惊魂未定,裴煜大笑的声音便传进了耳朵。
【胆小鬼,一只狗就给你吓成这样!】
佩儿实在忍不住了,连尊卑都顾不上,怒斥道:【小公子,夫人是你亲娘。】
【你怎能这样吓她?!】
裴煜却毫无愧疚之心,鄙夷地冷哼道:【她生我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要是我能选,我才不要她这个土包子做我娘。】
【我想要的娘是姨娘那种的,知书达理,端庄大方。】
二人的争吵终于让我回过了神。
我擦掉糊在脸上的血迹,这才看清,那血淋淋的尸体竟是我送给裴煜的生辰礼物。
那时候他才五岁,特别想要一个能陪伴他的小伙伴。
我便选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送给他。
我清晰地记得,小小的他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搂着我的手臂,眼睛亮亮地说:【娘是全天下最好的娘。】
【煜儿最喜欢娘送的礼物。】
【娘放心,煜儿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绝不辜负娘的心意。】
可如今,他早已将自己的话忘在了脑后。
甚至为了捉弄我,残忍地杀了陪伴他四年的小伙伴。
我的心犹如被千万根针一起扎入,疼得千疮百孔。
本不想再将脆弱展现在别人面前的我,此刻再一次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哽咽道:【裴煜,你知道吗?】
【你杀的不仅是自己的伙伴,也是娘的心意。】
裴煜却不以为意,他转身进门,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小猫。
他紧紧抱着小猫,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一只狗而已,死就死了呗。】
【反正姨娘送了我新礼物,以后小猫才是我最好的伙伴。】
【至于你的心意,我才不要,省得大伙儿老觉得我欠你,总跟我说教,要我好好孝顺你。】
裴煜的话让我瞬间寒透了心。
佩儿怕我太难过,抢先道:【小公子,你怎能这么说话?】
【你知不知道,夫人是来救你的……】
第4章
【哎呀烦死了!】
裴煜不耐烦地捂着耳朵。
【姨娘都跟我说了,你不就是想拿算命那一套留住我们吗?】
裴煜嫌恶地抬头看着我,嘲讽道:【有时间琢磨这些歪门邪道,你不如好好学学怎么做个像样的主母。】
【也省得总给我和爹爹丢人!】
佩儿还想斥责裴煜,被我制止了。
看着这个我掏心掏肺养大的孩子,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既然他不信我,那我何必自作多情?
我让佩儿写下了断亲书,盖上了官印。
【裴煜,既然你那么想换个娘,那我成全你。】
裴煜微微一愣,随后爆发出狂喜。
他举着断亲书,高兴得直转圈。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换娘了!】
【我这就把断亲书送去给主簿伯伯。】
临走之时,他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回头道:【你不准反悔。】
【谁反悔谁是小狗!】
我麻木地点了点头。
【好,谁反悔谁天打雷劈。】
裴煜背脊一僵,不悦道:【干嘛说得这么重?】
佩儿冷笑道:【因为夫人是怕你反悔。】
【小公子,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走出这个门,将来你可就真的没机会后悔了。】
裴煜吐了吐舌头,冷哼道:【天打雷劈就天打雷劈,谁怕谁?】
【反正我绝对不会后悔。】
看着裴煜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我将官印放在了桌上。
等埋葬了可怜的小狗,我才平静道:【佩儿,走吧。】
【以后咱们不回来了。】
走出裴府,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随后转身离去,彻底斩断了前尘旧事。
裴子珞带着林素素和裴煜离开安阳那日,佩儿非要拖着我去看热闹。
我挤在人群里,看见他们春风得意地跟百姓们告别,心里早已没了一点波澜。
裴子珞眼尖,瞧见了我。
他打马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把钥匙,无奈道:【锦娘,赌气离家这么多日,也该消气了吧?】
【府邸要腾给新上任的郡守,我给你在城东重新置办了宅子,这是钥匙。】
【乖乖回去等我,我安定了便回来接你。】
看来,裴子珞并不知道我和他已经和离了。
他还以为我消失多日,是在赌气。
我没有接钥匙,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平静道:【不用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安心去吧。】
裴子珞无奈地笑道:【你啊,就是犟。】
【行吧,这次就依你,有事记得给我写信。】
车队渐行渐远,人群也纷纷散去。
城门外只剩下我和佩儿。
正想回家,一转身却又看见了那个算命先生。
他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悲悯。
【恭喜夫人逃过一劫。】
【夫人若是心里过意不去,还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不如就先去准备几口棺材吧……】
第5章
我恭敬地行了个礼。
【多谢先生提醒。】
【事情已成定局,不知先生现在能否跟我仔细说说?】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
【还是那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夫人也不用急,不出半年,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我没有强人所难,将疑惑压在了心底。
只是转了话锋道:【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先生是值得信任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先生到底是何方高人?】
算命先生意味深长地笑道:【不是什么高人。】
【只是个懂点命理相术,却身不由己的苦命人罢了。】
算命先生对我拱了拱手。
【夫人,就此别过。】
【若他日有缘再见,老夫便顺应天意,为夫人解惑。】
送走了算命先生,我和佩儿回了城。
路上,佩儿好奇地问我:【娘子,这算命先生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感觉高深莫测的。】
【而且你看他,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但那气度,那言行举止着实不太像一般人啊。】
我笑道:【你终于发现了?】
【其实初见时,我就感觉他不像普通的算命先生。】
【后来,我偷偷打听了一下,无意中听到了一个传闻。】
【那传闻中的主人翁倒是跟这先生有几分相似。】
佩儿顿时来了精神,激动道:【快说说,快说说,是什么传闻?】
我犹豫了一下。
若是我猜对了,后患无穷。
若是我猜错了,传出去,也很有可能给先生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是猜的,不作数。】
【等等看吧。】
【我有预感,咱们还会再遇到先生的。】
【到时候,等他亲口告诉我们吧。】
……
裴家离开后,我用这些年攒下的钱买了个小院,租了个铺面。
我确实大字不识,但绣工却是安阳城数一数二的好。
为了养活我和佩儿,我开了个绣坊,做些老百姓买得起的绣品。
佩儿绣工虽然不行,但能写字算账,嘴巴也能说会道。
在我们俩的共同努力下,铺子渐渐风生水起。
口碑传遍了安阳城。
我俩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
五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我和佩儿刚打烊,店门便被人拍得咚咚作响。
佩儿算账被打断,不耐烦道:【打烊了,有需要明天再来。】
可门外却响起一个男声。
【我不是来采买的。】
【我是京城来的信使。】
【户部裴侍郎托我给姜云锦送封信。】
【不知姜夫人可在店里?】
我和佩儿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
这几个月裴子珞偶尔也会来信,但信使从不会这么着急,大半夜地前来。
佩儿瞟眼看到后院的几口棺材,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姐姐,不会是先生的话应验了吧?】
【裴子珞会不会是出事了?】
我点了点头,沉声道:【还真有这个可能。】
佩儿激动坏了,一边说着恶有恶报,一边拉开了店门,急切地追问:【信使大哥,怎么了?】
【裴侍郎是不是死了?】
信使一把捂住佩儿的嘴,担忧道:【姑娘,可不能瞎说。】
【你这是咒朝廷命官呢。】
【还有啊,裴侍郎没死。】
【但确实出了大事……】
第6章
见我和佩儿满脸疑惑。
信使又继续道:【一年多前的安阳私盐案,你们都知道吧?】
【刑部查到了新证据,证据指向的正是裴侍郎。】
【现在,裴家三口都下了大狱,一个月后问斩。】
我一头雾水。
【那他怎么还能给我送信?】
信使叹气道:【我受过裴侍郎恩惠,为了报恩,我才冒死接下了这个差事。】
佩儿歪着头,皱眉道:【娘子,裴子珞给你送信干嘛?】
【你一个寻常百姓,还能救他是怎么的?】
信使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娘子自己看看吧。】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送走了信使,我们锁好了店门,这才拆了信。
正如佩儿所料。
裴子珞还真是想让我救他。
他把私盐案发生的时间详细写在了信上,嘱咐我为他做人证。
以此洗脱嫌疑。
佩儿吓坏了,赶紧出声提醒我。
【姐姐,私盐和铁矿可是天子的逆鳞,你千万不能帮他伪造证据啊!】
【不然咱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刻我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我下意识地皱紧眉头,道:【佩儿,并非我想伪造证据。】
【而是这件事确实跟裴子珞无关!】
佩儿一下懵了。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裴子珞真是冤枉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私盐案发生的那一个月,林素素正巧查出了身孕。
林素素敏感极了,总疑神疑鬼地觉得我会害她。
于是裴子珞将公务搬回了家里。
日日陪着林素素不说,还将我困在身边,无时无刻地盯着。
我很清楚,他没有时间开采贩卖私盐,更没有吩咐过下面的人代劳。
佩儿满脸震惊。
【那,那裴子珞这是被人栽赃陷害了啊。】
【这幕后之人是想让他做替罪羊,是吧?】
我点了点头。
见我面露难色,佩儿又提醒道:【可是姐姐,你还是不能去啊。】
【第一,你曾是裴子珞的发妻,说的话没人会信。】
【其次,敢贩卖私盐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咱们寻常百姓,怎么跟人斗?】
佩儿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裴家父子和林素素伤我至深,他们的死活我不在意。
我只是不想做冤假错案的帮凶。
【佩儿,要不这样,我去趟京城,单独跟陛下说明情况,只要说出来,无论最终结果是什么,我都不再管。】
【你觉得如何?】
佩儿也只是个寻常百姓,跟我一样不曾接触过天家。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姐姐,我知道你只求个心安,要不就试试?】
我俩一拍即合。
正准备连夜赶路,却被人推回了铺面。
算命先生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连夜奔波而来。
他警惕了检查了屋内屋外,这才锁上门,道:【姜娘子,老夫第一次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这人心善,是个直肠子。】
【老夫听说了私盐案发,实在担心你会去帮裴子珞作证,便连夜赶来了。】
【还好,还来得及。】
我信任他,赶紧寻求他的意见。
【先生,我只告诉陛下也不行吗?】
算命先生反问:【所以你猜到幕后黑手是谁了?】
我点头道:【裴子珞说过,是丞相举荐他做的户部侍郎,加上丞相一年多前来过安阳,所以我怀疑幕后主使就是丞相。】
【他调任裴子珞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顶罪。】
【我想把我知道的告诉陛下,至于陛下愿不愿意查丞相,就不关我的事了。】
算命先生叹了口气。
【你猜得没错,私盐案确实是丞相主导的。】
【但你真觉得陛下一点也不知情吗……】
第7章
【什么意思啊?】
我一个连京城都没去过的人,确实不懂朝廷的这些弯弯绕绕。
先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绕弯子。
【六部要职,丞相就是再手眼通天,也没法擅自做主。】
【但裴子珞还是顺顺利利地入职赴任了,为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恍然大悟。
【因为调任裴子珞是陛下允许的!】
先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早就知道私盐案是丞相主导的,但他并不想动丞相。】
【可朝中重臣却死咬着这事儿不放,非要有个结果。】
【陛下便跟丞相密谋了这出戏。】
【安阳是盐矿的中心脉络,裴子珞身为安阳郡守,自然是最好的替罪羊!】
我和佩儿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觉得后怕。
真相如此,若是我俩真冲动觐见,那恐怕连皇宫都走不出来。
先生见我俩已经明白,劝道:【所以这事儿你们就全当不知道吧。】
【别为了心里那点愧疚搭上性命。】
【你若想最后见一见裴子珞和孩子,我倒是可以帮你。】
【顺道也让他们死个明白吧。】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总归夫妻一回,母子一场,见一面让他们死得心安,我心里的愧疚也多少能减轻一些。
去往京城的路上,我看向闭目养神的先生,忍不住问道:【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连天牢也能安排我进去?】
先生闭着眼笑道:【老夫知道你暗中打听过老夫。】
【想必也听过那个传闻了。】
【姜娘子虽说不识字,但老夫看得出你是聪明人。】
【你应该已经猜到老夫的身份了吧?】
我没有遮遮掩掩,坦诚道:【猜是猜了,但不敢肯定。】
【先生是不是姓东方?】
先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佩儿见我俩打哑谜,急坏了。
【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东方这个姓有什么特殊的?】
得到了先生的默许,我这才开口:【佩儿,咱们大越从前的国师就叫东方询。】
没错,那个坊间的传闻主人翁正是东方国师。
据说私盐案发后的次月,东方询独自见了皇帝一次,之后便告老还乡了。
无人知道他跟皇帝聊了什么,更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有人说他是开罪了皇帝,被暗中处死了。
也有人说他是知道了天大的秘辛,怕皇帝斩草除根,逃了。
佩儿听完,半晌合不拢嘴。
东方先生却先开口了。
【你们是不是也想知道那夜老夫和陛下说了什么?】
我尴尬道:【这天下怕是没人不想知道吧?】
东方先生这才睁开了眼,笑道:【告诉你们也无妨。】
【老夫看人向来准,所以老夫信得过你们。】
【其实那夜,老夫卜了一卦,算出了私盐案的幕后主使正是丞相。】
【老夫跟你一样,急着把这个真相告知陛下。】
【本以为陛下会顺着这条线细查,找出证据,可没想到,他说的却是卦象做不得数。】
【那时老夫就明白了,陛下不会动丞相。】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老夫知道陛下的性格,他不会留任何隐患,迟早有一天会对老夫动杀心。】
【所以老夫连夜跑了,而后隐姓埋名做了算命先生。】
原来如此。
难怪东方先生会阻止我。
他都完成不了的事,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更是白白送死。
【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当时为我起卦,并非算出了凶险,而是早已知道陛下和丞相的谋划对吗?】
东方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半一半吧。】
【老夫是猜到了陛下和丞相的算计。】
【但是也确实卜出了裴家会有灭顶之灾。】
【可惜,他们不肯听你的。】
【若是留在安阳,有百姓作证,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也叹气道:【罢了。】
【都是自己的选择,怨不得谁……】
第8章
国师虽离开了朝廷,但还有不少心腹。
我也顺利见到了裴子珞。
那已经是行刑前两个时辰了。
阴暗潮湿的大牢里,裴子珞和裴煜正在吃最后的断头饭。
林素素缩在墙角,不停地抽泣。
语气里满是怨怼。
【早知道就让姜云锦跟你来京城了。】
【福没享着,脑袋倒是先掉了。】
【裴子珞,你对得起我吗?】
裴子珞猛地摔了筷子,愤怒道:【你以为我愿意吗?!】
【我也是被栽赃的!】
【再说了,要真是锦娘跟我一起入狱,绝不会像你这样没完没了地抱怨!】
林素素本就憋着一肚子气,闻言冲上前,抬手给了裴子珞一巴掌。
【从进来你就一直念叨锦娘锦娘!】
【既然你知道她好,当初又干嘛为了我不要她!】
裴子珞气坏了,还了她重重一巴掌。
【我要早知道你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我才不会带你!】
【我也是瞎了眼了!】
【要是换成锦娘,就算没有办法出去,她也会心甘情愿陪着我一起死!】
裴煜听着他们的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早知道我就听娘的话,跟她走好了。】
【爹,你现在跟我断亲,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爹,你想想办法让我出去吧,我要是死了,裴家就绝后了……】
我看着这狗咬狗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我也知道没时间看戏了。
我走出阴影,来到牢房前,平静道:【裴煜,晚了。】
【现在断亲已经来不及了。】
牢中三人看见我,全都愣在原地。
还是裴子珞先反应过来,他扑到我面前,激动道:【锦娘,你是不是来给我作证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的!】
虽然隔着牢门,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抱歉,这个证我做不了。】
【我来只是为了送你们最后一程。】
【也算彻底了了这一生的缘分。】
裴子珞不敢相信地看着我,震惊道:【为什么?】
【你很清楚我是冤枉的!】
我疏离地笑了笑:【我清楚。】
【但裴子珞,你还没明白,要你命的人到底是谁吗?】
【即便我作证,又能有什么用?】
我把东方先生的话简单地说给了裴子珞听。
他听完便瘫坐在地,脸上的神情只剩下了绝望。
他不傻,知道我的话意味着什么。
裴煜也听懂了,他哭着向我伸出手,哀求道:【娘,我后悔了,我不想死。】
【你救救我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都只听你的话。】
我看着他,本以为会有些难过。
但出乎意料的是,心里竟异常平静。
【裴煜,咱们说过,后悔会遭天打雷劈的。】
【反正都是死,你倒不如陪着你爹,和你最爱的姨娘一起去……】
第9章
裴煜小小的身体滑倒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眼底的光也在一瞬间熄灭,变得浑浊不堪。
见我铁了心不管他们,裴子珞怒火中烧。
他死死抓住牢门,指节发白,嘶哑着声音威胁道:【姜云锦,你别得意。】
【你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妾室!】
【就算我活不了,你也得死!】
裴煜闻言,也跟着点头附和:【对,娘,我们是一家人,你必须救我们!】
【不然大家都得死。】
我从袖中拿出和离书,彻底斩断了他们最后一丝希望。
【裴子珞,你看清楚。】
【我当初写的可不是降妾书,而是和离书。】
【我跟你们裴家,早就没有一点关系了。】
【至于你,裴煜,断亲书是你亲自送去备录的。】
【从你狠心杀死小狗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母子情分就已经彻底没了。】
裴子珞和裴煜这回真的没招了。
但他依旧不甘心,疯了一般笑道:【行,你真行,姜云锦,看来你早就知道有今天了。】
我苦笑道:【是,算命先生早就提醒过我了。】
【我也劝过你们,是你们自己不听。】
【落得这个下场,是你们咎由自取。】
裴子珞好像真的失心疯了。
【你不帮我们没关系,一会儿上了刑场,我就当着所有百姓的面,拆穿皇上和丞相的阴谋!】
【到时候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告诉我的。】
我不慌不忙道:【蠢货。】
【你连证据都没有,就凭一张嘴便想让大伙儿信你?】
【真是太天真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非要闹,我没有意见,只是怕你裴家和她林家的九族一个也保不住。】
裴子珞和林素素双双白了脸。
正巧这时,官兵来押人赴刑场了。
我没再理会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牢。
我和佩儿没有去看行刑,而是和东方先生离开了京城。
【先生,你说他们会不会在刑场上胡说八道?】
东方先生笃定道:【不会的。】
【裴子珞和林素素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说不说都非死不可。】
【为了家族,他们不会乱来的。】
【你那个儿子,倒是说不准。】
【不过老夫猜,裴子珞会阻止他的……】
果然如东方先生所料,那天的刑场风平浪静。
唯一奇怪的,是裴子珞一直紧紧捂着裴煜的嘴。
事情到此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我和佩儿打算回永安继续生活。
想着东方先生无处可去,我们提议他一道回去。
我俩年轻,多养他一个,也不成问题。
可他却摆了摆手。
【两个丫头,你们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不过老夫还是不想浪费了这一身本事。】
【等老夫走遍了山川,当够了算命先生,不想干活了,再来投奔你们。】
我笑着点了点头。
【好,随时欢迎先生。】
……
我和佩儿回到了安阳。
绣坊生意越发红火,因为实在忙不过来,我还收了两个聪明伶俐,手脚麻溜的学徒。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三年后的立春,草长莺飞,阳光正好。
我与佩儿在院里晾晒新染的丝线,门口突然传来信使的声音。
【姜娘子,有你的信。】
【没有名字,只知道是江南寄来的。】
我看了一眼信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笑道:【是东方先生。】
【他在江南落脚了,说那里气候宜人,美得不可方物,问咱俩有没有打算换个地方呆。】
【佩儿,你想去吗?】
佩儿满眼期盼,忙不迭地点头。
【想。】
【江南哎,我只在画卷上看过。】
我笑道:【我也是。】
【要不咱们就尽快把铺子和宅子转手,去看看安阳之外的风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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