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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不渡旧时宴

南风不渡旧时宴

南风不渡旧时宴

第1章

同学聚会的真心话大冒险,当年的校花喝多了。

别人问她做过最缺德的事是什么。

她指着角落里的我,笑得花枝乱颤:

“就是当年趁某人去洗澡,用他手机把穷鬼女朋友的求救短信删了,还回了个滚啊!”

“你们不知道,后来那穷鬼在大雨里等了一夜,真是笑死我了……”

包厢里哄堂大笑。

唯独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捏得粉碎。

鲜血混着红酒流下来。

他死死盯着我,眼眶通红得像要杀人。

我平静地递上一张纸巾:“顾总,擦擦吧,脏了。”

有些东西,脏了就洗不净了。

1.

A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今晚被包了场。

据说是个身价过亿的风投圈新贵回国,要在昔日的老同学面前摆阔。

经理把烫金的酒单递给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姜南,今晚那个包厢……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安排别人。”

我低头整理着并不算合身的侍应生制服,淡淡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赵经理。那是咱们这儿消费最高的包厢,开瓶费都有不少提成。我缺钱,你知道的。”

赵经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端着醒酒器推开V888包厢大门的时候,里面的热浪夹杂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雪茄味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是金钱燃烧的味道。

包厢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那个七年没见的男人。

他变了很多。

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眉眼清冷倔强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上位者气息的商业精英。

他正侧着头,听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

而依偎在他身边的,正是当年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的校花。

林瑶今天穿了一条香奈儿的高定白裙,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得人眼晕。

她手里晃着红酒杯,整个人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哎呀,时宴这次回国主要是为了也是为了我也把公司重心转回来,毕竟我们要订婚了嘛。”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恭维声。

“校花和学霸,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顾总现在可是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姜瑶你有福气啊!”

“这就叫苦尽甘来,不像某些人,当年嫌贫爱富,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有人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正在角落里开酒的我。

我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偶,熟练地用海马刀划开锡纸,旋转钻头,拔出软木塞。

“波尔多左岸,醒酒二十分钟口感最佳。”

我把醒好的酒倒进顾时宴面前的水晶杯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顾时宴终于抬起头。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呢?

轻蔑、厌恶、恨意,还有一丝深藏在眼底的的不屑。

他没有接酒杯,而是任由我举着。

我的手腕因为长时间托举托盘有些酸痛,微微颤抖了一下。

“姜南?” 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沙哑。

“听说你大学没读完就退学了?怎么,当年那个富二代把你玩腻了,把你扔了?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方伺候人?”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戏。

林瑶夸张地捂住嘴,故作惊讶地看着我:“天哪,真的是姜南!你怎么……怎么穿成这样啊?”

“要是缺钱你就跟我说啊,虽然当年你为了钱抛弃了时宴,但毕竟咱们也是老同学,给你安排个保洁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她刻意咬重了“为了钱抛弃时宴”这几个字。

周围的嘲笑声细细碎碎地响起来。

“真是活该,当年顾学霸对她多好啊。”

“这就叫报应。你看顾总现在,身价几十亿,她呢?端盘子的。”

“啧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就像听着与我无关的故事。

七年了。

我早就练就了一副铜墙铁壁。

在这个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摸爬滚打,为了生计在后厨洗过碗,在冷库搬过货,被醉酒的客人泼过酒,被房东指着鼻子骂过穷鬼。

尊严这种东西,早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就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顾总,您的酒。”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顾时宴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到一丝悔恨、羞愧或者是泪水。

但他失望了。

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麻木和疲惫。

这种无视似乎激怒了他。

他突然抬手,猛地打翻了我手中的酒杯。

“这酒太次,我喝不惯。” 顾时宴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眼神冰冷。

“换一瓶。要有年份的,就像七年前的那种。”

他在羞辱我。

七年前,他还是个穷小子,为了给我过生日,省吃俭用三个月买了一瓶劣质红酒。

我们坐在操场的草坪上,一人一口,喝得满脸通红,许诺要一辈子在一起。

如今,他用这种方式提醒我,背叛他的代价。

林瑶在一旁娇笑着帮腔:“哎呀时宴,你别难为她了,这瓶酒好几万呢,把她卖了都赔不起。快给顾总道歉,把地上的酒擦干净,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蹲下身,拿出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地毯上的酒渍。

玻璃碎片扎进了指尖,钻心的疼。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瓶酒的提成没了,还要赔偿杯子的钱,今晚这一单,白干了。 或许还要倒贴半个月工资。

这就是我如今的生活。

没有风花雪月,只有算计不完的柴米油盐和还不完的债。

至于爱情? 那是富人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对不起,顾总。”

我擦完最后一点酒渍,站起身,依然维持着卑微的姿态。

“我会让经理换最好的酒来。”

顾时宴看着我指尖渗出的血珠,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滚出去。”

2.

我没有滚。

因为赵经理说,今晚V888包厢的客人点名要我服务到底。

如果我走了,那两万块的小费就没了,甚至连底薪都要扣。

我真的很需要钱。

妈妈下个月的透析费还没着落,房东又发信息催下季度的房租了。

所以我去洗手间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当我再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气氛已经变了。

酒过三巡,那群衣冠楚楚的精英们开始脱下伪装,露出了人类最原始的劣根性。

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这是一个俗套却永远有效的游戏,尤其是在酒精的催化下,它是撕开人性遮羞布的最佳利器。

桌上摆满了空的酒瓶,路易十三、轩尼诗理查、黑桃A……

这些酒的价格加起来,足够我在这个城市买一个小厕所。

林瑶显然喝高了。

她脸颊酡红,整个人几乎挂在顾时宴身上,眼神迷离又狂热。

她是今晚的主角,也是最大的赢家。

即将嫁给顾时宴,成为人人艳羡的顾太太,这让她有些得意忘形,甚至有些飘飘然。

“来来来!下一轮!”班长宋明大着舌头起哄。

“这次转到谁?”

空酒瓶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飞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瓶口。

慢慢地,瓶子停了下来。

瓶口直直地指向了林瑶。

“哇哦——!校花中奖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瑶咯咯地笑着,醉眼朦胧地挥了挥手:“本小姐选真心话!没有我不敢说的!”

宋明坏笑着搓了搓手,眼神在我和林瑶之间来回打转,显然想搞点事情。

“那好,咱们就问个劲爆的。林瑶,你这辈子做过最缺德、最亏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大家都是成年人,谁手里没点见不得光的秘密?

但既然是游戏,图的就是个刺激。

顾时宴原本在一旁闭目养神,听到这个问题,只是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并没有阻止。

在他看来,姜瑶是个单纯善良的富家女,虽然有些娇纵,但绝不会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林瑶打了个酒嗝,目光突然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正在给客人倒水的我身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容。

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也放大了她内心深处的嫉妒和恶意。

“最缺德的事啊……”

林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我。

“就是七年前那个雷雨天,我去时宴的出租屋找他……”

听到“七年前”这几个字,我的手猛地一抖,水壶里的热水差点洒出来。

顾时宴的身体也微微僵硬了一下。

林瑶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在讲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

“那天时宴去洗澡了,手机放在桌上。正好这个穷鬼姜南发短信来了。”

“你们猜她发了什么?哈哈哈哈……她说:‘顾时宴,救救我爸,求你了,只要五万块……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啧啧啧,多卑微啊,多可怜啊。”

“我当时就在想,时宴那么优秀,怎么能被这种一身穷酸气的拖油瓶缠住呢?他应该属于我,属于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被这种底层人拖进泥潭里!”

“所以啊……”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就帮时宴回了一条短信。”

“我把那条求救短信删了,然后用时宴的口吻回了两个字:‘滚,别烦我’!”

“哈哈哈哈哈!你们不知道,后来那个穷鬼居然真的在大雨里等了一夜!我在窗户后面看着她像条狗一样淋得浑身湿透,看着她绝望地跪在地上哭,真是笑死我了!”

“哎,你们说,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要是没我这一招,时宴怎么能甩掉这个包袱,怎么能有今天的成就?时宴,你得感谢我……”

林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

顾时宴手中的高脚杯,被他硬生生地捏碎了。

玻璃碎片深深地刺入他的掌心,鲜血混合着红酒,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触目惊心。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瑶,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你说什么?”

林瑶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她还在那自我陶醉:“我说我帮你甩了那个穷……”

“闭嘴!” 顾时宴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茶几。

巨大的声响吓得林瑶尖叫一声,酒醒了一半。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暴怒狮子般的男人,结结巴巴地问:“时……时宴,你怎么了?我是在开玩笑的……”

“开玩笑?”

顾时宴摇晃着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林瑶逼近。

“你是说,七年前的那天晚上,她没有跟陈旭那个富二代走?她也没有发短信说嫌我穷要分手?”

“你是说,她在医院?她在求我救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瑶被他的气势吓得瘫坐在沙发上。

顾时宴没有再理会她。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我。

“姜南……” 他颤抖着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说的是真的吗?”

“那天晚上……你在等我?”

包厢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放下手中的水壶,平静地看着这个迟到了七年的真相,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走过去递给他。

“顾总,擦擦手吧,全是血,脏了。”

顾时宴没有接纸巾,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回答我!姜南!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看着他猩红的眼睛,轻轻地笑了。

“是真的又怎么样呢?顾时宴。”

3.

顾时宴的手在颤抖,他死死地盯着我。

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你在撒谎”的痕迹。

哪怕是恨,哪怕是报复,哪怕是我故意编造谎言来让他痛苦,他都能接受。

唯独不能接受这个真相。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这七年来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奋斗、所有支撑他从泥潭里爬起来的动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困难,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发那种短信说你爱上了别人?”

我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模样,只觉得荒谬。

“打电话?” 我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顾时宴,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三十七个。”

“第一个电话,是在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你没接。”

“第十个电话,是在我跪在亲戚家门口借钱被赶出来的时候。被挂断了。”

“第二十个电话,是在暴雨里,我全身湿透,求告无门的时候。显示关机。”

“最后一次,是我绝望地发完那条求救短信后,收到了那句‘滚,别烦我’之后。”

我深吸一口气,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你说我为什么不去找你?我去了。”

“我在你出租屋楼下站了一整夜。我知道你在家,因为窗户亮着灯。我看着林瑶的影子映在窗帘上,看着你们欢声笑语。”

“我当时在想,只要你肯下来见我一面,哪怕你说你没钱,哪怕你只是抱抱我,告诉我别怕,我都能咬牙撑下去。”

“可是你没有。”

“你给了我一个滚字。”

顾时宴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松开我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不是我……我没有……”他抱着头,痛苦地低吼。

“我那天手机找不到了,我以为丢了。后来林瑶说你跟陈旭走了,她说你发短信说不想过苦日子了。”

他猛地转向姜瑶,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手机!我的手机是你拿走的?!”

林瑶此时已经吓傻了,她从未见过顾时宴如此失控的一面。

在她的印象里,顾时宴永远是冷静的。

“时宴,你听我解释……”林瑶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去拉顾时宴的袖子。

“我那时候太爱你了,我不想看你被她拖累。她那个爸爸就是个无底洞!我是为了你的前途啊!”

“为了我好?” 顾时宴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姜瑶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林瑶被打得直接摔倒在地,嘴角渗出了血丝。

包厢里一片惊呼,但没人敢上前劝阻。

“你是为了你自己!”顾时宴双目赤红,指着林瑶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怎么敢替我做决定!你怎么敢删那条短信!”

“你知道那是救命的钱吗?!你知道那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顾时宴像是疯了一样,把桌上剩下的酒瓶全部扫落在地。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晚上。

他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不见了,林瑶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慌张,说不知道。

后来他也没在意,以为是丢了。

第二天,全校都在传姜南跟富二代陈旭跑了。

他去质问姜南,却只看到姜南退学的背影。

他以为她是心虚,是羞愧。

“姜南……”

顾时宴转过身,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碎玻璃碴上。

膝盖瞬间被刺破,鲜血染红了昂贵的西裤。

但他仿佛没有知觉,只是跪行着来到我面前,伸手想要去抓我的裙角。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哪怕是卖肾,卖血,我也会救叔叔的!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叔叔呢?叔叔现在怎么样了?我给他安排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专家,多少钱我都出!”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仿佛只要有了钱,一切都能挽回。

我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眼神依然平静。

有些错,可以弥补。

但有些错,是人命。

“顾时宴,省省吧。”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我爸死了。”

顾时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个雨夜之后的一周。” 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因为没凑够手术费,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他在ICU里拖了七天,最后是疼死的。”

“临死前,他还抓着我的手,让我别怪你。他说时宴那孩子不容易,别因为钱的事儿为难你。”

“顾时宴,你说你要救他?”

“你去阎王殿救吗?”

4.

提到爸爸,我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七年前那个令人窒息的夏天。

那一年,我和顾时宴大三。

他是金融系的天之骄子,我是外语系的系花。

我们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情侣,虽然穷,但很快乐。

我们一起在图书馆泡到闭馆,一起在路边摊吃五块钱一碗的麻辣烫,一起畅想未来。

他说以后要赚很多钱,买个大房子,把我爸接过来一起住,给我买最大的钻戒。

那时候的空气都是甜的。

直到那个电话打破了一切。

“姜南,你爸在工地晕倒了,脑溢血,快来市一院!”

我疯了一样赶到医院,看到的是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爸爸。

医生冷冰冰地告诉我:“必须马上手术,准备五万块押金,后续费用至少还要二十万。”

五万块。

对于现在的顾时宴来说,可能只是一瓶酒的钱。

但对于当年的我来说,那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爸爸靠在工地卖苦力供我读书,家里根本没有存款。

我打遍了所有亲戚的电话,遭受了无数的白眼和拒绝。

“南南啊,不是舅舅不借,你也知道你表哥刚买房……”

“哎呀,脑溢血是个无底洞,治好了也是个瘫子,要不就算了吧……”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绝望了。

最后,我想到了顾时宴。

我知道他也没钱,他也是靠奖学金生活的。

但我记得,他刚拿了一笔国家奖学金,再加上他平时做家教攒的钱,应该能凑个一两万。

哪怕不够,只要他在我身边,帮我想想办法,我就觉得天没塌。

我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一直没人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电闪雷鸣,手指颤抖着发出了那条短信。

【顾时宴,救救我爸,求你了,只要五万块……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发送成功。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叮——” 手机响了。

我满怀希望地划开屏幕,却看到了那几个让我如坠冰窟的字:

【滚,别烦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

我不相信这是顾时宴发的。

他不可能会这么对我。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医院,冒着大雨跑到他租的房子楼下。

我浑身湿透,鞋子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我看到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我看到窗帘上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顾时宴,另一个,看身形像是林瑶。

他们靠得很近,似乎在拥抱,又似乎在接吻。

那一刻,我所有的勇气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所有的深情都是假的。

原来,在现实面前,穷人的爱情真的不堪一击。

我在楼下站了一整夜。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是咸涩的苦味。

天亮的时候,我拖着僵硬的身体离开了。

我去了夜总会,跪在那个一直骚扰我的富二代陈旭面前,把尊严踩在脚底下,换来了五万块的手术费。

但还是晚了。

爸爸的手术虽然做了,但因为拖延太久,术后并发症严重,撑了一周还是走了。

办完丧事,我退了学。

我要还陈旭的钱,我要还亲戚的债,我要活下去。

我彻底消失在顾时宴的世界里。

我听说他疯了一样找我,听说他恨我入骨,听说他发誓要出人头地让我后悔。

可是,那都与我无关了。

5.

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看着他,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但更多的是悲凉。

“顾时宴,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蹲下身,强迫他看着我的手。

那双手曾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被他精心呵护着,连瓶盖都舍不得让我拧。

而现在,上面布满了粗糙的老茧,手背上有着烫伤的疤痕,指关节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而变形肿大。

“为了还债,我一天打三份工。”

“早上四点去早餐店和面,上午去送外卖,晚上来这种地方当服务员。”

“冬天手生了冻疮,裂开口子流血,还要在冷水里洗几千个盘子。”

“我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发烧到40度还在送餐,晕倒在路边被人当成死尸。”

“而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在美国留学,拿着全额奖学金,住着大别墅,开着豪车。”

“你在接受林瑶的安慰,你在和她谈情说爱。”

“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恨着那个嫌贫爱富的前女友,发誓要让她高攀不起。” 顾时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那是急火攻心导致的内出血。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颤抖着想要抚摸我的手,却又在触碰到的前一刻缩了回去。

他觉得脏。

不是嫌我脏,是嫌他自己脏。

“对不起,姜南……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似乎已经丧失了语言功能。

林瑶此时也回过神来,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爬过来,抓住顾时宴的裤脚,尖叫道:“时宴!你别听她卖惨!就算短信是我删的,但她后来跟陈旭睡了是事实啊!她就是个破鞋!她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她根本配不上你!”

“你闭嘴!” 顾时宴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如果没有你那个短信,她怎么会去找陈旭?!是你逼她的!是你杀了她爸!是你毁了她的一生!”

“姜瑶,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顾时宴掐住姜瑶的脖子,手指不断收紧。

姜瑶翻着白眼,拼命挣扎,脸色涨成紫红色。

周围的同学吓坏了,赶紧上来拉架。

“顾总!冷静点!杀人犯法的!”

“姜瑶虽然有错,但也罪不至死啊!”

“快松手!要出人命了!”

一片混乱中,我冷眼旁观。

当初林瑶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狼狈。

当初顾时宴有多高傲,现在就有多卑微。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了。

该下班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对着那一团混乱说道:

“顾总,既然你们还有家务事要处理,那我就先下班了。”

“另外,今晚的包厢费、酒水费、还有那个被打碎的水晶杯,一共是十八万六千。”

“请问是刷卡还是现金?”

6.

顾时宴松开了掐着姜瑶的手,林瑶瘫在地上剧烈咳嗽。

顾时宴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姜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跟我算钱?”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受伤。

“不然呢?跟你谈感情吗?顾时宴,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可谈吗?”

“有!当然有!” 顾时宴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我面前,想要抱我。

“我还爱你,姜南,这七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恨你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给你最好的生活,我可以补偿你……”

“那十八万算什么?我给你一千八百万!一亿八千万!只要你回来……”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拥抱。

“别碰我。” 我嫌恶地皱起眉头,“顾总,请自重。”

“你现在的钱,对我来说不是补偿,是侮辱。”

顾时宴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只要你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要你离我远点。”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我转身就走。

顾时宴不甘心地追上来,拉住我的手腕:“姜南!别走!外面下雨了,我送你……”

“不用。” 我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伞,甚至有些破旧,伞骨都有些变形了。

但我撑开它的时候,动作无比坚定。

“顾时宴,你看。” 我指着门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早就停了,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在雨里走。”

“现在的我,自己买得起伞,也打得起车。”

“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我走出包厢,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7.

第二天,关于聚会的流言传遍了整个A市的豪门圈子。

顾时宴和林瑶彻底闹掰了。

顾时宴单方面宣布解除婚约,并且连夜撤资了林家所有的合作项目。

林家原本就是靠着顾时宴的注资才勉强维持着体面,这一下釜底抽薪,直接让林家的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的危机。

林瑶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白天鹅,一夜之间变成了落汤鸡。

据说她去顾时宴的公司楼下跪着求原谅,被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而顾时宴,像疯了一样满世界找我。

但我早有准备。

当晚我就辞掉了会所的工作,搬离了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换了手机号。

我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但我低估了资本的力量。

第三天傍晚,我在新租的公寓楼下,看到了顾时宴的那辆黑色宾利。

他倚在车门上,脚下落了一地的烟头。

仅仅三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衣服皱皱巴巴,哪里还有半点精英的样子。

看到我回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姜南……” 他哑着嗓子叫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叹了口气,知道躲不掉。

“顾总,有何贵干?”

“别叫我顾总,叫我时宴。”他痛苦地看着我。

“我已经和林瑶解除婚约了,我也报复林家了,林瑶现在身败名裂,她付出了代价。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名下的财产都转给你,公司股份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赎罪,好不好?”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颤抖着递给我。

“这是房产证,这是股权转让书,这是我的所有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看着那叠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财富,内心竟然毫无波动。

“顾时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钱什么都能摆平?”

我没有接文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以为把你搞垮林家的战绩拿来向我邀功,我就会感动吗?”

“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这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说完,我绕过他,径直走向楼道口。

就在我即将刷卡进门的时候,林瑶突然像个疯婆子一样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姜南!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她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直直地朝我刺来。

“小心!” 顾时宴大吼一声,想都没想就冲过来挡在我身前。

顾时宴闷哼一声,捂着腹部倒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衬衫。

林瑶吓傻了,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冷静的拨打了120和110。

“喂,急救中心吗?这里有人被捅了。”

“对,还有一个疯子持刀行凶,麻烦警察同志也来一下。”

8.

顾时宴没死。

那一刀避开了要害,只是让他住了半个月ICU。

林瑶因为故意伤害罪被抓了进去,加上顾时宴提供的她以前做假账、行贿的证据,估计要在牢里踩很久的缝纫机。

林家彻底破产,林父气得中风,林母整日以泪洗面。

这也算是恶有恶报。

顾时宴出院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来找我。

这一次,他不再提复合,也不再提爱。

他把一份信托基金的文件放在我面前。

“姜南,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 他声音沙哑。

“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了。但这笔钱,你必须收下。”

“这是我对叔叔的赔偿,也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如果你不收,我就把它捐了,或者烧了。”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五千万。

这是一笔巨款。

足以让我挥霍几辈子,足以让我实现所有的梦想,足以让我彻底摆脱过去那种暗无天日的底层生活。

我应该拒绝吗? 为了所谓的骨气?为了证明我不爱钱?

不,我不是傻子,也不是圣母。

我爸的命换来的钱,我凭什么不要?

我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不能拿点补偿?

“好。”

我拿起笔,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9.

拿到钱的第二天,我就辞职了。

我给妈妈换了A市最好的疗养院,请了两个护工24小时照顾。

我又买了一套带大落地窗的高层公寓,站在阳台上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我也终于有时间,去完成我当年的梦想。

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

日子过得平静而富足。 除了偶尔会在财经新闻上看到顾时宴的消息。

据说他变得越来越冷血无情,在商场上杀伐果断。

但私下里,他却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他不近女色,不参加聚会,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去教堂忏悔。

有人说他疯了。

也有人说他在等一个人。

但我知道,他等不到了。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在花店里修剪花枝,风铃响了。

顾时宴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两鬓竟然有了白发。

他看着我,眼神贪婪地描绘着我的轮廓。

“姜南,我要走了。我要去非洲开拓市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临走前,我想再看你一眼。”

我放下手中的剪刀,淡淡地看着他。

“看完了吗?”

“看完了就走吧。”

顾时宴苦笑一声:“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

“哪怕是一点点美好的回忆?”

“顾时宴。” 我叹了口气,决定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你知道吗?”

“其实我有未婚夫了。”

顾时宴的瞳孔猛地放大,脸色瞬间惨白:“什么……谁?那个陈旭?”

“不是。” 我摇摇头。

“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他是我的主治医生,在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是他陪我走出来的。”

“他没有你有钱,也没有你帅。”

“但他从来不会不接我的电话。”

“也不会把手机交给别的女人。”

“更不会让我淋雨。”

我编造了一个谎言。 其实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但我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让顾时宴彻底死心。

果然,顾时宴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泪流满面。

“祝你幸福。” 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然后转身逃也是的离开了。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我轻轻地说了一句:

“再见,顾时宴。”

“再也不见。”

10.

五年后。

姜瑶在监狱里因为表现不好,又因为在里面得罪了人,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彻底成了残废。

听说她出狱那天,没人来接,最后是爬着回去的。

顾时宴死在了非洲。

据说是因为一场突发的瘟疫,也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求生欲,拒绝配合治疗。

他的遗嘱里,把剩下的所有财产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并且成立了一个专门救助脑溢血患者的基金会,名字叫南风基金。

律师把他的遗物交给了我。

是一个旧手机。 那个七年前被他弄丢的手机。

他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满了这七年来对我的思念和悔恨。

【姜南,今天下雨了,我想你了。】

【姜南,我成功了,可我一点都不快乐。】

【姜南,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人都死了,做这些给谁看呢?

如果是七年前,我也许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但现在,我只觉得矫情。

那天是个好天气, 我关了花店的门,开车带妈妈去海边度假。

车载音响里放着那一首《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跟着哼唱了两句,心情无比舒畅。

妈妈在副驾驶上笑着问我:“南南,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看着前方宽阔的马路,笑着回答: “没什么,妈。”

“就是觉得,这雨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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