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晚梨辞
第一章
沈晚梨用了整整十年,才一步步走到萧玄策身边。
陪他一步步把风雨飘摇的国家治理到海晏河清。
终于他亲口下旨封她为皇后。
可就在封后大典的前三天,她决定离开了。
“系统,我自愿放弃任务奖励,提前脱离该世界。”
系统机械的声音下是藏不住的惊讶:
“帮萧玄策改变亡国结局,阻止他成为亡国之君不是你的一生夙愿么?”
“况且你马上就是皇后了,成就达成后只要陪他终老回到现实世界就会有十亿奖金。”
“你确定么?”
沈婉梨声音决绝,好像皇后的位置,巨额的奖金都不值一提。
“确定。”
“好,签署免责协议后,自动启动脱离程序,倒计时五天。”
沈婉梨竟觉一阵轻松。
在大昭,上至百官下到百姓,都知道沈婉梨对萧玄策忠心耿耿。
没人知道她出生何地,哪里人士。
只道是萧玄策从流放之地特赦的孤女。
她是一个现代社会普通的文科历史生。
深入研究的就是大昭史。
第一次读到萧玄策十七岁从早逝的兄长手上接过风雨飘摇的大昭江山时。
沈婉梨就深深的同情这个被一句“吾弟可当尧舜”困了一生的皇帝。
更悲痛于他自缢而死的结局。
通过系统来到大昭后,她为了稳定萧玄策的江山。
几次被暗杀生命垂危,也坚持帮他肃清乱党,冒着他猜疑的风险举荐贤臣。
萧玄策敏感多疑,她却从不为此难过伤心,对他展现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宽容。
她花了十年,成为他最信任的能臣和女官。
帮他处理一切见不得光的脏事。
在旁人看来,她大权在握,是皇帝的亲信。
萧玄策因八月初一是沈婉梨生日,便下令每年八月初一为祈安节。
自己亲上城楼为她祈福。
百官们犯了事,只要挑沈婉梨在场的时候汇报,萧玄策往往会网开一面,从轻处理。
可只有沈婉梨心里清楚,每年祈安节,城门大开。
萧玄策都会趁机让锦卫抓捕探子。
而对大臣网开一面只是他恩威并施的手段,她不过是个借口。
秋狩的时候乱党余孽刺杀萧玄策,沈婉梨帮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刀。
萧玄策让出自己的大帐给她休息,让御医给她诊治。
可他关切询问御医的只有一句:“何时能上值,政务耽误不得?”
也没有人知道,萧玄策愿意立她为后的真正原因,是一个月前的那场奸细刺杀。
她作为抗边的主力,被奸细首当其冲报复。
小腹中剑,再无生育的可能。
醒来时,萧玄策坐在她的床边,见她睁眼,第一次伸手帮她捋顺额角的长发。
“婉梨.....”
萧玄策轻叹了一口气,“我会立你为后,以后清宁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沈婉梨听完,怔怔的摸着小腹上绷带,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知道,萧玄策是因为愧疚。
但她还是忍着难过接受了。
她爱萧玄策。
从第一次在史书上读到他的生平,心中产生的心疼。
到来到大昭被他从流寇手里救下后的一眼万年。
沈婉梨清楚,如果没有这件事情,萧玄策会立青梅顾清宁为后。
刺杀发生的前三天,萧玄策还兴致勃勃的为顾清柠挑选喜服。
随身太监问:“既然喜欢顾姑娘,为什么不先纳妃。”
萧玄策眼神认真:“大昭风雨飘摇,朕不忍耽误她一生。”
“现在江山稳固,朕有自信给她最好的婚礼和最高的地位。”
明明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皇帝,谈及心上人时还是透着手足无措和紧张。
沈婉梨想起第一次给萧玄策侍寝时,是他酒后失控。
第二天醒来,萧玄策将一碗温热的避子汤温柔仔细的一勺一勺喂给她。
“你若有孩子,只能入后宫,埋没才华。”
“朕需要你在前朝帮我。”
真正的喜欢是小心翼翼。
可她到现在才看透。
沈婉梨跟系统签署好免责声明和同意书后,封后的礼服送到她宫里。
太监对着沈婉梨奉承道:
“沈司正,这是陛下让织造署加紧为您准备的规制最好的礼服。”
“用的布料都是不下万金的一匹的蜀锦。”
沈婉梨让宫女接过,声音淡淡:“帮我谢过陛下。”
她看着布料上最不喜欢的花纹,想到萧玄策细细为顾清柠挑选的场景。
沈婉梨叹了一口气,让宫女将衣服收起来。
还有五天时间了,她想多看看她付出努力保下的国家。
她让宫女不要跟着,一个人出了宫。
街上繁华,早已不见当初民不聊生的景象。
她走进一家茶馆,戏台上唱着一出戏。
是歌颂顾清柠大义让位,和萧玄策二人琴瑟和鸣的戏码。
“听说顾家小姐马上要封贵妃了,摄六宫事。”
沈婉梨身体一顿。
“不是只有皇后不在位或者重病,才会让贵妃管理么?”
“你懂什么?顾小姐和陛下青梅竹马。”
“娶沈女官只不过是为了报恩,陛下已经亏欠顾小姐很多,自然不愿意让她在受委屈。”
沈婉梨自嘲一笑,原来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事实,她想起今天在宫里听到的议论。
“据说封后的消息一出,顾小姐闭门不出。”
“陛下为了补偿顾小姐甚至罢了两天早朝,之前陛下处理政务到天明也不愿意缺席朝议的。”
“没办法,谁让沈女官陪伴殿下多年,现在又因为帮陛下挡刀一辈子没有孩子。”
“顾小姐出身名门,和陛下更相配,沈女官战功赫赫,可终究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配萧玄策,只是挟恩图报上位的假皇后。
沈婉梨想,现在她离开,也算是皆大欢喜,一切圆满。
系统弹出消息:“脱离程序启动成功,请宿主做好准备。”
几乎同时,萧玄策身边的锦卫找到她,递上一封密信:
“清柠遭遇埋伏,速带兵援助。”
沈婉梨看着这字迹很久,第一次觉得疲惫。
然后,她拿着信纸轻轻凑近烛焰。
信纸被火舌吞噬殆尽的同时,她在锦卫的惊呼声中说道:
“我不去。”
第二章
她回到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司正,陛下派人送来的礼服已经收好了。”
宫女轻声禀报。
沈晚梨点点头:“把我那几口箱子都抬出来。”
那是她十年积攒下的全部家当:萧玄策赏赐的金银珠宝,还有她自己购置的一些书画。
大部分值钱的她都捐给国库了,剩下的这些小部分,只是留作纪念。
她将箱中物品一件件分给跟随自己多年的宫人和下属。
有人惶恐推辞,有人红了眼眶,但沈晚梨态度坚决,仿佛这不是赏赐,而是......某种告别。
“系统提示:宿主确定不带走任何物品吗?”
“你在大昭辛苦十年,落下一身病,什么都不带走太亏了。”
沈晚梨在心中摇头:“不必了。”
她只想干干净净地离开,像从未存在过。
分完最后一件首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沈晚梨正要休息,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她起身行礼,萧玄策已大步走进殿内。
他穿着常服,眉宇间带着疲惫,却依然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昔。
沈晚梨以为他会质问救援顾清宁的事。
按照以往,她若抗命,萧玄策定会冷着脸训斥她“不知轻重”。
可他没有。
萧玄策在殿中站定,沉默片刻后开口:“你知道了?”
沈晚梨抬眼看他。
“清宁封贵妃的事。”
萧玄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迟疑:
“朕原本想等封后大典后再告诉你,免得你多想。”
沈晚梨忽然想笑。
原来他以为她是因为吃醋才不去救援,因为赌气才烧了密信。
在他眼中,她沈晚梨终究只是个会争风吃醋的女子,哪怕她曾为他挡刀,为他肃清朝堂,为他稳定江山。
“臣知道了。”她平静地说。
萧玄策走近两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晚梨,你最明白朕的处境。”
“清宁她......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你刚封后便让她摄六宫事,于礼不合,朕只能先给她贵妃之位。”
多么体贴的解释。
沈晚梨想起那年她为救顾清宁被敌军囚禁三个月,回来时满身伤痕,萧玄策只问了一句“可有探听到敌情”,便转身去批阅奏折。
而顾清宁不过是因偷溜出宫被父亲责骂了几句,萧玄策便亲自登门顾府,对顾父说:
“清宁天真烂漫,岳丈不必过于苛责。”
“臣明白。”沈晚梨垂下眼:
“陛下不必解释。”
萧玄策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什么情绪委屈,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你今日为何......”他终究还是问起了密信的事。
“累了。”沈晚梨打断他:
“那天臣身体不适,无法带兵。”
这理由拙劣得可笑。
她沈晚梨什么时候因为“身体不适”耽误过正事?
当年腹部中箭,她捂着伤口依然坚持部署完城防才倒下。
但萧玄策没有追问。
他沉默良久,最后只说:
“好好休息,封后大典在即,莫要太过劳累。”
他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终究什么也没说。
顾清宁遇袭的事很快查清了,不过是几个流民见她马车华贵想抢劫,随行护卫轻松就解决了。但萧玄策还是为她办了压惊宴。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临水阁。
沈晚梨作为准皇后负责操办宴会,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履行女官的职责。
她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连顾清宁最讨厌的熏香都没用,换成了她喜欢的兰草。
“沈司正真是细心。”
顾清宁的贴身宫女笑着奉承,“连我们小姐不喜熏香都知道。”
沈晚梨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宴会上,萧玄策和顾清宁并坐在上首。
那是帝后的位置,沈晚梨这个准皇后反而坐在下首第一席。
更刺目的是顾清宁头上那顶凤冠——规制虽略减,却是只有皇后能戴的样式。
百官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无人敢言。
酒过三巡,顾清宁举杯起身,朝沈晚梨盈盈一拜:“这杯酒,敬沈姐姐救命之恩。”
满座寂静。
沈晚梨抬眼,看见顾清宁眼中真诚的感激。
“顾小姐认错人了。”
第三章
沈晚梨没有举杯,“那日救援的不是臣,臣并未前往。”
顾清宁愣住了:“可陛下说......”
“陛下可能记错了,臣不敢领功。”沈晚梨的声音平静无波,
席间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顾清宁的脸白了白,眼中泛起水光:
“是清宁冒昧了......只是清宁以为,陛下身边的事一向是沈姐姐负责,那日情况危急,姐姐怎么会不去呢?可是介意我和陛下的事?”
沈晚梨放下筷子,“顾小姐多虑了,只是臣的职责是协助陛下处理政务、整肃朝纲,并不包括营救私自出宫的官眷。”
“况且那日臣离事发地甚远,调兵往返至少两个时辰,等臣赶到,顾小姐怕是已经......”
“沈晚梨。”
萧玄策打断了她,声音低沉,“清宁只是好意道谢。”
沈晚梨抬眼看向他。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里有不悦,有警告。
“臣知道。”她重新垂下眼,“是臣失言了。”
宴会后半程,气氛有些凝滞。
顾清宁红着眼睛强颜欢笑,萧玄策频频看她,目光中满是心疼。
百官们低头吃菜,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沈晚梨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第一次在宴席未结束时就起身告退。
“陛下,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萧玄策看着她,眉头微蹙,最终摆了摆手。
沈晚梨转身离开,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步三回头看他是否需要什么。
那夜沈晚梨睡得很早,却半夜被太监叫醒。
“沈司正,陛下头痛发作,请您过去。”
以往萧玄策每次头痛,都是沈晚梨为他按摩。
她专门学过穴位手法,一按就是整夜,直到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的手会肿得握不住笔,但看着他舒展的眉头,她觉得值得。
“告诉陛下,我已睡下,不便前往。”
沈晚梨翻了个身,“太医院有擅长按摩的太医,请他们去吧。”
太监惊愕地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萧玄策来到了她的宫殿。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你最近怎么了?”他开门见山:
“为何在宴会上为难清宁?你明知她单纯,没有恶意。”
沈晚梨正在整理书案,闻言停下动作:“臣没有为难她,只是说实话。”
“说实话?”萧玄策走到她面前,“你明知那样说会让她难堪。”
“晚梨,清宁因为你受了很多委屈,朕多偏向她一些,也是应该的。”
因为你。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沈晚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那年顾清宁偷溜出宫被敌军抓获,敌军要求萧玄策割让三座城池。
是沈晚梨主动提出用自己交换,她说:
“臣会武功,有机会逃脱,顾小姐娇弱,撑不住的。”
她在敌营被囚三个月,受尽折磨,回来时萧玄策第一句话是:
“清宁很自责,你去看看她。”
那时她觉得,能替他分忧就好。
现在她才明白,在他心里,她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而顾清宁受的委屈,都是她造成的。
“陛下说得对。”
沈晚梨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顾小姐确实受委屈了。”
萧玄策的神色缓和了些:
“你明白就好。封后大典后,你多让着她些,她性子软,不会与你争什么。”
“不必等封后大典了。”
沈晚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个后位,臣不要了。”
“陛下放臣自由吧。”
第四章
萧玄策愣住了,“......什么?”
沈晚梨重复一遍,“臣说,这个后位,臣不要了。”
“你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萧玄策脸色沉了下来,“十年了,你不是任性的人。”
“不是任性。”沈晚梨转过身,朝萧玄策深深下拜。
“请陛下成全。”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太监跪地颤声道:“陛下!顾小姐......绝食了!”
萧玄策脸色骤变,大步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别再闹脾气了,圣旨已下,没有收回的道理。”
脚步声远去。
沈晚梨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值钱的东西都分出去了,剩下的不过几件常服,一些零碎杂物,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妆匣最底层的一个小木盒上。
打开,里面是一枚普通的白玉佩。
那是她刚到大昭那年,萧玄策随手赏给她的。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他腰间众多配饰中的一个。
可她一直留着,一留就是十年。
沈晚梨拿起玉佩,触手温润。
她记得那天他刚从一场刺杀中脱险,衣衫染血,却还是笑着将这玉佩递给她:
“赏你的,压压惊。”
她感动于萧玄策在意自己的感受。
可现在她却明白,这无非就是一个君王的驭下之术。
沈晚梨将玉佩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不带走了。
什么都不带走了。
她换上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裙,用布包了几件衣物,趁着天色未明,悄然离开了皇宫。
没有惊动任何人。
萧玄策此刻应该在顾府安抚他的心上人,
而宫中众人,大概都在等着看这位“准皇后”的笑话。
走出宫门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守门的侍卫认得她,恭敬地行礼:“沈司正这是......”
“出宫办点事。”沈晚梨平静地说。
侍卫没有多问,谁不知道沈晚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出宫办事再正常不过。
沈晚梨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呼吸着宫外自由的空气,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一场漫长的梦。
梦醒了,她也该回家了。
虽然那个“家”,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还在不在。
城南,梧桐巷,第三户。
这是沈晚梨在大昭唯一的“家”。
十年前她刚来这个世界,用系统给的一点启动资金买下这个小院。
后来她救了一个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女孩小荷,便让她住在这里,对她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小荷才十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跪在地上磕头:
“姐姐救命之恩,小荷做牛做马报答。”
沈晚梨扶起她,笑着说:“不用你做牛做马,好好活着就行。”
后来她入宫,一心扑在萧玄策身上,很少回来。
只是偶尔托人送些银钱衣物,知道小荷平安就好。
算起来,上一次见小荷,已经是三年前了。
沈晚梨站在院门前,却愣住了。
门上的匾额换了:
从前她亲手写的“晚居”二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张宅”。
张?
她迟疑地敲了敲门。
许久,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妇人的脸。
眉眼依稀有小荷的影子,却丰腴了许多,梳着妇人髻,穿着绸缎衣裳。
见到沈晚梨,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沈......沈姐姐?”
“小荷?”沈晚梨也有些不确定。
“是我。”
小荷将门打开了些,却没有完全敞开,身子挡在门口,神色有些不自然:
“姐姐怎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晚梨看着她挡门的动作,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还是温声道:
“我回来住几天,进去再说吧。”
小荷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沈婉梨进门,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住了。
第五章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全然陌生了。
沈晚梨亲手种的梅树被砍了,换成了几盆艳俗的牡丹;
她搭的葡萄架不见了,晾衣绳上挂着男人的衣衫。
正屋的门开着,沈晚梨走过去,脚步顿住了。
她的卧室,从前放满书卷、布置清雅的房间,如今堆满了杂物。
床是她没见过的雕花大床,梳妆台上摆着廉价的胭脂水粉,墙上贴着一张俗气的“胖娃娃抱鲤鱼”年画。
书房更是面目全非。
她的书全都不见了,书架变成了储物架,上面堆着粮食。
地上散落着小孩的拨浪鼓、布老虎。
“这......”沈晚梨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小荷。
小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搓着手道:
“姐姐莫怪......我、我以为姐姐不会再回来了,就......就和相公把屋子重新布置了。”
“相公?”
沈晚梨注意到她的发髻,是梳起来的。
“嗯,去年成的亲。”
小荷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相公姓张,在街口开杂货铺的,人很老实。”
沈晚梨沉默片刻,轻声问:“我的书呢?”
“书......”
小荷眼神闪烁,“那些书搁着也是落灰,我、我就卖给收旧货的了......”
“反正姐姐在宫里,什么书没有......”
沈晚梨闭了闭眼。
那些书是她十年来一点一点搜集的。
有大昭的地理志,有前朝的史书,有她自己写的治国策论,
还有几本从系统那里兑换的、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农书和工书。
她不怪小荷不识货,只是......那是她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
“罢了。”
她睁开眼,语气依然平静,
“我住几天就走,你让相公去朋友家凑合一下,我把房间收拾出来。”
小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姐姐要......长住?”
“不,只是暂住。”
沈晚梨看着她,“等我办完一些事,就会离开。”
“离开?”小荷眼睛转了转,试探着问,
“姐姐不是......不是马上要封后了吗?”
“我听街上人都说,陛下下个月就要立姐姐为后了......”
“我不当皇后了。”
沈晚梨直截了当地说。
小荷愣住了:“不、不当了?为什么?”
“累了。”
沈晚梨不想多解释,“总之,我很快会离开京城,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什么开关,小荷脸上的恭敬和忐忑瞬间消失了。
她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沈晚梨,眼神变得陌生而精明。
“姐姐是说真的?”
她的声音也变了,没了刚才的怯懦。
“真的。”
小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屋里喊:
“当家的!出来!”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睡眼惺忪:“怎么了?”
小荷指着沈晚梨:“把她给我赶出去!”
男人上来就将沈婉梨推搡在地。
沈婉梨不可置信:“凭什么?这房子当初是我买下的,房契还在我这里。”
“房契?”
小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姐姐说的是这个?”
沈晚梨瞳孔一缩。
那正是这房子的房契,只是上面的名字,不知何时已经从“沈晚梨”改成了“张小荷”。
“你改了房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姐姐这话说的,”
小荷将房契小心收好,
“这房子姐姐十年没回来住,我住着住着,自然就是我的了。”
“去年官府重新登记房产,我就去办了手续。”
“反正姐姐在宫里当大官,也不稀罕这小破院子不是?”
沈晚梨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她救了她,给她一个家,十年间从未短缺她的用度。
到头来,却成了“不稀罕”。
“把房契还我。”
她伸出手,“这房子我不会要,但里面的东西,尤其是我的书,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小荷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男人身后:
“姐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书?什么书?我可没见过。”
“至于房子,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姐姐要是想抢,咱们就去官府说道说道!”
男人也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
“就是!我告诉你,我表舅在衙门当差,你可别想仗势欺人!”
沈婉梨冷下脸:“天子脚下你们就敢强取豪夺?!”
小荷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
“沈姐姐,你清醒点,你现在得罪了皇上,连皇后都不当了,还想回来要房子?”
“离开皇上,你什么都不是!”
“我们不怕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刺耳: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沈司正?”
“我听说顾小姐马上要封贵妃了,摄六宫事。”
“你呀,怕是连宫都回不去了吧?”
沈晚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荷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挥挥手:
“赶紧走吧,别连累我们。”
“要是让皇上知道你跟我们这种平民有牵扯,我们可担待不起!”
男人也附和:“就是!快走快走!”
沈晚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她称为“家”的地方,转身走出了院子。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还传来插门闩的声音。
沈晚梨走在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第六章
不知过了多久,沈晚梨在黑暗中醒来。
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她正要起身喝水,却看见床边跪着一个人。
“谁?!”
她瞬间清醒,手已摸向枕下的短刃。
“沈司正......是我。”
那人抬起头,月光照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她从前的副将,陈铎。
沈晚梨愣住了:“陈铎?你怎么......”
“出事了。”
陈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颤抖,
“有内奸给倭寇传信,趁您离宫......他们潜进城,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
沈晚梨猛地坐起:“什么?!”
“现在陛下和贵妃娘娘被困在宫里,倭寇已经攻到宣德门了。”
陈铎眼眶通红,“我们的人死伤大半......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可能?”沈晚梨的声音也变了调,
“我离宫前布防万无一失,倭寇怎么可能轻易攻破?陛下的亲卫呢?锦卫呢?”
陈铎低下头,声音哽咽:“亲卫......被顾贵妃调走了。”
“什么?”
“顾贵妃说她的猫丢了,让亲卫全城去找......”
陈铎的肩膀在颤抖,“当时陛下在顾府,我们......不敢抗命。”
沈晚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猫。
一只猫。
就为了一只猫,调走了保护皇帝的亲卫,给了倭寇可乘之机。
“蠢货!”她咬牙吐出两个字。
“现在城里什么情况?”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倭寇杀了不少百姓,宫门快守不住了。”
陈铎抬头看她,眼中是绝望中最后的希望,
“司正......只有您能救陛下了。”
沈晚梨闭上眼。
她想起那些年在边关看到的景象:
村庄被焚,百姓流离,孩童在废墟中哭泣。
她花了十年才让这片土地恢复生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可萧玄策呢?
那个为了顾清宁一句话就能罢朝两日,为了她一只猫就能调走亲卫的皇帝,真的值得她再去拼命吗?
“司正......”陈铎的声音带着哀求。
沈晚梨睁开眼。
“走。”
她抓起外袍,推门而出。
皇宫已是一片混乱。
宣德门外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侍卫们还在拼死抵抗,但防线已现溃散之势。
沈晚梨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防守毫无章法,各自为战,显然指挥已经乱了。
“陈铎,带人去东侧门,那里防御最弱。”她迅速下令,“李统领呢?”
“李统领......战死了。”
沈晚梨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
“现在听我指挥!”
“弓箭手上宫墙,瞄准倭寇首领。”
“盾牌手列阵守住宫门;其余人跟我来——”
她抽出长剑,率先冲向战况最激烈处。
那道青色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剑光所到之处,倭寇纷纷倒地。
侍卫们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沈司正!是沈司正回来了!”
士气大振。
沈晚梨没有时间回应。
她一边杀敌,一边重新部署防线,将散乱的侍卫重新组织起来。
多年的军旅经验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她知道哪里该守,哪里该攻,知道倭寇的弱点在哪里。
两个时辰。
从深夜到黎明,她带着仅存的侍卫硬生生将倭寇逼退。
最后一批倭寇被歼灭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沈晚梨站在宫门前,长剑拄地,浑身是血。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混战中,她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司正!”陈铎冲过来扶她。
沈晚梨摆摆手,看向皇宫深处:“陛下......安全吗?”
“安全,倭寇没能攻进去。”
“那就好。”她说完这三个字,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时,是在熟悉的宫殿里。
沈晚梨睁开眼,看见床前坐着一个人,正在抹眼泪——是跟了她五年的宫女春桃。
“春桃?”她开口,声音嘶哑。
春桃猛地抬头,眼泪掉得更凶:
“司正......您醒了......”
“哭什么。”沈晚梨想坐起来,左肩传来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您别动,御医说伤口很深,要好生养着。”
春桃连忙按住她,眼泪却止不住,
“司正......您、您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晚梨看着她的眼泪,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春桃咬着嘴唇,不敢说。
“说。”
“陛下......陛下他......”春桃声音颤抖,“废除了立后的旨意......改立顾小姐为后了......”
第七章
沈晚梨怔住。
许久,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理由呢?”
“说您......滥用皇家亲卫,擅离职守,才让倭寇有机可乘......”
春桃泣不成声,“现在圣旨已经昭告天下了......百姓都在骂您......”
沈晚梨闭上眼。
左肩的伤口在疼,心口也在疼,可她竟分不清哪个更疼些。
原来这就是她拼死救他的回报。
“司正......您别难过......”春桃握住她的手,
“陛下他......他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沈晚梨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春桃,你跟了我五年,什么时候见陛下糊涂过?”
春桃哑口无言。
是啊,萧玄策从来不是糊涂的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算计。
殿外传来脚步声。
春桃脸色一变,慌忙擦干眼泪。
门开了,萧玄策走进来。
他穿着明黄龙袍,神色如常,仿佛昨夜的血战只是一场梦。
看见沈晚梨醒着,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醒了?”他走到床边。
沈晚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玄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春桃,脸色沉了下来:“谁让你在这里多嘴的?”
春桃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只是......”
“拖出去,杖责二十。”
“陛下!”
沈晚梨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萧玄策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他的眼睛:“春桃说错什么了吗?”
萧玄策皱眉:“她不该妄议朝政。”
“她说的是事实。”沈晚梨一字一句道,
“圣旨是不是下了?顾清宁是不是要当皇后了?我是不是成了罪人?”
萧玄策沉默片刻,挥挥手让春桃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梨,”他的声音缓和了些,
“这件事......朕有朕的考量。”
“昨晚的事闹得太大,死了不少百姓,朝野上下都要一个交代。”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交代?”
沈晚梨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萧玄策,昨夜是我救了你的命,救了这座皇宫。”
“朕知道。”
萧玄策在床边坐下,第一次伸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去。
“朕知道委屈你了。”
他叹了口气:
“但清宁......她只是个深闺小姐,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若是让她担这个罪名,群臣不会让她当皇后。”
“所以我就经得起?”
沈晚梨看着他,“萧玄策,我也只是个女子。”
“你不一样。”萧玄策说得理所当然:
“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委屈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沈晚梨忽然觉得累极了。
累到不想争辩,不想质问,甚至不想再看他一眼。
“朕会补偿你。”
萧玄策继续说:
“皇后的位置......朕不能给你了。”
“但朕会立你为皇贵妃,位同副后。等风头过了——”
“皇贵妃?”沈晚梨打断他,“一人之下?”
萧玄策点头:“是。”
“那皇后是谁?顾清宁?”
萧玄策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沈晚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为皇后之位,是为这十年的自己——十年付出,十年真心,换来的就是一句“你不一样”,换来的就是一个“皇贵妃”。
“晚梨。”萧玄策握住了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
他的手很暖,可她的心已经冷了。
“我们认识十年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罕见的柔软,
“你的心,朕都知道。原谅朕这一次,好吗?”
第八章
沈晚梨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主动牵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可她只觉得悲哀。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意,却一直冷眼旁观,看着她为他赴汤蹈火,看着她为他粉身碎骨。
“朕看见你受伤昏迷的时候,很害怕。”
萧玄策的声音更轻了,“真的很害怕。”
沈晚梨心中一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心软了。
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害怕”,第一次感觉到他或许是在乎她的。
可是......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泪水已干,“您要的,不只是我原谅您吧?”
萧玄策一怔。
“您想要我写请辞书,对不对?”
沈晚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要我上城楼谢罪,平息民愤,对不对?”
萧玄策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背对着她:
“昨晚死了太多百姓,不这样做,无法交代。”
“可这不是我做的。”沈晚梨说,
“调走亲卫的是顾清宁,让倭寇有机可乘的是她。”
“萧玄策,我是对你有情,但不会予取予求,更不会背这莫须有的黑锅。”
萧玄策转过身,眉头紧皱:“晚梨,你非要这样吗?”
“是陛下非要这样。”
两人对视,殿内空气凝滞。
许久,萧玄策开口,声音冷了下来:“那你的那些部下呢?陈铎他们,你也不管了?”
沈晚梨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昨夜参与防卫的侍卫,朕都可以处置。”
萧玄策看着她,
“只要你写认罪书,上城楼谢罪,朕就放过他们。”
沈晚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萧玄策......那些人,是陪你辛辛苦苦守天下的部下!”
“你为了顾清宁,连他们都不要了?”
萧玄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问:“你写不写?”
沈晚梨闭上眼。
她想起陈铎跪在她床前的样子,想起那些侍卫看见她回来时眼中的希望,想起他们在火光中拼杀的身影。
十年了,她救过很多人,也辜负过很多人。
这一次,她不能再辜负他们。
“......我写。”
两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萧玄策松了口气,声音又软了下来:
“晚梨,朕知道你委屈。等这件事过去,朕会好好补偿你——”
“不必了。”沈晚梨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拿纸笔来吧。”
萧玄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让人送来了纸笔。
沈晚梨坐起身,左肩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可她握笔的手很稳。
一字一句,写下了那份认罪书。
写自己擅离职守,写自己滥用亲卫,写自己该为昨夜的惨剧负责。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可以了吗?”
萧玄策拿起认罪书看了看,点头:“三日后,朕会安排你上城楼。”
“好。”
“那你好好休息。”萧玄策收起认罪书,转身要走。
“萧玄策。”沈晚梨叫住他。
他回头。
“这十年,”她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我就当是,还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萧玄策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可沈晚梨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躺下了。
他站了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晚梨睁开了眼。
她看着床顶的帷幔,轻轻笑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脱离程序剩余时间:十二时辰。请宿主做好准备。”
还有一天。
一天后,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第九章
城楼下人山人海。
百姓们挤在广场上,仰头望着那座高台。
那是专门为今日搭建的,为的是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看清楚那个“祸国殃民”的女官如何谢罪。
沈晚梨穿着最简单的素白衣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将肩头染红了一片。
可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上首设着御座。
萧玄策端坐正中,身旁是盛装的顾清宁。
她穿着皇后规制的礼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
“就是这个女人!”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喊,“就是她害死了我儿子!昨夜倭寇进城,我儿子就死在宣德门外!”
“我丈夫也是!”
“我爹也是!”
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烂菜叶、臭鸡蛋从四面八方砸向高台,砸在沈晚梨身上、脸上。
她没有躲,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污秽,继续往前走。
萧玄策的眉头皱了皱,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顾清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陛下,百姓情绪激动,也是情理之中......”
萧玄策没有说话。
沈晚梨终于走到高台中央。她转过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也面向御座上的萧玄策。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脱离程序准备就绪,倒计时:一刻钟。”
“请宿主确认最终脱离时间。”
“确认。”
沈晚梨在心中默念,“一刻钟后。”
她展开手中的认罪书。
风很大,纸页在手中哗哗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罪臣沈晚梨,承蒙皇恩,忝居司正之位,本应鞠躬尽瘁,以报君恩。”
“然臣失职擅离,滥用亲卫,致倭寇有机可乘,百姓罹难,社稷动荡......”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萧玄策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沈晚梨。
那个会为他挡刀、会为他流泪、会为他笑靥如花的沈晚梨,此刻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潭水。
“......此皆臣之罪,万死难辞其咎。今自愿请罪,以慰亡者,以平民愤。”
念完最后一句,沈晚梨放下认罪书。
她抬起头,看向萧玄策。
目光相接的瞬间,萧玄策心头猛地一跳。
“系统提示:倒计时最后十息。十、九、八......”
沈晚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萧玄策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诀别的笑。
“沈晚梨自知罪孽深重,”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愿以死谢罪,以慰亡灵。”
话音未落,她身形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只一瞬,她已掠到台边侍卫身前,抽出他腰间佩剑,反手横在颈间。
“住手——!”
萧玄策猛地站起,椅子被带翻在地。
可是晚了。
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血花绽开。
鲜红的、滚烫的血,喷溅在素白的衣裙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第十章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咒骂声都停了。
只有风还在吹,吹起沈晚梨散落的长发,吹起她染血的衣袂。
她握着剑的手在颤抖,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萧玄策目眦欲裂,几乎是从御座上跌下来,踉跄着冲上高台:
“晚梨——!!”
他冲到她身边,伸手想夺她手中的剑,可手伸到一半,却不敢碰。
她颈间的伤口太深了,血像泉涌一样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
“太医!!传太医——!!”
萧玄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他脱下外袍想按住伤口,可血很快就浸透了布料,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流。
沈晚梨的身体软了下来,倒进他怀里。
“晚梨......晚梨你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萧玄策抱着她,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朕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朕不许——!”
沈晚梨看着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侧过头望向台下,陈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春桃被侍卫拦着,哭喊着想要冲上来;
还有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侍卫们,一个个红了眼眶。
真好。
她想。
至少还有人,为她流泪。
“萧......玄策......”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朕在......朕在......”萧玄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你别说话......省着力气......太医马上就来了......”
沈晚梨却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萧玄策心头一窒。
“下辈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别让我再遇见你了......”
萧玄策愣住了。
“做个......好皇帝......”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手垂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沈婉梨听见了系统清晰的提示音:
“脱离程序完成。”
“晚梨?晚梨?!”
萧玄策摇晃着她,“你醒醒......你看着我......沈晚梨!!”
没有回应。
怀中的身体在慢慢变冷,冷得像这深秋的风。
太医终于跌跌撞撞地冲上高台,可手刚搭上脉搏,脸色就白了:
“陛、陛下......沈司正她......她已经......”
“救她!!”萧玄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朕命令你救她!!”
太医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陛下节哀......臣......臣无力回天啊......”
萧玄策怔怔地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血染红了她的衣襟,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就......死了?
明明昨天她还活着,还跟他说“两清了”。
明明刚才她还站在这里,念着认罪书。明明......
他的耳边只有风声,自己的心跳声和怀中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直到最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陛下......”顾清宁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怯怯地伸手想碰他,“您......节哀......”
萧玄策猛地甩开她的手。
力道之大,让顾清宁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滚。”他抬起头,眼中是骇人的猩红,“都给朕滚!!”
所有人慌忙退下,连太医都连滚爬爬地跑了。
高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玄策抱着沈晚梨,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怀中的身体彻底冰冷僵硬。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他在流寇手中救下她时,她眼中那种劫后余生的光。
想起她第一次为他挡刀时,血染红了他的龙袍,她却笑着说“陛下没事就好”。
想起她深夜为他按摩时,手都肿了还不肯停。
想起她看着他的时候,眼中总是盛着温柔的光。
可那样的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从他说“你不一样”开始?
还是从他把凤冠戴在顾清宁头上开始?
还是更早,早到他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心?
“晚梨......”他低头,贴着她冰凉的额头,
“你回来......朕不立后了......朕只要你回来......”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高台,呜咽如泣。
夜幕降临,宫灯一盏盏亮起。
萧玄策终于站起身,抱着沈晚梨走下高台。
他的脚步很稳,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城楼下的百姓已经散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菜叶和污秽。
他抱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最后,停在了她曾经住过的宫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不。
萧玄策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将她放在榻上,快步走向妆台。
最底层的小木盒还在。
他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那枚白玉佩,和他十年前随手赏给她时一模一样,只是边角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
玉佩下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娟秀的字迹:
“十年一梦,梦醒无痕。”
萧玄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攥紧玉佩,攥得指节发白,攥得玉佩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十一章
沈晚梨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陌生的“滴滴”声。
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
那是在大昭十年留下的暗伤,随着意识一同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晚梨......晚梨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沈晚梨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母亲憔悴的脸。
短短几个月,母亲原本乌黑的头发已掺了大半银丝,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
“妈......”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动别动!”母亲慌忙按住她,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
病房里瞬间涌入一群人。
医生检查的时候,沈晚梨一直看着父母。
他们老了。父亲一向挺拔的背微驼着,握着她的手在颤抖;
母亲的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却还强笑着安慰她:
“没事了......都过去了......”
可沈晚梨知道,过不去。
有些记忆刻在骨子里,有些伤痛留在灵魂深处。
她能感觉到,小腹那道剑伤留下的隐痛还在,左肩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太医曾说过,那一刀伤到了筋骨,阴雨天会疼。
原来,连伤痛都是可以带回来的。
“病人昏迷了三个月,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医生对父母说,“特别是子宫的旧伤......恐怕会影响生育功能。”
母亲脸色白了白,却还是握紧她的手:“没关系......能醒过来就好......能活着就好......”
沈晚梨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对不起......”她轻声说,“女儿不孝......”
母亲扑过来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爸爸妈妈没照顾好你......”
那天,沈晚梨哭了很久。
不是为大昭,不是为萧玄策,是为这三个月来守在床边的父母,是为他们头上骤然生出的白发,是为自己这荒唐的十年。
康复的过程很漫长。
沈晚梨需要重新学习走路。
她的肌肉萎缩得厉害,左肩的伤让她连抬手的动作都困难。
每天在康复室里,她都咬着牙一遍遍重复那些简单的动作,汗水浸透了病号服。
心理医生每周来三次。
“你梦到什么了?”医生温和地问。
沈晚梨沉默了很久。
“血。”她最终说,“很多血......还有火......还有......城楼。”
医生记录着:“还有吗?”
“有人叫我......但我听不清是谁。”
她顿了顿,“有时候是‘晚梨’,有时候是‘司正’......有时候是......‘沈姐姐’。”
那些称呼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医生建议她换一个研究方向。
“你之前的专业是大昭史,这对你的康复可能不利。也许可以试试其他方向?”
沈晚梨同意了。
她申请了转专业,从历史系转到了古典文献修复。
每天面对的是泛黄的古籍、残破的字画,而不是那些会让她夜半惊醒的史书记载。
日子平静得像是湖面的水。
父母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小区,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煲汤。
父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每天给她发养生文章;
母亲织了很多围巾手套,说冬天肩膀不能受凉。
“妈,太多了,我戴不完。”沈晚梨看着衣柜里堆成小山的围巾,哭笑不得。
“慢慢戴。”母亲摸摸她的头发,“我们晚梨要好好的。”
沈晚梨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她确实在慢慢好起来。噩梦的频率从每晚都做,到一周几次,再到偶尔才会梦到。
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只是还需要时间。
只是有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关于大昭的纪录片,她还是会愣住。
屏幕上,演员扮演的萧玄策站在城楼上,身后是万里江山。
旁白用激昂的语调说:“昭武帝萧玄策,大昭中兴之主,在位期间平定内乱,开疆拓土,开创‘昭武盛世’......”
沈晚梨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历史,真的被他改变了。”
“这个演员选得不好。”父亲换台时随口说,“史书上说昭武帝长相英武,这个演员太秀气了。”
“爸你还研究这个?”沈晚梨笑着问。
“你不是喜欢历史吗?你昏迷那段时间,我查了不少资料。”父亲有些不好意思,“想着等你醒了,能跟你聊聊天。”
沈晚梨眼眶一热。
原来这三个月,父母是以这样的方式在等她。
“不过昭武帝也挺惨的。”父亲又说,
“史书记载,他晚年性情大变,终身未立后,也无子嗣。”
“最后传位给了宗室子弟,自己......好像是病逝的。”
沈晚梨怔了怔。
病逝?
她记得系统说过,原来的历史里,萧玄策是自缢而死的。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她是沈晚梨,一个普通的研究生,有爱她的父母,有平静的生活。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
研讨会设在学校的百年讲堂。
沈晚梨坐在后排,低头整理着笔记。
这是她转专业后第一次参加学术活动,导师说让她来感受一下氛围。
台上的学者正在发言,讲的正是大昭史。
“关于昭武帝晚年的政策转向,学界一直有争议。”
“有学者认为这是他个人经历导致的,也有学者认为是政治需要......”
沈晚梨的笔顿了顿。
“我个人认为,昭武帝的转变,与一个人有关。”
学者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这个人就是史书中记载甚少的‘忠烈侯’沈氏。”
虽然正史记载模糊,但从一些野史笔记中可以看出,此人对昭武帝的影响极大......
沈晚梨合上笔记本。
“同学,你觉得呢?”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晚梨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看起来比她小几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和她同款的笔记本。
“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忠烈侯沈氏。”
男生重复,“你觉得她对昭武帝的影响真有那么大吗?”
沈晚梨沉默片刻:“史书记载太少,不好判断。”
“但野史很有意思。”男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你看这段——《昭武轶事》里写,昭武帝晚年常独自一人登上城楼,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有人听见他低声念一个名字,好像是......晚梨?”
沈晚梨的手指收紧。
“野史不可信。”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也是。”男生笑了笑,伸出手,
“认识一下,我叫陆景和,历史系研一,专门研究大昭史。”
沈晚梨犹豫了一下,和他握手:“沈晚梨,古典文献修复专业。”
陆景和的眼睛亮了亮:“沈晚梨?好巧,和那位忠烈侯同名。”
“只是巧合。”沈晚梨收回手。
研讨会结束后,陆景和追了上来。
“学姐!”他跑得有些气喘,“能加个微信吗?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沈晚梨本想拒绝,但看他眼神诚恳,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景和果然发来了消息。
是一张古籍残页的照片,上面有些字迹模糊不清。
“学姐,听说你擅长文献修复,能帮我看看吗?”
沈晚梨点开图片。
那是一页关于大昭官制的记载,恰好是她熟悉的领域。
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回复:
“第三行应该是‘司正掌宫廷文书’,第五行‘女官品级仿前朝’。”
“谢谢学姐![笑脸]”
“不客气。”
沈晚梨放下手机,以为对话到此为止。
但第二天,陆景和又发来了消息。
这次是一篇论文的初稿,请她帮忙提意见。
之后的日子里,陆景和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联系她。
有时是学术问题,有时是看到某本有趣的书想推荐给她,有时只是分享校园里的一只猫。
沈晚梨渐渐习惯了这种联系。
陆景和聪明、热情,对学术有着单纯的热爱。
和他聊天很轻松,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小心翼翼。
直到有一天,陆景和约她去图书馆。
“学姐,”他递给她一杯热奶茶,声音有些紧张,“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为什么......不研究大昭史了?”
沈晚梨的手顿了顿。
陆景和连忙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查过你之前的论文,写得特别好。”
“导师说你是他们那届最有天赋的学生。”
“突然转专业,总觉得......有点可惜。”
沈晚梨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轻声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学姐,”陆景和看着她,“你的眼睛里,明明还有遗憾。”
沈晚梨抬起头。
“我在医院见过你。”陆景和忽然说。
沈晚梨愣住了。
“你昏迷的那三个月,我经常去医院看我的朋友。
有次路过你的病房,看见你父母在给你擦手。”
陆景和的声音很轻,“那时我就在想,这个学姐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在研讨会上看见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笑了笑,“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次你醒了几分钟,医生让你握拳,你很努力地......握住了。”
沈晚梨完全不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学姐一定是个很坚强的人。
陆景和认真地说,
“所以后来在研讨会上见到你,我就忍不住想认识你。”
沈晚梨沉默了很久。
“陆景和,”她最终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我知道。”陆景和说,
“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是什么,我只想认识现在的你。”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沈晚梨看着陆景和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过去,注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而远在另一个时空,有人正在为同样的过去付出代价。
第十三章
大昭,皇宫。
沈晚梨的尸身停在她生前居住的宫殿里,已经七日了。
萧玄策下令用冰将整个宫殿封存,每日亲自为她擦身更衣,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朝臣们跪在殿外苦谏,说尸身久留不祥,说国不可一日无后,说请陛下节哀顺变。
他统统不听。
“陛下,”顾清宁端着参汤走进来,声音轻柔,
“您已经七天没上朝了,这样下去......”
“滚出去。”萧玄策头也不抬。
顾清宁咬了咬唇:“臣妾只是担心陛下龙体......”
“朕说滚出去!”萧玄策猛地转身,眼中是骇人的血丝,
“谁准你进来的?谁准你穿这身衣服?!”
顾清宁身上穿着皇后的礼服。
那是萧玄策三日前下旨册封时赐的。
她脸色白了白:“陛下,臣妾已经是皇后了......”
“你不是。”萧玄策一步步走近,声音冷得像冰,
“朕的皇后只有一个,她躺在这里。你算什么东西?”
顾清宁踉跄着后退:“陛下......您怎么能这么说......臣妾陪了您这么多年......”
“陪?”萧玄策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陪朕什么了?是陪朕在叛军围城时躲在密室里发抖?”
“还是陪朕在边关缺粮时抱怨饭菜难吃?”
“还是陪朕......在倭寇攻城时,为了一只猫调走所有亲卫?”
“臣妾......臣妾不知道会那样......”
“你不知道?”萧玄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顾清宁,朕以前以为你只是娇纵,现在才发现,你是蠢。”
“蠢到被人利用,蠢到害死晚梨,蠢到差点毁了大昭江山!”
顾清宁疼得眼泪直流:“陛下......疼......”
“疼?”萧玄策松开手,看着她跌坐在地,
“晚梨中剑的时候疼不疼?她自刎的时候疼不疼?顾清宁,你怎么还配喊疼?”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传旨,废顾氏皇后之位,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太监战战兢兢地应下,将哭喊的顾清宁拖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萧玄策走回榻边,握住沈晚梨冰冷的手。
那双手曾经为他批阅奏折,为他握剑杀敌,为他按摩止痛。
现在却僵硬地躺着,再也不会动了。
“晚梨......”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他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那时大昭内忧外患,他刚登基三个月,龙椅还没坐稳。
她在流寇手中救下一队百姓,被带到御前。
他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她抬起头,眼中是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光。
“我要留在陛下身边。”她说得斩钉截铁,“我会帮你,帮大昭。”
他当时只觉得可笑。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可她真的做到了。肃清乱党,整顿吏治,改革军制,举荐贤才......
十年间,她为他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将风雨飘摇的大昭一步步拉回正轨。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意。
多少次,他在她望向他的眼神里看到呼之欲出的情意。
在她为他挡刀后苍白的脸上,在她深夜为他按摩时温柔的手上,在她一次次为他涉险却无怨无悔的背影里。
可他总觉得理所应当。
他是皇帝,她是臣子。
君要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为他付出?
他以为自己爱的是顾清宁。
那个青梅竹马、温柔单纯的女子。
所以他纵容她的任性,袒护她的过错,甚至在她与沈晚梨之间,永远偏向她。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明明不近女色,为什么会在那次半醉之后,鬼使神差地搂住了沈晚梨的腰。
醒来时看见怀里的她,心中涌起的不是懊悔,不是恼怒,而是......满足。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他骗自己说,只是一时失控。
他喂她避子汤,告诉她“朕需要你在前朝”,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却从未深究自己心中的刺痛从何而来。
现在他明白了。
可已经太晚了。
萧玄策俯身,额头抵着沈晚梨冰冷的手背,第一次在这个他守护了十年的女人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朕后悔了......晚梨......你回来好不好......”
“朕什么都不要了......不要皇位,不要江山......只要你回来......”
没有回应。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像谁的呜咽。
第十四章
顾清宁被废的第三日,萧玄策在清理她的寝宫时,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的不是珠宝首饰,而是一沓信件。信封上盖着倭寇的印记,内容触目惊心。
从三年前开始,顾清宁就在暗中与倭寇勾结,传递情报,收受贿赂,甚至策划了上个月的宫变。
“为什么?”萧玄策看着跪在殿下的顾清宁,声音平静得可怕。
顾清宁已经不复往日的娇柔,她抬起头,眼中是疯狂的恨意:“为什么?陛下问臣妾为什么?”
“臣妾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顾家是名门望族,臣妾是嫡女,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可陛下呢?陛下心里只有那个来历不明的沈晚梨!”
萧玄策闭上眼睛。
“她算什么?一个孤女,一个女官,凭什么站在陛下身边?凭什么得到陛下的信任?”
顾清宁的声音越来越尖利,
“臣妾试过,试过让她离开。”
“可陛下总是护着她!所以臣妾只能......只能让她彻底消失。”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大昭?”
萧玄策睁开眼,眼中是滔天的杀意。
“毁了又如何?”顾清宁笑了,
“只要沈晚梨死了,只要臣妾能当上皇后,大昭毁了又怎样?”
“陛下可以重建,臣妾可以陪着陛下......”
“你不配。”萧玄策打断她,“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不配提大昭。”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清宁,朕曾经真的以为,你是单纯善良的。”
“现在才发现,朕眼瞎了十年。”
“陛下......”
“传旨。”萧玄策不再看她,
“顾氏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三日后,凌迟处死,诛九族。”
顾清宁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行刑那日,萧玄策没有去看。
他坐在沈晚梨的灵柩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声,心中一片麻木。
陈铎走进来,跪地禀报:
“陛下,顾氏已伏诛。”
“顾家一百三十七口,尽数问斩。”
“知道了。”
萧玄策淡淡地说。
“还有......”陈铎犹豫了一下,
“顾氏临死前说,她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杀了沈司正。”
“她说......沈司正太聪明,总是坏她的事。”
萧玄策的手紧了紧。
是啊,晚梨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顾清宁的心思?
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默默为他挡下一次又一次的暗算,为他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
而他呢?
他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让她伤心,最后......让她心死。
“陛下,”陈铎红着眼眶:
“沈司正她......该入土为安了。”
萧玄策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他说,“朕还想......再陪她一会儿。”
这一陪,又是一个月。
萧玄策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每日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其余时间都守在灵柩前。
有时批阅奏折,他会下意识地转头说:“晚梨,你看这份奏折......”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沈晚梨自刎的画面,鲜血喷溅,她看着他,说: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你。”
他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然后走到灵柩前,确认她还躺在那里。
“陛下,您这样下去不行。”御医跪地恳求,“龙体要紧啊!”
萧玄策摆摆手:“朕没事。”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直到那天,他处理完一批贪官,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像谁的哭声。
忽然,一个机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检测到强烈执念波动。”
“系统编号097,为宿主萧玄策提供服务。”
“请问,是否想再见沈晚梨一面?”
萧玄策猛地坐直身体。
“谁?!”他环顾四周,殿内空无一人。
“我是系统097。”那个声音继续说,
“沈晚梨曾是我的宿主。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去见她。”
萧玄策的手在颤抖:“她......还活着?”
“在她的世界,活着。”
“她的世界?”
“沈晚梨不属于这里。”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
“她来自另一个时空,完成任务后已经返回。现在,她在那边的世界生活。”
萧玄策愣住了。
另一个时空?完成任务?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很多细节:
她那些奇特的见解,她那些超前的想法,她那些从未有人听说过的治国方略......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来历不明,而是......根本不属于这里。
“朕要见她。”萧玄策听见自己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朕要见她。”
“代价很大。”
系统警告,“你需要用十年寿命,换取去她世界三天的机会。”
“而且,她可能不愿见你。”
“朕愿意。”萧玄策毫不犹豫。
“即使她恨你?”
“即使她恨朕。”
系统沉默了片刻。
“交易成立。三日后,子时,我会来接你。”
声音消失了。
萧玄策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晚梨......”他轻声说,“等等朕。”
“朕来找你了。”
第十五章
现代,深秋。
沈晚梨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
她完成了康复治疗,重新回到学校,每天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往返。
陆景和成了她生活里稳定的存在。
每天早上的早餐,午后的咖啡,傍晚的散步,以及随时可能弹出的学术分享。
“学姐,你看这篇论文,关于大昭官制的考证,和你的观点好像。”
沈晚梨点开陆景和发来的链接,认真看完,回复:
“他的论据更充分,我的假设还是太冒险了。”
“但你的视角更独特。”陆景和很快回复,
“晚上一起吃饭?我发现一家很好吃的粤菜馆。”
沈晚梨犹豫了一下,打字:“好。”
这已经不是陆景和第一次约她吃饭了。
自从那次图书馆谈话后,他们的关系在慢慢靠近。
陆景和从不逾矩,总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恰到好处的陪伴。
可沈晚梨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陆景和眼神里的热度,能感觉到他偶尔欲言又止的停顿。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敢。
“晚梨,这里。”陆景和在餐馆门口招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
见到她,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等很久了?”沈晚梨问。
“刚到。”
陆景和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里面暖和,我们进去吧。”
餐馆不大,但装修雅致。
陆景和显然提前做了功课,点的都是她喜欢的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沈晚梨有些惊讶。
“上次一起吃饭时观察的。”
陆景和笑着给她盛汤,
“你吃虾饺时会眼睛发亮,吃烧鹅时会微微点头,吃青菜时......会皱眉。”
沈晚梨笑了:“我有那么明显吗?”
“对我来说很明显。”陆景和说得很自然。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沈晚梨低下头喝汤,陆景和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给她夹菜。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餐馆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陆景和,”沈晚梨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能生育。”
陆景和夹菜的手顿了顿。
沈晚梨不敢看他,继续往下说:“之前昏迷,是因为......一些旧伤。”
“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说完,等着陆景和的反应——惊讶,同情,或者......退缩。
可陆景和只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然后呢?”
“什么然后?”沈晚梨愣住了。
“你不能生育,然后呢?”陆景和问,
“会影响你吃饭吗?会影响你做研究吗?会影响你......喜欢一个人吗?”
沈晚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我来说不会。”陆景和笑了,笑容干净而温暖,
“我喜欢的是沈晚梨这个人,不是她的生育能力。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反而更心疼。你之前一定吃了很多苦。”
沈晚梨的眼眶突然红了。
在大昭十年,她受过无数次伤,中过毒,挨过刀,被人骂过“妖女”,
被人指责“牝鸡司晨”。
可她从来没有哭过,因为她知道,眼泪在那个世界毫无用处。
可现在,因为陆景和一句话,她哭了。
“对不起......”她慌忙擦眼泪,“我......”
“不用对不起。”陆景和递过纸巾,
“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做什么都可以。”
那天晚上,陆景和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下时,他停下脚步:
“晚梨,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
“我不急,我可以等。”
“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
沈晚梨抬头看他。
路灯下,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简单的心意。
“好。”她听见自己说。
陆景和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光。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陆景和会牵着她的手过马路,会在她熬夜写论文时送来宵夜,会在她做噩梦惊醒后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
“又梦到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沈晚梨缩在被子里,“梦到......有人叫我。”
“别怕,我在这里。”陆景和轻声说,
“要不我给你讲故事?我们历史系别的不多,就是故事多。”
沈晚梨笑了:“好啊。”
陆景和讲了大半夜的故事,从上古神话讲到近代史,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晚梨听着电话那端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安。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那些过往终将过去。
可她不知道,有些过往,正在跨越时空而来。
第十六章
春天来临时,沈晚梨完成了她的第一篇独立论文。
论文发表在核心期刊上,导师高兴地请整个实验室吃饭。
席间,陆景和坐在她旁边,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恭喜。”他低声说,眼睛里满是骄傲。
沈晚梨笑着回握他的手。
这几个月,陆景和的存在像温水一样,一点点融化了她心中的坚冰。
他从不追问她的过去,只是安静地陪伴,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想独处时离开。
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可沈晚梨知道,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
“学姐,周末有空吗?”
吃完饭,陆景和送她回宿舍,
“我爸妈来这边办事,想请你吃个饭。”
沈晚梨脚步顿了顿。
见父母。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陆景和,”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有件事,我想再确认一下。”
“你说。”
“我不能生育。”沈晚梨说得直接,
“这件事,你父母知道吗?他们能接受吗?”
陆景和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还没有告诉他们。但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
“如果他们在意,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可那是你的父母......”
“我的选择,我自己负责。”
陆景和握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
“晚梨,我喜欢的是你,想共度一生的也是你。”
“孩子有没有,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幸福,能不能快乐。”
沈晚梨的眼睛有些发涩。
“而且,”陆景和笑了: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如果真的想要孩子,还有很多办法。”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那天晚上,沈晚梨失眠了。
她想起在大昭的最后几年,每次月事来时的剧痛,御医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萧玄策那句“以后清宁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那时她觉得,不能生育是残缺,是遗憾,是她永远配不上他的理由。
可现在陆景和告诉她,那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吗?
周末,沈晚梨还是去了。
陆景和的父母比她想象中更和善。
陆母是中学教师,温婉知性;陆父是工程师,沉默但细心。
他们问了她学业、生活,唯独没有问家庭背景和未来规划。
“景和经常提起你。”陆母笑着给她夹菜,
“说你特别优秀,特别努力。”
沈晚梨有些不好意思:“是他过奖了。”
“这孩子从小就挑剔,能让他这么夸的人可不多。”
陆父难得开口,“沈同学,以后常来家里玩。”
那顿饭吃得很轻松。
临走时,陆母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第一次见面,一点心意。”
沈晚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你看,他们很喜欢你。”送她回去的路上,陆景和笑着说。
“陆景和,”沈晚梨轻声说,“你真的想好了吗?和我在一起,可能会很辛苦。”
“我想好了。”陆景和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从第一次在研讨会上看到你,我就想好了。”
“那时你站在台上发言,眼睛里闪着光,我就想,这个女生我一定要认识。”
沈晚梨愣了愣:“你之前说在医院见过我......”
“那是后来。”陆景和坦白,
“其实最早是在研一的学术交流会上。”
“你讲大昭的女官制度,讲得特别精彩。”
“结束后我鼓起勇气想跟你说话,可你已经走了。”
沈晚梨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后来我打听到你的名字,去听了你所有的课。”
陆景和有些不好意思,“再后来......就听说你出事了。”
“所以你去医院看我......”
“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陆景和说,
“后来我去医院,是真的想看看你醒没醒。”
“看到你父母那么辛苦,我就帮忙买饭、打水......慢慢就习惯了。”
沈晚梨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总是知道她喜欢什么,为什么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他能那么耐心地等她。
原来不是巧合,是蓄谋已久。
“你不觉得这样很傻吗?”她问,“万一我一直不醒呢?”
“那我就等。”陆景和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我还年轻,等得起。”
沈晚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陆景和慌了:“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沈晚梨摇头,“我只是觉得很幸运。”
幸运能遇见他,幸运能被这样珍视,幸运能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沈晚梨主动抱了陆景和。
很轻的一个拥抱,却让陆景和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谢你。”她在她耳边说。
陆景和回过神,紧紧回抱住她:“应该是我说谢谢。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春天真的来了。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一片,像落雪。
沈晚梨和陆景和牵着手走在花树下,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又被风吹走。
“下个月我生日,”陆景和说,“陪我过生日吧?”
“好。”沈晚梨点头,“想要什么礼物?”
“你。”陆景和说得很快,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我开玩笑的......你人来就行。”
沈晚梨笑了:“好。”
她已经开始计划生日礼物了。
陆景和喜欢书法,她想去淘一套好的文房四宝。
或者,亲手给他织条围巾——虽然她的手工很差。
日子平静而温暖地流淌着。
直到那天,沈晚梨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很强烈的心悸,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靠近。
她按住胸口,脸色发白。
“学姐,你怎么了?”旁边的学妹关心地问。
“没事。”沈晚梨摇头,“可能有点累。”
她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本该是暖的,可她只觉得冷。
非常冷。
像又回到了大昭的冬天,回到了那个她自刎的高台。
沈晚梨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都过去了。
她告诉自己。现在你是沈晚梨,一个普通的学生,有爱你的父母,有关心你的恋人。
那些前尘往事,早就该放下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不安?
她不知道,就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一个穿着奇怪古装的男人刚刚出现在街角。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的高楼大厦,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晚梨......”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朕来了。”
第十七章
陆景和的生日在四月末。
沈晚梨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她选了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又去手工店学了织围巾——虽然织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是完成了。
生日那天,陆景和来接她。
“今天带你去个地方。”他神秘地说。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山脚下。
天色已经暗了,陆景和牵着她的手往山上走。
“这是哪里?”沈晚梨问。
“等下你就知道了。”
山路不陡,但沈晚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得有些吃力。
陆景和放慢脚步,不时回头看她:“累吗?要不要休息?”
“不用。”沈晚梨摇头,“我想看看你要带我去哪里。”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河坠落。
夜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陆景和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夜景。看着这些灯光,就觉得......世界很大,自己的烦恼很小。”
沈晚梨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想起在大昭时,她也曾站在城楼上俯瞰京城。
只是那时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是那个永远看不透的帝王。
而现在,她身边站着的是陆景和,心中装的是平静的生活。
“晚梨,”陆景和转过身,面对着她,“有些话,我想在今天说。”
沈晚梨的心跳快了一拍。
陆景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
“我知道可能有点快,也知道你还需要时间。”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颤抖,
“但我等不及了。我想告诉你,沈晚梨,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沈晚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枚戒指不是求婚,”陆景和连忙解释,
“只是一个承诺。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需要多久,我都会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晚梨,你愿意......让我成为那个陪你走完余生的人吗?”
夜风吹过,带起沈晚梨的长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光,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
曾经有一个人,也对她许下过承诺。
他说会立她为后,说以后清宁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
可那个承诺背后,是愧疚,是算计,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而陆景和的承诺,干干净净,只有一颗真心。
“陆景和,”沈晚梨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可能永远都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不在乎。”陆景和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可能心里还有阴影,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走出来。”
“我陪你走。”陆景和握住她的手,“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陪你。”
沈晚梨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过去比你想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可能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陆景和笑了:“那我就等到那一天,亲口告诉你,我不后悔。”
沈晚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有了决定。
“好。”她说,“我愿意。”
陆景和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整个星空
。他颤抖着手,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沈晚梨问。
“趁你睡着时量的。”陆景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准备了很久。”
沈晚梨笑了,笑着扑进他怀里。
陆景和紧紧抱住她,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晚梨,”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顶待了很久。
陆景和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讲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慌张,讲他这些年的暗恋心事。
沈晚梨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山时,陆景和背着她。
“我很重的。”沈晚梨说。
“不重。”陆景和笑,“以后我天天背你。”
沈晚梨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温暖,很踏实。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命运从不仁慈。
回到学校时,已经接近午夜。
陆景和送她到宿舍楼下,依依不舍:“明天见。”
“明天见。”沈晚梨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陆景和愣住了,随即笑得像个孩子。
沈晚梨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和还站在楼下,朝她挥手。
她也挥手,然后转身。
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晚梨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了这么久,即使换了时空,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萧玄策。
他来了。
第十八章
沈晚梨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树影下的身影向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萧玄策。
只是他比记忆中消瘦许多,眼窝深陷,鬓角竟然有了白发。
十年。
不,在大昭,她离开还不到一年。可他却像是老了十岁。
“晚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晚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宿舍楼,确定陆景和已经离开,才转身走向那个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大昭的雪。
萧玄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愧疚,还有......绝望。
因为他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看到了她刚才那个轻吻,看到了她望向陆景和时温柔的眼神。
这一切,都是他从未得到过的。
“系统送我来的。”萧玄策说,“朕...我用十年寿命,换了三天时间。”
沈晚梨闭上眼睛。
系统。果然。
“回去吧。”她睁开眼,声音依然平静,“这里不属于你。”
“那你呢?”萧玄策上前一步,
“你就属于这里吗?晚梨,你忘了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沈晚梨打断他,“萧玄策,那十年,是我还你的救命之恩。”
“现在恩情还清了,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萧玄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晚梨,你怎么能说两不相欠?十年啊......十年陪伴,十年付出,你说两不相欠?”
“不然呢?”沈晚梨看着他,
“难道你还指望我继续为你卖命?继续为你挡刀,继续为你收拾烂摊子,继续......看着你娶别人?”
萧玄策的脸色白了白:“朕知道错了......朕废了顾清宁,朕杀了她满门,朕......”
“那又怎样?”沈晚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萧玄策,你做这些,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萧玄策愣住了。
“你只是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工具,所以后悔了。”
沈晚梨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还活着,还在你身边,你会废了顾清宁吗?你会杀她满门吗?”“你不会。你只会继续权衡,继续算计,继续让我受委屈。”
“不是的......”萧玄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未真正珍惜过她。
他享受着她的付出,却从未想过回报。
他看着她一次次涉险,却总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她死了,直到他发现顾清宁的真面目,直到他失去了这个最得力的助手,他才开始后悔。
可这后悔里,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利益权衡?
他自己都分不清。
“晚梨,跟朕回去。”萧玄策伸出手,
“朕答应你,这次朕只要你一个。不要皇后,不要妃嫔,只要你。”
沈晚梨看着他伸出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悲哀。
“萧玄策,你还不明白吗?”她轻声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你付出一切的沈晚梨了。现在的我,有父母,有学业,有......爱人。”
“爱人”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萧玄策心里。
“那个男人?”他声音发颤,“他配不上你。”
“他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沈晚梨说,
“他珍惜我,尊重我,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件工具。”
她顿了顿,看着萧玄策的眼睛:
“你呢?萧玄策,你扪心自问,你爱过我吗?还是只是......需要我?”
萧玄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爱?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她是臣子,是助手,是......可以信任的人。
至于爱,那是给顾清宁的。
可如果他不爱她,为什么会在她死后痛不欲生?
为什么会用十年寿命换三天时间?
为什么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时,心会这么疼?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沈晚梨点点头:“那就回去吧。好好当你的皇帝,好好治理大昭。”
“那是我花了十年心血保下的江山,别辜负了。”
她转身要走。
“晚梨!”萧玄策叫住她,“如果......如果我爱你呢?如果我回去后,发现自己真的爱你呢?”
沈晚梨没有回头。
“那也与我无关了。”她说,“萧玄策,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玄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十年寿命换来的三天,原来不是为了挽回,而是为了......彻底死心。
第十九章
第二天,沈晚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她坐在床上,看着手上的银戒,恍惚间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直到她下楼,看见那个站在宿舍楼下的身影。
萧玄策还穿着那身玄色长袍,在来来往往的现代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沈晚梨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你到底想怎样?”她问。
萧玄策看着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朕......我想再和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就这一次。”萧玄策的声音近乎哀求,“之后......我就回去。”
沈晚梨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中忽然一软。
说到底,他也是个可怜人。
被困在皇位上的可怜人。
“去那边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树林。
两人走到树林里的长椅旁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过得好吗?”萧玄策轻声问。
“很好。”沈晚梨说,
“有爱我的父母,有喜欢的事业,有珍惜我的人。”
萧玄策的嘴唇颤了颤:“那个男人......对你好吗?”
“很好。”沈晚梨顿了顿,
“他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不能生育,但他不在乎。”
“他说,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
萧玄策闭上眼睛。
这些话,他从未对她说过。他甚至从未想过,她需要这样的话。
“朕......我也可以。”他睁开眼,急切地说,
“我也可以不在乎子嗣,不在乎一切。”
“晚梨,再给我一次机会......”
“萧玄策,”沈晚梨打断他,
“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不在于你能不能做到,而在于......我不想。”
萧玄策怔住了。
“在大昭的十年,我每天都在为你活。”沈晚梨平静地说,
“为你出谋划策,为你出生入死,为你忍受委屈。我累了,真的累了。”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想研究我喜欢的学问,想陪在父母身边,想和一个珍视我的人过平静的生活。”
她看着萧玄策,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释然。
“而你,萧玄策,你应该回去。”
“回到你的位置,完成你的使命。”
“你不是一直想做中兴之主吗?那就好好做。”
“大昭的百姓需要你,你的江山需要你。”
萧玄策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真的不一样了。
在大昭时,她眼中总是有光的——那种为他而亮的光。
可现在,那光还在,却不再是为他而亮。
那是为她自己而亮的光,温暖,坚定,却不再属于他。
“你说得对。”他苦笑,“我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白玉佩。
“这个......还给你。”他将玉佩放在长椅上,“本来就是你的。”
沈晚梨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
“你留着吧。”她说,“就当是......那十年的纪念。”
萧玄策的手僵了僵,最终收回了玉佩。
“晚梨,”他最后问,“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能遇见吗?”
沈晚梨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来生,”她最终说,
“我希望我们都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做一个好皇帝,我做一个普通人。”
“然后......永不相见。”
萧玄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永不相见。”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晚梨,”他没有回头,“保重。”
沈晚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忽然觉得心头一轻。
像是有什么一直压着她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她坐了很久,直到陆景和打电话来。
“早啊,昨晚睡得好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很好。”沈晚梨说,“你呢?”
“好得不得了。”陆景和笑,“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晚梨看着手上的戒指,轻声说:“想见你。”
电话那端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陆景和惊喜的声音:“我马上来!”
十五分钟后,陆景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她坐在长椅上,连忙跑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晚梨摇摇头,伸手抱住他。
陆景和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抱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沈晚梨在他怀里摇头,“只是突然很想你。”
陆景和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在这呢,一直都在。”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远处,萧玄策站在教学楼顶,看着相拥的两人,最终闭上了眼睛。
“系统,”他在心中说,“送我回去吧。”
“确定吗?”系统的声音响起,“还有一天时间。”
“确定了。”萧玄策说,“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的......也看够了。”
“交易完成。倒计时:十,九,八......”
在倒计时结束前,萧玄策最后看了一眼沈晚梨。
她靠在那个男人怀里,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安宁和幸福。
够了。
他想。
至少她过得好。
这就够了。
“三,二,一——”
白光闪过,楼顶空无一人。
只有风还在吹,吹散了最后一点痕迹。
第二十章
大昭,昭武三年春。
萧玄策坐在御书房里,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窗外的桃花开了,粉嫩的一片,他却无心欣赏。
距离沈晚梨离开,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他励精图治,改革弊政,整顿军备,将大昭治理得井井有条。
史官已经开始用“昭武盛世”来形容这个时代。
可只有他知道,这个盛世是用什么换来的。
“陛下,该用午膳了。”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萧玄策摆摆手:“放那儿吧。”
他继续批阅奏折,直到眼睛酸涩才停下来。
揉了揉眉心,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宫墙。
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会在他疲惫时送来参汤,会在他烦闷时陪他说话,会在他犹豫时给他建议。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萧玄策从怀中掏出那枚白玉佩,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的念想。
“陛下,”陈铎走进来,跪地禀报,“边关捷报,我军大败北狄,斩首三万。”
萧玄策点点头:“赏。”
“还有......”陈铎犹豫了一下,“顾家的余孽......找到了。”
萧玄策的眼神冷了下来:“按律处置。”
“是。”
陈铎退下后,萧玄策重新坐回案前。
他翻开一本奏折,是请立皇后的——大臣们说,国不可无后,陛下该选秀了。
他提笔,写下两个字:“不准。”
这样的奏折,他每个月都会收到,每次的答复都一样。
他不会立后,不会纳妃。
这后宫,就让它空着吧。
反正,他想娶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现代,同年春。
沈晚梨顺利通过了硕士论文答辩,导师建议她继续读博。
“你的研究方向很有价值。”导师说,“坚持下去,会有成果的。”
沈晚梨笑着点头。
从大昭史转到古典文献修复,她以为自己会不适应,没想到反而找到了真正的兴趣。
修复古籍的过程很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
可当她将一页页残破的纸张拼凑完整,将模糊的字迹重新辨认出来时,那种成就感是无可替代的。
“学姐!”陆景和抱着一束花跑过来,“恭喜!”
沈晚梨接过花,闻了闻:“谢谢。”
“还有这个。”陆景和递给她一个盒子。
沈晚梨打开,里面是一支定制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致我最爱的学者”。
“喜欢吗?”陆景和紧张地问。
“喜欢。”沈晚梨眼睛有些湿润。
这三年,陆景和一直陪在她身边。
陪她康复,陪她学习,陪她度过每一个难关。
他从不追问她的过去,只是用行动证明他的心意。
“晚梨,”陆景和忽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盒子,
“我知道可能还有点早,但我等不及了。”
盒子打开,是一枚钻戒。
“嫁给我。”陆景和看着她,眼中满是真诚,
“我想和你共度余生,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周围的学生们开始起哄。
沈晚梨看着陆景和,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静,温暖,被珍视。
“好。”她说。
陆景和愣住了,随即狂喜地站起来,将戒指戴在她手上,然后一把抱住她。
“谢谢你......谢谢你......”他在她耳边反复说着。
沈晚梨回抱住他,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
那天晚上,他们请双方父母吃饭,正式宣布了婚讯。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沈母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我的晚梨,要幸福啊。”
“我会的,妈。”沈晚梨用力点头。
陆父陆母也很高兴,当即开始商量婚期和婚礼细节。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夜深人静时,沈晚梨坐在窗前,看着手上的两枚戒指——一枚银戒,一枚钻戒,在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她想起那个遥远的大昭,想起那个孤独的帝王,想起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然后,她轻轻摘下那枚银戒,放进了一个小盒子里。
不是忘记,而是珍藏。
有些过往,适合放在心里最深处,偶尔想起,然后继续向前走。
因为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人要爱。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洒下一地清辉。
沈晚梨拿起手机,给陆景和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几乎秒回:“没有,在想你。”
她笑了,打字:“我也是。”
“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沈晚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的是春暖花开,是和陆景和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的校园里,是父母欣慰的笑脸,是平静而温暖的未来。
真好。
她想。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就是她,终于得到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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