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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等爱情

劣等爱情

劣等爱情

我怀孕的第七周,程识易得了癌症晚期。

我们是众人眼中的恩爱夫妻,也是众人心知肚明的冤侣。

我是求而不得的恋爱脑,他是一心向着白月光的痴情男。

抚了抚还未隆起的肚子,我签下了放弃治疗书后开始预约流产手术。

他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那就让他们两一起走这个黄泉路吧。

「程太太,结果出来了。是肝癌晚期。」

医生一脸凝重,我却平静得可怕。

「哦,还有多久?」

医生:「三个多月吧。」

我点点头,松开拳,扶住小腹。

「可是我怀孕了,刚刚7周。」

医生愣一下:「程太太,恕我直言。照这个病情发展,恐怕……」

我笑,「我知道,他等不到孩子出生了,是么?」

医生沉默,点头。

站起身,我抽走桌台上的诊断书。

「徐医生,先别告诉我先生。我来找个时间亲自跟他说。」

我走出医院,阳光很大。

我举起诊断书,遮住刺眼的方向。

轻透的纸张上,程识易的名字清晰可鉴。

【程识易,男,三十二岁。肝肿瘤三期,伴腹腔淋巴结转移。】

医生的意思,这个转移密度,就算是住院化疗也没有太大意义。

不如保守治疗,病人和家属也都能减轻点痛苦。

七年前,我嫁给程识易,震惊了整个海城望族圈。

程大少爷此生挚爱的白月光葛薇车祸死后,他曾发誓终生不娶。

没想到才短短一年,他就将我高调领回了门。

他许我重金打造的奢华婚礼,诺我万千祝福的光鲜瞩目。

新婚房内灯火通明,我彻夜独坐。他却在书房里枕了一夜的骨灰盒……

我知道程识易不爱我。

然我以为日子那么长,就算是块石头也捂得热。

可如今这狗东西一声不吭就得了绝症。

拍拍屁股上天入地,你浓她浓月光正浓。

他俩去孟婆身边喝交杯酒?

那我林子衿这些年,又算什么?

我下车,擦擦眼角,补补妆。

开门进去。

二楼书房传来程识易的咳嗽声。

他又在家里抽烟。

怎么说都不听的。

我心想:抽吧,肝都长成葡萄状了,肺也一碗水端平吧。

听到我的动静,他下楼来。

我逆光看着他。因瘦削而越发清晰的下颌线,使得原本就十足精致又矜贵的五官更加立体。

但我知道,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不会比前一天看着更有精神。

绝症会将他蚕食,生生剥夺一个男人最美好而立的年纪。例如高俊,伟岸,优雅,睿智等一切美好的词汇,终会像潮退一样消亡,落滩出一副奄奄病骨。

「出去了?」

他不咸不淡地问。

「嗯。」

我点头,换鞋。

「去徐医生那了。」

我说。

程识易:「哦,报告出来了?」

一个月前他频繁腹痛,恶心厌食且忌油腻。

开始他完全没当回事,只以为是胃病。

后来在我婆婆的极力要求下,他终于答应去做个检查。

胃镜显示慢性萎缩性胃炎,这是亚健康人的通病,的确不必过于担心。

但血检里一项甲胎蛋白异常,被医生郑重要求另做了一个肝区加强CT。

那天我眼皮跳了一下午,会议上偷偷摸摸用手机查了甲胎蛋白指标的意思。

然后整晚都失了眠。

程识易却不当回事,每天依照忙得连轴转。

自葛薇死后,他报复性地赚钱,这几年把公司业务扩了一轮又一轮。

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不会是想将来修个帝王陵,跟他的小骨灰盒再续前世缘吧?

「我说检查报告。有什么异常么?」

见我走神了,程识易提高了声音。

他跟我说话,第一遍从来都平和正常,代表修养。

第二遍就开始不耐烦,代表态度。

我摇头:「没什么,轻微硬化,吃点保肝的中药,别喝酒……别吃刺激的。」

「嗯。我就说没什么事的。」

他没有怀疑,转身往楼上走。

我的心疼了一下。

他知我爱他甚于爱自己,所以对于我此番平静的态度,他深信不疑。

所以,凭什么他得了绝症,我就必须得哭天嚎地?

「阿易。」

我深吸一口气,叫住他。

「嗯?」

他扭头看我。

我点点头:「我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他怔了一下,神情微微动容。

「我上次……没戴?」

「嗯。」

我低头,看着脚尖。

上上个月的24号,是葛薇的忌日,他照例又喝多了。

迷迷糊糊摸到我房里来,我甚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睡的是谁。

「我这段时间,还没戒烟戒酒。」

他总是这样。

用最理智的拐弯抹角,把最难的抉择丢给我。

还不如一个有屁直放的渣男。

「这是第二个了。」

我说。

刚结婚那阵,我流过一个孩子。

后来一直没有。他不想要,做的也少。

程识易想了想:「那你自己考虑下。想要就留着,不要也随你。」

我孕反渐重,开会开到一半就跑到洗手间里吐。

吐完半天缓不过来,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听外面几个女的在议论,说程识易新招进来一个总秘,刚留学回来。

「话说林总什么态度啊?他俩结婚七八年了,秘书部可一直都没有三十岁以下的姑娘。毕竟,咱们程总可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能什么态度?呵,你以为那个小姑娘什么来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来头?」

「她叫苏芮娜,中文名葛倩,你想想程总的前女友叫啥?」

「葛薇,葛倩。姐妹俩啊!」

「听说程总这几年一直在供她,一毕业就给调回集团当总秘了。啧啧。」

「原来是这样。难怪人家都说程总跟林总表面上伉俪情深,其实程总心里从来就没有真的放下过那个前女友。这都多少年了——」

我趁机推门出去。

镜子顿时封印了这三个女人的脸。

我笑眯眯,「说得没错,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有人在洗手间八卦?三个人拉个微信群聊不香么?」

三人脸色惨白:「林总,我……我们……」

我挥挥手,不想多事。

旁人口中的闲言碎语,都是程识易用实际态度给足的底气。

出门看到叶展裴,人模狗样地靠在走廊上。

「我以为你能把她们几个直接开了。」

叶展裴说我年纪越大,越慈祥。

我避开监控,很不端庄地踹了他一脚。

「当心动了胎气。」

他混是真混,关心也是真关心。

但他不仅关心我,也关心程识易。

「话说你跟程识易,你们两个到底谁怀孕啊?」

叶展裴勾了勾领口,「你在这儿吐,他在楼下吐。我听说男的也有孕反的,一般是焦虑紧张引起的神经官能症。」

我说,「老叶,阿易得了肝癌。」

叶展裴愣了有十秒,蹦出去一句「卧槽」。

他问我,啥时候的事?

「那他还在这儿拼什么宏伟蓝图啊!不赶紧住院!」

我摇头:「治不了了,最多半年。住院化疗反而更快……他自己还不知道。」

叶展裴伸手,拍拍我肩膀。

「子衿,想开点。」

我笑,「你看我眼睛,有一丁点儿像要流泪的样么?」

叶展裴摇头。

他最了解我。

认识十五六年了,我的一整个青春里,为程识易的泪水咽下多少,偶尔只在叶展裴面前,实在忍不住过……

4

我,程,叶。

三家世交,父亲们一起做生意,母亲们逛街吃茶名媛汇。我们自然也是从小玩到大。

都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关系。

我爱程,叶爱我。我合计着,程要么……喜欢叶?

可能是为了打破这无解的莫比乌斯环,程识易一上大学,就喜欢上了隔壁艺校的舞蹈生葛薇。

叶展裴不屑地说,那女的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那天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喝得烂醉如泥,在叶展裴面前哭得像个傻逼。

我说,那我不够好看么?

叶展裴说,可能对他来说不够吧。

「就像我,难道不比他程识易帅?你不也看不上我么?」

叶展裴有颜有身材,万里挑一的皮囊,博古通今的内涵。

输在,他不是程识易。

不过佛说了,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什么分别?

葛薇长了一张那么精致的建模脸,车祸的时候还不也一样被剐得面目全非……

程识易颓丧了一年,后来他爸得癌症了。

临终前希望他能重新振作,在全家人的坚持和施压下。

他决定选我退而求其次。

我还记得,是葛薇一周年那天。他喝醉了,连哭带吐,折腾到快天亮。我陪着他守着他一个晚上。

醒来后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等了他十几年,直等到心底无力拒绝的一抹雀跃。

我以为,他这么重情重义的男人,既然选择走出来,那么他将来一定会对我好的。

可我真的没想到,原来他是那么懦弱的人。无力对抗的命运和自责,化一腔怨气全泄在了我身上。

我活该,谁叫我爱他。

谁叫我当年,把爱,把他,看得那么重。

……

我去办公室找程识易拿资料,推门进去。看到他躺在沙发上,枕着葛倩的腿。

葛倩一脸慌张看着我,却没有起身,更没有抽出被程识易抓住的手。

她对我说,「林总您别误会。程总身体好像不舒服,出了好多汗,我……我刚想

帮他擦擦,他就睡着了。还……还抓住我的手不放,他可能是把我当成姐姐了……」

挑衅似的搬出葛薇,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但可惜啊,这话但凡早个几年或许更好使。

我上下打量她。

当年葛薇的葬礼上,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羞答答,怯生生,连哭都不敢大声。

程识易把她送到国外待了几年,如今真是大变样,人洋气了,身材抽条了,胸是胸腰是腰。

她与葛薇是亲姐妹,容貌自然七八分像。肚子里怀什么心思,都在那双涉世未深的眼睛里藏着呢。

我笑了笑:「没误会,来来,我替你给他枕着,你去忙吧。」

想起当年啊,我对葛倩说,你可还记得你阑尾炎住院,我给你送过汤呢?

「你是个好姑娘,知恩图报。当初我照顾你,现在你也帮我照顾我先生,对吧?」

她的脸更红了,眼神虚的不敢直视我,逃似的离开办公室。

我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把程识易的头放在腿上。

他睡着了,姑且当他没意识吧。

我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他瘦削的脸颊。

皮肤也没有之前白皙了,纹理渐渐开始泛出病态的黄。

他睡得不踏实,身子蜷着,两手揣在上腹,感觉时时隐痛。

我爱了他十几年。争了十几年。

以前争不过葛薇,现在争不过病魔。

如今他要死了,我却哭不出一滴眼泪。

天黑了,我腿早麻了。

程识易醒来,吞了个气泡音。

「我睡多久了。」

我:「开完会就睡了。快七点了。」

程识易起来,按着腰。

看得出来他浑身酸痛。

「最近有点累。」

他打了个呵欠,一瘸一拐走到落地窗前。

可能是窗子倒影里的自己的确很憔悴,连他自己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回过头,他问我,「你觉得我最近瘦了么?」

「你有没有什么也别想去的地方?去度个假吧。」

我答非所问。

程识易想了想,说,「没时间,忙完了月底这阵再说。」

我:「那下月初?我让老叶盯着,你去休假吧。回头让葛倩去订下票。」

程识易愣了一下,看样子他好像是没想到我会直言不讳提及葛倩。

这么多年,葛薇的话题是我们之间的禁忌,心照不宣。

看他这个样子,我笑了笑。

「怎么?她不是你的新秘书?这不是她该做的?」

程识易吞了下喉结,「子衿,你别误会,我和她只是……」

我呵了一声,「是你误会了,我是实心实意想让葛倩陪你去的。我不太方便走。」

程识易皱眉,「你,有什么事?」

我:「打胎。坐小月子。」

程识易愣了下,眉头深深一锁:「你决定了?」

我点点头,「你也说了,没戒烟没戒酒,身体又差,我怕孩子不好。」

程识易没说话,只是那样定定看了我许久。

最后点点头,「随便你。」

他总喜欢把「随便你」这三个字挂在嘴上,给我极致的自由选择权。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的决定一向都会按照揣摩过他的心意而决定。

而他,才是真正隐藏在虚假民主背后的霸权者。

我拿起桌子上的药瓶,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四颗。

我骗他说这只是普通的保健药,其实是我偷偷换的。

他现在这个情况,医生只能给开一些提高免疫力,保肝镇痛的药。

我怕他心里不重视,所以一直盯着他。

又怕他心里太重视,要不了多久就会穿帮。

程爸爸就是这个病去世的,从发现到死亡,不到六个月。

化疗受尽了折磨,临终前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葬礼结束那天,程识易对我说,「要他那样活着,还不如直接抽跟输液管勒死。」

我是他的妻子,我终究要陪他面对要不要拔管的艰难选择。

6

周末我回家。

爸妈准备了一桌晚饭。

席间难免一顿家常絮叨,问我和程识易什么时候要孩子。

「不着急。」

我见桌光挑酸的吃,话梅番茄,醋溜白菜。

「还年轻。」

我妈呵我一声,「都快三十了还小?我像你这么大,你都能打酱油了。说真的子衿,你俩没上医院看看啊?我听展裴说,你俩前阵子不是还安排体检了么?」

我妈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我懂她的意思,当年我流过产,之后就再没有怀上,别是坐下什么病了。

其实我清楚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程识易与我在一起的次数少得可怜,一年醉个几次,一年也就做个几次。

我摇摇头,「妈,有没有孩子看缘分的。」

我妈,「我的意思是,万一他在外面……你说,他这个条件,倒贴往上扑的小姑娘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我忍着反胃,强吞下去一块番茄。

「妈,你闺女差哪?都什么年代了,我还得靠生孩子绑男人?」

我妈眼睛红了:「谁说你差啊!谁敢说我闺女差啊!那不是,谁喜欢谁就卑微,这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么!妈是怕你难受,怕你看着他见天儿跟那个小什么的秘书,就葛薇她妹妹,今天去个酒会,明天遛个国外会展。你能受得了?」

我妈说着说着,比我都委屈。

她说自己年轻时候怎么也是圈里一枝花,追她的人从这儿排到法国。

我爸可是浴血奋战了好些年,才从一众枪林弹雨里脱颖而出。结了婚后,更是对她千依百顺,宠爱有加。

「怎么到你这里,整个画风都变了?」

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和你爸用了三十年时间,想着给你立个榜样儿。让你看看真正幸福的婚姻应该是啥样的。可惜……你说你……唉!」

我妈终于意识到,女孩子太富养了也不行。

从小团宠着长大的,对爱和付出的理解多少会有点上帝视角。

可能我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缺了,所以才会那么执念想要程识易。

那天我也哭了。

我抱着我妈,哽咽着说,「妈,没事了,快了,等程识易死了,就好了……他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那天晚餐后,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大厅里,沉默了好久。

我爸一直在抽烟,后来被我妈强行掐了。

「闺女怀着孕呢。」

我爸看了我一眼,「打什么紧,反正也不打算要了。」

我双手扶在肚子上,全程平静脸。

我爸:「还没跟你婆婆说?」

我点头。

我妈跳起来:「说什么说!让她知道不完了么?到时候死惦记着咱闺女的肚子。」

我爸叹气:「我跟你程伯父也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了。原本亲上加亲的事儿,现在弄成这样……程识易要没了,你婆婆一个人可怎么活。」

我妈气得差点丢烟灰缸:「林惊涛你瞅瞅你说的是人话么!光想着你嫂子怎么活,你想不想你闺女怎么活?老了老了,倒生了一肚子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了是吧?咱公里公道说,程识易要是对子衿好,咱们也不做那损阴德的事儿。问题是他程识易这些年怎么做的?你别忘了子衿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流的!」

我的心尖像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似的,蓦地一疼。

「爸妈,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放下手机,我按灭了上面的一张朋友圈图片。

是葛倩的。

程识易跟我说他周末出差,明天一早回来。

可是现在,他却出现在了葛倩的生日会上。

昏暗的光线下,他瘦削的脸庞棱角分明。

红酒留杯半盏,像他生命里即将耗竭的残血。

他给她开了他公司旗下的蓝天鹅会所的V包。

她朋友圈配文,「你是我依靠的墙,我是你重生的光。」

那包厢当年我过生日时想订都要提前两个月排呢……

……

叶展裴赶到时,我正坐在烧烤摊边。

一个人干进去了二十个肉串,七八个生蚝。

「胃口不错啊。」

他问我。

我摸摸肚子,「可能是因为它知道我不想要它了,所以也不折腾了。」

我举着两个牛板筋,辣得满眼含泪。

我想,难得有缘做一次母子,临走前,我可得喂他点人间味美。

「子衿。」

叶展裴捏住我的手腕,「别这样,你冷静点。其实,老程跟那个女的也没怎么样。

你也知道她是葛薇的妹妹,他照顾她完全是出于责任。」

「责任?」

我冷笑,「他前女友的妹妹,他有责任照顾一辈子?那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他对我有没有责任?」

叶展裴挠头:「我对你有责任啊。老程是我兄弟,对吧。将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替他照顾你一辈子啊。」

我笑:「谢谢,你这话说的,就好像这些年他有怎么照顾我了一样。」

叶展裴:「我就是找个借口嘛。林子衿,你……其实我……」

我抬手,打住!

我不是程识易,我不是他那样的人渣。

如果我因为得不到程识易就退而求其次选择你,那么我跟因为失去了葛薇就退而

求其次选择我的程识易,有个毛蛋的区别?

更何况,你懂我么?叶展裴。

你喜欢我,但你也是程识易的兄弟。

爱情是偏执,不是理性。

朦胧的视线里,叶展裴眼神飘散,喉结滚动。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我的手机响了。

是程识易。

7

「林总,我……我是葛倩。你快来下医院吧,我……我,程总他……」

电话是葛倩打来的。

她说程识易突然昏倒了,已经被送到就近的医院急救。

我跟叶展裴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进病房了。

医生问我是他什么人。

我说是他太太。

葛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埋着头嘤嘤地哭。

我被她哭得心烦,随口吼了一句:「闭嘴!」

葛倩吓得惊慌,不敢再发声。

医生看看我,「你知道你先生有什么基础病么?现在血检报告还没出来。」

我平静点头:「肝癌晚期。」

医生愣住:「那你……还让他喝酒?」

我一时间哭笑不得,「是我让他喝的?他是我送来的?」

叶展裴把我拉到身后,「医生医生,我是他兄弟,我来跟你说。」

他递眼神给我,让我去外面歇一会儿。

「林总。」

葛倩追我上来。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含着泪,可怜汪汪的。

她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点头。

葛倩的泪水一下子夺眶出来,哇地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被她那夸张的模样震惊到了。

我说你先起来,先起来!

说实话,她姐死的时候我都没见她这么哭天抢地。

「程总他……他怎么会得这样的病?为什么会这样?」

我无奈:「没为什么啊。他爸是这个病,他也是呗。病都是人得的,哪有什么为什么。」

长得帅的,也长癌细胞啊。

我把葛倩拉到旁边的咖啡厅,静静的等她哭完后,告诉她也不是程识易也不是完全没救了。

她神色一瞬激动,又立马冷静下来。

「你喜欢程识易?」

我开门见山。

她看我一眼,毫不遮掩的势在必得,「林总,感情上的事强行不来的。」

我调了调手里的咖啡,无所谓了,烟也抽了酒也喝了,咖啡还在乎?

「嗯,确实。我挺欣慰的,在他生命弥留的最后时光,还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姑娘。你能愿意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真难得。」

「你什么血型?」我微笑着看她问。

「A型。」

她一脸无措,小心翼翼回答。

我抿了一口咖啡:「那太好了,程识易也是A型。」

葛倩挺直腰背,往后挪了半寸:「林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我挥挥手:「没事,不用太明白。我只要知道你是真心喜欢程识易就够了。真的

很感谢你小倩,幸亏有你。

「这样,你先回去休息,过两天我找个律师跟你详谈。你放心,我们是不会亏待你的。哦对了,程识易的病情他自己还不知道,你先别说。否则以他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同意让你受到一点点伤害的。」

「林总,不是……我……」

葛倩似乎还想追上来,我却已经大踏步离开了。

程识易醒来,看了手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发难。

「葛倩辞职了,为什么?」

我专门煲了汤,去医院给程识易送来。

见状,我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没为什么,可能是觉得不符合她的预期发展了。」

我没胡说。

如果葛倩的预期就是为了继续吃她姐姐的“红利”,名正言顺地纠缠在程识易的身边。为的就是将来有天能够顺利蹬掉我这个程太太,摇身上位。

那程识易得了绝症这件事,可的确是太不符合她的发展规划了。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名没份的,凭什么?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该大难临头而飞的,不是同林夫妻鸟,而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小三”啊。

我说:「先喝点汤吧。」

新鲜的猪肝青笋汤,香气扑鼻。

「把葛倩找回来。」

程识易冷冷道。

我无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提示忙音,估计是“吓得”直接把我拉黑了。

我叹口气说:「阿易,葛倩有她自己的生活。你现在还生着病——」

他薄唇煽动,眼底清冷:「我最后问你一遍,林子衿,你把葛倩怎么了?」

我哭笑不得。

我能把她怎么?还能杀了碎了炖汤了?

见我不说话,他起身下地,穿衣准备出门。

我知道,他是要去找葛倩。

就像葛薇刚死那头两年,葛倩那会儿还未成年,最是敏感又叛逆的时期,三五次出状况。

一下在学校被人欺负,一下成绩不理想抑郁了又要离家出走,一下被她们姐俩那个混蛋父亲敲诈勒索,一下阑尾炎发作。

每一次,都是程识易亲身上阵,恨不能把她裹在衣服里护着收回来。

是,葛薇死了,她的灵魂荫福着妹妹。

而我一个大活人,明媒正娶的程太太。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同样的空气,只怕他都觉得那是对“骨灰盒”的亵渎吧。

「我早就解释过,我跟小倩什么都没有。是你几次三番容不下她。」

程识易一边说,一边弄扣子。

我看到他的背薄了,肩窄了,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

可是他为了葛薇而在意葛倩的心,七八年来,从未变过……

「我没有赶她走,是她自己吓跑了。」

我捏了捏手心,提声道。

程识易转身,看着我。似乎在用眼神警告我,最好不要说出挑战他底线的话。

我:「我说你得了肝癌。让她考虑下给你捐肝,于是她吓跑了。」

「神经病。」

程识易当然不信。

大概不是不信自己会得绝症,而是不信的应该是我林子衿怎么可能这么从容面对他的病情?

于是他转身就要开门出去,人却突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阿易。」

我上去扶他。

他冷冰冰地脱开我,「放手。」

「哦。」

我赶紧放开手。

于是他身子又一虚,下腰跌了出去。

跌的有点狼狈,一时间竟没能爬起来。

我摊了下手:「是你让我放手的。」

我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单手撑着床,瘦削的两条腿晃荡在宽大的病服里。

我想起小时候,我和他,还有叶展裴,一起学滑冰的。

他天生平衡感差,学的没有我和叶展裴快。

我们都已经能携手一圈圈转的时候,只有程识易还在原地狗爬。

一跤一个跟头,进展十分虐人。

我走过去,向他伸出手。

他倔强推开,说什么都要自己起来。

程识易一直是这样的人,我了解他。

他一次次拒绝了我,一次次凶狠地摔在冰面上,最后一次,脚踝骨折,从此他再也没有上过冰场,也没有爱上我。

此时此刻,我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这些年婚姻里,我一寸一寸被他逼迫到卑微的脊梁。少爱一丁点,就挺直一丁点。

后来他突然呕血了。

我看到他一贯淡然又厌世的神情里,飘过一抹真实的惶恐。

「子衿……」

他沙哑着,叫我。然后抬手抹了抹唇边的血迹,不可思议的眼神,被猩暗的红色整个撞进去。

「我……真的……」

我叫来医生,全程平静得与他的震惊和恐惧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到进手术室时,我都平静且温柔地攥着程识易的手。

我说,「别怕,阿易,不会有事的。医生说,你还能活三个月呢。」

叶展裴把程妈妈带了过来,她扑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泪人。

她说了好多偏激的话,例如阿易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干脆不要活了。

早年丧父,中年丧父,晚年丧子。

人世间的玩笑,老天爷算是给她拉满级了。

我看到叶展裴个大男人都红了眼圈,可我自己,却全程没有一滴泪……

程识易醒了。

我在床边守了他两天,始终攥着他的手。

他开口,嗓音嘶哑。

问我:「真的是肝癌么,跟我爸一样……是不是?」

我想,很多事其实没什么刻意隐瞒的必要。一个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我点点头,温柔地说,「没事的阿易,不是所有人得了肝癌都会死。只要你努力积极乐观地面对,或许有奇迹,癌细胞可以自己消灭自己。」

我是怎么做到的,可以面无表情地跟他说这些看起来很不「临终关怀」的废话?

「子衿……」

程识易轻轻叫着我的名字。

「其实,你是很希望我快点死的,对么?」

他全身的皮肤都暗了,眼睛里却好像突然有了一道光。

他仿佛在等我的泪水,却怎么也等不到。

9

程识易和我想得不一样。

估计和他曾经想得也不一样。

我还记得葛薇刚刚出事的时候,程识易守着她。她车祸面目全非,入殓师被高价请来,重塑了遗容。

我看到程识易就像个对着水晶棺材里白雪公主的王子一样,痴痴坐在跟前守了三天三夜。

葬礼结束后,他一头栽倒,大病一周都没能起得了身。

睁眼第一句话,我只记得他说,他想死。

他想跟葛薇一起去。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死亡对他来说是不是真的会解脱。

可如今,死神来了,他却没有面对生死大限时应有的那种从容。

他很怕痛,叫起来撕心裂肺的。他很颓废,精神状态差到极点,根本没有一点积极泰然的样子。

他明明生无可恋,却又好像很怕死。有时突然噩梦惊醒,会攥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地对我说。

「子衿,你是不是想离开我,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

「当然没有。」

我微笑着,柔和地说,你看现在你都要没了,我要是丧偶,可以名正言顺继承你的财产。是不是?

我说起看似轻松的玩笑,轻松的却只有我自己。

然我以为他会气急败坏的甩开我的手,怒骂我阴毒没人性。

但他没有,出乎意料的把我的手攥的很紧,被病痛折磨的失去光泽的黑眸一瞬不瞬盯着我,里面氤氲着我看不懂的水雾,像是害怕我真的离开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他近二十年,从头到脚地了解他。

我甚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爱上我了。

那天他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上了两针止痛剂才消停下来。

我全程守着他,心里却也莫名难过了一场。

我说,「阿易,忍一忍。你这个样子,让葛薇看到了多难受……你不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想去见她了么……」

他睁开眼,看着我,半晌吐出一句话。

「子衿,你呢,你看我这个样子,你难不难受……」

我顿了顿,摇头。

他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轻薄的水雾。

「我要死了,你一点都不伤心么?」

「其实,我为你高兴更多些。你终于摆脱我了。这些年,你强迫自己跟我在一起,也难为你了。是不是?」

呵呵。

可他说不是。

他攥着我的手,痉挛的指关节几乎要拗断我的骨头。

「子衿……不是,不是的……」

……

程识易的病情恶化很快,前两周开始不能出门,这一周就几乎不能下床了。

我照顾得算是精心了,但白天我还是照常去公司,去赚那些程识易没来得及赚完的钱。

就像当初,他用大把的时间去忙工作,用以抵御失去葛薇的痛。

却从来没有想过留给我的那个冷漠的背影,让我心里有多痛。

叶展裴劝我说,「子衿,这边有我盯着呢,你多点时间去陪陪阿易吧。」

我笑,「他不想见到我。」

「其实,也未必吧。」

叶展裴抓了抓头发,「我觉得这些年,老程不见得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只是他这个人太轴了,很难跟自己和解。葛薇死在他面前,他……哎……」

「对。你说的都对。」

我点点头,唇角轻牵一抹苦笑,「那结果呢?他守他的深情人设,我守我的婚姻坟墓。他不容易,所以我活该……么?」

叶展裴叹气:「子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挥挥手,说,程识易来电话了。

他说自己刚刚睡醒,想喝我煲的汤。

我看看时间,半小时后还有个会。

无奈,我给他叫了个外卖。

叶展裴匪夷所思地看着我,「子衿,你……其实是恨他的,对么?」

我没说话。

只是突然想到了,我跟程识易新婚后的头半年,我收拾衣柜的时候发现了他藏在

最底下的一条破烂不堪的裙子。

铁锈的颜色,刺目骇人。

打开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是葛薇的裙子。

出车祸的时候穿的。

那会儿我正怀孕不到三个月,孕反很严重。

一股不适的生理反应刺激着我的胃,我捂着嘴,丢下衣裙,想要去洗手间呕吐。

一不小心踩空了楼梯——

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身下血流成溪。

我又惊恐又无助,可是打爆了程识易的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恰逢那天,葛薇的妹妹葛倩阑尾炎住院。

他全程陪在那个“可怜”女孩的身边。

等他想起我的电话,问我有什么事的时候。

我已经清醒了麻醉,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我说,「没事。」

他说,「那你煲点黑鱼汤来,小倩手术刚醒,想喝汤。」

跟程识易结婚七年了,我或许一直都不明白我的心是什么时候死透的。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从我垫着厚厚的卫生棉,送到他守着白月光妹妹的病床前,

看他嘘寒问暖,却不肯把一寸温暖分到我冰冷的身体上的那一刻。

刀子扎进心里,血却是一点点流尽,一点点凉的。

如果程识易没有得绝症,或许我还会痴心妄想,下不定决心真的踏出这一步止损。

可现在,他真的要死了。

人是我嫁的,路是我选的。

跟恨不恨没关系,我只是不得不放下他沉重的尸体,继续生活下去罢了……

我打开手机,拉了张图片给叶展裴看。

「你看这块墓地怎么样?环境优雅,鸟语花香,一平三十几万。」

叶展裴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10

晚上我回家,天已经黑了。

进门看到程识易坐在沙发上,似乎正在摆弄一个相框。

见我进来,他飞速藏到沙发坐垫底下。

他肝不好,视力也开始累及。

是不是以为,我也瞎?

我假装没看见,洗手出来,坐到他身边。

「汤好喝么?」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外卖盒。

一动没动。

「怎么才回来?」

他说。

我:「开了一下午的会,顺便跟一个业务员聊了聊。」

「业务员?」

他愣了一下,「什么业务。」

我把宣传单页从包里拿出来,递给程识易。

「就这个,顺便咨询了一下。这几个方案你看看,喜欢哪个?别管多少钱。」

从墓碑的材质到葬礼的风格,现在的殡葬业服务也是卷。

我说,「回头你帮我找个合照,你和葛薇的。搪瓷照片印也行,要么咱们高大上一点,直接汉白玉雕。你觉得呢?」

他气得脸颊抽搐,说,「林子衿,你是在报复我,对么?」

我叹口气,他也这么说,叶展裴也这么说。

我只是在用他这些年对我的方式来对他,而已。

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怎么在你们其他人眼里,就成了报复呢?

「阿易,别生气。怒伤肝。」

他咳嗽不止,我过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别动我!」

他被我气到失控,身子一挪,沙发垫底下的相框掉了出来。

他先我一步去捡,然后甩手抡了过去!

我躲闪不及。

边角划破的我的额头,我感受着细细淌下的一抹温热,眼前的视线变得血红。

程识易慌了。

「子衿!」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捂着我额角的伤口,一遍遍道着歉。

我摇摇头,按下他的手。

「没事,不疼。」

我掸了掸指尖上的血迹,弯腰捡起地上的“凶器”。

那不是程识易多年来擦出包浆的与葛薇的合照,而是我和他的婚纱照。

很陌生。

结婚后,他不许我挂,也不许我摆出来。

人前光鲜靓丽的婚礼过后,撕开婚姻的里子,坟墓一样冰冷。

我听他的,将所有的物料全都被锁在了二楼的仓储库,鬼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我低着头,鲜血滴落在我的笑脸上。

「程识易,早知道嫁给你这么苦。你看,我当初笑得怎么像个傻逼……」

「子衿。」

下一秒,程识易突然扑过来将我搂在怀里。

「子衿,你别不要我……」

他已经瘦到令我不忍搂扶,从皮囊到灵魂,全是陌生的气息。

「其实,我对你……」

「太晚了,你需要休息。」我打断了他要说下去的话。

以前他吝啬不给的,现在我不要了。

他的眼泪流在我的脖子里。我闭上眼,血流下来,温热的,我假装那也是我的眼泪。

「你真拿殡葬方案给老程看?我去,林子衿你是疯了吧!」

叶展裴帮我额头上的伤口换OK绷,绷紧了胶布,却绷不住笑。

他说,「活该。」

随后,他拽出一份文件,推给我。

「自己看看吧,老程叫黄律师拟的。」

我瞄一眼:「离婚协议?」

叶展裴:「遗嘱。」

我随手翻了翻,原以为程识易会恨我怨我,提前把我的名字从继承份额了踢了出去。

没想到,他竟然把名下所有财产都做了详细梳理,大部分留给我,少部分留给他妈妈养老。

甚至还有一座我之前知也不知道的不动产,一百二十平米的公寓,是他之前专门购置给葛倩的。

如今也安排律师进行了撤销赠与,把名字换成了我的。

呵,早干什么去了?

婚内赠与本来就是无效的,他是怕我去找葛倩闹?

我面无表情地合上遗嘱。

「你觉得我应该感动么?」

我说,难道这些不应该是我正常应得的?用得着他多此一举?

叶展裴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他名下的财产除了你们夫妻俩婚后的,还有一大部分是婚前以及程爸去世后继承到他头上的。你要知道,程家爷爷奶奶都还健在呢,上面两个伯伯,下面一个叔叔。他要是不立遗嘱,能保护到你的这些权益么?」

我叹了口气,「展裴,你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么?」

看一个穷人爱不爱你,要看他给你花多少钱。

看一个富人爱不爱你,要看他给你花多少时间。

程识易封心锁爱,穷得只有钱了。

可是他连吻都没跟我接过一个,你能想像么?

我拍压下这摞遗嘱,站起身。

「等到那天,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爱谁拿谁拿。我林子衿,不会因为这样……就留下这个孩子的。」

我不知道叶展裴后来给程识易打电话时是不是真的原话转述的,反正没过十分钟,护工就给我打电话了——

上周雇佣过来的一个居家护工。

因为程识易的病情恶化的快,很多时候身边已经不能离人了。

她急急忙忙打电话来,说程先生情况不好,已经叫救护车了。

到医院时,程妈先我一步守在走廊外面。

她憔悴得令人心疼,眼里不见一点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忙公司?阿易还有几天,你就等不到他闭眼了么!」

但程妈以前对我很好的,重话从不说一句。

人在绝望的时候,难免心情差,素质低。

我不争不辩:「这是阿易之前跟进的项目,他责任感强。那么大的公司,几千张嘴跟他吃饭的。他心里挂记着。」

手术室开了门。

程识易被推出来。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每次抢救出来,我都觉得他像是被人剐去了一层生皮。

医生说,他这个情况,要不了一周估计就要陷入肝昏迷了。

到时候,你们家里人商量下,还要不要抢救。

程妈哭着喊着,说当然要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死啊!

我说,「妈,您忘了爸到最后多痛苦了么?阿易当年就不忍心,如今,我也不忍心。」

「子衿。」

最后还是程识易醒了自己决定放弃抢救,他说自己不想再经历程父最后的痛苦。

程妈也不忍,还是同意了。

程识易故意说喝程妈煲的汤,支开了她后,然后拉住我的食指。

他只能拉住我的食指,就连再抬一寸手劲儿,握住我手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目光自上往下,落到我依然平坦的小腹,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松开被他捏住的食指,平静地说。

「我约了下周五的手术,拿掉这个孩子。」

去而复返的程妈精准的捕捉到了最后两个字,她震惊了。

「子衿,你……你怀孕了?!」

她眼里湮灭的光在那一瞬间死灰复燃,就像被恶意弹出来的火星,硬生生灼烫我的心口。

12

「子衿!」

程妈拉着我出了房门,一下楼就给我跪下了。

程识易不许她干预我的决定,她舍不得最后还让儿子为难,只能背后为难我。

「子衿!子衿!妈求你了!求你看在这么多年的情份,给阿易留个后吧!」

程妈知道我怀孕了,不出所料的反应激烈。

自程识易确诊后,她的世界坍塌了,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此时此刻,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的光,她晚年的希望。

「子衿,妈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是阿易对不起你。可妈从没亏待过你是不是?妈一直把你当女儿疼爱的。」

「子衿,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妈什么都不要,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们娘俩。以后你要是想嫁人,妈也绝不拦着,孩子我帮你带,好不好,子衿,好不好。」

「阿易他爸没了,现在他也要不行了。你要是杀了我孙子,我可怎么活啊!」

程妈哭得撕心裂肺,字字句句扎心泣血。

我试图扶她起来,「妈,你先起来,先起来再说。」

「不!我不起来,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说,「大夫说我身体虚,孕酮也不好。听天由命吧。」

程妈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起身扶住我。

她把我拉到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往下砸。

「子衿,子衿你别这样,孩子要紧啊。」

我叹口气,认真且平静地说,「妈,不是我狠心。这孩子就算是留下,大概率也会遗传阿易和爸爸的病。」

程爸是肝癌走的,程识易现在也是这个病。孩子就算能平安生下来,将来也保不齐会遗传到。

我懂程妈的苦,她想在晚年能有个念想。

二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我呢?

到时候,万一孩子也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呢?

我怎么办?

人性被挤压到了边缘地带,我不能强求程妈还会为我考虑,但我自己不能不清醒啊。

我摇头。

我不能留,我不想做第二个程妈。

程识易的咳嗽声从楼上间歇不停地传来,我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

夜里起风了,我送程妈出门。帮她叫了车。

程妈脸上的泪风干了,表情也开始强势并坚定了。

她说,「子衿,今天我好话已经说尽了,如果你还是这么无情无义,就别怪妈了。」

……

我坐在我爸妈家的客厅里。

听我妈急赤白脸地骂,看我爸皱着眉头走来走去。

「她吕楚媛以为自己是谁啊!真撕破脸了老娘怕她啊?自己老公儿子折不长命,想把我闺女一辈子搭进去!当初我就是不嫁不嫁,你……你爸非要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看在好了!沾一身屎得瑟不掉了!」

我拍拍我妈,示意她冷静点。然后看向我爸:「爸,程妈说的是不是真的?当初程爸真的……涉嫌职务侵占?」

我爸叹口气,默认了。

我妈气的差点跳起来:「你看看,她自己男人职务侵占,又不是你爸。现在人都死多少年了,还想把你爸拉下水?」

我爸闷着头:「可我毕竟知情啊。当初那会儿,集团下面有两家公司正要上市,也不知道是谁把这黑料爆出来。老程恳求我帮他想办法,我……我当时也是念在这么多年交情,他也是一失足,衡量了多方的权益。哎……谁曾想,这老程把事儿写在日记里了!」

现在程爸身为当事人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如果这件事公布出来,我爸可就涉嫌包庇了,到时候难保不会被董事会质疑追责。

程妈说,只要我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本日记,她就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烧了。

「爸。」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看他抬头时,眼睛里已经有泪水了。

「子衿。」

他走过来,拍我的肩膀,「爸就算真的被制裁,被卸任,被罚款,甚至坐牢都无所谓。爸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一张老脸不值钱,但我不能把你的一辈子搭上。」

「爸,可我不想你一生的心血,一起创办的事业,就这样……」

我说,你们先别急,我明天去找找老叶,跟叶叔家商量一下看看。

毕竟,这家公司一早是我们三家共同创办的。

我回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护工披着衣服,面有难色地对我说,程夫人刚走,程先生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

我顿了一下,「她又来了?」

护工点点头:「程先生跟他妈妈……似乎大吵了一架。好像在抢什么东西,他们把我赶回房间,我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护工说,她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客厅里都是纸屑。

「程先生又呕出好些血。后来就一个人关在卧室里,一直没出来。」

护工说起来,还心有余悸,「我怕出事,偷偷上去听了一阵,他好像在哭。」

我放下外套,「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我开门进去,看到程识易蜷缩在床上。

灯没开,他的身子单薄得几乎投不出影子。

「是疼么?」

我坐在床上,侧身问他,「用不用再吃一片止痛药?」

可他没有回答,而是反身将我搂住。

他枕在我腿上,脸颊贴着我的小腹。

他持续低烧,近乎全面崩溃的免疫系统已经不足以支持高烧了。

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要同归于尽般的燥烈。

他抱着我的腰,哭得泣不成声。

「子衿,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惨白的窗帘下,月色清皎。

夏目漱石说,今晚的月色真美,是我爱你的意思。

那么不爱了,怎么说呢?

今晚的月色,像程识易的回光返照一样……

我摊开手,接住他落下的眼泪。

我摩挲着他的脸颊,瘦削空平到早已没了年少惊艳的痕迹。

我说,「别在意这些。我是你妻子,我答应过,会陪你走到最后的。」

「子衿,对不起……」

他哽着声音,吃力地说。

我摇头:「不用对不起,感情这种事确实是强不来的。」

「不是的,不是的……」

他的声音沙哑羸弱,却竭力撕扯。

此时此刻,他明显已经呼吸不畅,每说一个字,都是那么吃力。

可是他却不停说,不停说……

说了这些年我对他的好,他的感动,他的动心……以及那句我渴望多年却从未敢想的「我爱你……」

他跟我说了无数声对不起后,目光落在我的腹部,满是不舍愧疚。

我平静地牵了下嘴角,表情冰冷。

「程识易你不用违心说这些,其实你也想让我留下孩子的对吗?」

「你赢了,你妈妈赢了,你全家都赢了。」

「所以,别再说了。」

我咬着唇,直咬到痛觉麻木。

我承认,程妈捏了我的软肋。

如今的我,除了我爸妈,谁也不在意。

我不能让我爸快六十岁的年纪,还要晚节不保,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想过,对程妈,或许只能妥协。

可就在这时,程识易突然像真的回光返照了一样,扑上来,一把将我抱住!

「不是这样的,子衿……」

他松开我,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然后突然抢上前,吻住我的双唇。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相识二十载,婚姻七八年。

他即便是在那种时候都没有吻过我,不,是我抗拒,是我不愿意。

我每次都拼命拧开头,我不想让那张叫着薇薇的名字的嘴,施舍给我最廉价的吻。

可是这一刻,我推不开了。

他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挟持着我,从肩膀,到脖颈……

当我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被他嘴对着嘴强行喂进去了一枚不明药片!

「咳咳咳!」

「程识易!你给我吃什么!」

我挣开他的束缚,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的身体像纸片一样,轻飘飘摔在枕头上。

很难想象刚才那一瞬间,他是怎样爆发了超强的生命力!

「你就这么想让我跟你一起死么!」

我双手捏着喉咙,大声呼喝着。

「程识易!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这个混蛋,没人性的畜生!」

我不知道他给我吃了什么,潜意识以为是毒药。

跳下床,我冲进洗手间里,挖着喉咙一阵反呕。

我吐出了一片淡黄色的药片。

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摄取了多少,正要叫救护车的时候,我瞥到了洗手间的纸篓里丢着一个药盒。

米非司酮。

是紧急避孕药,也是早孕药流的口服药。

程识易要我服下的药,是要我流掉这个孩子!

我错愕当场。

冲出洗手间,我扑到床上。

程识易卷缩着身子,依然保持着我刚刚离开时的姿态,睁着眼睛。

他的一只手压在枕头下,好像正攥着什么。

我掀开枕头掏进去,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是程爸的日记!

原来护工说,程识易晚上跟他妈妈吵架,抢夺的就是这个本子!

是能给我爸带来无数麻烦的证据,是程妈妈要挟我一定要生下孩子的底牌。

他跟妈妈翻了脸,拼死抢了下来。

那本子斑驳残缺,满是血迹……

「程识易。」

我上前,试探着轻轻推了推他。

才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他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子衿,孩子由我带走。忘了我,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我抬手,盖住他的双眼。

最后的一滴泪水,我终究没有再去吝惜。

为我早就不知道葬送在什么时候的爱情。

也为他对我,从来没有开始过就已经随风而去的最后的心意……

……

程识易葬礼后的第三天,我如约走进了手术室。

进了麻醉,我渐渐什么都听不见了。

虚幻的梦境里,我和程识易,叶展裴,都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多好,无忧无虑,无爱无期……

我将程识易留在公司的股权,交给叶展裴和几个股东优先内购后,自己也干脆从公司卸任,准备出国深造,好好换个环境,重新生活。

临走前的那个清明,程识易下葬。

我将清宫手术的病历单焚烧在他的墓前。

特意留了孩子的一小把骨灰,陪着洒在他身边。

感谢他最后的那个决定,感谢他让我最后的这个决定,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泰然。

临走那天,叶展裴来送我。

「子衿,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我说,「别等了,赶紧找个像模像样的好姑娘,好好珍惜人家,怎么都是过一辈子。」

叶展裴的表情有点受伤:「你不相信我?」

我摇头,我只是不相信爱情。

「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我。老叶,你喜欢我,是我的荣幸。我不喜欢你,是我们有缘无份。但我尊重你,尊重我们之间多年的友情,是我的睿智。好好的。后会有期。」

踏上异国之旅的飞机上,我用耳机循环放着一首轻快的歌。

三十岁之前,大梦一场。

难得人间清醒,开始新的征程。

(正文完)

葛薇走后的第二年,我爸查出了肝癌。

正值几个集团项目上市融资最关键的时候,我爸手里的那些股份,早被我爷爷家这边的叔父伯父们虎视眈眈。

我妈哭哭啼啼没了主意,我身为家里的独子,被逼振作起来。

悲伤和颓废,做不了真实世界里永恒的挡箭牌。

我重回集团的那天,最后一个赶到董事会现场。

我看到林子衿穿着整齐的正装,站在PPT前,正在就一个项目展示,竭尽全力地想要说服在座每一个人。

她拿的,是我一年前的项目。

初出茅庐,各种方案还不成熟。

因为葛薇的死,我逃避现实,离开公司,曾经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不复存在。

只有林子衿还拿着我的方案,坚持着,坚守着,替我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反对派们,据理力争着。

那一瞬间,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很特别的光。

后来我问她,你怎么做到的?

她根本不是学管理的,甚至也不懂法语。怎么做到的,能把我那份英法双语的企划重新完善包装的。

她说,不会就查字典啊。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在她眼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真正困难的。

包括,爱我这件事。

这样的女人,无论谁跟她在一起,日子应该都不会太难过吧。当初,我这样想过。

我从小就认识她,可能真的是因为太熟了,所以连动心都那么不轻易。

我爸病的很重,病情进展很快。

临终前最是放心不下我。

我在病房外偷听到他跟林叔说,希望我能跟子衿结婚。

一方面,两家的事业本来就是一家的。

再一方面,林子衿是真的喜欢我很多年的。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与林子衿结婚并不是被迫的。

那时候,我站在病房外,就已经在心理上接受了这个选择。

葛薇死了,谁都一样。

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葛薇,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子衿一样对我好的女人。

我是男人,男人天生理性又自私,最会权重各种利益比。

林子衿是我的后路,是我闭着眼睛往后一靠,就能靠到的沙发软垫。

我知道,她一定会等在我身后,不会舍得让我摔受一点伤。

但我忘了,她也是人,有血有肉,看得见的外伤会自己擦掉,看不见的内伤,从嫁给我的那天起,就一直没有愈合,直到死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在别人眼里,我们是门当户对的佳偶天成,也是青梅竹马的伉俪情深。

但我不能允许自己过得太幸福,太理所当然。

因为对葛薇,我是自责与愧疚的。对葛薇的妹妹,我有义务和责任的。

人人都说我是重情重义的男人,我被道德的枷锁压上刑台,对葛倩的各种状况,照应得心安理得。

却忘了林子衿身为我的妻子,她与我共患难共进退的同时,却丝毫没有享受到我的道德红利。

落在她身上的,表面光鲜的背后,只有嘲讽与笑弄,只有纠结和忐忑,只有她无所适从的态度,却被人无下限的恶意揣测,包括我。

第一个孩子没有了。

子衿抑郁了大半年。

白天她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哭,我都知道。

其实我很后悔,也很心疼。

我也想过跟她敞开心扉,也想过认认真真地安慰。

可我,终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是我选择用工作和忙碌来逃避,渐渐的,我能感受到她的温度渐冷,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有光。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有了离开我的打算,但我只能祈祷着,那一天可以无限期地不要那么早到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死水。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我以为,等我们年纪再大一点,再成熟一点,或者真的有了孩子以后,会更容易交流沟通。

而那时候,葛倩也已经成年独立,有自己的生活了。

对葛薇最后的责任解除,我就能够好好花点心思补偿子衿。

可是上天惩罚每一个不懂珍惜的人,每一个不识当下的人。

对我,尤其严厉。

不过幸好,得绝症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我是真的很想要我们的宝宝。

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也不是为了我妈能有个念想。

我只是很想让子衿给我生个孩子而已。

她的孩子,一定会像她一样明艳动人,乖巧可爱。一定会融化我难以释怀的纠结,让爱变得更加纯粹且充满意义。

可惜,我终究还是不配……

她看着我的眼睛里,写满了逃。

……

子衿,这一生,我将你辜负殆尽。

来生的愿,也没有任何自信能留住缘分。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解开你的束缚,以不用背负任何道德压力为代价。

让你从此快乐自由,平顺安康。

我闭上眼,看到一束光,就如当年在公司会议上,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那道光……

太过耀眼,以至于我好久好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了你。

但至少我知道,我爱你,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是真的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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