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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覆旧情

冬雪覆旧情

冬雪覆旧情

第1章

我死后第八年,陆瑾安在天桥下撞见了正在摆摊的儿子。

暴雪纷飞,儿子小脸冻的通红,两只手长满了冻疮。

他气急,拉起团团,粗暴扑掉了他身上的雪。

“你妈人呢?大冷天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冻,她跑哪享福去了?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负责的母亲!”

团团对这个父亲毫无印象,怯生生答道:

“我妈妈不在了...叔叔你买菜吗?我可以给你便宜。”

陆瑾安沉浸在愤怒里,没听出儿子话里的深意,当场气笑。

“怎么,她是还没消气所以故意折磨我儿子是吗?”

“既然这样,你也别认她这个妈了!跟我走,爸爸带你回家!”

团团拼命将人甩开。

“我不认识你,不许你说我妈妈!再动我报警了!”

陆瑾安气得失控怒吼:

“我是你老子!你亲爸!”

“许苒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六亲不认吗?她还要跟我置气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等她死了才算完!”

我灵魂飘荡在一边,想将儿子推开,伸出的手却直直穿过了儿子的躯体。

脸上不由浮现苦笑。

陆瑾安,我不是在跟你赌气。

我只是...死了啊。

1

团团被眼前男人吓得当场痛哭。

陆瑾安却怒火难消,越骂越起劲。

“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连一百块都不值吧!今天零下八度,你就穿这个出门!”

“许苒是怎么教孩子的,她都这么对你了,你竟然还维护她?”

团团伸出冻到发颤的手想擦眼泪。

却被陆瑾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袖子粗暴翻了上去。

“你手上怎么全是冻疮?许苒死哪去了!”

“当初离婚她拼了命也要抢你的抚养权,结果就把你养成这样?她还有什么用?不如死了算了!”

我灵魂飘荡在他们周围,急切地解释。

我不是不想照顾团团,只是无能为力。

团团身上的衣服已经是他最厚的一件了,还是刘阿姨儿子去年穿剩下的。

可我喊破了喉咙,他们也听不到我的话。

陆瑾安蹲下身子,将羽绒服盖在儿子肩上,耐心地跟他解释自己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团团过了好半晌才接受这个消息。

“那团团有爸爸了,是不是不用在外面了?”

陆瑾安重重点头,拉着儿子就要走。

刘阿姨忙完生意,转头一看,急忙冲上来阻拦。

“你谁啊?光天化日想拐孩子是吧?”

“放手,不然我报警了!”

“来人啊!有人贩子要抢孩子了!”

陆瑾安脸色阴沉。

“这是我儿子!”

刘阿姨气得双手叉腰。

“我说呢,你就是那个出轨还抛妻弃子的畜生啊!你还有脸来!”

“团团不要你,你给我滚!!”

她想抢走团团,却被陆瑾安一米八的个头挡得严严实实。

“许苒就是这么说我的?”

“她把我儿子照顾成这样,我要回孩子天经地义!”

“看警察来了是帮你这个外人还是帮我这个亲爹!”

刘阿姨听他这么说我,顿时火冒三丈。

“苒苒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你让她滚出来跟我对峙!我倒要问问她还有什么脸见我!我儿子十个指头全是冻伤,她也配当个母亲!”

“苒苒她不是不管,只是人已经——”

话没说完,陆瑾安已经抱着团团快步离开。

“只是人已经死了...”

刘阿姨望着他的背影长叹口气。

“苒苒,阿姨就只能帮你到这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她渐渐红了眼眶,泪水不争气地掉了又掉。

我慌张地想给她擦眼泪。

手指穿过她的脸颊,只剩下自嘲地笑。

我怎么又忘了,自己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怪她。

能帮我照顾团团八年,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也许刘阿姨说的对,这就是命。

团团没了我,如今被陆瑾安带走,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不会再受苦了...

只是陆瑾安家里那人...

第2章

陆瑾安带着团团上了车,车厢里开着空调,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团团新奇地看着眼前一切,他从出生起还从未见过车里面长什么样。

我自责又懊悔,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抢夺团团的抚养权。

我太自私了。

陆瑾安坐在主驾上,抬手从怀里取出烟。

香烟递到唇边,他却没入口,只是放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了烟盒。

我不由有些诧异。

当年我怀孕,闹着要他戒烟,他怎么都不肯。

如今八年过去,他也变了不少。

果然,真爱才能让人打破原则。

车一路开进小区。

别墅里灯火通明。

刚进门,穿着睡裙的苏瑶就迫不及待迎了上来。

“老公你回来啦,圆圆刚才还打赌说爸爸今天要加班呢。”

听到圆圆二字,我心头顿时酸涩。

这是我们还没离婚时,共同给二胎取的小名。

一个团团,一个圆圆,寓意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如今却给了他跟苏瑶的女儿。

曾经一身土气的小姑娘已经被他养的落落大方,让我几乎认不出。

只是等她视线落在团团身上,笑容却僵住了。

“这是?”

“老公,你把谁家孩子带回来了?”

望着团团跟我八分相似的眉眼,苏瑶明显不安。

“不会是苒苒姐的...”

“是。”

“去买菜意外撞见他,孩子穿的太薄,我一气之下就带回家了,你别生气。”

苏瑶眼底的嫉妒一闪而过,再抬眼,已经换回了往日的温柔。

“怎么会,瞧你说的,你儿子就是我儿子。”

“只是苒苒姐当初拼命都要带走孩子,你现在没通知她就把孩子领回家了,我怕她跟你闹...”

一提起我,陆瑾安顿时来了火气。

“闹?她也要有这个脸!”

“团团都被她管成什么样了?我要是不带人回来,我看他都活不过今年冬天!”

团团挣扎着从他身后跑出来。

“我妈妈才不是那样的,不许你们说她!”

我眼眶一热。

话音未落,团团忽然失控地往一边倒去。

我急切地想护住孩子,但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陆瑾安将团团拉进怀里,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坏了,团团发烧了,你们吃饭,不用等我,我带孩子去医院看看!”

他起身就要出门,还不忘再拿一件羽绒服将团团裹住。

苏瑶拉住了他。

“不用这么麻烦,家里有孩子用的退烧药,之前圆圆喝过,挺管用的。”

“谢谢,还是你周到,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苏瑶几乎是咬着牙开口:

“应该的,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呢。”

“只是苒苒姐那边要是发现孩子不见——”

“别跟我提她,许苒最好是死在外面,不然我跟她没完!”

我知道苏瑶再三提及我,只是不想留下团团,也想让我在陆瑾安心中的形象更差一些。

但这次她真的多虑了,如今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团团喝过药,一会就退烧了。

我飘在床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自责愧疚的情绪彻底将我淹没。

没等我松口气,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眼前是一张跟陆瑾安六分像的脸。

圆圆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蹦蹦跳跳凑近床边。

团团也在这时睁开了眼。

不等他开口,小姑娘抬手就抽了团团一掌。

“你就是爸爸在外面生的野种?身上这么臭,你几年没洗澡了!谁让你睡我房间的!”

她拿着拖鞋奋力拍打团团的后背。

“滚出去!你个丑八怪,滚出去!”

团团虚弱地几乎无法开口:

“我不是野种...”

“爸爸说我是他的儿子,阿姨说这个房间没人用...”

小姑娘两手叉腰,高高在上。

“谁说没人用了?这是我给娃娃留的房间!”

圆圆掀开被子,另一侧的枕头上静静躺着一个可爱的娃娃。

团团登时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不住这里了,我现在就走。”

他刚撑起身子,就被女孩用力推了一把。

就这样头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团团摔跤没哭,被人骂野种没哭。

可当他摸到脖子上项链不见时,却崩溃地红了眼。

“我的项链呢?你还给我!”

圆圆晃着手里的链条,直接丢向窗外。

“什么垃圾东西,我才看不上呢!想要就爬着去捡呀!”

“你妈妈是贱人,你就是贱人生的野种,一家子都不要脸!去死吧!”

第3章

团团可以忍受所有委屈,唯独不能忍受有人骂自己的妈妈。

而那条被丢掉的项链里,装着的是我的骨灰。

他身上骤然爆发力气,把圆圆按在地上打了一巴掌。

我冲上去焦急地喊:

“团团不要动手,不然你会被赶出去的,就再也没有家了!”

“妈妈没关系,妈妈已经死了,怎么样都没关系!”

但他听不到我的声音,小脸已然被愤怒充斥。

巴掌声响起同时,卧室门打开了。

陆瑾安被眼前一幕气的发疯,冲上去一脚踹飞了儿子。

“你干什么!圆圆是你妹妹,谁让你欺负她!”

“许苒平常就是这么教你的?!”

团团感冒本就虚弱,此刻后背重重磕在墙上,小脸顿时疼的扭曲。

“妈妈没有教过我,是她先动手的!她抢走了我妈妈的遗物!”

小小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骨灰,刘阿姨只告诉他这是我留下唯一的东西。

陆瑾安瞬间气笑。

“遗物?还活着就说自己东西叫遗物?许苒也知道自己该死?”

“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把你养成废物!”

圆圆眼珠子一转,捂着脸哭的更大声。

“爸爸,我是不是要毁容了,我脸好疼...”

陆瑾安听完就快步下楼。

再出现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条项链。

“就是为了这个?”

“现在我就告诉你,我家不允许出现许苒的任何东西!”

团团大喊:

“不要!!”

可已经来不及了。

项链被他重重砸向墙壁,吊坠瞬间碎裂,里面骨灰纷纷洒洒。

“那是我妈妈...她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连她最后的东西你都要抢走!”

“我不要爸爸了,我讨厌爸爸!”

陆瑾安当场愣住,脸色惨白。

苏瑶这时候进门,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团团,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妈妈呢?”

“她没照顾好你,我们不会怪她的,可也不能骗人说自己死了呀,这不是存心让爸爸难过吗?”

陆瑾安方才有多悲痛,此刻被欺骗就有多愤怒。

他疯了一样砸碎房内所有东西。

“许苒这种人怎么不直接死了算了!”

“竟然能想出这种玩笑,还教孩子骗我,我当初怎么就瞎眼看上她!”

“八年前骗我一次不够,现在还要骗我第二次,简直无药可救!”

空气瞬间凝滞。

窗外大雪纷飞。

屋内落针可闻。

我绝望地闭上眼。

八年了,没想到陆瑾安还在怨我。

我刚怀上团团时,还没过完蜜月期。

我们和所有热恋中的小情侣一样,恨不能一起携手走遍世界每个角落。

那时候陆瑾安很爱我,我说往东他不往西。

我说去米兰,他就立刻退了巴黎的机票。

婚礼过去一个月。

他每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对我深情表白。

我笑着打趣他,这样的话要说多久。

而他总会不厌其烦地吻我,说要表白一辈子。

我们最相爱的时候,用试纸查出怀孕。

我舍不得蜜月旅游。

他承诺我,等孩子出生,就带着孩子一起。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是最后的温存。

就这样,我们回了国,去市里最大的医院产检。

挂号时,意外撞见了苏瑶。

我这才知道,自己资助三年的大学生已经变成了白衣天使。

我笑着关心她的生活,问她工作有没有遇到困难。

也许是怀孕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我没留意她看向陆瑾安眼神里,那一抹独属于少女的悸动。

我进去产检,她跟陆瑾安两人留在外面。

她借口自己是护士,想报答我的恩情,于是加了陆瑾安的联系方式。

让他有问题随时联系。

一开始,两人的聊天仅限于他学习妇产知识。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聊天也变了味。

他们开始频繁分享彼此的生活。

苏瑶什么时候加了班,什么时候遇到难缠的病人,都会跟他吐槽。

而陆瑾安,也不再围绕着我咨询,开始关心她的生活,甚至主动开玩笑,说要请白衣天使喝奶茶,替不懂事的病人赔罪。

等我发现端倪时,陆瑾安正在阳台抽烟。

我腹部一阵阵绞痛,强忍着掐断了他的烟。

我问他能不能为孩子戒烟,是为了他的健康,也为了我。

那是他头一次对我展露出不耐烦。

说我多管闲事。

轻飘飘四个字,碾碎了我所有自尊。

我像个疯子摔了他的手机,屏幕碎裂,留在苏瑶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上了新电影,有没有兴趣跟白衣天使共赏?上次练习扎针小有成就,这次一定不会扎哭你啦!”

我红着眼嘶吼,质问他。

“如果是苏瑶让你戒烟,你是不是就答应了?”

“如果怀孕的人不是我而是苏瑶,你是不是早就不抽了?”

他两眼骤然猩红,同样用力地摔碎了家里其他东西。

“不可理喻,你简直是个疯子!”

“我联系苏瑶只是为了关心你的情况!”

“该说的我都说了,随你怎么想!”

那一夜,陆瑾安没回家。

我找去了医院。

第4章

医院的护士说,值班的苏瑶也没来。

我借口自己是苏瑶的姐姐,问了她的家庭住址。

敲门时,陆瑾安浑身赤裸,只围着一条浴巾,给我开了门。

他脖子上鲜红的唇印,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片雪花。

外面零下十度,我穿着单薄的孕妇裙,却像是感受不到冷。

我在走廊里怒吼,叫嚣,像个神经病一样咆哮。

我举起自己冻到皲裂的手,扇了他无数耳光。

打到最后,我掌心都是血,他脸上也是。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如此不体面的方式,只换来他轻飘飘一句:

“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回家吧。”

“孩子还小,你情绪不能激动。”

多可笑啊。

逼疯我的人,指责我情绪激动。

孕期出轨的父亲,嫌我不为孩子着想。

我想过离开他。

可我舍不得。

我爱他,爱了很多很多年。

我以为孩子出生,我们就能回到过去。

但意外总是先一步到来。

八个月后,我吐血了。

医院检查,说我患上肺癌,已经中晚期。

如果要孩子,我的命就保不住。

我慌张地给陆瑾安打电话,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但那头,他听闻诊断结果,只说:

“演够了吗?”

“这半年我已经回家住了,你还要怎么样?”

“瑶瑶说在医院见过你,产检一切正常。”

“许苒,我不想跟你撕破脸,最后说一次,我跟瑶瑶的关系只会维持到孩子出生,别逼我违背承诺。”

不等我开口,他粗暴挂了电话。

苏瑶给我发来一张两人赤身裸体的床照。

还有一句话:

“他说他爱的人是我,跟你不过是责任,姐姐,跟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生活一辈子,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

所以我选择留下孩子。

甚至幼稚地想,我们曾相爱过,以后也会重新爱上彼此。

至于这个病,只要我足够坚强,一定能挺过去。

但事实告诉我,我不行。

手术台上,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

医生找不到孩子父亲。

我从病床上爬起来,给自己签了字。

出院后,我没哭也没闹,找了律师,提出离婚诉讼。

净身出户,唯一的要求是留下儿子。

我成功了,因为苏瑶劝住了他。

但我依旧是个输家。

离开家那天,陆瑾安说:

“这么硬气,有本事死在外面也别找我!满口谎话的女人我看谁会要!”

“许苒,你活该孤身一辈子!”

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我带着儿子处处碰壁。

一天兼职三份工作,最终吐血累倒在摊位上。

刘阿姨送我去医院,医生说拖的太久,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没几天日子了。

我知道刘阿姨是好人。

虽然她也不富裕,我还是将团团交到了她手里。

怕死在外面,要出钱搬运尸体,我没钱。

于是每天就待在殡仪馆门口。

路过的死者家属几乎每个都会问我在等谁。

我实话说等死,他们又骂我神经。

刘阿姨于心不忍,抱着团团来看了我一次。

我说:

“等我死后,就留下一点骨灰给团团做个项链吧,我想陪着儿子,看他长大。”

“至于其他的,随便洒在哪里,反正不要钱就行。”

那时,我已经瘦成了骷髅。

也许是上天垂怜,说完这两句,竟然刚好咽气。

思绪被儿子的惨叫声拉回。

团团不慎被相框的一角砸中,额头瞬间涌出鲜血。

“妈妈不是那样的,她没有骗人,没有...”

话没说完,团团就昏了过去。

陆瑾安急忙抱起儿子往医院跑。

我目睹一切发生,心痛如绞,却无能为力。

医院里,检查的医生问他孩子叫什么。

“团团,团团圆圆的团团!”

医生一愣,猛然抬头。

竟然是当初给我接生的主任。

“孩子母亲是许苒?”

陆瑾安满脸莫名,多少有些对我不耐烦。

“跟他妈有什么关系?看我儿子的病就行了!”

话落,对方瞬间变了态度,脸色难看。

“我还当是谁!”

“你老婆肺癌晚期生产的时候你不见人影,现在孩子又伤成这样,该不是你打的吧?”

“我从业几十年都没见过你这种丈夫!你小心她从地底下爬上来找你索命!”

陆瑾安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你说什么?肺癌晚期?”

第5章

“怎么可能?我们离婚的时候许苒还好好的,那时候她已经生了团团了,癌症晚期的孕妇怎么可能生出健康的小孩?”

“再说只要是个正常人,在得病的时候都不可能选孩子,何况许苒那样自私恶毒的女人?她要是得病,怕是第一个死的就是我儿子了!你少跟我开这种玩笑!”

或许是他呲目欲裂的模样太过恐怖,让医生也瞬间怔住。

僵持良久,陆瑾安想起什么,怒极反笑。

伸手指着医生的脸破口大骂:

“我知道了,你是许苒的朋友吧?还是她离婚后找的奸夫?她是知道我儿子一定会发烧生病,故意让你在这等我的吧!”

“我问你,这些话是不是她教给你的!”

“我已经忍她够久了,她带着儿子八年,把孩子管成什么样了,看看我儿子身上还有一片好肉吗!”

“你是医生,但凡还有点人性,我劝你就不要跟着许苒助纣为虐,不然别怪我一封举报信让你丢了饭碗!”

医生哪见过这样无理取闹的病人,瞬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说话都带着颤音。

“你简直是个疯子!”

“你不可理喻!”

“许苒那样好的姑娘怎么会眼瞎看上你这种丈夫?”

“你知道她生产那天几次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要不是她拼命护着孩子——”

话没说完,就被陆瑾安愤怒打断。

“够了!”

“瑶瑶都说过,许苒产检那天她就在医院值班,许苒根本就没病,都是她装出来为了博取同情的!”

医生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瑶瑶?”

“你说的是那个以前在我们医院工作的苏瑶?”

“跟病人家属鬼混在一起,后来没脸在医院待下去只能被迫离职的苏瑶?”

陆瑾安见医生脸色不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强撑着问:

“是苏瑶,但我们当时没有鬼混,清清白白!”

“你想说什么?”

医生气得冷笑连连。

“苏瑶那时候早就离开我们医院了,许苒的产检她怎么可能知道?她没脸进医院大门,后来一次都没来过!”

“许苒产检的时候就是我接手的,我也是第一个发现她身体出问题的人,是我开了单子让她做全面检查,这才发现了扩散的癌细胞!”

“你说的没错,普通癌症晚期的病人的确很难生出健康的孩子,但许苒情况很特殊,她大半个孕期身体都没问题,只是后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情绪太过低落,免疫力直线下降,这才让病魔钻了空子!”

几句话说的陆瑾安瞬间愣在原地,久久都没能回神。

他想反驳医生的话,想说许苒孕晚期什么都没经历,无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她小题大做。

但开口的瞬间,他就想起了那时候正是自己跟苏瑶恋爱最甜蜜的日子。

也是他回家次数最少的时候。

难道许苒真的....

他不相信,他绝不相信!

第6章

医生见他沉默,长叹口气,说出了当年的经过。

“许苒很不容易,她也不是你口中自私恶毒的女人,不然她不要孩子,自己的命也不是没机会留住。”

“查出癌症后,我劝过她很多次,但她说什么也不听。”

“她说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很重要,关系着她跟老公的感情能不能回到从前,她不想离婚,她知道自己那时候唯一的筹码就是这个孩子。”

“我见过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吐血的样子,见过她头发掉光,还要笑着给自己试戴假发的样子,那时候她已经瘦了很多,每次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自欺欺人,她却说,不想被你发现,她不想道德绑架你,希望你的爱,是不掺杂任何施舍的。”

说完,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接过了他怀里的团团。

“我带孩子去输液了,你自己想想吧。”

关门声响起,诊室里只剩下陆瑾安一人。

他脑海里不断闪现当年的过往。

可笑的是,竟然发现关于许苒孕晚期的回忆少的可怜。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他在忙着打听苏瑶的喜好。

在给他跟苏瑶的约会制定计划。

在帮苏瑶抢她喜欢歌手的演唱会门票。

他以为许苒是装病骗人,所以更加生气。

他说不上多喜欢苏瑶,那时的靠近,只是为了报复许苒。

他气她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气她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他们的家。

直到后来孕晚期的许苒变得像个多疑的疯子。

他才感觉到,自己对许苒的爱,真的在一点点消失。

加上后来苏瑶口中的,许苒对她的为难。

彻底打散了他对许苒最后的怜悯。

可现在事实却告诉他,许苒真的病了。

他的恨,他的怨,都变成了一场空。

一瞬间,他对许苒多年的爱意忽然翻涌上来。

那张他以为早就忘却的笑脸,竟然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更让他崩溃的是,一想到苏瑶说了假话,才造成这场悲剧。

他竟然有了憎恨的念头。

苏瑶并不是他想象中温柔体贴的女人。

甚至恰恰相反,她才是那个自私,恶毒,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这个他曾经在年少时期梦寐以求的温馨的家。

最终,被他亲手所摧毁。

而他的儿子,也因为他的无情和背叛,在外受苦多年。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崩溃。

拳头狠狠砸向墙壁,鲜血顺着指节染红了视线。

他却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满脑子都想着。

苒苒,当初的你,也这样疼吗?

泪水倏然滚落,他抬手摸了一把。

冰冷的温度几乎要刺进他骨髓深处。

缓了许久,他顶着红肿的双眼走出诊室。

团团还在输液,已经脱离危险。

医生似乎早有预料,在门外等他。

“我想看看许苒当初就诊的资料。”

“可以吗?”

其实他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因为时间过去的太久太久。

久的让他连当初为什么执意要离婚都忘了。

但医生却说,病历还在。

因为许苒是他遇见的,最特别的病人。

他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他摸着病历,颤抖着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翻开。

看着那些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

却好像透过纸张,看到了当初病痛缠身的许苒。

“病人吐血昏迷三次。”

“病人拒绝化疗,拒绝药物。”

“病人状态急转直下,癌细胞大面积扩散,距离产期仅剩三天。”

...

恍惚间,他想起了十八岁初见的许苒。

青春又张扬,在操场上放声大笑。

八百米的测验,许苒打破纪录,成了全班第一。

而他却只能勉强算是合格。

许苒大咧咧走到他身边,像男孩一样揽着他的肩膀开玩笑。

“喂,要不要考虑当我小弟?我教你跑步啊。”

“什么表情?不要就不要嘛,我还不稀罕呢!”

性格内向的他从来没告诉过许苒,其实那个冷漠的表情底下,藏着少年炙热的心跳。

让他泥足深陷,彻底爱上许苒的,是在公交车上一次碰面。

许苒生理期,捂着肚子疼的站不起身。

他想让座,结果还没开口,就看许苒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小小的女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抓住了正在猥亵其他女生的大叔。

她张牙舞爪威胁警告的样子,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叔被全车人赶下去后,许苒肚子似乎更疼了。

他起身,轻轻拉了拉许苒的袖子,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随后站在窗口,替她挡住了冬天的寒风。

那些年的冬天比现在更冷。

但许苒看向他的眼睛亮亮的,让他没来由红了脸。

后来他们陷入热恋,他又发现了许苒的另一面。

她不是假小子,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温柔地撒娇。

甚至从来没跟他大声说话过。

鲜活的生命,张扬的人生,他就这样一点点沦陷。

然后暗暗发誓,一定要娶到这个女孩。

他想,一辈子跟她在一起。

泪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回忆。

曾经他爱过的妻子,如今已经变成了单薄的四个字。

死亡证明。

第7章

陆瑾安收起病历贴身放在口袋里。

进病房看望团团。

团团已经醒了。

经历刚才的一切,陆瑾安对这个孩子满心愧疚。

他耐下心问他:

“能不能告诉爸爸,刚才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欺负圆圆呢?”

团团红着眼,声音哽咽的厉害,哭起来一抽一抽的,说话都不完整。

“那个项链,是妈妈...”

“刘阿姨说,妈妈就在项链里,她离开前说要陪一直陪我。”

“圆圆扔掉了我的项链,骂我妈妈是贱人,骂我是野种...”

“爸爸,我不是废物...团团不是坏小孩。”

“刘阿姨说了,妈妈最疼我,她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爸爸,我想妈妈了...”

团团说完就哇哇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整层楼都能听到。

也许是被孩子的情绪感染,陆瑾安悲痛到了极致。

没拦住儿子,而是抱着他,无声地落泪。

发泄完情绪,他迅速冷静下来。

儿子的话不断在耳边回荡。

怒火一点点吞噬了理智。

在他面前,圆圆和苏瑶从来都是乖巧安静的模样。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竟然背地里会说出如此令人作呕的话。

她才六岁啊!

团团这八年都在外面,过着那样苦的日子。

他回家第一时间就让苏瑶照顾好孩子,别让他再受苦。

结果没过一天,就发生这样的事。

他不能不怀疑里面有苏瑶的手笔。

许苒已经因她而死,团团如果再出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更不会原谅苏瑶!

回家前,他让助理送来一份离婚协议。

但有些事,他还是想跟苏瑶问个明白。

他想不通,许苒生前资助了苏瑶三年。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许苒。

就算她不想报恩,也不该瞒着许苒的病情。

如果不是苏瑶,也许他就可以劝说许苒流产,劝说许苒好好治疗。

而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他越想越愤怒,没留意到身边团团悄悄打开了离婚协议。

孩子眨着无辜的眼睛问他:

“爸爸,你要跟阿姨离婚吗?”

“可不可以不要离婚?”

“刘阿姨说过,离婚的孩子就会像团团一样,爸爸妈妈永远都不会陪在他身边。”

团团懂事的让他心疼。

因为许苒而悲痛的心脏,在这一刻就像是又被钝刀子狠狠割了一下。

团团被她教育的这么懂事。

如果她还在,该有多好啊...

他摸了摸团团的小脑袋,心疼的几乎无法言语。

“团团,爸爸离婚的话,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了。”

“团团不想要爸爸吗?”

“爸爸为之前的事情跟你道歉,你不要怪爸爸好不好?”

团团什么也没说,只问:

“那爸爸爱妈妈吗?”

陆瑾安愣了两秒。

时隔八年,提起爱人,他脑海里竟然还是只有许苒的身影。

他瞬间败下阵来,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爱。”

“爸爸很爱你妈妈。”

“以后也会爱团团。”

离开医院后,他没直接回家。

而是带着团团去找了那个刘阿姨。

听团团说,刘阿姨在许苒生前帮了他们不少。

这些年团团也是被她教育,才能长的如此懂事。

他递上一张黑卡,深深鞠躬。

“抱歉,之前是我无理了。”

“这是你帮忙照顾我儿子的谢礼,真的很感激。”

刘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收那张卡。

“你跟我过来一下吧。”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刘阿姨将许苒生前的事都告诉了陆瑾安。

她是怎样带着孩子为生活奔波的。

是怎样一次次在找工作时碰壁的。

是怎样被兼职的廉价工累到吐血的。

又是怎样在殡仪馆门口孤独等死的。

一点点听下去,陆瑾安眼眶通红,心都要疼碎。

走出摊位时,他将团团暂时托付给刘阿姨照顾。

而他自己,则是带着离婚协议,回家跟苏瑶做最后的谈判。

一进门,苏瑶还是跟从前一样迎了上来,这次却带了几分委屈和嗔怪。

“老公,你怎么去医院也不接电话啊?”

“你看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要不是知道你是成年人,我都以为你被坏女人拐走了呢!”

陆瑾安打开手机,看见置顶备注为老婆的聊天框显示99+未读消息。

讥讽地笑了。

“我为什么不回消息,你很难猜吗?”

第8章

“被坏女人拐走这句话说的这么顺口,是因为你做过,所以了解?”

苏瑶被问的愣住,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等她开口,陆瑾安已经自顾自坐在沙发上。

“我去医院了。”

“你以前工作的医院。”

苏瑶脸色瞬间慌乱。

“你怎么去那家医院了?我不是给你推荐了儿童医院吗?”

“你很心虚?是怕我发现什么?”

圆圆听见开门声,兴高采烈扑了过来。

“爸爸抱...”

下一秒,却被陆瑾安怒斥:

“滚回去!”

“我让你出来了吗?”

圆圆顿时委屈地大哭起来。

苏瑶一边哄孩子,一边无助地问:

“瑾安你这是干什么啊,孩子都被你吓哭了!”

“你教她说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要我重复一遍吗?”

话落,他将离婚协议扔在桌上。

“离婚,你净身出户,签字吧。”

“圆圆以后跟着我,我来抚养。”

苏瑶崩溃地质问为什么。

“许苒死了。”

“你早就知道,并且一直瞒着我,是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相信我,苒苒姐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瞒着你啊!”

可不管她说什么,此刻的陆瑾安都觉得无比恶心。

“签字,多余的话去跟律师说。”

“我跟你,无话可说。”

说完,他起身就要离开家。

“给你三天时间,这个家里我不想再看见你任何东西。”

苏瑶疯了一样冲上来,崩溃地抱着他。

“不!我不走!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错了,我都可以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太喜欢苒苒姐,我怕你不要我。”

“瑾安,我求你了,不要跟我离婚,别赶我走,我们还有圆圆啊,团团已经没有母亲了,你难道想让女儿也没有母亲吗!”

她哭的声嘶力竭。

陆瑾安却不为所动。

甚至一点点掰开了她的手。

“如果圆圆有你这样的母亲,还不如没有。”

“三天后,我要看见你签过字的离婚协议!”

话落,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身后苏瑶的哭声,女儿的喊叫,都没让他脚步停留半秒。

离开后,他开车去了墓地。

亲自给许苒挑了一块地方。

没有骨灰,他只能将剩下的项链残骸埋进去。

随之一起的,还有自己的一缕头发。

听人说,只要将头发葬在一起,下辈子转世,两个人还会相遇。

他想再遇见许苒一次,补偿今生的亏欠。

离婚证拿到手后,他没有留在本地。

带着一儿一女就出了国。

离开前,他和团团来看过我一次。

“妈妈,爸爸说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

“等团团有空就回来看你...”

我抬头,轻轻抚摸着儿子的眉眼。

一阵风刮过。

陆瑾安若有所思看着墓碑上我的照片。

“是你,对吗?”

没有人回应。

我的灵魂一点点消散。

直到他们的背影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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