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我的心脏捐给小女儿后,才发现我是真千金
1
众所周知,我是京市齐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是齐家夫人心善,为了自己心爱的小女儿的祈福,才留我在齐家长大。
可外人不知道的是,从六岁到二十六岁,我给齐君澜献了数百次血。
她的身体里甚至还有着我一半肾脏。
二十七岁时,齐君澜的心脏也不好了。
齐家长子第一时间把我扣在了齐家。
齐太太手里捻着佛珠,语气温和像菩萨。
「好孩子,是我对你不起,你走了之后要来索就索我的命。」
可手术那天,以前在齐家帮佣却疯掉的保姆突然疯疯癫癫出现在医院。
嘴里还喊着:「太太,当年有人换了你的孩子啊!」
那一天,高傲的齐太太亲自诛了自己的心,索了自己的命。
......
我住院之后。
最常来看我的是把我从机场带回齐家的齐君山。
他也不做什么。
就是每天在我的病房里坐几个小时看我织围巾。
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人形制冷器,收了线有些头疼地看着他。
「你派了这么多保镖,我肯定跑不掉,没必要还要亲自来看守我吧?」
这话落下,齐君山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半晌,他才再次看向我,语气有些无措: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或者,有什么心愿?在......之前。」
心愿?
我的手指顿了顿。
被带回齐家关起来那天。
我本来应该飞往北方去看雪的。
活了二十七年,因为齐君澜的身体原因,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港城。
年初的时候,医生说她的身体好了很多。
于是齐家也终于放松了对我的管控。
可齐君澜谈了一场恋爱,居然跟男友出去蹦极潜水。
她那破烂身体,当天晚上就休克进了医院。
这次医生说要换心。
所以,我想过无数次的冰天雪地,变成了永远的幻想。
现在,罪魁祸首居然来问我,我的心愿是什么?
好像我真说了,他就真的会替我实现一样。
我讥讽地笑了笑,看着齐君山不罢休的模样,敷衍地说:
「桂花酱吧。」
齐君山愣了一下后,轻声说:「桂花酱,妈也最爱吃这个。」
「你们倒是都喜欢甜食,君澜就一点不爱吃,嫌腻。」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我一个私生女可不敢碰瓷港城最有佛性的齐太太。
齐君山也再无话可说。
又坐了会儿,他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身影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青瓷,不管你信不信,这么多年,我们是真的早把你当一家人了。」
我嗤笑了声。
一家人?
这话听了我都要做噩梦的。
就怕来世投胎再遇到他们这样的家人。
2
自有记忆起,我就知道我在齐家尴尬的身份。
所以我总是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并不妨碍我羡慕齐君澜。
她从出生起就浑身都是病,是把医院当家住的人。
每当这时,齐太太会整夜守在病床边,一遍遍抄经。
齐先生再忙也会赶回来看一眼。
齐君屹和齐君山会想方设法找来各种新奇玩意儿,只为了逗她一笑。
她的病房摆满鲜花和玩具。
她最不缺的就是爱。
而刚抽完血的我总是躲在她隔壁的病房偷偷听着她银铃一样的笑。
失血过多,我也浑身难受。
可我没有资格像她那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开心时大笑,不满时撒娇,疼痛时哭泣。
每一滴眼泪都能换来加倍的疼惜。
而我,我的哭闹是让人厌烦的,我的快乐永远不合时宜。
对齐家而言。
她的生命是珍贵的。
而我的,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她而存在。
这一点,还是齐家二少爷齐君屹提醒我的。
他是整个齐家最讨厌我的人。
把我的房间搬到阁楼就是他的主意。
从小学到大学,也是他在孜孜不倦跟别人科普我是个私生女。
托他的福,我从小到大几乎都没有过什么舒心的时光。
他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
「你对澜澜有用,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用处和价值,你该庆幸。」
后来,大抵是因为齐君澜的病情有了好转。
他竟然也破天荒的对我有了几分好脸色。
有一次,我抱着一摞旧书下阁楼,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他正好在楼下,竟下意识伸手扶了我一把,还问我有没有事。
我说没事后,他又犹豫了一下,问我要不要从阁楼搬出来。
把我吓得那天一晚上没睡,不知道他又要怎么捉弄我。
幸亏,齐君澜又住了一次院,性情大变的齐君屹才终于不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不过,那天我被带回齐家送去医院配型时。
他全程陪在我身边,垂着头一眼都没看我,手却抖得厉害。
就连这几天我被关在医院等手术,他竟也忍着一次都没来警告我要安分守己。
我咂了咂嘴,摇摇头把他晃出我的脑子。
转而满意地展了展手中的围巾。
还差一点就可以织完了。
等我手术那天,应该可以完工。
希望那个人收到礼物,可以替我度过这个我没能度过的冬天。
3
那天晚些时候,齐君山托人给我送了桂花酱。
满满一大罐。
我刚打开瓶盖,病房门就被粗暴地打开。
下一秒,我手中的瓶子就被人打翻在了地上。
齐君屹带着怒意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你跟澜澜说了什么?」
「澜澜现在不肯做手术!那天她出病房前还好好的,来见了你一面就又哭又闹!是不是你在她面前胡说了什么?!」
我盯着流了满地的桂花酱,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他愤怒到有些发红的眼睛,声音平静到自己都有些意外。
「是啊。」
「我说我不想死,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我心底的真实想法,但恐怕在齐家人听起来是大逆不道的。
齐君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跟她说我才二十七岁,我还这样年轻,我不想死。」
「你满意了?齐二少爷。」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盯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猛地避开我的眼睛,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连门都没顾上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郁到发苦的桂花香。
其实我骗他的。
那天齐君澜坐着轮椅的确来了我的病房。
只不过是齐君山陪着一起来的,他全程用警告的眼神盯着我。
齐君澜以为我是因为阑尾炎来住院动手术。
她脸色苍白,几乎是撒娇一样跟齐君山说:
「大哥,青瓷生病你们都不告诉我,还好我聪明发现你总会偷偷坐电梯上楼。」
齐君山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软:「是大哥不对,大哥跟你道歉。」
齐君澜这才笑着看向我:「青瓷,阑尾炎手术很小的,你别怕。」
说着说着,她的笑容变得勉强,垂下了眼睛:
「不像我,我过几天就要做换心手术了,取出心脏什么的,应该很可怕吧。」
我站在原地,抬起手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胸口。
胸腔里那颗健壮的心脏此刻正蓬勃的跳跃。
是啊。
取出心脏应该很可怕吧。
我也好害怕。
那天她走的时候,明明还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着不想动手术,以至于齐君屹像条疯狗一样跑过来找来。
他是家里最护着齐君澜的人。
谁让齐君澜掉一滴眼泪,他都能跟人拼命。
不得不说,齐君澜的胎投得是真好啊。
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希望我不要再抓到这辈子这么烂的剧本了。
我叹了一口气,慢慢走下床。
我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地上的桂花酱塞进嘴里。
真甜。
我咂咂嘴,看着地上琥珀色的酱,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惜,以后都吃不到了。」
4
手术前一天,齐君澜又来了我的病房。
这次是护工推她来的。
她嘴唇紫黑,鼻子下还挂着吸氧管。
缓了好一会儿后,她才开口:「青瓷,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我有点害怕。」
我没有说话,手下不停地织着围巾的最后一截。
马上就没有时间了。
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轻声说:
「青瓷,你会不会怪我啊?」
「我们都是齐家的孩子,也常常同时生病,可爸爸妈妈和哥哥总是陪在我身边。」
「你这里......」
我手下的钢针一顿,陡然间就绕错了线。
她已经垂下了脑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她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不怪。」
我重新绕着手下的线:「没什么好怪的。」
习惯就好了。
我第一次被拉到医院抽血的时候才五岁。
那个时候我对家的概念还没有被彻底磨灭,天真地以为我帮了姐姐的忙,就可以被这个家庭所接纳。
所以我从病房出去,第一件事是小心翼翼牵上齐太太冰凉的手。
然后我小声喊了她「妈妈」。
那天齐太太的表情,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她说,让我回去好好学学规矩。
于是我懂了。
我和齐君澜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后来,抽血的次数多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再后来,取肾的时候,他们倒是给了我一点优待。
住进了比阁楼好一些的房间,吃了几天精致的病号餐。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手术细节,也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
我习惯了被索取。
习惯了在齐君澜每一次病危的通知里,做好自己身体某部分可能被取走的准备。
我只是在最后,真的好遗憾我没有去赴那场北方的雪。
5
手术前十二个小时,我的围巾终于织好。
黑色的羊绒线,是我特意选的,应该很衬他的肤色。
我抿唇一笑,仔细把围巾叠好放在床头。
视线却扫到了放在床头的一瓶桂花酱上。
不是齐君山送来的那种青瓷古罐,而是一个普通的玻璃瓶。
看上去是市面能买到的上等货。
我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只知道我一睁眼它就出现在了我床头柜上。
那天早晨,正巧齐太太也来看我了。
她捻着佛珠在我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她看起来很疲惫。
每一次齐君澜生病住院,齐太太总是彻夜陪在她最心爱的小女儿身边,一宿一宿地熬。
这次也不例外。
她怔怔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视线落在我床头柜上的桂花酱上。
「你也喜欢吃桂花酱?」
我点了点头。
她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真是奇怪,君山跟我说你也喜欢桂花酱,我还不信。」
「君澜就对桂花过敏......」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喃喃说出来的。
她的眼泪流得更急,握着我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肤。
许久,她才平静下来,看着我说:「青瓷,是我对不起你,我做的孽我不会否认。」
「只是我是一个母亲,我宁愿自己去死也要救我的孩子。」
我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赧然笑了笑:「我知道,齐君澜有你这个妈妈是她的福气。」
这句话是真心的。
齐君澜的确有福气。
有一个愿意为她倾尽所有的母亲。
有一个视她如珍宝的家庭。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初被抱来齐家的时候,我其实很讨厌你。」
「我想凭什么我的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你却健健康康笑得没心没肺。」
「可是青瓷,你给君澜的越多,我面对你就越抬不起头。」
「你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没办法的,青瓷,我欠你的,还都还不清了。」
「你要来索命,我不会有一点怨言。」
我看着她眼角的眼泪,有些恍惚。
这些年,齐太太整日在齐家佛堂里抄经,不问世事。
可我在家里被齐家远亲和保姆欺负的时候,是她一次次站出来替我骂回去。
还有一次,我病得厉害,高烧不退。
昏沉中,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
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齐太太坐在我那张窄小的床边。
后来,她揽起我抱着我下楼。
那是她第一次抱我,也是我这辈子的唯一一次。
真是好遗憾。
我不曾见过我的母亲。
所以我直到闭眼那一刻也不会知道,如果我有妈妈,她的怀抱会不会也这样温柔。
6
进手术室的前一刻。
推床已经等在门口,护士正在做最后的核对。
齐君屹突兀地撞开门冲了进来。
他眼睛红得狰狞,语无伦次地跟我说着我小时候的事。
最后他说不下去了,哑着声音一遍遍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我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癫,最后关头竟然没有陪在他心爱妹妹身边,来我这边找晦气。
不过,人之将死,我终于可以说出我早就想说的话。
「齐君屹!」
他抬头看我。
我朝他笑了笑:「整个齐家我最讨厌你。」
他的脸白得吓人。
我想了想又恶劣地补充一句:「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直到进了手术室,我还在回味齐君屹那一刻僵硬惨白的脸色。
怪有意思的,他痛苦地像是真的死了亲妹妹。
然后,
我的世界彻底暗了下来。
死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如果这飘浮的状态能被称为死去的话。
手术室外的齐家人各有各的表情,但无一例外的全部满脸憔悴。
尤其是齐君屹,他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血都已经淌了满手。
我啧啧有声。
不得不说,齐君屹对齐君澜这个妹妹是真爱。
我又扫了一眼齐太太。
她正机械地转着手里的佛珠,嘴边念念有词。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走廊尽头,电梯突然「叮」一声打开。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太太!错了!全错了!」
这一声嘶吼,让手术室外所有人都猛地转头看去。
齐君屹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保镖喊:
「拦住她!」
但已经晚了。
那个衣服凌乱的女人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嘴里语无伦次地喊:
「夫人!救命啊!有人要来抢小姐!那个贱人带了她的孩子换了孩子啊!」
「她还打我,血!好多血啊!」
「夫人生下的孩子我抱过的!我亲手抱过的!」
她伸出颤抖的手,疯疯癫癫在空中比划着。
「那孩子白白胖胖,小腿蹬得可有劲儿了,哭声响亮,后来、后来不哭了,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福娃娃!是个健康的福娃娃啊!」
7
空气一片死寂。
只剩下疯保姆的嘴里哼着童谣,断断续续的。
「啪嗒!」
齐君山手里一直攥着的手机掉落在地,屏幕碎了个彻底。
他看着那疯癫的保姆愣了好几秒,又猛地转向手术室那盏红灯。
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哆嗦,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一直机械转着佛珠的齐太太,那串从不离手的紫檀佛珠。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数十颗圆润的珠子,噼里啪啦,四散飞溅,滚落了一地。
她捻着佛珠的手,空了。
然后她空洞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喉咙里也发出了瘆人的喘气声。
齐君屹最先回神,他吼着保镖让人把疯子带走,面色惊慌涨红。
可下一秒,他就被齐君山揪着衣领压在墙上。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齐君山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颤抖得不像样: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知道青瓷是、是——」
齐君屹的身体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别过了头。
沉默有的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更别提那样了解自己弟弟的齐君山。
我看见齐君山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寂灭了,变成了一种无言的惊恐。
他猛地转过身,冲到手术室前用力狠狠踹在厚重的金属门上。
他赤红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踹着,声音撕裂到刺耳。
「停下!听见没有!他妈的我让你们停下手术!开门!现在!立刻!马上开门!」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团。
在一片嘈杂中,我静静看着齐太太。
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脸色一点一点,褪成了死灰。
然后,她瞳孔涣散地从长椅上滑落,倒在了地上。
手术外彻底乱成了一团。
我低头怔怔看向自己透明的双手。
原来我是齐太太的亲生女儿啊。
我本该在她的怀抱里听着故事长大的。
我的两个哥哥也会耐心护着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一个被掏空心脏而死去的灵魂,连遗憾和仇恨都显得虚无。
8
齐君澜的手术很成功。
窃取了我人生的她,在顶级医疗养护下,又一次闯过了鬼门关。
我飘在重症监护室里,看着带着氧气面罩的齐君澜,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真是足够幸运。
就算是被拆穿身份,也是在获得健康之后。
而且死人怎么会比得过活人?
尤其这个活人,是他们倾注了二十七年心血,疼了宠了,早已融入骨血的存在。
就像齐君屹,他早就知道我和齐君澜被人调换,却始终一声不吭。
在他心中,齐君澜始终是排头号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
那天,齐君屹被齐君山狠狠揍了一顿,却没有还手。
只最后一边吐血一边哭着问齐君山:
「哥,可是澜澜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妹妹,当年的事她也是无辜的啊。」
「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澜澜去死......我对不起青瓷,我有罪,可是如果是你,两个妹妹只能保一个,你会选谁?」
齐君山的拳头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去。
于是我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湮灭了。
我是比不上齐君澜的。
齐君澜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声喊的是:「妈妈。」
然后,她就愣住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以前她每一次醒来,齐太太总是坐在她病床边握着她的手。
这还是齐君澜跟我说的。
「青瓷,你不知道,我每次醒过来可疼了,但我一看见妈妈,我就觉得身上伤口都不疼了。」
那时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幸福。
而如今,那份依赖变成了不安。
又过了几天,齐君澜转到VIP病房。
齐君山和齐太太终于来了。
齐君山站在病房门口久久没有进门。
直到齐君澜发现了他,她几乎是瞬间扬起了一抹大大的笑意:
「大哥!」
「你终于来了,家里到底出了什么啊?我做了这么大的手术,你和妈妈都不来看我......」
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还有委屈。
可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看清了齐君山的脸。
我也稀奇地看着齐君山。
才不过半个月,他居然就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无比憔悴。
齐君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安地看着齐君山。
「大哥,出什么事了?」
齐君山没说话,只是怔怔看着她,然后视线下移落到她胸口的白纱布上。
齐君屹僵硬地站起身,几乎是带着祈求的表情看着齐君山。
「哥,别,澜澜刚做完手术......」
可齐君山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齐君屹被他看得浑身一颤,最终狼狈地低下了头。
这时,齐太太才从齐君山身后缓缓走出。
我原本坐在柜子上晃腿的动作顿住了。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体的衣物显得空荡荡的,脸上是一种枯槁的灰败。
最让我惊讶的是她的眼睛,曾经面对齐君澜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直勾勾地着病床上的齐君澜。
似乎还带着......恨意?
齐君澜被她看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颤:「妈......你怎么了?我害怕......」
齐太太像是没听见,她死死盯着齐君澜的脸。
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嘴里还喃喃自语。
「怪不得,不像,一点都不像......」
「还有桂花酱......青瓷就喜欢桂花酱......」
说着,她把手里拿着的文件袋,递到齐君澜面前。
「你看。」
「你看看这个。」
她又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无神:「好好看看。」
齐君澜茫然地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齐君山和齐君屹。
她没有去接,脸上却出现了巨大的恐惧和慌张。
齐君山索性走了过来,打开文件抽出几张纸放在她手中。
「这是亲子鉴定报告。」
「你和妈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嘶哑艰难:
「二十七年前,你妈调换了你和我妹妹,齐青瓷。」
「青瓷才是我们一母同胞的妹妹。」
9
齐君澜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纸,她猛地抬头看着齐君山:
「大哥,你骗我的,对不对?这是假的......对不对?」
看着无动于衷的齐君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越来越红。
她又看向齐君屹。
那个从小到大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此刻却死死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齐太太身上,齐太太正眼神空洞看着她胸口的纱布。
「不、不是的......」
她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脸色苍白。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大哥,二哥,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抢走什么的,我不知道啊!」
我静静站在病床边看着额头上冒出冷汗的齐君澜。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竭力坐起来,去抓齐太太的手,满脸哀求:
「妈,我不知道的,我、我可以去跟青瓷道歉,你别不要我......」
我清晰地看见齐太太在听见我的名字后,瞳孔抖了一下。
随后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猛地甩开齐君澜的手。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享受了这么多年!你抢走了我女儿的一切!她的名字!她的家!她的命!你现在说不知道?」
她猛地扑上前,甚至还想去抓扯齐君澜胸口下的纱布,被齐君山死死拦住。
「你把我女儿还给我!」
我怔怔地看着她挣扎哭喊,半点体面都不剩。
曾经我期待已久的爱,似乎终于有一天也降临到了我身上。
可是晚了呀。
齐君澜被吓得缩成一团。
她捂着胸口痛呼,看上去整个人都喘不上气来。
可以往第一时间就会发现她身体不适的家人们,这一次都只是直愣愣站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看向齐君屹,哽咽着说:「二哥......二哥我怕......」
齐君屹脱力地靠在墙上,看着疯癫的齐太太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嘴里还喃喃有声。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明明我早就发现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是我亲手送我亲妹妹去死......」
「妈!妈你冷静点!」
齐君山的声音也哑了,他用尽全力抱住齐太太。
「青瓷已经死了!你就算杀了她,青瓷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齐太太猛地一僵,她瘫软在齐君山怀里,「回不来了......回不来了,是我亲手害死她的......」
「我亲手害死了我的女儿......」
她揪着齐君山的衣领,嗓音撕心裂肺:「君山,是我亲手杀了我的女儿的!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齐君山眼眶红得厉害,他死死抱住齐太太颤抖的身体,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妈,我们......都是杀青瓷的凶手。」
10
事情最终以齐君澜发病晕倒为终结。
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嘴里一直喊着「妈妈」两个字。
齐太太被齐君山扶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医生抢救齐君澜。
可慢慢的,她原本空洞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了齐君澜身上。
带上了一丝关切。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吧,我就知道。
她疼了齐君澜二十七年,就算知道我是她亲生女儿那怎样。
她总归是舍不得齐君澜的。
恰巧齐君澜缓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齐太太,泪眼朦胧的。
我看着都觉得可怜,更别提齐太太。
她的身体朝病床的方向移动了一步。
就在她忍不住走到齐君澜身边,抬起手习惯性想摸她的头时。
「砰!」
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青瓷呢?你们把青瓷怎么了?」
我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病房门口浑身是伤的沈琛。
他眼睛里满是血丝,瞪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咬着牙问他们:
「我问你们,我女朋友齐青瓷呢?」
我飘到沈琛身边,小心握住他破皮红肿的手,小声说着他听不到的话。
「沈琛,我在这里。」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我和沈琛是在我给齐君澜捐肾那年认识的。
他正巧因为在国外玩赛车出了车祸住院。
偏偏他又闲不住,于是整天拖着一条断腿满院乱逛,就这样逛到了我的病房。
那时我正因术后疼痛和药物反应趴在床边呕吐,狼狈不堪。
他在我病房门口津津有味啃苹果,半晌单脚蹦进来给我倒了一杯水,皱着眉说:「喂,你这样吐,伤口会崩开的。」
声音有点凶。
可那杯水,是温的。
后来,他知道了我的故事。
齐家收养的,为报恩捐了肾。
他嗤之以鼻,说:「报恩?拿自己的命报?傻不傻。」
之后的日子,他就像是长在了我的病房。
他会给我讲他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又热血沸腾的赛车场上的事。
我总会在他的声音里迷迷糊糊睡着。
他说我像个闷葫芦,什么都憋在心里,迟早憋出病。
他还说,等他能下床了,带我去吃医院后面小巷子里那家据说贼好吃的馄饨。
我们谁也没提喜欢,但有些东西,就是悄悄发了芽。
他出院那天,站在我病房门口,看着我笑:「喂,齐青瓷,小爷先回国外读书了,你不许不回我的消息。」
我们开始偷偷摸摸网恋。
那是我二十六年来,最幸福的一年。
他知道我在齐家过得并不好,知道我想去东北看雪。
所以他期末周结束,发给我的第一条消息是:「青瓷,我买了机票,我们在东北见。」
那天在机场,我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紧张又激动。
那时我离幸福不过一步之遥。
然后,齐君山的人就到了。
被收走所有通讯工具后,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给我买几团羊绒线。
我答应过沈琛的,会给他织一条围巾当作生日礼物。
如今,那条围巾被沈琛紧紧攥在手里
齐君山大概也认出了那条围巾,眼睛愣愣地落在围巾上。
沈琛得不到回答,怒气更盛。
「说话啊!你们把青瓷怎么了?!她在哪儿?!是不是你们逼她做了什么?!还是你们把她关起来了?!」
每一个问题,都让病房里的人哑口无言。
直到齐君山沙哑着声音说:「青瓷不在这里。」
「放屁!」
沈琛怒吼,举起手里的围巾,「这是她寄给我的!她最后给我的东西!她明明就在这里!你们把她藏到哪儿去了?!是不是你们害了她?!」
他最后一句话,让齐太太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晃了晃。
「青瓷......」
「是我害了她......」
沈琛敏锐地看向齐太太,半晌他又看向病床上的齐君澜。
「......你做的什么手术?」
齐君澜白着脸没说话。
沈琛快步走到病床边看病例,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垂着的手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你们......」
沈琛抬起头,声音艰难地挤出来:「你们该不会是用她......给她做手术?」
齐君澜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不是!我没有!我......」
她说不下去了,狼狈地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齐太太别开了脸。
我没有丝毫意外。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给她捐心的是我吧,而且也早就知道我和她是被调换的。
所以齐君屹对我态度缓和那一年,齐君澜总是莫名其妙跟我说齐家人对她有多好。
沈琛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你们齐家,真是好手段。」
「用别人的命,养自己的千金。」
话音刚落,齐太太的呜咽声在病房里响起。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疯了一样摇头:
「不是、不是啊,青瓷才是千金......」
「错了,全错了,是我的错......」
说着,她踉跄地爬起来,不顾齐君澜的哭喊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齐君山追了出去。
可不过几秒钟,外面就传来了齐君山撕心裂肺的喊声。
「妈!!!」
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齐太太从二十八楼跳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消息传到病房的时候,齐君屹跪在地上,头埋在双手中,哭得嘶哑难听。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不应该这样的......」
我静静看着他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地,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往日齐家二少爷的矜贵从容。
是啊,不该是这样的。
他或许在发现我的身份后,侥幸想过就这样隐瞒所有人一辈子。
可他没想到齐君澜的病情会恶化到换心这个地步。
偏偏我们还都遗传了齐先生的稀有血型。
所以,一步错,步步错。
最后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病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齐君屹压抑不住的哭声在回荡。
齐君澜呆呆地坐在病床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齐太太要是没死,对她来说最坏的结局不过就是被赶出去,但凭借这些年的情分她照样会过得很好。
可齐太太跳楼死了。
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我的命也许无足轻重,但齐太太的命,齐家过不去。
她浑身打着哆嗦,抱紧了身体。
不过好在,我可以跟着沈琛离开病房了。
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飘:
「沈琛,你有没有看到雪啊?好看吗?」
「这条围巾你喜欢吗?时间比较紧,所以针脚有点粗糙了,但是这是心意嘛,你就别嫌弃啦。」
他听不见我的絮絮叨叨,只是从头到尾眼睛红得吓人。
我跟着他飘回了他家,看着他给他爷爷下跪,签了一份又一份协议。
然后,没过几天,新闻上就出现了齐家的丑闻。
那个为我做手术的医生实名举报齐家医院草菅人命,违规取出正常人的心脏供齐家大小姐替换。
公众本就对这类新闻敏感,几乎是一瞬间,这条新闻就炸开了锅。
墙倒众人推,丑闻持续发酵。
直到齐家的当家人齐君山站出来,当众去警局自首。
我飘在沈琛身边,看着电视机屏幕上脸色青白的齐君山,看着记者们围堵齐氏大厦的混乱场景。
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
沈琛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手里依旧攥着那条围巾。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我轻声说:「谢谢你,沈琛。」
豪门之间利益错综复杂,沈琛用他之后的前途换了他爷爷的出手。
我不知道齐君澜和齐君屹现在怎么样了。
但想来,齐家倒了,一个蠢货和一个病秧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沈琛孤寂的背影,飘出了沈家,最后飘到了齐家医院。
那里已经被查封,之前气派的大楼现在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我扫了一眼刚想飘走,就看见了角落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
她戴着帽子死死低着头,神情惊恐地摇着轮椅想走。
却猝不及防被人撞掉了帽子。
顿时,围在医院门口的摄像头就对准了她的脸。
失去了齐家这座靠山,失去了最好的医疗资源。
我不知道,齐君澜那颗偷来的心脏,还能在她的胸腔里安然跳动多久。
但想必她的未来是晦暗的。
我悬浮在城市上空,看着脚下这片埋葬了的地方。
心中的空茫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疲惫取代。
一切都结束了。
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
做做齐青瓷太痛苦。
下辈子,我要......
算了,没有下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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