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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人间再无你

从此人间再无你

从此人间再无你

第1章

车祸流产后,我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来到一座南方城市。

换了身份,换了手机。

和京城有关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直到五年后的医院整形科,我再次遇到了少将前夫。

他来给胸口刻下的爱人名字做维护。

而我是为了修复手腕上刻下他名字的旧疤。

男人暗中看了我很久,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

最后却变成了一句温和的问候:

“清如,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我淡淡的应了声,脸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动。

想起五年前那场人为车祸,司机将怀胎6月的我撞飞几十米,胎儿当场死亡,而纵容司机行凶的罪魁祸首,正是他顾渐舟。

……

一别数年,对视的瞬间两人都停了动作。

没等谁开口,一个小身影从顾渐舟腿边钻出来。

“爸爸。”孩子仰头看我,“她是谁?”

走廊窗外传来训练场的口号声,盖过了仪器的低鸣。

“患者。”我没抬眼,“和你爸爸一样,来做疤痕修复的。”

顾晓尘歪头打量我:“你们认识吗?”

“晓尘。”顾渐舟声线微沉,孩子抿嘴不说话了。

“不认识。”我依旧答了他,“陌生人。”

顾渐舟下颌线明显绷紧。

护士敲了敲病历夹,目光在我俩间迟疑:“哪位先做?”

顾渐舟原本倚着门框,闻言直起身:“她先。”

他穿着作训服,拉链松垮地敞着,露出半片胸膛。

左胸那道旧疤边缘,依稀能辨出模糊字迹——我知道是谁的名字。

即便我们离婚时,那里还只是赤裸的伤疤。

“按挂号顺序。”我低头整理袖口,“顾队长先吧。”

他还没接话,手机震了。

瞥见屏幕上闪动的“老婆”两个字。

他立刻按熄屏幕,抬眼看我。

我已转身走向等待室。

身后传来小孩激动的问话:“是妈妈吗?”

第2章

顾渐舟的声线偏冷,哄人时会不自觉压低。

此时那声音混着走廊的消毒水气味传来,低沉微哑。

我正低头整理医用护腕,忽觉衣角被轻轻牵动。

转头,顾晓尘不知何时凑到了诊椅旁。

孩子眉眼清秀,眼神里有种早熟的安静,看着让人心软。

心软到即使知道他的身份,也生不出厌恶。

“阿姨。”他小声说,“你长得好像我爸爸照片里的人,也很像我妈妈。”

我指尖顿了顿,“是吗。”

“照片就藏在爸爸抽屉里。”

他眼睛亮起来,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按住了脑袋。

顾渐舟拍了拍他:“去找赵叔叔玩会儿。”

我抬眼,正对上刚进门的赵毅。

他看见我,整个人怔住,神情复杂:“……曲医生。”

我点了点头:“赵警卫。”

顾渐舟这时已把孩子抱起。

起身时作训服袖口上拉,露出一截军表表带。

是款野战腕表,表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他无名指上戴着枚素圈,样式简单。

当年我们结婚时,他说戴戒指影响战术动作,从没戴过。

真爱就是真爱,现在倒戴上了。

我看着那圈银光,低头将护腕重新缠好。

第3章

顾晓尘被赵毅带出诊室,顾渐舟却没走。

“清如。”他开口,“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拉平袖口布料:“挺好,谢谢关心。”

沉默在消毒水气味里漫开。

他最终转身,跟着护士去了诊疗室。

走廊广播正播报训练场通知,声音平稳,像此刻诊室里的仪器指示灯。

军区创伤修复科每天限号,专家号更难约。

偏偏今天这么巧。

我目光扫过墙上的解剖示意图,忽然停在某处。

那是胸大肌群的神经分布图,红色标记笔在左胸位置画了个圈。

旁边手写备注:表皮微刻术后加固,建议采用分层修复技术。

“曲医生。”护士的声音打断思绪,“可以准备了。”

我回头,看见顾渐舟从诊疗室出来,作训服拉链已严实地拉到领口。

我问:“这么快?”

“顾队说临时有任务,改天再做。”护士解释道,“您先来吧。”

顾渐舟走到门边停住,军靴鞋跟轻轻磕在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看过来。

目光沉静,却让我想起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阵地上他替我挡了弹片,手术前攥着我的手,呼吸粗重地说了那句话。

第4章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整点。

我拿起病历夹走向诊疗室。

与顾渐舟擦身时,他握住了我的小臂。

很用力,作战服的硬质面料硌着皮肤,有些疼。

“清如。”他声音发紧,“一定要当陌生人?”

我没挣,抬眼看他时目光很静:“能当陌生人,已经是体面了。”

他手指松了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作训服布料,语气缓下来:“你还恨我。”

顾渐舟总有这种本事——任何时候都稳住阵脚,不让场面难堪。

就像当年我质问他苏见晴的事,他冷静地列出我的错处,而我像个失控的伤员。

“言重了。”我向前走了两步,踏上诊疗室门槛,“现在的关系,谈不上恨。”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没听,转身进了房间。

诊疗室很整洁,白墙绿帘,透着消毒水的冷清。

主任正在操作台前核对修复方案。护士备好器械,我拆下了左腕的迷彩护腕。

布料层层展开,露出底下两道淡粉色的旧疤。

“腕部皮肤薄,修复过程会有痛感。”主任语气平静,“需要局部麻醉吗?”

我摇摇头:“不用,比受伤时好受。”

第5章

两道疤,一道比一道深。

麻醉时间过后,主任最后一次向我确认方案:“采用分层修复技术,能最大程度淡化疤痕。”

“所有疤痕修复都需要多次治疗吗?”

“看情况。”主任调整着仪器,“顾队长胸口那是微刻术后磨损,位置特殊,需要分层加固。”

我没接话。

当年并肩作战那么久,我当然知道他的体质。

他以前总说疤痕是军人的勋章,不必遮掩。

现在却连胸口那两个字都要小心维护。

仪器探头贴上皮肤,传来轻微的灼热感。

主任忽然开口:“说说这疤的故事吧。”

我怔了怔,笑了:“主任也喜欢听这些?”

如今在部队传言里,顾渐舟算是圆满的——战功赫赫,孩子懂事,还有个操持家庭的老婆。

“我调到这个科室时,顾队已经和苏同志住在家属院了。”主任说,“但很多人说,苏同志和你年轻时很像。”

我从白大褂口袋取出护腕,慢慢卷着:“嗯,我是他前妻。”

第6章

我和顾渐舟在军医大学相识。

他是来挑人的特种部队指挥官,我是临床医学的应届毕业生。

那年特种作战旅组建战地医疗队,报名的人挤满礼堂。

“但最终留下的,只有我一个。”

消毒水气味里,我慢慢卷着护腕:“那时的顾渐舟眼高于顶,觉得学医的都吃不了战场的苦。”

他不抱希望,我嫌他武断;他面了一天没找到想要的人,包括我。

“但我们聊了一整夜。聊战场急救的极限,聊伤亡率的真实数据。”

“天快亮时他站起身,说,明天来报道。”

我们的理念意外地合——他认为战士的命必须攥紧,我觉得战地医生不该只是后勤。

顾渐舟带我进特战旅的头两年,从基础体能训到野外生存。

他是严格的教官,战术动作、隐蔽侦察、甚至枪械拆装,全都亲自教。

我二十四岁生日那晚,和他一起在模拟战场复盘救援流程。

天蒙蒙亮时他靠在装甲车旁,点了支烟——战地特许的份额。

“他问我,”我看着窗外的训练场,“怕不怕死?”

我摇头。

他忽然笑了,一把将我拉到身前,作训服擦过我的脸颊。

那个吻带着硝烟和烟草味。

吻完他问,愿不愿意做我的专属医疗兵?

手腕上的仪器停了停。

主任说:“这话问的,不该是‘愿不愿意在一起’吗?”

我也笑了,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答应了。也是那天,我们第一次在实战中配合,救回了整支被困小队。”

“靠着那套战地分级救治方案,我们旅的伤亡率连续三年最低。”

“战地医疗队立功授勋那天,我戴上了一等功勋章,他带我见了老首长。”

“我才知道,他是顾司令的孙子。”

第7章

顾家是军旅世家,三代从军,根基深厚。

这桩婚事自然不被看好,但顾渐舟既然敢违逆家里选特战旅,就不会在婚姻上妥协。

“他和家里僵了两年,闹到被老首长停职审查,最终也没松口。”

护腕在指间绕紧,我顿了顿:“战地医疗队立集体一等功那天,我和他打了结婚报告。”

“仪式很简单,在部队礼堂。后来那片营区扩建,他申请把我们的宿舍保留了下来。”

“他说,那是他的‘根据地’。”

主任手中的仪器微微一顿。

我点头:“就是现在特种作战旅的老营区。”

“婚前他写了申请,把我列为唯一紧急联络人,医疗权限开到最高级。”

“他说,战地医生的命必须攥在自己人手里。”

“那时所有人都说,顾渐舟把后背彻底交给了我,这在战场上是最重的承诺。”

“我也曾这么相信。”

护腕边缘有些起毛,我慢慢抚平。

“直到婚后第一年,他亲自点了苏见晴来部队慰问演出。”

我曾问过他,为什么破例让文工团的新人进特战旅演出。

“你不觉得,”顾渐舟当时望着台上,“她和刚入伍时的你很像吗?”

“神韵有七分像,”没等我回答,他自己先摇头,“但专业素养,差得太远。”

“苏见晴调来得很勤。”主任轻声说,“我记得她很快就常驻家属院了。”

“是。”我想起什么,“成为慰问演出固定成员不到半年,她就搬进了部队家属楼。”

“她第一次在军区汇演拿奖那天,是顾渐舟授衔少将的日子。我们说好要庆祝。”

“可我等到熄灯号响也没见他回来。电台静默,连赵毅都联系不上。”

“直到深夜,有战士私下传,看见一个将领和文工团的苏同志在训练场角落激情热吻。”

我抬起头,对主任笑了笑:“说的,是我丈夫。”

第8章

视频拍得很模糊,但能看清他将苏见晴护在怀里的动作。

一向以铁血纪律著称的顾渐舟,在察觉有人时,第一反应是用身体挡住她。

画面最终定格在他冷厉回望的侧影。

我把那份内部通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边起了毛。

上面写的是“查无实据,不予处理”。

后来我知道了缘由。

苏见晴在一次演出后被当地地痞纠缠,是顾渐舟带队路过解的围。

此后她便常来特战旅慰问,演出任务一次比一次重要。

我把听到的议论摊在他面前时,他没有解释,只是按灭了烟:“你想怎么处理?”

“写检查还是公开澄清?”他说,“都可以,但别牵扯苏见晴。她一个文工团的,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平静的姿态让我彻底失控。

我自幼失去母亲,顾渐舟于我,是严师也是依靠。

他先是我战场上的指挥官,后来才成为丈夫。

在战地医疗队那几年,我经验不足,判断失误,是他一次次把我从危险边缘拉回来。

为了让我在部队站稳,他用最郑重的承诺为我构筑了信赖的防线。

我从没想过这防线会塌,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于是你按程序向上反映了情况。”主任放轻了声音,“但是被压下来了。”

“而且压得毫无声息。”我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我心里其实还存着点幻想。”

“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或是有什么苦衷。”

“别这么看我。”我对上主任的视线,“那时候,我太相信他了。”

但顾渐舟随后的举动给了我最直接的答案。

他以“维护部队声誉”为由,将此事按了下去。

一周后,被暂时停演的苏见晴,成了军区汇演的主持人。

第9章

第一道淡粉色的疤被修复仪的光线笼罩。

手腕的刺痛逐渐变成一种钝感的热。

我看着那道痕迹:“第一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苏见晴找到了我,用和我年轻时那么像的脸,求我成全。”

“你看,太年轻就容易犯傻。”我轻轻摇头,“她居然能说出‘不被爱的才是小三’这种话。”

于是我按纪律条令再次反映了情况,要求彻查她和顾渐舟的关系。

房间里很静,只有仪器运作的低鸣。

五年了,再多的情绪都被时间磨淡了,唯独这件事——

“顾渐舟用他在部队的前途对我施压。”我语气顿了顿,“用我们共同建立的战地医疗体系来让我妥协。”

当年组建医疗队,是顾渐舟力排众议的结果,他不愿总靠老首长的荫庇。

从无到有,只有我和他最清楚其中的艰难。

我带着医疗队在前线实践,而他为了保苏见晴,宁愿让整个队的风评受损。

“你只有一个医疗队,而我在哪里都能带兵。”

闹得最僵时顾渐舟依旧冷静:“清如,你能在特战旅站稳,是我破格选的你,包括这个医疗队。”

“那时候还是太天真了。”我不知第几次想起,“看到他和苏见晴在训练场角落滚到一起的那天,刚好是我们结婚一周年。”

“我在他作训服里发现了文工团的演出票根,于是有了手腕上这道疤。”

野战医院醒来时顾渐舟守在床边,眼眶发红地抱紧我。

那一次,我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怀孕了,两个月。

第10章

“如果当年那个孩子能生下来,现在也该和顾晓尘差不多大了。”

我声音低了些,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忍住去碰护腕的冲动,停了一会儿才继续。

“因为怀孕,我撤回了离婚申请。这个孩子,能继承我的军医技术,也能得到顾家的人脉资源。”

“婚姻已经完了,顾渐舟打碎了我对感情的所有信任,但这确实是当时最现实的选择。”

顾渐舟在出轨和家庭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变得沉默,把委屈咽进肚子里,一次次听着关于自己丈夫和文工团演员的传闻。

苏见晴在军区越来越受重视,甚至有了她和顾渐舟的“郎才女貌”的说法。

直到第七个月,我去郊区采购物资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孩子早产。醒来时,”我沉默了良久,才发出声音,“被告知,只有我活了下来。”

顾渐舟的做法是,再次以“避免负面影响”为由压下了消息,也保住了苏见晴在文工团的前程。

哪怕我因为这次车祸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哪怕我被告知孩子没了。

“离婚报告批下来用了半年。我凭着那股狠劲和对‘丧子’的痛,坚持调离了原部队。”

修复仪的运作声停了。

主任用纱布轻轻按压处理过的皮肤,疤痕的轮廓已经淡了很多。

“这就是第二道疤的由来。”我看向那处皮肤,“离婚半年后,苏见晴正式搬进了家属院。”

“他们看起来,有了外人眼里的圆满。”

“我去了边疆。情绪反扑很厉害,常梦见孩子的哭声。”

“最严重那次,我值完夜班回宿舍,看着急救箱里的手术刀,发了很久的呆。”

“但总会过去的。”我抬起头,对主任笑了笑,“这已经是离婚第五年了。”

第11章

从诊室出来已是傍晚,训练场传来解散的口令声,风里有沙尘的味道。

我一边扣上护腕一边往外走,似有所觉地抬头,看见了停在楼前的军用越野。

后车窗降下一半,顾渐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住哪个招待所?”顾渐舟语气平常,“我送你。”

顾晓尘趴在他肩头,安静地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我。

或许是我的错觉,又或许是血缘使然,我总觉得这孩子让人心疼。

因为这点心疼,我多停了一秒:“顾队,没必要。”

“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我声音平稳,“先走了。”

营区不大,但训练场的开阔和远处的山峦让暮色显得深沉。

和当年刚来这里时一样。

我快步走向停车场,从后视镜看见一辆军用越野跟了上来。

心跳快了几拍,我踩下油门,试图拉开距离。

转弯时瞥见驾驶座上的顾渐舟。

他神色冷峻,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沙石路上擦出尖锐声响,越野车横拦在我车前。

急刹的惯性让我撞上方向盘。

缓了几秒,我拿起病历夹下车。

顾渐舟刚关上车门,态度平静:“清如,你恨我,我们当不了陌生人。”

我看着他。

五年过去,这人骨子里的执拗和强势一点没变。

“你误会了,顾队。”我语气很淡,“我不恨你。我们的关系,用恨字太重了。”

顾渐舟笑了笑,低头从作训服口袋取出什么:“我知道你在边疆重建了医疗支援体系,如果——”

他将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需要任何协助,都可以找我。我的紧急联络频道一直没变。”

“当年我太固执,做事不留余地。”他目光落在我手腕的护腕上,声音低了些,“我后悔……”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用病历夹重重挥开了他的手。

纸张散落一地。他侧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别说后悔。”我弯腰捡起散落的病历,“显得你也太贱了。”

我和顾渐舟的对峙被后面驶来的另一辆越野车打断。

赵毅开车,车刚停稳,顾晓尘就从后座跳下来。

他眼圈发红,张开手臂挡在顾渐舟面前,倔强地看我。

那双和我很像、又蒙着水光的眼睛让我恍惚了一瞬。

“不许打我爸爸。”

孩子词汇有限,憋了半天才说:“……你是坏人。”

顾渐舟弯腰将他抱起,语气严肃:“顾晓尘,部队教你的纪律呢?”

第12章

男孩委屈地搂住父亲的脖子,目光却仍落在我身上。

我从他眼神里看出,这是个异常敏感的孩子。

从我与他相似的眉眼,从顾渐舟对我的态度,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顾队,自己都不讲纪律的人,怎么教孩子?”我转身拉开车门,“在孩子面前,留点脸面吧。”

车子驶离营区。

半个月后,赵毅找到了我临时居住的招待所。

“坐,喝水吗?”我态度平常,“还是和以前一样,白开水?”

赵毅有些局促。

毕竟作为跟了顾渐舟最久的警卫员,他全程见证了我们的婚姻。

结婚报告和离婚调令,都经他的手传递。

包括当年保留老营区宿舍的申请。

“曲医生,顾队让我来,是想问问……您打算怎么处理老营区那间宿舍?”

赵毅说:“如果可以,顾队希望保留下来。”

第13章

一种疲惫感涌上来。

我走到窗边,没有接话。

这半个月,无论我去哪个科室,总会在营区遇见顾渐舟。

他从不主动靠近,身边总带着顾晓尘,但那种刻意的存在感让人烦躁。

“还有,关于边疆医疗队的设备升级……”赵毅将一份文件轻轻推过来,“顾队和军区总院打过招呼,可以优先调配一批给您。”

我转过头:“赵警卫,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当年他给我的信任比这些重要得多,但也不影响他选苏见晴。”

赵毅沉默了。

我望着窗外训练场飘扬的旗,忽然问:“那孩子,多大了?”

“……五岁。”赵毅停顿了下,“顾队很疼他,几乎是亲手带大的。”

我笑了笑:“正常,他真爱生的孩子,是宝贝。”

“晓尘早产,体质弱,小时候没少受罪。”赵毅声音低了些,“但他很聪明,也懂事。这几年顾队推了不少外出任务,就为了多陪他。”

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我语气很淡:“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又不是我的孩子。”

“虽然,”我顿了顿,“因为他母亲的关系,他确实和我有点像。”

赵毅猛地收住了话头。

谈话结束,我起身送客。

半个月后,关于老营区宿舍的处理意见批了下来。

和顾渐舟确认交接的前一晚,苏见晴敲响了我招待所的门。

第14章

暴雨预警傍晚就发了。

我拉开门,窗外雷声滚过;苏见晴站在走廊灯光下,没穿雨衣。

她依然年轻,眉眼间的神态甚至和五年前没什么分别。

那种怪异感又浮了上来。

苏见晴握着伞柄的手收紧到指节发白:“我就知道是你。”

门关上,狭小的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人,空气里都是压抑的敌意。

“他在营区耗了快一个月,我就猜到了。”

“曲清如,你不是最清高吗?”苏见晴声音尖利起来,“你现在在做什么?破坏别人家庭?”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看向她,“你自己信吗?”

“我现在是住在家属院的人!”苏见晴死死盯着我,“曲清如,现在和顾渐舟在一个户口本上的是我。”

这话太熟悉。

五年前我也曾这样对她陈述事实。

忽然觉得没意思,我靠向书桌:“苏见晴,我还是高看你了。”

“当年你明知他已婚还往前凑,我第一个找的却是顾渐舟。”我语气平静,“现在他单方面来找我,你连当面问他的胆子都没有。”

苏见晴单薄的身子开始发抖,伞尖重重磕在地面上。

“这么多年,一点没变。”我声音很轻,“你只剩恨了,恨到冒雨跑来,连孩子都不顾,直接找到我这儿。”

苏见晴猛地抬起眼。

窗外炸开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也照亮了她脸上那种我无比熟悉的神情——

我终于明白那种怪异感从何而来。

苏见晴此刻的愤怒、委屈、甚至颤抖的弧度,都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第15章

“你得意什么?”苏见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可怜的讥诮。

“曲清如,你知道我最像你什么地方吗?”

她没等我回答:“他们都说是眉眼,其实是嘴唇。”

我心里一紧。

“遮住上半张脸,几乎一模一样。”苏见晴的笑没停,反而更大了,

“我第一次去他宿舍,想帮他整理衣领,刚靠近,他就抬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能住进家属院,多风光啊!我是替身又怎样?起码我得到了!”

“为了护着我,他不惜压下你的报告,给我演出机会,给我这么周全的安排。”

“我曾经真以为,他喜欢我喜欢得不行。”

“这五年,他把心思都放在家里,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做得挑不出错,可是……”

“可是顾渐舟就是个疯子!他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靠近我,还总是叫你的名字。他让我学你,学你说话的语气,学你走路的样子,学你扎头发、泡茶的习惯。”

苏见晴又哭又笑,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她像是撑不住似的弯下腰:

“他宿舍里有个上锁的抽屉,里面全是你刚入伍时的照片和训练记录。”

“我就在那个家里,照着那些东西学,到时间了,就出去当别人眼里‘顾队的家属’。”

一种混乱又反胃的感觉攫住了我,我后退了半步。

“那个孩子,哈!”苏见晴情绪猛地拔高,“我根本不用管,我只需要演好一个‘温柔忙碌的妈妈’——”

“我走不了,顾渐舟只是需要我扮成刚入伍时的你,需要我给孩子一个‘完整家庭’的样子。”

苏见晴直勾勾地盯着我,头微微歪了一下:“你说,为什么呢?”

“轰隆——”

电光撕裂天空,暴雨终于砸了下来,密集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

“那个孩子,”苏见晴一字一顿地说,“其实今年已经六岁了。”

“曲清如,你说我们谁更可怜?”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我抓起门卡,转身冲进了雨里。

第16章

剧烈的奔跑让我肺叶生疼。

我冒雨穿过营区,冲向家属院的方向。

顾渐舟的宿舍在另一栋楼。

我在瓢泼的雨声中用力拍打他的房门。

门突然开了。

顾渐舟穿着作训服,像是还没睡,见到我时神色微动:“清如——”

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抵在玄关的墙上,声音嘶哑:“顾晓尘是谁的孩子?”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我们彼此的脸。

“他姓顾。”顾渐舟单手撑住墙,语气平稳,“当然是我的孩子。”

“我问是谁生的!”我几乎是吼出来,“顾渐舟,你还是不是人?”

一滴水砸在他手背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跟你离婚,我认了,是我看错了人,我活该。”

“孩子没了,我也认了。”

我盯着他,眼睛发酸,水汽却不断上涌,

“但现在我问最后一遍,顾晓尘是谁生的。”

“清如,你总是这样。”顾渐舟叹了口气,抬手想碰我的脸,

“总是不肯服软,不肯低头。”

“你要是能一直像刚来部队时那样,该多好。”他声音低柔,带着感慨,“那时候你什么都听我的。”

“啪——”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顾渐舟脸偏过去,下颌线骤然绷紧。

他猛地转回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重重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后颈被他另一只手牢牢锢住,力道大得发疼。

我越是挣扎,他吻得越深,越狠。

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

唇舌纠缠间传来尖锐的痛楚,我咬破了他的嘴唇。

顾渐舟动作一顿,下一秒,更暴烈的吻落下来,几乎要将我吞噬。

一股从心底烧起来的怒火让我浑身发抖。

我用尽所有力气,屈膝顶向他腹部。

一声闷哼,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

我趁机挣脱,反手用手肘击向他颈侧。

顾渐舟吃痛松了力道。

我揪住他被汗浸湿的短发,将嘴里那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狠狠啐在了他脸上。

第17章

顾渐舟猛地睁开眼,脸上还挂着血沫。

我又啐了一口。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窗外狂乱的雨声。

顾渐舟像是脱了力,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我浑身发抖,踉跄着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顾渐舟抹了把脸,盯着手上的血迹看了几秒,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得嘶哑而失控。

“我就知道——”他几乎喘不上气,“我就知道……永远驯服不了你。”

“清如,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刚来特战旅时,你除了课本上的医学知识,什么都不会。”

“你跟在我身后,从体能到战术,再到战地急救,我手把手地教。”

我呼吸急促,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滑下去。

“你学得太快了,又好强。”顾渐舟仰头看我,重复道,“你进步得太快了。”

“你是我最得意的兵,才两年,就能独立带队,你的战地急救方案连军区首长都认可。”

“为什么要这么快呢?”他吐掉嘴里的血,扯了扯嘴角,“为什么要这么……完美?”

“那次跨军区联合演习,你带的医疗组零伤亡完成任务,复盘会上,所有人都听你的意见。”

“我开始感觉到,”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握不住你了,我最满意的兵,我管不住了。”

那股窒息感缓缓褪去,我脸上冰凉一片。

“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害怕被超越、内心虚弱的男人。”

“对。”顾渐舟笑了起来,

“我不爱你,也不爱苏见晴,我只爱刚入伍时那个全心依赖我的曲清如。”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冷笑,“你只爱那个能完全被你掌控的影子。”

顾渐舟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我咽下喉咙口的血腥气,“顾晓尘,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狼狈地咳了几声,“你不是已经猜——”

急促的对讲机呼叫声打断了他。

赵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少有的紧绷:“顾队!苏见晴向旅部纪检组实名举报了!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我是苏见晴,现文工团演员。我以党性保证,以下陈述属实。”

“我破坏他人婚姻,与顾渐舟同志保持不当关系,并因此得以常驻部队家属院。”

“顾渐舟同志存在严重的作风与思想问题,他将我视为其前妻曲清如同志的替身,长期进行精神控制与扭曲的情感投射!”

举报材料的附件里,甚至有她穿着早期曲清如风格作训服的照片对比。

那张总是温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她自己的、近乎决绝的神情。

“我清醒得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要求组织依规处理,并同意我的离婚申请。”

信息还在不断传来。

赵毅的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平稳:“旅部已启动调查程序,消息暂时封锁,晓尘那边不会知道。但老首长那边……很震怒。暴雨一停,您恐怕得立刻去说明情况。”

“把晓尘送到老营区招待所。”顾渐舟看着沙发上脸色苍白的我,对着对讲机说,

“用我的车,现在就去。”

通话结束。

顾渐舟抹了把脸:“就一个星期,你陪他一个星期,他很懂事——”

“我知道我带不走他。”我打断他,“我也不会带走他。我会陪他这几天。”

“就当,”我声音轻了下去,“了却最后一点念想。”

顾晓尘在第二天清晨被送到老营区。

他确实很乖,背着小军用水壶,被赵毅牵着。

孩子走到我面前,有些腼腆,小声说:“阿姨好,麻烦您了。”

我蹲下身看他,心口猛地一疼,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热了。

当年从野战医院醒来,知道自己怀孕时,我曾有过犹豫。

我和顾渐舟的关系已经破碎,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后来我怀着期待等他降生,却连面都没见到就被宣告死亡。

时间对我太狠,我从不敢想,还能有这样一天。

“不麻烦。”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我轻声说,“很高兴见到你,晓尘。”

第18章

顾晓尘因早产体质偏弱,发育比同龄孩子慢一些。

但他很聪明,心思格外细腻;虽然从小在军营长大,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顾渐舟把他教得很好。

一个在感情上一塌糊涂的人,居然真的养出了一个有温度的孩子。

“爸爸对我很好。”顾晓尘规矩地坐在床边,“我小时候总生病,爸爸很多训练都是在医院病房外完成的。”

“爸爸教了我好多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最喜欢他了。”

我看着他,心口那股酸涩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说不出话,只能尽量对他笑了笑。

人生路很长,也许有一天顾晓尘会在成长中改变,但那是他自己的路。

我给不了顾渐舟能提供的稳定环境,也许让我来带,反而养不出现在的他。

好好告别,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顾渐舟在一周后返回营区。

苏见晴的举报在组织程序介入后有了结论。

调查确认了部分事实,苏见晴因“健康原因”被调离文工团,顾渐舟则主动提交了深刻检查,承担了相应责任。

旅部为此召开了会议。

顾渐舟坐在前排,军装笔挺,表情沉肃。

我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只觉得发凉。

老营区宿舍交接手续办完那天,边疆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我将最后一点与这里的牵连彻底割断。

离开时,顾渐舟带着顾晓尘来送我。

临上车前,我没忍住,还是弯腰抱了抱孩子。

小小的身子很暖,也很软。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回抱了我,脸颊蹭到我肩上。

那一刻的心跳,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顾渐舟牵过顾晓尘的手,在我拉开车门时忽然开口:“如果想看他……以后可以随时联系。”

“不了。”我回答得很干脆,“边疆任务重,以后不会再调回来了。”

停机坪上,运输机的引擎开始轰鸣,目的地是西北的辽阔天空。

顾晓尘被顾渐舟牵着,忽然小声问:“她才是妈妈,对吗?”

顾渐舟没有回答。

湛蓝天空下,飞机缓缓滑入跑道。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营区的红旗在远处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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