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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贩子拐走后,我吃上了人生第一顿饱饭

第1章
被拐卖的第三年,警察捣毁了这个团伙。
审讯室里,男警官红着眼眶问我:
「当时为什么不跑?你明明有机会求救的。」
我茫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跑?这里吃饭不用交钱,睡觉也不用给床铺费啊。」
警官愣住了。
他不知道,在我那个所谓的家里。
亲生父母对我实行着严苛的「按需收费」制度。
喝一杯热水五毛,吃一顿饭两块。
可是姐姐喝水吃饭都不花钱还有奖励。
九岁生日那天买不起一碗长寿面的我,跟着人贩子走了。
1
坐在我对面的男警官叫林浩。
他把一个拧松了盖子的保温杯推到我面前。
我立刻把双手背到身后。
手指在衣兜边缘死死抠住。
「我不渴。」我盯着那个杯口咽了一下口水,「我没有钱买水喝。」
林浩伸到半空的手停住。
他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我。
「这是局里免费提供的水,不需要花钱。」
我用力摇头。
天下没有不要钱的东西。
我爸说过,家里每一滴水每一粒米都是要算钱的。
我在那个家里生活了九年,每天都要捡废品去换硬币。
换来的硬币要按时上交。
交够了钱才能换来一口饭吃。
有时候废品捡不够,我就只能饿着肚子睡在地上。
因为连睡床也是要交租金的。
但在人贩子那里不一样。
他们每天都会发两个窝头。
窝头再硬,那也是免费的。
晚上我们十几个小孩挤在一张席子上睡觉。
没有人来找我收床铺费。
我每天抢着干活。
扫地洗碗我都干,只要他们不赶我走。
其他小孩总是哭闹着要找爸爸妈妈。
每次他们哭闹都会换来一顿打。
我不哭。
我害怕他们觉得我不听话,要把我送回那个处处都要收钱的家。
直到三天前,林浩带人冲进了院子。
人贩子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我正躲在灶台后面啃着没吃完的窝头。
林浩走过来抱起我。
我当时拼命挣扎。
我不想走。
我走了以后就没有免费的窝头吃了。
林浩把我带回了警局。
这两天我一直心惊胆战。
林浩叹了口气,继续问我话。
「你叫小石头对吧?我们已经联系上你的亲生父母了,他们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我一哆嗦。
我要回去了。
我要回到那个喝水都要交钱的家了。
林浩看着我发抖的样子,放软了声音。
「别怕,人贩子已经被抓起来了,你马上就能回家了。」
我看着他震惊的脸,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我摸了摸口袋。
那里面空空的。
我没有钱买今晚的床位了。
林浩给我安排了一间休息室。
我坐在床沿上不敢躺下。
用手按了按床垫。
很软。
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睡木板床一晚上是一块钱。
如果要加一床棉被,得再交五毛。
我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盘算今天要去哪里捡废品。
矿泉水瓶一毛钱三个。
废纸板两毛钱一斤。
我爸拿粉笔在堂屋的墙上画了一个正字。
那是我欠他的钱。
「养你这么大都花了八十块钱,这些你得还。」
他总是搓着手对我重复这句话,那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件待售的旧家具。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除了我姐宝妹。
第2章
宝妹每天早上都能吃一个煮鸡蛋。
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咽一口口水。
有一次我实在太饿了,伸手想去碰一下桌子上的碎蛋壳。
我爸一把抓起筷子敲在我的手背上。
「摸什么摸!想吃鸡蛋自己掏钱买,一块钱一个!」
我连忙缩回手。
手背立刻红了一大块。
我不敢哭。
哭出声会吵到宝妹吃饭,我爸会扣我当天的饭钱。
晚饭本来也是要买的。
两块钱一顿,只有一个干瘪的馒头和一碗水煮菜叶。
我经常交不起那两块钱。
只能饿着肚子在半夜去喝水缸里的生水。
生水不收钱。
但我经常肚子疼。
有一次疼得在地上打滚,我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因为吵醒了我爸,他会收我五块钱的扰民费。
为了赚够每天的饭钱和床铺费,我什么都干。
去垃圾站翻别人扔掉的破铜烂铁。
手指被碎玻璃划出一道大口子。
血滴在地上。
我没有去卫生所。
因为创可贴要五毛钱一个。
我扯下衣角的一块布条,随便把手指缠了起来。
继续去翻下一个垃圾桶。
九岁生日那天。
我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废品。
换了两块五毛钱。
我把两枚一块的硬币和一张五毛的纸币叠好。
贴着肉塞进内衣里。
那天我想去街口的面摊吃一碗清汤面。
平时我只敢远远地看着。
那是我一整年的愿望。
可是我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被我爸拦住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伸手就往我衣服里掏。
我拼命捂着胸口往后退。
「爸,那是我的钱,我今天过生日。」
啪。
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我倒在地上。
硬币从衣服里滚了出来。
我爸立刻把钱抓在手里。
「过什么生日!你姐买洋娃娃正好差两块钱,拿来吧你。」
他拿着我的钱转身就走。
我爬起来去拉他的裤腿。
「爸,给我留两块钱行不行,我只吃一碗面,我明天捡更多的瓶子还给你。」
他一脚把我踹开。
「下贱玩意儿还想吃面?滚一边去。」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走进屋子。
门被重重关上。
我一个人走到了街上。
我站在面摊对面。
老板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买不起那碗面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走到了我身边。
她递过来一块水果糖。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双手死死捂住空荡荡的口袋。
「阿姨,这块糖要交几毛钱?」我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不要钱,免费送给你的。」
我死死盯着那块糖。
这是我长到九岁,第一次听到免费这两个字。
我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糖。
放进嘴里。
「阿姨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每天都有免费的窝头吃,你要去吗?」她问我。
我没有任何犹豫。
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那个给我糖的女人叫刘姐。
她把我带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厢里很暗。
里面还有五个小孩。
他们全都在哭。
只有我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嘴里含着那块免费的糖。
糖块慢慢变小。
我舍不得咽下去。
我用舌头把它推到腮帮子旁边,用牙齿轻轻抵住。
旁边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男孩一直在喊妈妈。
他哭得很厉害。
鼻涕流到了衣服上。
刘姐从前排转过头,大吼了一声闭嘴。
男孩吓得打了个嗝,哭得更大声了。
刘姐走过来甩了他一巴掌。
男孩捂着脸不敢出声了。
刘姐看向我。
我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把手平放在膝盖上。
「阿姨,坐这个车要收几毛钱?」我问她。
刘姐愣住了。
第3章
她看了我好几秒,突然大笑起来。
「不要钱,以后你跟着阿姨,什么都不要钱。」
我用力点点头。
不用交钱就好。
我连坐公交车的两块钱都没有。
如果她要收钱,我就只能跳车了。
车子开了很久。
停在一个院子前面。
院墙建得很高。
大门被推开,我们被赶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张很大的席子。
刘姐提着一个塑料桶走进来。
桶里装着发黄的窝头。
她给每个人发了两个。
那个穿蓝色衬衫的男孩把窝头扔在地上。
「我不吃这个!我要吃炸鸡!我要回家!」他大喊。
刘姐没有打他。
他只是把门反锁上走了。
我盯着地上的那个窝头。
沾了灰。
但在我家里,只要食物掉在地上,我爸就会立刻捡起来塞进我嘴里。
还要扣我五毛钱的浪费费。
我爬过去,捡起那个窝头。
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咬了一口。
很硬。
但是没有发馊。
最重要的是,它不要钱。
我三两下就把自己手里的两个窝头吃完了。
又把男孩扔掉的那个也吃了。
吃得很撑。
这是我九年来第一次吃饱。
我靠在墙角,摸着鼓起来的肚子。
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在家里,吃饱这顿饭要花三块钱。
我现在赚了三块钱。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
一个胖男人走进来。
他们叫他虎哥。
虎哥端着一盆看不出颜色的水煮白菜。
孩子们都不吃。
他们继续哭闹。
虎哥拿着一根藤条,谁哭就抽谁。
屋子里全是惨叫声。
我没有哭。
我走到盆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菜。
蹲在旁边大口吃起来。
虎哥举着藤条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
「你不怕我?」虎哥问。
我咽下嘴里的菜。
「叔叔,吃这个菜要交多少钱?」
虎哥皱起眉头。
「脑子有病吧这孩子?」他嘟囔了一句。
我不放心。
我放下碗,跑到墙角拿了一把扫帚。
「叔叔,我没有钱给你。我帮你扫地,你别收我的饭钱行不行?」
我开始用力扫地。
把角落里的垃圾全都扫到一起,又去拿干布擦窗台。
虎哥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他收起了藤条。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院子里最特殊的存在。
其他孩子每天都被绑着手脚。
我没有。
因为我从来不跑。
我不但不跑,我还帮虎哥干活。
天还没亮,我就拿上扫帚把院子扫一遍。
扫完院子,去厨房生火。
柴火有些潮,点不着。
我趴在地上用力吹。
烟熏得我直掉眼泪,但我不敢停。
在那个家里,如果柴火没点着,我爸就会找借口抽我的腿。
抽一下,还要我赔偿他浪费的力气钱,一次两毛。
这里没人打我。
我不想失去这份不要钱的工作。
火生起来之后,我开始洗衣服。
十几个小孩的衣服,加上刘姐和虎哥的。
堆起来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冬天水很冷。
手伸进去很快就冻僵了。
长了冻疮。
肿得老高,破皮往外流黄水。
虎哥经过的时候看到了。
他嫌弃地踢了我一脚。
「别把血弄到我衣服上。」
我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叔叔放心,我不会弄脏的,我洗得很干净。」
虎哥没理我,转身走了。
我继续把手泡进冷水里。
水很刺骨。
但我心里很高兴。
因为虎哥没有找我要治冻疮的医药费。
以前在家里,我哪怕只是打个喷嚏,我爸都会要求我交一块钱的传染病预防费。
在这里,我生病是免费的。
第4章
三个月后,那个穿蓝色衬衫的男孩被带走了。
虎哥说他卖了个好价钱。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送来了一批新孩子。
有一个女孩发烧了。
她躺在席子上说胡话。
虎哥不给她看病。
在虎哥看来,看病要花钱。
如果不花钱就能扛过去最好。
扛不过去就直接扔掉。
女孩发烧的第三天,已经彻底不会动了。
她躺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很轻。
我每天给她端生水。
她喝不进去。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到席子上。
我赶紧拿干布擦掉。
我怕虎哥看到会收她的清洁费。
晚上,刘姐拿着一个麻袋走进来。
她把那个女孩塞进去。
女孩没有挣扎。
我坐在旁边看着。
我认识那个装土豆用的麻袋。
刘姐把麻袋扛在肩上往外走。
虎哥在后面骂骂咧咧。
「赔钱货,浪费老子这么多天粮食,早知道直接扔桥洞底下去。」
我听着虎哥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浪费粮食就要被装进麻袋。
我绝对不能浪费粮食。
第二天早上,我把女孩没吃完的半个硬窝头捡了起来。
上面已经长了绿色的毛。
我用指甲把绿毛一点点刮掉。
然后塞进嘴里用力嚼。
很苦。
但我咽下去了。
大人们都讨厌花钱,所以我必须表现得很有用,而且绝对不花他们一分钱。
第一年过去的时候,虎哥跟刘姐吵了一架。
刘姐想把我卖了。
她说联系了一个山里的老寡妇,愿意出两万块钱买个童养夫。
虎哥不同意。
「把他卖了,谁来洗这么多人的衣服?谁来做饭?你再去雇个人干活一个月不得两千块?」虎哥指着我的鼻子对刘姐说。「这小子只要给口饭吃就行,两万块钱几个月就省出来了。」
我在旁边听着。
我听懂了。
虎哥觉得我很便宜。
我很开心。
只要我便宜,他们就不会赶我走。
刘姐妥协了。
我留了下来。
成了这个拐卖团伙里的免费杂工。
第三年。
我已经十二岁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煮粥,六点给新来的孩子们发窝头。
我不打他们。
我只告诉他们。
「吃吧,这个不要钱。不吃的话,就要被装进麻袋里了。」
有些孩子听不懂,还是哭。
我就把他们的窝头收走,留给自己吃。
我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我只是在遵守这里的规则。
不用花钱的规则。
我甚至偷偷攒下了六个硬币。
那是刘姐喝醉酒掉在院子里的。
我飞快地把硬币捡起来,在衣服上擦干净泥土。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鞋垫掀开。
用指甲在鞋底抠出一个浅坑,把硬币整齐地摆进去。
再盖上鞋垫。
我穿着鞋睡觉。
这六块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底气。
如果哪天虎哥真的要卖掉我,我就把这六块钱给他,告诉他我能自己买窝头吃。
直到三天前。
大门突然被撞开。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
刘姐刚要从后门跑,就被按在地上。
虎哥乱叫着被戴上了手铐。
院子里乱成一团。
穿制服的人到处搜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这些人是来收钱的。
我爸说过,只要有穿制服的人上门,就是要交罚款。
我吓坏了。
我没有钱交罚款。
我钻进厨房,躲在灶台下面。
双手死死抱住那个我用了三年的缺口瓷碗。
林浩走进了厨房。
他拿着手电筒照到了我。
「小弟弟,别怕,我们是警察,带你回家。」
我拼命往里缩。
「我没有钱。」我对着他大喊。「我不交罚款,你们别抓我。」
林浩愣住了。
他放下手电筒,伸手来拉我。
我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躲。
直到我咬出了一圈极深的牙印。
他强行抱起我往外走。
被带上警车那天,我死死抱着那个磕破一个角的瓷碗。
第5章
在警局待的这三个小时,我一直蹲在墙角。
林浩给我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是一套蓝色的运动服。
上面还带着吊牌。
我扫了一眼那个吊牌上的数字。
六十八。
我迅速把双手背到身后,死死贴着墙壁。
「我不穿。」我拼命摇头。
林浩走过来,想把衣服塞进我怀里。
「你身上的衣服都馊了,穿这套新的,这是我买给你的,不要钱。」
不要钱。
这三个字现在对我来说完全不敢相信。
如果我穿了这套衣服,我爸看到了,他一定会让我把这六十八块钱补给他。
六十八块钱。
我要捡两千个矿泉水瓶。
或者挨一百三十六次打。
我根本还不清。
林浩叹了口气,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
还夹杂着男人粗鲁的抱怨声。
「为了接这个下贱玩意儿,坐大巴花了八十,转三轮车又花了二十。一百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这趟真是亏大了。」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九年里,这个声音每天都在催我交钱。
我猛地打了个哆嗦。
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装硬币的口袋。
门被推开了。
我爸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背心,头发胡乱搭在额前。
跟在他身后的是我妈,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女孩。
是我姐宝妹。
三年没见,宝妹长得更高更胖了。
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正往嘴里塞。
林浩站起身迎上去。
「你们是小石头的父母吧?人找回来了,在那边。」
我爸顺着林浩指的方向看过来。
我瑟缩在墙角。
怀里抱着那个缺口的瓷碗。
我以为他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冲过来抱住我大哭。
但是他没有。
他皱着眉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嫌弃。
「怎么还是这么瘦?在外面待了三年,一点肉都没长。没用的东西,净浪费粮食。」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揪住我的耳朵,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我不敢出声。
因为喊痛也是要交钱的。
我爸叫一次扰民费五块。
我顺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
低着头。
「爸,我没浪费粮食。」我小声说,「我每天都干活,他们没收我的饭钱。」
我爸冷哼了一声。
他松开我的耳朵,转头看向林浩。
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
双手在粗糙的裤腿上搓来搓去。
「警察同志,真是麻烦你们了。你看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连地里的活都耽误了。这车费和误工费,你们局里给报销不?」
林浩愣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问题。
「你们是来接亲生儿子的,他被拐卖了整整三年,吃了无数的苦。你们第一反应是找我们要误工费?」
我爸脸色一变。
「话不能这么说啊。我们也是受害者。他被人拐走,这三年家里少了个干活的人。家里的活都没人干,我这腰都累坏了,看病还得花钱呢。」
我妈在旁边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警察同志,这小子找回来了,那抓到的人贩子有没有赔钱啊?没赔钱我们可不干。」
林浩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我。
「你们看看他!他才十二岁!身上全是冻疮和疤。你们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吗?」
第6章
我爸满不在乎地瞥了我一眼。
「小孩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再说了,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既然没死,就赶紧跟我回家。家里的猪好几天没喂了。」
宝妹在旁边把吃完的薯片袋往地上一扔。
「快点回家!我要拉屎!死小子,回去赶紧给我洗鞋,我的鞋都臭了。」
我盯着地上的那个包装袋。
脑子里立刻响起了警报。
垃圾掉在地上,如果不赶紧扫掉,我爸会扣我两毛钱的清洁费。
我猛地扑过去。
跪在地上,把那个油腻的包装袋捡起来。
紧紧攥在手里。
「我捡起来了,爸,别扣我的钱。」我仰起头看着他。
我爸嫌恶地看着我。
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
「捡破烂的贱骨头,丢人现眼。」
他这一巴掌打得很重。
我往前一扑,手里的破瓷碗掉在地上。
碎成了几块。
我呆住了。
看着地上的碎片,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是我唯一不要钱的东西。
现在它碎了。
我没有东西可以装免费的生水了。
我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片。
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破。
血流了出来,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我爸一看,急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扯了起来。
「你个死小子,弄脏了警察局的地板,人家要是让赔钱,我可不管你!你自己想办法还!」
听到赔钱两个字。
我浑身发抖。
我赶紧用袖子去擦地上的血。
越擦越脏。
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瓷砖上晕开。
「对不起,我擦干净,我不花钱,我绝对不花钱……」我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林浩一把推开我爸。
他蹲下来,紧紧抓住我正在擦地的手。
「别擦了!小石头,别擦了!」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
他拿出医药箱,用棉签蘸着碘伏给我涂伤口。
黄褐色的药水落在我破口的手指上。
我下意识地往回缩。
「哥哥,这个药水几毛钱一滴?」我看着他手里的瓶子,「我爸不会替我给钱的,我没有钱给你。」
林浩拿着棉签的手停在半空。
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转头冲着我爸大吼。
「你们到底是怎么当父母的?他流血了你们没看到吗?」
我爸翻了个白眼。
「流点血死不了。创可贴多贵啊,五毛钱一个呢。他这贱命不值那个钱。」
我爸说完,目光落在了林浩放在椅子上的那套蓝色新衣服上。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料子。
「这衣服不错啊,料子挺厚实。」
他转过头问林浩。
「警察同志,这衣服是局里发给他的吧?」
林浩没理他,继续给我包扎手指。
我爸见林浩不说话,直接把衣服拿了起来。
在宝妹身上比划了一下。
「宝妹,你看这衣服虽然是男款的,但你在家里当睡衣穿挺好。正好你那套睡衣破了个洞。」
宝妹一把抢过衣服。
「好,我要这个。」
我看着那套衣服。
那上面有六十八块钱的吊牌。
我爸拿了那套衣服。
他一定会把这六十八块钱算在我的头上。
我猛地从林浩手里挣脱出来。
冲过去抱住我爸的腿。
「爸,别拿那个衣服。那个衣服要六十八块钱。我还没有捡到那么多瓶子,我还不清的。」
我拼命磕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求你别拿,我每天回去喂猪,我给你洗衣服,我什么都干,你别让我背六十八块钱的债行不行?」
我爸一脚踹在我的肩膀上。
我被踹得翻倒在地上。
「你个赔钱货!警察给的衣服就是免费的!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你在这待了三年,没往家里拿一分钱,我还没找你算你这三年的饭钱呢!」
我躺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年的饭钱。
一天两顿,一顿两块。
三年是一千多天。
那就是四千多块钱。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四千多块钱。
我把自己切成块卖了也还不清。
第7章
我爸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赶紧跟我走!回去把这三年的活都给我补上。你姐马上要上初中了,学费还没着落。你在外面这三年,他们就没给你开点工钱?拿出来我数数!」
他说着,手就开始往我衣服口袋里掏。
我惊恐地捂住口袋。
那里有我攒了三年的六个硬币。
这是我最后的救命钱。
「没有钱!我没有钱!」我声嘶力竭地喊着。
双手死死抓住口袋的边缘。
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我爸见我反抗,反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反了你了!敢跟老子藏心眼。把钱拿出来!」
他用力掰开我的手指。
把手伸进我的口袋。
我绝望地看着他。
就像九岁生日那天,他抢走我准备买长寿面的两块五毛钱一样。
血缘。
这个词对我来说,就是一张永远还不清的账单。
在这个账单面前。
我连呼吸都是要交费的。
我被他拽着胳膊在地上拖行。
大门就在眼前。
一旦被拖出去,我就要面对那张四千多块钱的巨额账单。
林浩大步冲过来,死死拦在了门前。
林浩伸开双臂,像一堵墙,牢牢地挡在我爸面前。
「他不能跟你们走。」林浩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尖叫起来。
「你这个警察怎么回事?这是我儿子,我带他回家天经地义!你凭什么拦着?」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推林浩。
我妈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啊,警察同志,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把人找到就行了,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林浩的目光冷得像冰,「让他回去给你们当牛做马,偿还那根本不存在的四千块钱饭钱吗?」
我爸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是我生的,我养的!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他绕过林浩,又想来抓我。
宝妹跟在他后面,不耐烦地踢着地砖。
「爸,你快点啊!我还等着他回去给我刷鞋呢!老师明天要检查!」
刷鞋。
喂猪。
洗衣服。
还有那四千块钱的账单。
我被我爸拽着,身体在地上拖出了一道痕迹。
我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
他们是我的亲人。
他们是来接我回家的。
可是这个家,比刘姐和虎哥的那个院子更像一个地狱。
在那个院子里,我只要干活,就能换来免费的窝头。
而在这个家里,我即使干再多的活,也永远填不满那个用亲情做掩护的无底洞。
我突然不挣扎了。
我松开了死死抓住我爸衣角的手。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爸以为我想通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这就对了,赶紧跟我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没有看他。
我一步一步,走到林浩的面前。
我仰起头,看着这个只认识了三天的男警官。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郑重地,把手伸进了我的鞋底。
我掀开那层薄薄的鞋垫。
用被瓷片划破的手指,从那个我抠了很久的浅坑里,一枚一枚地,把我攒了三年的六个硬币掏了出来。
硬币上沾着我的血。
我把它们放在手心,用另一只手的袖子,使劲擦了擦。
擦得锃亮。
我摊开手掌,把这六枚硬币举到林浩面前。
我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哥哥,我这里有六块钱。」
「我把它们都给你。你能不能……卖给我一个床位?」
「就睡在地上就好,我不占地方的。」
「我还会扫地,会洗碗,我什么活都会干。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你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
第8章
休息室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爸冲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硬币。
叮叮当当。
六枚硬币滚落在地上,像我破碎的希望。
「你疯了!有钱不给老子,给一个外人?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扬起手就要打我。
但他的手腕被林浩死死抓住了。
「够了。」
林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甩开我爸的手,力气大到我爸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你们不配当父母。」
林浩弯下腰,一枚一枚地,把地上的硬币捡起来。
他把那些沾着灰尘和血迹的硬币,重新放回我的手心。
然后用他的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小石头,听着。」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这些钱是你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你也不需要用它来买任何东西。无论是床位,还是尊严。」
他站起身,重新挡在我的身前。
这一次,他的气场完全变了。
不再只是阻拦,而是审判。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的虐待和精神伤害。我将立刻向检察院提交申请,撤销你们对小石头的监护权。」
我爸妈都傻了。
「撤销……监护权?什么意思?」我妈结结巴巴地问。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他跟你们再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你们无权带走他,更无权向他索要一分钱。」
「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就以妨碍公务罪,把你们一起拘留。」
林浩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还想撒泼。
「你凭什么!他是我儿子!」
「就凭我是警察。」林浩从腰间拿出手铐,在手里掂了掂,「也凭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这里有监控,全程录音录像。」
一听到有监控,我妈立刻拉住我爸的胳膊。
「算了算了,走吧。跟警察作对没好处。」
我爸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个白眼狼!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以后别想再进我们家门!」
宝妹也被吓到了,她拽着我爸的衣角。
「爸,我们快走吧。他不回去,谁给我刷鞋啊?」
他们一家三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来的时候抱怨路费,走的时候抱怨没拿到赔偿金。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丢失三年后重逢的儿子。
而是一件赔了本的商品。
门被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还站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六枚硬币。
手心被硌得生疼。
林浩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心疼。
他轻轻地抱住了我。
很温暖。
不像我爸的拉扯,也不像虎哥的推搡。
这是一个真正的拥抱。
我浑身僵硬。
长到十二岁,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别怕。」林浩在我耳边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收钱了。」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第9章
林浩带我回了他的家。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我怕踩脏了要交清洁费。
林浩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
他告诉我这是免费的。
我慢慢换上鞋走进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
我一直在等林浩给我列账单。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把屋子扫一遍。
去厨房把能洗的碗都洗了。
林浩不让我干。
他把我按在沙发上。
塞给我一个遥控器。
我不敢按。
在以前的家里。
我爸说看一集电视剧要交五毛钱电费。
我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我不看。」我盯着电视屏幕,「我没有钱交电费。」
林浩坐在我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电视打开。
调到了动画片频道。
「电费我已经包月交过了。你看或者不看。钱都不会退给我。」他把遥控器塞进我手里,「不看就浪费了。浪费是要罚款的。」
我愣住了。
还可以这样算账吗。
我害怕被罚款。
我盯着屏幕上的动画片看了一整天。
没有任何人来找我收钱。
第一天晚上我不敢睡床。
林浩给我铺的床很软。
我抱着一床旧毯子缩在墙角的地板上。
睡软床肯定要加钱。
我赔不起。
林浩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了我。
他问我为什么不睡床。
我把理由告诉了他。
林浩没有拉我起来。
他回房间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板上。
陪我一起睡。
他告诉我买床的钱已经付过了。
如果不睡床。
床就会坏掉。
坏掉的床才需要赔钱。
我听信了他的话。
第二天晚上我爬上了那张软床。
我一动不敢动。
我怕把床单弄出褶皱。
在那个家里。
弄乱床单是要交两毛钱整理费的。
两个月后林浩带我去了一次法院。
我见到了我爸妈。
他们戴着手铐。
林浩告诉我。
警察查出当年我被拐走并不是意外。
是我爸收了刘姐两千块钱把我卖了。
法庭上,我爸还在大喊大叫。
他说宝妹要上补习班正好差两千块钱。
他说我是他生下来的下贱玩意儿。
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卖两千块钱是给我找个包吃包住的地方,这是在心疼我。
他到死都不觉得自己有罪。
法官敲了锤子。
他们被判了刑。
宝妹被送去了外公外婆家。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六枚硬币。
我突然觉得它们变轻了。
我再也不用攒钱去还那笔根本还不清的债了。
林浩办了收养手续。
我跟了他的姓。
叫林小石。
他给我买了很多衣服。
每一件他都提前把吊牌剪掉。
告诉我那是路边捡来的不要钱。
我知道他在骗我。
因为衣服上没有别人穿过的味道。
但我没有拆穿。
我只是每天把这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一年。
我十三岁了。
那天林浩下班很早。
他进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
我想进去帮忙洗菜。
他把我推了出来。
「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他对我说。
过了一会儿。
他端着一个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是一碗面。
面上卧着两个鸡蛋。
我站在桌边盯着那碗面。
喉咙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口水。
四年前的九岁生日。
我攥着两块五毛钱站在街口的面摊前。
我想吃一碗这样的面。
但我买不起。
甚至连那两块五毛钱也被抢走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双手伸进口袋死死捏住那六枚硬币。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哥哥。」我抬头看着林浩,「我不吃。吃鸡蛋要一块钱。吃面要两块钱。我只有六块钱。吃完了我就没有钱买明天睡觉的床位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害怕林浩突然变脸。
害怕他拿起筷子敲我的手背。
林浩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
一根一根掰开我捏紧的手指。
他没有把硬币拿走。
他牵着我的手让我坐在椅子上。
把筷子塞进我的手里。
「小石头你听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
「在这个家里。睡觉是免费的。」
「喝水是免费的。」
「生病也是免费的。」
他指着碗里的面。
「这碗长寿面永远免费。」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两个鸡蛋。
眼泪砸在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塞进嘴里。
面条很烫。
我没有吐出来。
我大口大口地嚼着。
我把面条全都咽下去。
又咬了一大口鸡蛋。
这是我活了十三年吃过的第一碗长寿面。
我不用捡废品。
不用挨打。
不用提心吊胆地算账。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林浩。
「哥哥我也有一件免费的东西想给你。」
林浩愣了一下。
「是什么?」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哥哥,谢谢你。」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送出免费的东西。
不需要找零。

被人贩子拐走后,我吃上了人生第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