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是国际知名的风光摄影师。
山川风月拍得出神入化,却有着绝不拍人的原则。
我曾央求他替我照相,他却皱眉道。
“你有什么好拍的,浓妆艳抹的太俗了。”
等我卸了淡妆,他似笑非笑。
“卸了也是俗,又俗又丑。”
“你哪来自信觉得我会放着大好景色不拍去拍你?”
我只当这是他身为大师的坚持和骄傲。
直到我在他相机里发现几千张闺蜜的照片。
哭的笑的,甚至不穿衣服的。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拍人.
只是不愿拍我。
1
点开文件夹时,人是恍惚的。
姚思雨。
我的大学室友兼闺蜜。
前段时间说想学摄影,我便顺水推舟把她介绍给了贺淮。
当时贺淮还一脸嫌弃。
“不想带菜鸟,知道外面请我当师傅一个小时要多少钱吗?”
“不过看在宝宝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助一下吧。”
可文件里最早的照片可以追溯到四年前。
我忍着恶心,飞快进行备份。
浴室里水声忽然一停。
贺淮着急忙慌地跑出来,连泡沫都没冲干净。
“宝宝等一下,我忘记和你说要导哪张卡了。”
他紧张道。
“你读卡了吗?”
我强装镇定。
“没有,我还刚想问你呢。”
贺淮松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张储存卡。
“这张才是,有一张是姚思雨的,你别弄错了。”
我点点头。
要不是文件里有他俩亲密照。
说不定就信了。
洗完澡,贺淮把我搂在怀里看电视。
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我的头发。
每次他采风回来,我最期待这个温情时刻。
就好像世界只剩下我们。
可如今我只觉得浑身难受。
电视机轮播到一档地理节目,贺淮的作品出现在画面上。
他有些得意地在我耳边说:
“厉不厉害?”
往常我定要说他臭屁。
今天的我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好厉害。”
“能不能也帮我也拍两张。”
贺淮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抽回搂肩的手。
“我说过不拍人是我的原则。”
“你就非要挑战我的底线吗。”
也许是我的脸色太过难看,他重新把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阿月,我的语气太重了。”
“拍人太俗了,像我这种级别的摄影师,怕脏相机。”
“你要是实在想拍,我介绍个朋友给你拍好不好。”
我的心蓦然一疼。
在他眼里,我是俗到脏相机的存在。
姚思雨却能在他相机里持续几年地留下痕迹。
究竟是真心话还是借口?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贺淮的手机亮了。
我拿起查看,是姚思雨。
一张近乎全裸的全身照。
配字。
大摄影师什么时候再来“摄”我?
我猛地冲到卫生间干呕。
无力地瘫坐在墙上。
缓了许久,点开他的相册。
清一色的风景照里,出现一个私密相册。
密码四位数。
贺淮的生日。
错误。
姚思雨的。
错误。
我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输入我的生日。
密码正确。
几千张姚思雨照片弹出眼前。
哭的笑的,搞怪的,撒娇的。
相恋十年,他从不愿为我照相。
哪怕一张合照也不能在他手机里留下。
不管我如何央求,他总说。
“拍人没意义,你不觉得人在镜头前矫揉造作很可笑吗。”
而此刻,这个小小的相册,仿佛装载了他最爱之人的模样。
我取出藏在衣柜里的求婚戒指。
自嘲一声,丢进垃圾桶。
2
次日醒来时,贺淮已经做好了早饭。
他将切好的牛排放到我面前。
“等下我出门一趟,姚思雨约我去附近山上采风。”
“最近一直出差,都没时间教她照相。”
我边吃边道。
“我也想去。”
贺淮拧眉,下意识拒绝。
“你又不懂摄影。”
我抬眼看他,贺淮一愣。
“你黑眼圈好重,眼睛这么肿。”
“要不今天就在家休息吧。”
我执着道。
“我想去。”
贺淮无奈,还是答应。
路上,我看着包里的尼康出神。
我和贺淮相识于摄影社。
那时他举着部门里借来的单反,蹲在草丛里拍一只伫立的蝴蝶。
我被他的专注深深吸引,对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人人都说贺淮好手段,能勾得校花倒追。
可我却明白,他其实并不喜欢我。
而后我追了他半年,他才终于在我的攻势下败下阵来。
恋爱一周年那天,我送了他这台尼康相机。
贺淮的家境普通,自尊心强,一开始不愿接受。
劝说好久才收下。
我仍记得他当时眼底的欢喜与认真。
“江疏月,我一定会苦练技术,给你出最美的片。”
可惜时过境迁。
少年的承诺在另一人身上兑现。
“师父,我想死你啦!”
姚思雨的声音打断我的回忆。
她径直拉开副驾驶的们,看到我时愣住。
“疏月也在啊。”
我开玩笑道。
“你好像很失望?”
姚思雨连忙尴尬地摆摆手。
“哎,我这不是见到你太激动忘词了嘛。”
人数到齐,向目的地开去。
一路上姚思雨叽叽喳喳。
一会儿撒娇记不住功能,一会儿抱怨自己手抖拿不住相机。
贺淮都一一耐心解答。
我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常青树。
刚在一起那会儿,我想让贺淮教我相机。
他教了几次,便停止了。
“算了,你没天赋,学不会的。”
我那时很是崇拜他,心底也认可。
天才么,没耐心是正常的。
大概是自己真的没天赋吧。
如今我却明白了。
是他不愿教我罢了。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
“贺老师,你看到我昨晚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姚思雨意味不明的嗓音响起。
贺淮有一瞬的僵硬。
“看到了。那部分有点难学,我下回再教你。”
姚思雨咯咯直笑,转头对我道。
“真羡慕你啊疏月,有个技术这么好的老公。”
车身一顿。
贺淮从后视镜里警告地瞥她一眼。
我没什么表情。
“哦。”
“那送给你好了。”
车子猛然熄火,贺淮慌张地来握我的手。
“别误会疏月,她昨天……”
我抽出手淡淡道。
“没误会,你继续开吧。”
3
到了山顶,姚思雨拉着贺淮到处找机位。
贺淮一步三回头地看我。
发现我真的不在意后,才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离开。
我独自闲逛。
这里偏僻,没什么游客,是适合做好事的绝佳地点。
果不其然,再遇见两人时。
姚思雨正挨着贺淮。
胸前的波涛紧紧地贴在男人胳膊上。
她飞快在贺淮脸上亲了一口。
男人立刻紧张地四处张望。
姚思雨笑着搂住他的脖颈接吻。
贺淮推了两下没推开,低下头顺从了。
我麻木地拿手机记录着一切。
自虐般盯着画面里相拥的两人。
十年,从高中大学再到步入社会。
我的家境优越,父母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越是反对,我就越想证明给他们看。
我会和贺淮结婚,会很幸福。
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两人亲得饥渴难耐。
衣裳半褪时,姚思雨架起尼康。
“贺老师~你这台相机还没拍过我呢,要试试吗?”
贺淮皱眉。
“不行,这是疏月送我第一台相机。”
姚思雨又往下扯了扯衣服。
“真的不行吗贺老师。”
“反正她送你的其他相机也都拍过我了,不差这一台。”
“你要是实在介意。她那么有钱,到时候再让给你买新的不就好了?”
贺淮没再开口。
姚思雨迫不及待按下摄影键,两道人影瞬间交叠在一起。
我转身要走。
突然,姚思雨的目光径直看向我的镜头。
“贺淮你说好不好笑。”
“你那次心情不好,不想拍江疏月就说不想拍,还偏要说她又俗又丑。”
“明明是校花,却患上了严重的容貌焦虑症。”
“她到现在出门前,还会发自拍问我是不是很丑。”
“哈哈哈,而你清楚她的焦虑,却从来不解释。”
“这就是想要的吧,你可真坏呀,毕竟你一直很……”
贺淮猛地加大动作。
“闭嘴。”
我怔立原地。
三年前的恋爱纪念日,约会途中贺淮一直心神不宁。
连景也不拍了,反倒偶尔会将镜头对准我。
我以为贺淮终于愿意为我打破原则。
便撒娇让他为我照几张。
贺淮盯着我看了许久。
忽然笑了。
“你又俗又丑,哪来自信觉得我会放着大好景色不拍去拍你?”
从那以后,我患上严重的容貌焦虑。
每天反复照镜子,妆容反复修饰。
旁人多看我一眼,就怀疑是否穿搭出错。
开始害怕外界投来的目光。
不敢面对镜头。
姚思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以为你会和她分手呢。”
“毕竟那天我告诉你我怀孕了。”
“呵呵,可你约会完却叫我打掉。”
“闭嘴,闭嘴!”
贺淮死死捂她的嘴。
仿佛当头一棒。
脑子一片空白。
我狼狈地转身离去。
4
不知走了多久。
我抹了把脸。
却摸到满脸泪水。
追贺淮时,被拒99次我没有哭。
在一起时,他说我又丑又俗我没有哭。
看到满相册的姚思雨照片我没有哭。
当真相清晰剖开在面前,所有伪装轰然倒塌。
再也维持不住平静表象,
我反思是从哪里开始出错。
虽然贺淮最初没那么喜欢我。
可恋爱后,我们也切实地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记得我所有喜好和特殊日子,节日礼物经期红糖从不拉下。
逛街时多看两眼的东西,隔天便会出现在桌上。
只要出去采风,一定会带上我。
在和煦的暖阳里,他会从身后握着我的手,共同拍下他所爱的大自然。
再后来……
我回想起姚思雨的话,感到恶心。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滚到一起,孩子又生下来了吗。
夜幕降临,穿林风乍起。
空中下起淅沥小雨。
我沿路返回山顶的亭子躲雨。
看见我,贺淮急忙将我拉进怀里检查。
“去哪了,怎么不回消息?”
“天黑走散很危险。”
我挥开他的手,站到几步外。
冷淡道。
“山里没信号。”
贺淮微愣,再次靠近。
“你的手很冰,我帮你捂捂。”
我不着痕迹地躲开。
“不需要。”
贺淮不动了。
雨越下越大。
寂静里,我倚靠着栏杆休息。
想起某次采风,我和贺淮也是因为大雨被困在山上。
那是在一个山洞。
雨水导致洞口土壤坍塌,唯一的出口消失。
等待几天救援无果。
洞穴寒冷,粮食耗尽。
当时手边唯有一台相机。
我突然发起高烧。
不断上升的温度几乎使我失去意识。
贺淮脱了衣服把我裹在怀里。
不停地柔声呼唤:
“阿月,醒醒,不要睡。”
我努力想回应他却无法吐出半个字。
就在我以为就要交代在这时。
贺淮二话不说举起相机开始砸墙。
不遗余力,仿若带着巨大决心。
我震惊看着。
这是他在一次重大摄影比赛中的夺冠奖品。
向来宝贝得很。
曾有同学不小心碰到,他罕见地大发雷霆。
而此刻,昔日里他最不舍的“搭档”在一次次剧烈撞击中碎裂。
贺淮的双手被磨伤割破,鲜血淋漓。
却丝毫未停。
生生砸出一条出路。
光线透出的那刻。
我是如此确信他爱我。
从回忆里抽离,我疲惫地揉揉眉心。
姚思雨走过来,和我一起倚靠。
她正想说什么。
陡然,栏杆松动、断裂。
亭外是悬崖断壁。
我和姚思雨死死抠住边缘岩石。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身子不受控地慢慢往下滑。
贺淮第一时间来抓我。
握住我手腕的那一刻。
姚思雨爆发出尖叫。
“贺淮,你救救我,救救我。”
“我怀了你的孩子,我怀了你的孩子啊。”
“三年前你杀死了他,这次你又要放弃吗!”
“你救我,等于救了两条命!”
贺淮拉我的手一顿。
姚思雨见有效果,快速说道。
“刚刚我们做的时候,江疏月看到了。”
“就算你救了她,你以为你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贺淮猛然僵住。
我渐渐感到吃力,奋力地想攀住他的手。
却撞上一双悲伤的眼。
“对不起……疏月。”
“等我救了她,就去陪你。”
拽着我的力量缓缓离去。
贺淮含着泪抽出指尖。
扭头去拉姚思雨。
而我终于失去所有力气。
“贺淮。”
“愿来世不要再遇见你。”
随后坠向无尽的深渊。
5
睁眼时,我躺在病房里。
床边围了全家人。
妈妈掩面哭泣。
爸爸红了眼眶。
哥哥别过头不看我。
从他们口中,我得知我回到了京市。
目前在家族医院里治疗。
每个江家人的身上都有定位。
在性命垂危时会发送到最近的家族成员身上。
坠崖那日,恰好哥哥在同市出差。
凭借定位找到我。
哥哥哑着嗓子。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
“要不是你命大,底下有树兜着,你让我们怎么办。”
我努力扯出笑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妈妈低声道。
“不逼你了。”
“你要是实在想和贺淮结婚,我们同意就是了。”
我沉默片刻,主动说道。
“妈,我不犟了。”
“等我好了,就去相亲。”
我将这两天的事一一道出。
爸爸和哥哥气得要去揍人。
当即动用关系,禁止机构录用他的作品。
妈妈叹了口气。
“也好,你想明白就好。”
在医院修养半年。
我拉黑删除了贺淮和姚思雨的所有联系方式。
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期间从共友的嘴里听说。
那天山上有其他游客遇难报警。
警察赶到时恰好碰见正要跳崖的贺淮,阻止了他。
据朋友说。
贺淮死命地想往下跳,嘴里大喊着我的名字。
四五个警察出手才拦下他。
后来又几度寻死,都被姚思雨救回来。
如今被江氏封杀,没有工作,全靠姚思雨养着。
我劫后余生,了解后心里早没波澜。
朋友试探性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现在每天就抱着你送他的尼康,坐在悬崖边发呆。”
“我真怕他哪天想不开……”
我淡淡开口。
“关我屁事。”
朋友哑口无言。
半年后,我正式出院。
答应了妈妈介绍的一门相亲。
地点约在附近景区的餐馆。
来人眉眼温润,面容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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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时声音低沉悦耳。
“好久不见,江疏月。”
我讶然,没想会在相亲遇到他。
陆尘,大学时摄影社的部长。
他笑着说。
“我以为我们会更快见面。”
我疑惑地看向他。
陆尘敛了笑意。
“半年前,贺淮委托我替你拍照。”
“只是还没见到,就听闻你坠崖的消息。”
他随即发出邀请。
“今天阳光很好,要去拍照吗,我带了相机。”
我点点头。
饭后,我们在景区里散步。
没有刻意寻找适合拍照的地点。
只是这样走着,陆尘会冷不丁举起相机“咔嚓”两张。
从前的我不想让人照相。
执着地等待贺淮为我按下快门。
可笑等了十年也没等到。
我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头。
“怎么样?”
陆尘笑道。
“江疏月,你很美。”
“很高兴你健康地活着。”
我不禁莞尔。
他放下相机,注视着我的眼睛。
“既然出来相亲,那么我能否理解为你是单身状态。”
“冒昧询问这位美丽的女士。”
“我可以追你吗?”
我刚要答应,旁边冲出来一个人影。
“谁说她是单身,我们还没分手!”
6
那日殉情失败后,贺淮因为情绪过大晕倒。
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
他双目无神地看了会儿天花板。
视线转移到窗户。
喃喃问。
“这是、几楼。”
隔壁床热心回答。
“小伙子你醒啦,我们在十八楼。”
“顶层,风景好的嘞。”
贺淮不在意地扯掉吊针,任由鲜血滴落在地。
他一步步挪到窗边。
真高啊。
他想。
悬崖要比这深得多得多吧。
疏月当时一定很害怕。
她是那样用力地抓着自己的手。
眸子里盈满恐惧。
可自己又是怎么做的。
贺淮痛苦地捂住脸,不敢再回忆。
他颤颤巍巍地爬上窗台。
阿月别怕,我这就来陪你。
俯身闭眼的一瞬。
手臂被猛力后拽。
“你疯了吗!”
姚思雨吼道。
“你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同房的病患也纷纷劝说。
贺淮却固执地去爬窗。
“我只是想见她。”
姚思雨冷冷道。
“就算你死了江疏月也不会原谅你的。”
贺淮的动作定在原地。
低声道。
“我只是想去见她。”
赶来的护士七手八脚地把他送回床上。
叮嘱姚思雨多加注意。
几天后,贺淮出院。
姚思雨想搬去和他住被拒绝。
贺淮说。
“这里是我和阿月的家,你不能来。”
“放心吧,我不会自杀的。”
他的目光在姚思雨的小腹停留片刻,关上门。
偌大的客厅空荡冷清。
江疏月出门前换下的粉色拖鞋还胡乱摆在地上。
“哎,小懒虫,又要老公来帮你摆。”
他弯腰摆正,和蓝色的那双整齐地挨在一起。
江疏月是大小姐,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活。
起初同居后的家务几乎都被他包办。
后来江疏月心疼他,主动学习。
不沾阳春水的葱白玉手变得粗糙。
倒换他心疼了。
两人来回抢着家务做。
贺淮轻笑出声。
向前走去。
可是她也努力地为这个家付出。
每样家具都是她精心挑选。
可爱的装饰,成对的居家用品。
以及被偷偷藏起标签的五位数花瓶,六位数吊灯。
突兀出现在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公寓内。
既好笑又格格不入。
就像江疏月和自己。
一个是天上月,一个是地上泥。
贺淮淡了笑意。
走进卧室。
空气里依稀残留有江疏月的味道。
他埋在恋人的毛巾里。
企图找出她还活着的证据。
忽然,他眼尖地发现什么。
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奇怪出现在垃圾桶里。
从未在家里见过。
他意识到什么。
这次出差回来前,江疏月曾神秘地暗示。
“嘿嘿,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贺淮颤抖着手去够方盒。
简单扎系的丝带却花了好久才打开。
他缓缓打开盒盖。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对钻戒。
晶钻亮而闪。
购买日期就在不久前。
贺淮脑子轰然炸开。
明白了什么。
阿月原来是要跟自己求婚的。
回家那天发生了什么让她放弃。
那天,他只不过让她帮忙导了照片。
贺淮呼吸一窒。
江疏月发现了。
那张存满姚思雨的照片的储存卡。
他的心跳前所未有地加速。
怪不得第二天阿月的脸色那样差。
还非要跟自己出门。
她都……知道了。
贺淮的呼吸陡然急促,他张嘴大口呼吸。
仿佛不这样做就喘不上气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夺出眼眶。
他匍匐在地。
终于。
像个失去玩具的孩童般,溃不成声地大哭起来。
7
贺淮每天往警察局跑。
得到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摇头。
半个月后,一块残破带着血迹的布料送到面前。
他一眼认出这是江疏月那天穿的。
警察很遗憾地告诉他。
失踪人员大概率已经遇害。
警力有限,暂停救援。
贺淮平静地说了声“好”。
开始独自上山搜寻。
累了就坐在悬崖边上向下望。
悬崖深千丈,他奇异地不感到害怕。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每日的无功而返狠狠折磨着他的神经。
某个淋浴的时刻。
贺淮瞥见了洗漱台上的剃须刀。
鬼使神差地,拿起对准了手腕。
姚思雨提着饭盒,冷漠地站在浴室门口看他。
“你在干什么。”
贺淮慢半拍抬起头。
刀片磨了皮肤片刻,又放下了。
这是姚思雨怀孕的第五个月。
她的小腹明显隆起。
姚思雨抓起贺淮的手放到上面。
“你要当爸爸了,你不高兴吗。”
“会有个小生命天然和你产生联系。”
贺淮恍惚。
他是孤儿,父母早年双亡。
从小就极度渴望血缘联系。
三年前姚思雨意外怀孕,那是他第一次出现和江疏月分手的念头。
反正他们迟早会分手的。
贺淮想。
天上月和地上泥怎么会长久呢。
阴暗自卑的他遇到阳光自信的江疏月。
被深深吸引又被深深灼伤。
直到姚思雨的出现。
这个女人和他一样普通。
在姚思雨面前,他感到前所未有轻松。
江疏月太耀眼了。
耀眼到令贺淮无法直视取景框里的太阳,没有勇气按下快门。
定格在照片里的明媚,将会无时无刻不提醒他。
自己是如何不堪。
倒不如趁机分手,做一个孩子的爸爸。
于是贺淮尝试举起相机,想为自己留下最后的念想。
却被江疏月发现了。
他恼羞成怒,指责天上月又丑又俗。
脱口而出的那刻,他就后悔了。
他看到了心上人受伤的眼眸。
可没等说出解释,江疏月就扑过来拥抱他。
“不拍就不拍,没事的。”
“你看起来很难过。”
贺淮苦笑。
可笑他至今都没能为江疏月留下影像。
连人走后没个念想。
都是他自作自受。
可姚思雨的话带来希望。
“既然没找到遗体,说不定人还活着。”
贺淮目光微动。
拿起江疏月送的尼康。
对,阿月一定还活着。
只是藏起来不肯见自己。
贺淮重新投入工作,却被告知辞退。
找工作时也屡屡碰壁。
多方打听之下,明白了是江家人要搞他。
他瞬间狂喜。
阿月肯定还活着。
她在报复自己。
是不是证明她的心里还有自己?
拍景不成,那就拍人。
贺淮找到江氏总部。
在江氏附近的景区里帮人拍照。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离江疏月最近的办法。
他日复一日的等。
所幸老天待他不薄。
几个月后,日思夜想的人不期然出现在眼前。
8
半年不见,贺淮仿佛老了十岁。
鹰隼般的双眼却牢牢盯着我。
“疏月,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他絮絮念叨着。
“我很想你,每天的梦里都是你。”
“你不是一直想拍照吗?我为你拍。”
“你想拍多少就拍多少,以后我的相机里,只会有你的身影。”
我歪头道。
“听人说姚思雨要生了。”
“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贺淮脸色煞白。
“阿月,我可以不认他。”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们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贺淮。
无语到笑出声。
“滚。”
贺淮慌了,他飞快地在包里翻找什么。
半晌后,掏出个精致的小方格。
他充满希冀地望向我。
打开。
里头是被我丢掉的一对钻戒。
“阿月我答应你的求婚了,我帮你带上好不好?”
我厌烦甩开他探来的手。
钻戒在地上转过几圈,掉进下水道里。
贺淮立刻跪地去抠挖,却如何也勾不到。
他呆呆地看着。
自言自语。
“没事的,会找到的。”
“找不到也没关系。”
“是我向阿月求婚,戒指本该是我来买。”
我示意陆尘。
“走吧。”
陆尘点点头。
正要离开时,贺淮猛地扑向陆尘。
抢夺他怀里的相机。
“谁允许你拍她的!”
“你不知道她是我女朋友吗?”
陆尘被撞得趔趄。
他很快调整姿势,将相机举过头顶。
“看来你记性不大好。”
“半年前的星期六晚上八点,你发微信问我档期,邀请我为疏月拍照。”
贺淮双眼变得猩红。
“不作数了,我不同意。”
陆尘轻笑。
“江小姐同意就行。”
“纠正你一点,疏月早就和你分手了。”
“哦,对了。这里就先恭喜你和弟妹了,贺爸爸。”
贺淮求助般望向我。
我叹了口气。
“贺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继续爱一个放弃我的出轨男?”
“手机给我。”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乖巧地递给我。
“密码还是你生日。”
我面无表情地点开隐藏相册。
果不其然,还没删。
翻转屏幕。
“别再恶心我了。”
贺淮瞳孔骤缩,慌乱地夺过手机。
“阿月你听我解释,储存卡我已经丢掉了,相册是我忘记删。”
“我马上删!”
“看,干净了。”
等他抬头时,我和陆尘早已走远。
9
游山玩水了一阵,我正式进入江家企业学习。
从前我的满心扑在贺淮身上,对其余一切不感兴趣。
这回重获新生,我想专注自己,也为家里分分忧。
哥哥毫不客气在我头上薅了一把。
“还算有点良心。”
某天接到一个未知电话。
接通后,那头迟迟没出声。
我忙着做项目书。
“不说话挂了。”
那头才传出略紧张的声音。
“疏月……是我。”
“姚思雨?”
“嗯。”
“什么事。”
“那个,我要生了。”
我平静道。
“哦,恭喜你。”
“没事的话挂了。”
姚思雨忙道。
“可以见个面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贺淮是怎么回事?”
我说。
“不感兴趣。”
她便哀求道。
“拜托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下班后,我去了姚思雨所在的医院。
姚思雨憔悴许多,全然不见那日山上与我对视的风采。
她说,她跟着贺淮一起搬到京市。
首都物价昂贵,她挺着大肚子没法工作。
贺淮靠着在景区拍游客照的微博收入养着三个人。
姚思雨说。
“如果不是孩子,他一定不会管我。”
“他一有空就去江氏楼下蹲你,从来不过问我和孩子。”
我说。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姚思雨苦笑。
“是,都是我自找的。”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回忆。
“初次见面,我就清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漂亮,有钱,连床都是保姆帮忙铺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
“我爸也是个有钱人,可我妈是个小三,我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我总是想,为什么你的命那么好。”
“你有爱你的家人,还有贺淮这么出色的男朋友。”
我点点头。
“所以?”
姚思雨露出得逞的微笑。
“我每天都在暗地里寻找你的弱点,恨不得把你一脚踩下去。”
“在贺淮拒绝为你拍照那一刻,我嗅到同类的气息。”
“哈哈哈哈,他和我一样贫困自卑,胆小到甚至不敢给你拍照。”
“所以我开始勾引他。”
“事情进展很顺利,他在你那里有多压抑,在我这里就有多自在。”
“每次看到你被贺淮拒绝时,你不明白我那时有多畅快。”
她垂头注视肚子。
“可后来,我又开始不满足,我渐渐期待他的爱。”
“他的心不在我这没关系,我懂该如何栓住他。”
“我扎破了所有避孕套。”
“不断告诉他,他配不上你,我和他才是天生一对。”
“可我失算了。”
她怔怔道。
“三年前你们约会回来,他给我一笔钱让我打掉。”
“我不愿意,他就给我下药。”
“他还想和你在一起。”
姚思雨流下两行泪水。
“这次坠崖他选择我,我以为我成功了。”
“没想到还是失败,他根本没法不爱你。”
“这个孩子也只是他出于愧疚才留下的。”
我听得犯困。
“你到底想说什么。”
姚思雨说。
“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和他重归于好。”
“他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
我笑了。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好心。”
起身朝房门走去。
“没事的话别联系了。”
“祝你们百年好合。”
隔断病床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贺淮红着眼冲出来。
紧紧抱住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阿月。”
“十年啊,你怎么忍心这段感情。”
我挣开他。
“先放弃的人不是你吗。”
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10
日子流水般过。
我和陆尘家世相当,性格契合。
很快步入正轨。
两家人看了个黄道吉日,敲定婚期。
我从江氏基层一路往上爬,很快凭实力坐上了经理的位置。
如今的我已不再容貌焦虑,大胆面对镜头。
身为肖像摄影师的陆尘也发挥实力。
相片堆满数张储存卡。
结婚那天,我们在门口迎宾。
一道瘦弱的身影缓缓接近,被礼仪拦下。
“您好,请出示邀请函。”
贺淮局促地摸了摸口袋。
摸出个方盒。
“麻烦你替我送给新娘。”
陆尘牵着我的手疑惑道。
“姚思雨不在这结婚啊。”
贺淮脸色骤然阴沉,死死盯着交握的两只手。
他很快整理好情绪。
“阿月,我是来求婚的。”
“我,我攒钱买了对戒和新郎服,你看好不好看。”
贺淮瘦得厉害,光注意他的脸去了。
才注意到他的穿着。
我只觉得荒唐。
陆尘掏出随身携带的结婚证,怼到他面前。
“你不珍惜的,自然有人替你珍惜。”
“回去吧,别闹得太难看。”
说完揽着我的腰往里走去。
婚礼顺利举行。
婚后日子美满。
我们在外各自拼搏事业,回家时相互依偎充电。
多年以后,爸爸将股份对半分给我和哥哥。
撒手不干,和妈妈旅游去了。
某天秘书和我说起八卦。
说曾经知名的风光摄影师贺淮穿着新郎服跳崖自尽了。
死前背着一只尼康相机。
怀里还紧紧揣着两只方盒。
不久后又有一对母子在同个地方跳崖。
秘书唏嘘道。
“我原先以为那两人是夫妻,可调查结果却说不是。”
我眺望远处的城市地平线。
“谁知道呢。”
人生无常。
十六岁的江疏月被贺淮吸引,跟屁虫似的追在身后。
二十六岁的江疏月在崖底重获新生。
三十岁的贺淮追着二十六岁江疏月的幻影,一跃而下。
下班时陆尘来接我,讲了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说。
十八岁那年,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他邂逅了一位漂亮的小姑娘。
小姑娘眼睛很亮。
可惜直勾勾地盯着另一个专注拍蝴蝶的少年。
在坠入爱河的同时也失恋了。
我惊讶地看向他。
陆尘微笑。
“感谢我足够幸运。”
“兜兜转转还是遇见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