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颜值家里的丑孩子。
全家拿我当笑料。
妈妈叫我“丑娃”,姐姐让我开直播当丑角。
连亲戚们也打趣:
「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吧,怎么一点都不像?」
二十多年,我受够了当小丑的日子。
总算在过年前攒够了整牙的钱。
欢欢喜喜去预约手术,却被告知:
「您母亲来闹,我们没办法。
「只好把卡里的两万块都退到她那儿了。」
我难以置信地打回去。
妈妈轻描淡写:
「你这副样子,整容也救不了你。
「还不如把钱花到该花的地方,你姐姐上班缺个好包,不然配不上她漂亮的脸。」
熄灭的手机屏幕映出我的脸。
终于明白,原来丑,就不配当爸妈的女儿……
1.
「蒋小姐,您母亲闹得太厉害了,我们可招架不住。」
前台像怕我赖上她,防备的目光藏不住。
我还没从我妈刚才的话里回神。
转头时,眼泪啪嗒着往下落。
「您别找我们哭,阿姨把我们生意都搅黄几单。
「她嚷嚷着我们顾客“人丑事多瞎捯饬”,我们找谁哭去啊。」
她后退两步,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我想理论两句。
可儿时爸妈的话缠着我:
「你又哭又喊的样子,最丑了。」
天然的自卑让我说不出话,只能灰溜溜地逃跑。
回家路上姐姐发了朋友圈。
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皙得像剔透的荔枝。
一眼就看到的美貌,让那个精致的香奈儿包也只能做陪衬。
照片里,她挤在爸妈中间,笑得开心。
俏皮地在文案里问:
「猜猜谁是妈妈谁是女儿?」
【原来大美女随爸妈了啊,一家子都是高颜值。】
底下一堆夸赞中,姐姐精准挑选了这条回复:
【你见了我妹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家还有个基因变异的小丑娃~】
她贴心地贴上与我的合照。
照片里,我被姐姐圈住脖子,局促又尴尬。
暗沉的皮肤,塌鼻梁肿眼泡,还有点地包天。
和姐姐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牛粪和鲜花。
在祖传高鼻梁大眼睛的家庭基因里。
我确实是异类。
每次出去,姐姐被路人夸了又夸:
「这孩子完美继承了你们两口子优点,太漂亮了,和洋娃娃似的。」
而我,却只能听到一句略显诧异的疑问:
「这是你家小的?」
爸妈的笑脸总是这时候垮掉。
回头瞥到我这张脸,呵呵两声笑:
「是啊,这小的不知道随了谁。
「要不是我看着出生的,真以为是抱错了呢。
「我们家都叫她“丑娃”。」
小时候的我尚且没有美丑的概念。
但已经隐隐的,觉得这个家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丑娃,你少吃点肉,本来就丑,胖了更难看。」
「你还想和姐姐一起学跳舞?蹦哒起来和个癞蛤蟆一样,好好笑啊。」
「丑娃你穿粉色裙子又土又难看,在家穿穿就好,别出去丢我脸。」
爸妈总是这样,轻飘飘地指点我。
带着戏谑又嘲讽的笑。
青春期,我有次偷偷买了化妆品化妆,被抓个正着。
姐姐冲过来怼着我拍照,笑得花枝乱颤:
「你那张丑脸还化妆?化的和鬼一样,更丑了。」
妈妈一把砸碎我的化妆品:
「小小年纪不学好,下月零花钱不给你了。
「你这张丑脸怎么捯饬也没救。」
贬损、辱骂、嘲笑……
二十年来我受够了,拼了命地打工挣钱。
以为这次终于能重启人生,却没想到……
出租车停在了家门口。
我的泪还没止住。
愤怒和委屈齐齐上涌。
我加快了步子,想要冲进去问个清楚。
虚掩着的大门却传来爸妈的笑声:
「你们说搞笑不,丑娃居然还偷偷攒钱去整容。」
2.
客厅里,有亲戚正来串门。
妈妈磕着瓜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傻子,她那张脸还有得救?顶级整容大师拿她也没办法吧。
「幸亏被我发现她这小心思,否则这钱就打水漂了!」
亲戚也附和:
「这丑娃平常看着老老实实,心思这么活络啊。
「还想着整容,这种脸上动刀子的可危险了。
「现在只是丑了点,到时候整张脸烂了不能看就完了!」
另一个大姨摆了摆手:
「丑娃怎么一天天想着这,其实她也不算难看,挺……」
大姨顿了顿,好半天憋出几个词:
「挺可爱,挺老实,一看就是过日子的长相!」
客厅气氛沉默了。
大姨心虚地轻咳了两下。
亲戚们和爸妈对视一眼,纷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这丑娃,从小就搞笑。」
妈妈笑得岔了气,直拍大腿。
站在门口的我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直充脑门。
从小走亲戚的流程就是这样。
姐姐先被围着夸,然后话题引到我身上。
亲戚们调侃我:
「你怎么和别人一点都不像?你是被抱错的吧。」
我妈就压着嗓子嘘一声:
「你们别逗她,她心里门清呢。
「知道姐姐漂亮,自己丑,偷偷也爱美着呢。」
「现在姐姐扎两个小辫她也要扎,也不看看自己长啥样。」
我的痛苦,我的难堪,每次过年都被翻出来。
被我妈当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再也忍不住,冲进客厅,大喊道:
「我怎么样要你管,那是我的钱,还给我!」
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火辣辣的。
像把我扒光了。
内心深处的自卑像藤蔓般,扼住我的喉咙。
「哎呦你们看看,我们丑娃长大了,不要多说了,她会不好意思的。」
妈妈捂着嘴笑。
上下打量我的眼神,让我窒息。
亲戚们围过来,调侃我:
「丑娃要怎么整,我们长辈不懂,你也跟我们说说。
「总不能一声不吭,到时候被人骗了都没人给你撑腰。」
姐姐哼着歌下楼,听到动静也笑起来:
「丑娃嫌自己牙不好看,要做正畸。」
「整牙?丑娃这牙挺好的啊,挺齐整的啊。你姐姐小时候才严重呢,多亏着你爸妈及时发现,做了纠正,否则真得影响。」
话题又扯到姐姐身上。
亲戚们围着漂亮的姐姐大夸特夸。
我憋了半天的眼泪还是滚下来。
声音沙哑着问妈妈:
「医生说,我的反颌其实小时候就能治的,只要一点点钱就能治好。」
但是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从来都不在意我呢。
在姐姐换牙的时候,哪颗偏了一点点角度爸妈都能如临大敌。
医院跑了无数次,矫正器买掉好几万。
分出一点眼神在我身上。
却发现我已经长成了脸歪嘴斜的样子。
爸妈没心疼,没担心,只有嘲笑和嫌弃:
「你怎么越长越丑了?
「丑娃丑娃,这小名还真取得贴切。」
3.
积压的心酸和委屈溢出来。
我胡乱地伸手抹眼泪,眼泪却越来越多。
这副样子让亲戚们有点慌了,笑着打哈哈:
「哎呦我们丑娃不丑的,漂亮着呢。
「不哭了哈,都别说了哈。」
他们像哄小孩一样。
互相挤眉弄眼着,眼底透着戏谑,活脱脱在看一个笑话。
妈妈不耐烦了。
她啧了一声:
「哭什么哭,你有什么委屈的?
「大过年的要闹给谁看,丢不丢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直说我丑……为什么要叫我丑娃……」
我抽噎着,没了思考的能力。
只想把这么多年的痛苦发泄出来。
我妈愣了一下,乐了。
「你不丑吗?都多大了心里还没点数?要不让你姐拿个镜子,你俩站在一起看看?」
她没忍住笑,继续往我心口上扎。
「不过说点实话,你不会恨上我们了吧。
「我们这是让你有自知之明,你看你,又丑审美又不行,今天穿的这身衣服衬得你又胖又丑。
「丑人就别多作怪,走出去不会有人笑话吗?」
我呼吸一凝。
胸口像堵塞般痛苦。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我恨死你了。」
我恨你们轻描淡写的打压贬低。
从小,爸妈将姐姐捧得像公主一样。
姐姐不过走两步,爸妈都有话能夸:
「我们雅雅背挺的真直,像白天鹅一样漂亮。」
而我,只坐在那里,就要接受爸妈尖锐目光的审判:
「你看看,坐的歪七扭八,配上她猥琐那样,更丑了。」
从小这个“丑”字,深深地笼罩着我。
青春期,姐姐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公认的校园女神。
对比之下,我满脸爆痘,油光满面。
爸妈看见我的脸,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妈呀,这丑娃怎么脸变成了这样,真恶心啊。这么丑下去,以后可怎么办啊。」
「丑娃你留个刘海吧,把你的大脑门盖盖。」
「以后都穿校服吧,校服显得顺眼点。」
听久了爸妈的话。
我含胸驼背,到哪都低头,到哪都带着口罩。
只想藏起自己的脸。
青春期在巨大的容貌焦虑里,成了我最痛苦的一段。
那些什么美好的校园回忆,我一点都没拥有。
我像个老鼠一样,躲避着别人的目光。
只觉得所有人都会议论我的容貌。
像爸妈一样,笑话我是丑娃。
后来上了大学,远离了爸妈,我的性子稍微外向了点。
交到的新朋友撩开我厚重的刘海,摘下我的口罩。
「你哪丑了?这不是挺好的嘛?你就是气色差了点,化点妆就好了。」
受到鼓舞,我鼓起勇气。
舍弃了爸妈让我留的刘海,也学起了化妆。
可我精心打扮,却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餐厅窃笑的精致女孩,让我怀疑她们是不是在笑我的脸丑,笑我的妆容用力过猛。
一顿饭吃的我如芒在刺。
那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
原来我的自卑已经深入骨髓。
下意识打开手机,想删掉朋友圈刚才p的图。
却发现忘了屏蔽爸妈。
我看不见朋友们的夸赞,只看到姐姐在笑:
【丑娃这种妆一点都不适合你,你还敢这么出名?难道不怕有人笑话吗?】
妈妈在骂:【你活的倒是精致,化妆品用多了皮肤越来越差,丑脸越来越丑。】
后来我扔掉了漂亮的衣服。
老老实实地放下刘海。
回家时,还是没躲过妈妈的嘲讽:
「哟,今天怎么没穿那种风骚的裙子啊,知道丢人了?」
姐姐也笑,好像很真诚地给我建议:
「丑娃你肉太多了,要减减肥再穿那种裙子。
「但怎么说,衣服也是挑脸的,有些脸实在撑不起来,还是算了。」
4.
丑娃丑娃。
轻飘飘的笑,轻飘飘的指点。
压在小小的我身上,却成了重重的山。
让我从此,再没抬起过腰。
爸妈笑我:
「丑就算了,性子还古怪的很。
「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律周」
可是爸妈,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张嘴笑,你们说我露齿难看。
我要学跳舞,你们说我笨拙像蛤蟆。
我在学校主持,你们说我穿着礼服丑得被人笑话。
我一次次想变好。
却被你们一次次打进泥里。
「我恨死你们了!
「恨你们把我养成这个样子!」
憋在心里这多年的话,终于被我吼出来。
妈妈怔愣住了。
她和爸爸飞快地对视一眼。
脸上闪过一丝羞愤和难堪。
「你翅膀硬了?敢这么和我们说话?」
妈妈扯着嗓子吼道。
好看的眉眼蹙起,指着我鼻子骂:
「你们不过多说你两句丑,这是对你好啊,外人谁会和你说实话。」
我咬着牙,拳头攥紧。
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我不想听你们所谓的实话!」
我也想听听你们的夸赞啊……
就算不是漂亮,可勤奋,好学,懂事……
随便什么词都行啊。
可是爸妈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我。
妈妈的声音还在耳旁嗡嗡作响:
「况且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缺了你什么了?你有吃有喝,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却突然很想笑。
从小到大我拥有了什么呢。
姐姐漂亮,精贵。
衣服是成套买,堆满衣柜的。
水果是要扒皮切好,精致摆盘的。
就连毕了业的姐姐上下班,也是爸妈接送的。在家更是连碗筷都摆好。
而我呢。
从小学起我就自己上下学,只因姐姐一句“她太丑了,和她一起会丢人的。”
好几次台风天,我看着小朋友们都被爸妈接走。
只有我在风里雨里摸爬滚打。
一个人的路我走了二十多年。
从小的反颌明明能轻松矫正,青春期的痘印明明很容易消除。
这些不仅不被爸妈重视。
反而成了他们的笑料。
很多时候,我看着姐姐都在想。
为什么明明生长在同一片天空下。
我这侧,一直下着雨。
阴潮渗入血肉里,腐蚀着我的骨头。
她那边却是阳光灿烂,岁月静好。
「你们就是偏心!偏姐姐的心!」
我哭嚎着,声嘶力竭地控诉:
「为什么?就因为我长得丑你们就不喜欢我?
「我也想变漂亮啊,你还我钱,我要去整容的钱,还给我!」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爸妈也没想到我闹个没完,已经开始恼火。
妈妈压着声音,警告我:
「给我滚上楼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
「我不走!你还我钱!你就偏心成这样,偷我的钱给姐姐买包?」
啪一声。
妈妈忍无可忍,抡起手臂,反手一个巴掌。
力道之大,打得我后退好几步。
耳旁都开始嗡嗡作响。
「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东西!你滚出去!」
她尖酸的骂声在耳畔放大。
我愣愣地抬头。
妈妈是公认的美女,连像泼妇般生气的样子都很好看。
爸爸蹙着眉在一旁,冷脸的样子也很俊朗。
姐姐抱臂轻笑着,不屑时傲气十足。
他们三人站成一排,和我之间,像隔了一道天堑。
很久很久,我听到我发哑的声音:
「好,钱你不用还了,就当是抚养费吧。
「我滚。我这种丑女,不配进你们家。」
5.
我话音落地时,客厅内明显沉寂了片刻。
刚才还看戏地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好了,一家人吵什么吵。大过年的。」
「丑——」
有个亲戚下意识想喊我丑娃,硬生生憋回去。
「苓苓你快点给你妈认个错,怎么能这么说你妈。」
「就是啊,你妈平日里都是和我们开玩笑的,她对你们两姐妹都一样上心的。」
「不要不懂事,你也大了,也该明白爸妈的不容易。」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声音灌到我的耳朵里。
让我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对我上心?你们从小没管过我,姐姐要什么都有,我呢?
「你们为姐姐花了多少钱,而我呢?」
我哭着控诉。
家里不穷,但所有的钱都用在姐姐身上。
她像一株要精养的花。
形体班、舞蹈课、钢琴课,妈妈为她排得₱₥满满的。
护肤品,营养餐,礼服裙,应有尽有。
她每每像个白天鹅般从我身边走过。
都会带起一阵浓郁的香,然后朝我笑:
「你看,爸妈的爱和钱都只会花在有价值的人身上。」
彼时的我在干什么呢?
我不仅要焦虑容貌。
还要为怎么找爸妈付学校的教材费,深深地发愁。
如果爸妈只是忽视我,我大概不会像现在这么崩溃。
可我偏偏成了家里的小丑、笑料,成了挑刺的对象。
姐姐容貌焦虑时,会搂着我拍照:
「看见你,我突然就心情好了很多。
「果然和你站在一起,就衬出我的漂亮了啊。」
爸妈心情不好时,会看见我莫名其妙地笑:
「有时候我也觉得神奇,怎么能生出你这张脸。」
在我心智没有成熟的时候。
受到伤害还不能反应过来是伤害。
被叫“丑娃”,被笑话难看。
大人们说是逗我玩呢。
可我还是难受啊,心脏闷闷的,堵堵的。
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小小的我迷茫,无措,麻木,逃避。
那样的无能为力,那样的小心翼翼。
那样的卑微察言观色,毫无尊严。
这些他们口中轻飘飘的玩笑话、义正言辞的“为你好”。
却让我的一生,都笼罩着散不去的阴云。
「这么多年,你们打压我,嘲笑我,我有反驳过吗?
「我明明都已经不打搅你们的幸福生活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最后的钱还要偷走……」
我不顾沙哑的喉咙,怒吼出来。
「哎呦其实没啥大事,苓苓就是气那笔整容钱嘛。」
「对啊苓苓妈,这确实是你做的不对,你替孩子存着还差不多,怎么转头就给雅雅买了个包。」
「那包也要两万多,要我看来和整容一样,就是拿去打水漂了。」
「好了苓苓别闹了,我们给你做主,让你妈还回来。」
亲戚们议论纷纷。
眼珠滴溜转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妈妈的脸已经黑得彻底。
「宋宣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回你房间去。」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
朝爸妈扯出个笑:
「不用了,我走了。
「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你也不用再为了自己生出个丑女,天天难受了。
6.
「宋宣苓!」
爸爸沉声怒呵。
一边瞥向旁边看戏的亲戚,赔笑着:
「不好意思啊,这孩子我们平时没管教好,让大家看笑话了。」
他强硬着拉着我胳膊。
低低地在我耳旁骂:
「就你最丢人,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个白眼狼。」
我甩开他,竟升出一股别样的畅快来。
「我今天就是丢人了。
「丑娃丑娃,反正被你们笑了半辈子,我早就不嫌丢人了。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怎么养孩子的!」
眼泪滚出来,我的声音却没抖:
「漂亮的姑娘有人疼,丑的被你们当笑话?
「上学时你们从没管过我,零花钱是看脸支付的,买支笔都得求着你们的。
「现在我有钱了,你们就偷我的钱给我姐?
「我要是像姐姐那样精养着、被夸着,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吧。」
我痛快地一口气说了出来。₱₥
这回轮到爸爸恼羞成怒了。
他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刚才的红肿还没消退,眼下脸颊疼得发烫。
「宋宣苓,你疯了!」
姐姐也瞪着我,讽刺着骂道:
「不至于吧,非要闹得和家庭决裂,爸妈真是白养你了。」
我充耳不闻。
直接打开手机里的转账截图。
「亲戚们都在,看看,我大学的生活费全是自己挣的,你们转过我多少钱?
「你们说姐姐精致漂亮要钱的地方多,我丑,丑就不配用钱了?」
爸妈愣在原地。
连姐姐也放下了手机,笑不出来了。
大概是他们习惯了我这副怯懦老实的样子。
没想到,人被逼急了,也是会变样的。
眼下,爸妈被亲戚们火辣辣的目光盯得僵硬。
毕竟以往,爸妈带着漂亮优秀的姐姐得到不少羡慕的眼光。
他们被捧着夸着。
说起我的笑料时,亲戚们也是附和着爸妈聊下去的。
聊到最后,总要接上一句:
「一个女儿漂亮能干,能有个好人家。
「另一个性子好能吃苦,以后你们也不愁没人照顾。」
可现在,我却硬生生把爸妈这份体面给撕的粉碎。
「让她走,滚远点。」
妈妈急促地呼吸几下。
黑着脸开口,声音像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以后我们家就当没这个孩子。」
「好。」
我直视妈妈的眼睛。
理智逐渐回笼。
我的眼泪干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敢在爸妈面前掉眼泪了。
很小的时候姐姐喜欢戏弄我。
抢走我唯一的玩具,用水彩笔在我脸上画画。
我哭着找爸妈告状。
姐姐却理直气壮:
「那是她太丑了,我想给她化漂亮点来着。」
爸妈就哈哈笑,夸姐姐古灵精怪。
然后扭头嘲笑我:
「不行不行,丑娃这副样子,太招笑了。」
我非但没获得爸妈的关切。
反倒是被狠狠笑了一顿。
这样赤裸裸的恶意,特别是来自我信赖、喜欢的人的。
在大脑还没发育完全的年纪,就已经像针一样扎进我身上了。
我慌乱无助地愣在原地。
只有眼泪啪叽啪叽地往下掉。
「明明就是姐姐……姐姐不好……」
我哭得急了。
五官乱飞,挤眉弄眼。
看看旁边洋娃娃一般精致漂亮的姐姐。
再看看我。
爸妈竟下意识后退两步。
眼底的嫌弃明晃晃的,像潮水般溢出来:
「丑娃,你可别哭,哭起来太难看了。」
爸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句镣铐一样。
禁锢住我的手脚和头脑。
让我寸步难行。
「从今以后,我要摆脱你们了。」
「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就没关系了。」
我轻轻地念着。
好像呼出胸口一团堵了很久的,沉重的浊气。
在亲戚们目瞪口呆下,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7.
坐上出租车那刻。
狂跳不止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巨大的痛苦后知后觉,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捂着脸,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司机师傅给我递来了纸。
我诧异地抬头,愣愣地开口:
「师傅你不嫌我哭起来难看吗?」
「丑?说什么呢小姑娘。快擦擦。」
后视镜内,我能看见司机师傅的目光很干净。
不是像爸妈那样,带着鄙夷和嫌弃的。
「想哭就大哭出来,谁这时候还在意自己好不好看的。
「我有个女儿啊比你小点,现在上高中,天天回家扑进她妈怀里嗷嗷哭,说是压力太大了。不过啊,哭一场就好了,又活蹦乱跳了……」
我听着司机师傅絮絮叨叨的话。
空落落的心里突然像有了点东西。
下车时我朝他腼腆一笑。
他愣了愣,也笑:
「小姑娘这不挺好看的,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心像是被什么击中。
一股别样的暖意溪流般,环绕在我的身侧。
我发愣着在想。
一句夸赞,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那天以后,我在外租了房子,找到了实习工作。
面试当天,我特地找了个化妆师给我化妆。
我忐忑地摘下口罩,慌乱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这样的脸不太好下手吧。
「那个……我就化最普通的就好,那种太精致的,不适合我。
「反正我的脸怎么画也就那样了……」
我越说声音越低。
仿佛妈妈和姐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自己的脸被人盯着。
我下意识想低头躲避。
自卑像藤蔓般缠绕着心脏。
可化妆师却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笑得很真诚:
「没有呀,你的脸很好化呀。
「你的脸型很流畅,五官也没什么硬伤,素颜可能皮肤有点瑕疵。
「你很漂亮呀,化完妆更漂亮。」
攥紧衣摆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的眼神落在面前巨大的化妆镜上。
镜子里的脸逐渐清晰。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丑呀,虽然你没有你姐姐的大双眼皮,但你的眼睛上挑着很漂亮,很高级。」
「你化了妆涂了口红气色很好,很凌厉很英气啊。」
大学里的朋友们的话在我耳旁浮现。
我正视自己的脸。
我真的那么丑吗?
化妆师结束后,我还一直恍惚着在想这个问题。
「看,这个妆很适合你,其实很多妆容你都很合适,你五官很优越的。
「小姐姐我给你拍张照吧。」
她举起相机,对着我咔嚓一声。
出乎意料。
这一次,我没和以前一样。
天然的,恐惧、排斥镜头。
没有下意识躲避。
我将自己钉在了原地。
然后朝镜头露出了个笨拙局促的笑。
「你看看,真的很漂亮!」
化妆师夸赞,把照片拿给我看。
很奇怪的,我突然觉得。
照片里的我看起来,好像没有爸妈说的那样丑。
8.
新年即将来临时。
我搬入了新家,找到了新工作。
一切安顿下来那天,我在楼下捡到了一只流浪猫。
它咪咪喵喵着跑过来。
很努力地蹭着我的裤腿,讨好着我。
小区里的喂猫阿姨笑着看我:
「它很喜欢你。」
我有些无措。
「这只猫在我们这流浪很久了。
「我之前想给它找领养,但好多人都嫌他丑一晃几年了,也没人要它。」
听到“丑”这个字。
我下意识心一颤。
好像那些痛苦的记忆,又卷土重来。
我蹲下身看那只小猫。
它是一只奶牛猫,脸上几块黑斑正巧在嘴巴和眼睛旁边。
显得确实有些滑稽可笑。
现在,它很卖力地推销着自己。
甚至站起来,从脑袋蹭我带着口罩的脸。
那一瞬间,我像被什么击中。
突然想起很多年,我家楼下也出现过一只脏脏的小土狗。
我放学没人理,就一个人躲在小区的树荫下和它玩。
后来有邻居怕狗,找了物业和保安。
好像是,要把小狗杀了还是什么。
小小的我害怕极了,哭着去求爸妈。
爸妈本来理也不想理我的。
还是姐姐听说有小狗,兴致来了,要和我一起去看。
结果看见树丛里那只瘦小土黄的小狗。
她的脸一下垮了。
拉成了声律周音很嫌弃地喊:
「天呐——真难看——难怪没人要它。
「就只有丑娃喜欢它了吧。」
妈妈也后退几步:「丑娃你要是敢把它带回家,你也一起滚出去。」
那个晚上,我失去了一个小狗。
也失去了一个,和我一样处境、一样被人嫌弃的朋友。
小猫绵软的触感唤回了我的思绪。
「今天晚上还要降温呢,不知道它还能熬过几个冬天。」
喂猫的阿姨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不忍。
「我来养吧。我带它回家。」
那个阿姨好像就在等我这句话。
连忙把手上的一袋猫粮塞给我:
「好好好,太好了!
「你家在几楼?家里有猫粮猫砂吗?没有的话,阿姨那都有,阿姨给你拿去。」
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跑回家。
再看眼被抱着塞到我怀里的小猫。
它适应性极强地在我怀里蜷缩成一团,打起来呼噜。
我轻轻地笑了:
「我们才不丑呢。
「别怕,这个冬天你有家了。」
新年在即。
我网购的猫咪用品也都到了。
正当我准备大展身手,将出租屋布置的更有家的味道时。
手机却突然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打算闹到什么时候?几号回来过年?】
我当然看得出,是爸妈的口吻。
其实我也有点意外,爸妈居然还会向我低头。
毕竟这次,我可是连他们的电话微信全部拉黑了。
但或许是过年,爸妈怕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了脸,这才没办法。
短信里,他们依旧这样自信。
好像我一定会低头,会回来。
我的痛苦,又轻飘飘被揭过去了。
【我有自己的家。】
我发过去,没再看手机。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那头她好像很不情愿:
「爸妈让我给你道歉,我不该拿你的钱去买包,这样行了吧。」
她含糊着,见我没反应,声音扬起来:
「过年赶紧回来,亲戚朋友们可都在看我们笑话,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淡淡道。
妈妈抢了电话:
「宋宣苓,你还要闹什么?
「要是你是因为整容的钱,我还你就是了。
「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不欠你什么的。」
9.
我突然很想笑。
就算到了现在,爸妈还是不会懂我的痛苦。
或者说,不承认他们的错。
「你还记得吗,高中时我也这样闹过一回。
「那次我没闹到明面上,所以,你们没人理我。」
那是十六岁的生日。
或者说,是姐姐的生日。
因为我们的生日很巧的只差两天。
所以我所谓的生日蛋糕,就是姐姐吃剩下的。
那天姐姐成年。
爸妈为姐姐举办了个成人礼。
华丽的会所,漂亮的布置。
鲜花,气球,公主裙。
妈妈说,会给我也打扮下,不让落了姐姐的面子。
我欢欢喜喜地被化妆,被推进试衣间。
结果穿上的,却是一套小丑服。
红色的球粘在我的鼻子上时,妈妈在笑:
「你看,丑娃这副打扮才对味吧。」
我浑浑噩噩着被推到台上。
众人一看我哈哈大笑。
姐姐也抡起剑敲到我的头上。
好像在出演一幕“公主与小丑“的戏剧。
我只觉得自己被扒光了。
毫无尊严,慌乱无助。
在满堂的笑声中爆头乱窜。
可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却成了舞台效果。
底下人笑得更大声了。
我想逃的。
可姐姐一把拉住我的后衣领。
「这是我妹妹,亲妹妹。丑娃,快跟大家打个招呼,祝我生曰快乐呀。」
姐姐笑眯眯地介绍我。
那一刻,我只记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嘴巴张了又合,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那天晚上我离家出走了。
摔门而去时,我哭得鼻涕眼眶直流:
「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当小丑,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不要当你们的孩子了。」
结局是什么呢。
很简单。
爸妈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离家出走两天,他们该吃吃该喝喝。
是我体力不足昏倒在地,被警察发现,叫了爸妈。
他们进警局时,第一件事就是甩了我一巴掌:
「老实了?」
这段记忆太痛太痛。
每每回忆,都觉得是在揭开结好的痂,连带着血淋淋的肉。
「我没有说,那次离家出走,我被车撞了。
「汽车碾过我的腿,很痛很痛。
「我不知道伤到了什么地步,反正再严重,最后也好了。」
我轻描淡写着。
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妈妈几声粗重的呼吸。
「苓——」
她没说完的话被我堵住。
电话挂断,只留下几声无情地电子音重复着。
那个新年,我拒接了一切陌生电话。
爸妈换着号码发来了许多信息。
说了什么,我也不想再看。
我一个人看春晚,吃年夜饭,贴春联。
没有人在旁边对我指指点点。
只有小猫围着我喵喵叫。
那一刻,我的心像一滩即将消融的冰面。
纵然底下汹涌。
但面上,总有暖阳来临。
我不再戴口罩,不再留厚重刘海。
放弃了黑白灰的单调衣服。
也开始学习穿搭,配上配饰。
不再惧怕别人的眼光,不再畏畏缩缩。
纵然开始的日子很难很难。
我忍不住乱想,忍不住自卑。
但再也没有恶意将我包围,一次次地贬低我嘲讽我。
同事偶尔说这个口红色号不适合我时。
我也不会尴尬得无地自容,往后都不敢涂口红。
而是真诚地像她讨教,我更适合哪种颜色。
合理的我接纳,不合理的,我一笑带过。
工作不久,我终于攒到了整牙的钱。
终于躺在了手术台上,做了正畸。
牙齿上的矫正器很明显。
但这次,我没有藏着,依旧大方地笑。
大家都夸我:
「啊呦苓苓,你整牙了?整完漂亮了好多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一次出差时,我见到了爸妈。
我在餐厅刚和人聊完合作。
买完单,迎面碰上光鲜亮丽的姐姐和爸妈。
他们停下步子看着我。
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苓苓?」
还是妈妈率先开口,叫着我的名字朝我走来。
「不好意思,我要去送合作伙伴。」
我朝他们一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几声凌乱的脚步声,和妈妈颤抖的声线:
「苓苓,你不丑。你现在很漂亮。」
我停下步子,回头一笑:
「谢谢,我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