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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爱,不曾同心

习俗规定,新婚男女出嫁前不能见面。
但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还是在出嫁前夜溜进了谢府。
谁知刚落地,就听见他书房传来谈话声。
“舞刀弄枪的武官之女,我谢玦是昏了头才会明媒正娶。”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不过是因为她总惹妍妍不痛快,我先让她对我死心塌地,再在婚宴上当众退亲羞辱,让妍妍开心些罢了。”
“那明日的大婚……”
“自然是我与妍妍的婚期。”他声音骤然温柔,“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不会让她再等。”
我立在夜色里,指尖一点点没入掌心。
许久,我才缓缓松开手,悄无声息地离开。
幸好,他从来不肯碰我。
他也一定还不知道,袁妍妍早已染上了脏病。
脏病是会传染的。
……
失魂落魄回到府中,我听见窗框传来石头敲击声。
我打开窗,竟是谢玦偷偷溜进了府。
“你怎么……”
他赶紧捂住我的嘴巴:“别出声,大婚前夜可是不许我们见面的。”
“但是,我太想你了。”他眼中溢满柔情,握着我的手。
看着谢玦熟悉的深情,我耳边却回想起他书房的话。
“一会儿我去找薛诗珊。”
“明天就退婚了,少爷您现在去做什么?”
“去告诉她我想她,我想见她,让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沉浸在我爱她的幸福里,等到我告诉这一切不过是我的玩笑,她的表情才更有意思。”
我的喉间酸涩。
谢玦,你真是好狠的心,好无懈可击的演技。
就连已经知道真相的我,都分不清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我还给你带了这个。”他塞过来一个香囊。
我低头看去。
因为我容易失眠,谢玦知道后,每日都会到山上现采新鲜的薰衣草,让我放在枕头边助眠。
哪怕我告诉他没用,他还是坚持着“就算只有一点点用,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他的双手因为上山采薰衣草,都是被树枝划开的密密麻麻的伤痕。
我回握住他的手,趁着高度的差距,借着月色看到了宽大袖袍里不明显的红斑。
那是脏病的前兆。
也是他和袁妍妍有染的铁证。
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他误以为是我太感动了,抬手温柔拭去我的眼泪:“傻瓜,明天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这样的生活,后天,大后天,我给你一辈子。”
“真的吗?谢玦。”我哑着嗓子问他,“我们有一辈子吗?”
“当然,我会比现在对你更好,一直让你变成幸福的老太婆。”
我不错眼地看着他,炽热的情话却让只让我觉得夜风更冷。
书房中的他说的是:“我会告诉她我爱她一辈子,这样嘲笑起来才更有乐趣。”
眼前的他问:“你不信吗?”
我眨眼,眼眶再也承受不住,大滴的眼泪滚落,我忍不住说:“可是,袁妍妍……”
他拍拍我的手:“我知道你跟袁妍妍是死对头,她根本就不在宾客名册里,我不会让你明天看到她。”
是啊,她当然不在宾客名册里,因为她明天的位置是新娘。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明天的婚礼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和嘲讽。
计划在心中成型,我对谢玦说:“婚期,我想推迟一天。”
谢玦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慌张:“为什么?”
“我来月事了,肚子疼的走不动路。”
“明天可是算好的吉日。”
“一点都动不了了。”
谢玦沉默片刻,还是说:“好。爹娘那边,我去说。”
他还是那么宠我,这种大逆不道的要求说答应就答应,责任都抗在自己肩上。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真的想不通,难道这几年的情谊里,没有一点点真心吗。
没有真心,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走后,我披衣进宫去。
婚事是皇上赐的,我娘和皇后是手帕交,我爹和皇帝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皇后和皇帝是把我当半个公主宠。
所以我深夜进宫一五一十把情况说明后,帝后震怒。
“岂有此理,我们捧在心尖上的珊珊竟然被他当个玩意儿耍。”
帝后当场就要发圣旨把谢玦召进宫来责罚。
“且慢。”
我拦住帝后:“我把婚期推后了一天,希望陛下和娘娘帮我在这一天内,通知各个宾客,我已经取消和谢玦的婚约,但不要声张。”
让这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变成对谢玦和袁妍妍的瓮中捉鳖。
只要他们对我下手,我就会让他们身败名裂。
安排好一切的时候,已近三更。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又或者,他从没爱过。
我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打开雕花木匣,里面专门用来放他送我的小物件。
亲笔写满情诗的折扇、红绳系着的青丝,双鱼戏水的玉佩。
他总是充满这些小巧思,让我时刻感觉自己被爱着。
我情不自禁拎起那枚玉佩在烛火前端详,想起他满手伤痕把这个玉佩送给我的时候,我责怪他为了雕刻玉佩弄伤自己的手,他却说只有亲手做的才最有真心。
真心是最要紧的,于是我不曾怀疑他的真心。
为了一个玩笑,他就演到这么细致吗?
烛火摇晃,玉佩上阴影一闪,我顿时僵住。
玉佩双鱼的内侧,竟然刻着字,一个是谢玦的玦,一个是袁妍妍的妍,这两个享受着鱼水之欢的象征,竟然从来都是他们两个!
我又匆忙拿出折扇,情诗竟然是藏尾诗,连起来赫然是一句“谢玦深爱袁妍妍”。
最后我拿起青丝,系青丝的时候,我头发里明明有根白发,现在的青丝里却没有,早就被掉了包。
原来曾经让我心动的种种,都是精心设计的嘲讽。
都是谢玦和袁妍妍相爱的证明。
心疼的犹如万箭穿心,我跌落到地,撞到了腿上的伤口。
这腿上的伤口是和谢玦偷溜出宫,去郊外游玩时,我们被野狼群盯上,他掩护我逃离,慌乱中我磕伤膝盖落下的病根。
当时谢玦他为了掩护我,回来时浑身是血,腿也被狼咬骨折了。
我大骂他手无缚鸡之力还逞英雄,他看着我笑,说什么都没有我重要,我才对他有了好感,认为他一介文人有肝胆之气。
可是现在想想,那片林子紧挨着皇家猎场,从来不会有狼群出没,而当日负责清场的,正是谢玦的部下。
整日只会读诗书的谢玦又如何赤手空拳打赢狼群,甚至伤口恢复后连疤痕都没留的?除非他的部下就在附近。
我又想起,一个月前我被歹人劫走,他们想要轻薄我,我把他们都打趴下,可是身体却莫名中了蒙汗药,软绵绵倒下去。
谢玦推门而进的时候,我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他脱下外袍将我紧紧裹住,对众人说:“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便是与谢家为敌。”
出了这种事,一般男人都会芥蒂,可是他却向我求婚,他说生怕我再出事,要正大光明做我的夫君保护我。
我感动的一塌糊涂,毫不犹豫答应了他。
现在回想,在我高兴地告诉他我没有失身的时候,他明显怔愣。而我最后喝的一杯茶,是谢玦倒给我的,他才是下蒙汗药的那个人。
一桩桩一件件,我自以为的爱,全都是他和袁妍妍的设计,我像个丑角,被他们耍的团团转。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博妍妍一笑。
我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轻笑出声。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演戏,那我便陪你们演完这最后一出。
第二日,听说我们推迟婚期的事情,父亲把我拎进正厅。
“简直胡闹!算好的良辰吉日,你说推迟就推迟,当初是你吵着闹着要嫁他,简直把婚姻当儿戏。”
父亲久战沙场,性格果敢冲动,我怕和盘托出,父亲立刻拎刀出去把谢玦砍了,于是眼珠一转,换了套说法:“爹,女儿正是慎重才要推迟一天的。”
“谢玦说谢家聘礼多,还没装好,吉日不能错过,所以定的在婚礼当天抬来。但没见到聘礼,哪能知道他们是瞎说的还是确有此事,推迟一天,等聘礼到位,明日我再嫁他不迟。”
父亲愣住:“我还以为你不把这些身外之物放心上,这样才对,婚前不抬聘礼像什么话,你之前还护着他。”
我嘴里苦涩,我现在也不把钱财放心上,只是他不配了而已。
我让父亲以聘礼为由拜访谢府,我则是乔装成府内丫鬟溜进了谢府。
我被谢府家丁叫住我:“别乱跑,这最后一箱聘礼,你跟主子核对下,就抬走。”
家丁塞给我礼品册,指了指地上的大箱子:“别偷懒。”
箱子里都是上好的翡翠宝石,我打开礼品册,聘礼真的像谢玦说的一样,非常多,远超一般聘礼的规格。
只是在最后,我却看见落款是“送妍妍”。
原来都是给她的,而且所有的聘礼,早就已经送到了袁妍妍府中了。
“核对聘礼吗?”谢玦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低头遮住脸,把聘礼册递过去:“是,最后一箱请主子核对。”
本以为做好了准备,但看见他身后还站着的袁妍妍时,我还是差点把礼品册滑落。
袁妍妍从后面搂住谢玦的腰,责怪了我一句:“仔细点,给我的册子粘上灰,我砍了你的手。”
我不答话,谢玦已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都是你的。”
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密、拥抱和亲吻,我胸腔内的空气都被掠夺,快要濒死之际,他终于把礼品册签好字:“可以了,都抬到袁府去吧。”
我的手因紧握而鲜血淋漓,我接过礼品册,原地站了好久,才去抬那箱聘礼。
这时,我发现箱内有我娘送我的玉镯。这玉镯谢玦说他打碎了,又拼了一样的给我,但我总觉得不一样,原来不是拼过的问题,而是那玉镯被掉包了,真的已经被袁妍妍占有。
我失神拿起玉镯,手上的鲜血沾染,袁妍妍看到冲过来:“下贱东西,你把我的镯子弄脏了。”
她一巴掌扇下来,打落了我的面纱,然后睁大了眼:“是你。”
她笑了,低声靠近我耳朵:“没想到吧,你一直喜欢的谢玦其实喜欢的是我。”
袁妍妍又一脚把我踹翻在地,谢玦正巧赶来,她指着我说:“谢玦,你家丫鬟偷我的聘礼,该如何处置。”
我手中还紧握着娘送我的镯子。
谢玦怒斥:“胡闹,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谢府不收这种人。”
我揪住他的裤脚:“我不是谢府丫鬟,我是……”
话说到此,又顿住。
我说:“我是薛府丫鬟,这是大夫人的遗物,如果小姐如果知道,会伤心的。”
我揪他裤脚并且用有胎记的手捏了他三下,这是我们打闹时的暗号。
谢玦沉默了。
我知道他认出了我。
可是片刻,他还是悠悠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行刑。”
我被小厮拉开,见我还紧握着那个镯子,一脚踩住我手腕,把镯子递给了袁妍妍。
我被拖下去当众扒开衣服行刑,二十板子下去,我泪流满面。
从前谢玦知道我和薛诗珊不对付,不会让我俩见面,原来是只要碰面,败下来的只会是我。
板子打完,谢玦匆忙跑来,扶我起来:“抱歉珊珊,我也是为了保护薛府的颜面。我跟袁妍妍是我爹要求的逢场作戏,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他以为我没看见他们的动作,还假模假样的解释。
我呆呆地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每日和袁妍妍这么多的亲密接触,已经离死期不远了。
他搀扶我离开,正厅我爹已经闹起来了。
“我们薛府不是重财,而是你们至今没有聘礼,到底有没有把我家掌上明珠放在心上!”
眼看两边要打起来,我上前拽住我爹:“爹,我看见聘礼了,真的是因为太多,没来得及封箱呢。”
谢玦见我向着他说话,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
皇帝皇后说所有事情已经办妥,第二日婚礼如期举行。
十里红妆铺开,谢玦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我。
他说什么都不肯我走一步路,亲自把我背到轿撵里。
“你身上一点伤我都心疼。”
一路无微不至,令所有人都称赞好郎君。
到了拜堂礼,一乞丐冲出来:“新娘已经不贞洁了,谢玦,你捡了个破烂货。”
到场的宾客都伸长了脖子惊奇地看过来。
袁妍妍冲了过来:“把这胡说的乞丐带下去。”
转而跪倒在我面前:“姐姐,当年我撞见这些事后绝对没有泄露半句。虽然我与谢玦青梅竹马,但是你喜欢,我也让了,你不要因此恨我也把我像这些男人一样灭口。”
她胡言乱语的,像是知道我的秘密被撞破,生怕我对她不利一样。
谢玦吃惊看向我:“珊珊,我敬你爱你,你却做隐瞒失贞的事情,不是诚心要谢府丢脸吗?”
他看向袁妍妍:“你说你把我让给了珊珊,是什么意思?你当初故意疏远我,是珊珊威胁了你?”
他们这一演,我竟真成了不知检点棒打鸳鸯的恶毒人,袁妍妍像受尽苦楚,终不能与谢玦长相厮守的痴情人。
围过来的街坊邻居早就看了一路深情的谢玦,现在补齐了背景,对谢玦有多赞赏,此刻对我就有多恨。
已经有百姓朝我扔菜叶子:“破烂女,心机女,我看这新娘还是给袁妍妍吧。”
“是啊,婚礼不变,换新娘吧。”
我握紧拳头,他们比我想的更狠,竟然不仅要退婚,更要让我身败名裂退出,成就他们的爱情大业。
袁妍妍在旁边靠近我,眼底带着兴奋:“薛诗珊,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输给你,你女工明明做的没我好,夫子却偏心你,古琴你明明弹的没我好,但皇家宴席上演奏是你,可是你深爱的男人,爱的人是我。”
她仰头,露出轻蔑的笑:“他爱我到,愿意摧毁你。”
我朝谢玦深深看了一眼,藏着我过去所有的眷恋,也准备断掉这段孽缘。
和我对视,谢玦忽然皱眉,察觉到自己心脏揪痛一下,可是他目光触及袁妍妍,还是问我:“薛诗珊,你已经失身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的,你没有身份做我的正妻。”
他残忍地继续着:“但如果你肯认错,并以后处处以袁妍妍为先,我可以考虑让你做妾。”
袁妍妍不高兴地看他一眼,他错开目光:“通房。”
通房,让我一个开国元勋的女儿做通房,他也真好意思提。
我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朗声说:“各位,这婚我确实不结了,但原因是谢玦袁妍妍私下厮混,两人均染脏病,所以我们薛府,退婚。”
我们薛府,退婚。
掷地有声,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薛诗珊跟其他人有染,还抢袁妍妍男人吗?怎么被她说的倒反过来了。”
“薛府世代忠良,姑且看吧,我不信薛诗珊能做出这种事。”
袁妍妍睁大眼睛,泪水盈满了眼眶:“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我从来恪守礼仪,绝不敢私相授受,你却说我染那种、那种东西。”
她哭的发起都来:“我没脸见人了,我不活了。”
说着她就要往柱子上撞去,被谢玦眼疾手快的拦住。
谢玦满脸怒气:“薛诗珊,就算是你要退我的婚,也犯不着用这种理由。”
“你拿这种事出来说,我一个男人倒不怕什么,你就没为袁妍妍考虑过吗?她今天被你这么泼脏水,来日要别人怎么看她?”
他义正言辞的样子,好像真是个为姑娘考虑的翩翩君子。
可是,他故意陷害我,并且要用这种理由给我退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大家会怎么看我,我以后又该怎么自处。
同样的理由放到袁妍妍身上,他倒是会心疼了。
我冷笑一声:“既然我仅仅这么一说,袁妍妍就已经无脸见人了,那袁妍妍肯定不介意验身吧。验完你是完璧之身,也好洗刷你的冤屈。”
袁妍妍的脸色刷的就白了。
她自己不是完璧之身,她比谁都更清楚。
她不安地扯谢玦的袖子,谢玦把她往怀里护着:“薛诗珊,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在这里验身,跟羞辱袁妍妍有什么区别?”
验身要请大夫到内室褪去衣衫查看,凡是验身的,就算验出完璧之身的,在名节上也会有妨碍。
我不为所动:“我让她验身,是为了让她自证清白,如今她躲躲藏藏,是不是正说明我所言非虚?”
袁妍妍挣扎起来:“那我撞死在这里,也能表明我的立场吧。”
谢玦急忙护住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愤怒:“薛诗珊,我们到底有没有脏病,我们还不清楚吗,你至于这样咄咄逼人。。”
我一语道破:“我和你恩爱数载,你都不肯相信我,怎么就这么笃定袁妍妍没有呢?看起来,你了解袁妍妍,更甚于了解我。”
谢玦略有慌乱:“我没有。”
见此情形,袁妍妍站起来:“薛诗珊,你就是仗着谢玦心善,倒打一耙。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藏着掖着了。”
又有新的人被押到庭院中间,袁妍妍说:“你们知道什么,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吧。”
我看见他们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这正是以前绑走我的人,谢玦说都已经秘密处理掉了,可没想到他们还好好活着!
那人把当年那件阴暗作呕的事情重新翻出来,添油加醋的说出来,污言秽语让我头一阵阵发懵。
最后他朝着谢玦磕了个头:“当时是谢少爷把薛小姐救了出去,谢少爷交代过我们此事要烂在肚子里,他这样努力保护薛小姐,换来的就是薛小姐的……”
那人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了。
此时大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袁妍妍:“事到如今,你也别替她遮掩了,谢玦,你来说吧,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谢玦看我一眼。
那个说过“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便是与谢家为敌”的人,终是点了点头,承认了这莫须有的脏水:“是真的”。
我好像被人迎头一棒,连呼吸都艰涩起来。
父亲在旁观战许久,这会儿忍无可忍想要出手,我拦住他,笑起来:“好、好得很。”
我上前两步,一把拉开袁妍妍的长袖,冷声道:“你有没有脏病,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她躲闪不及,长袖被我拉开,露出凝润雪白的胳膊。
只是那胜雪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触目惊心。
红点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
有些姑娘尖叫跑开,生怕跑慢了,就被袁妍妍传染上。
“袁妍妍说自己没病,这胳膊上的疹子铁证如山呐。”
“看来薛诗珊说的才是真的,袁妍妍真是看不出来,刚装什么贞洁烈女。”
谢玦看见后也是脸色一变,骤然松开揽着袁妍妍的手,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这是什么?”
我端详着谢玦的神色,他果然还不知道自己染病的事情。
袁妍妍被突然的变故惊到,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大家不用怕,这只是普通风疹。”
与袁府交好的贵女忽然站了出来:“薛诗珊也是好手段。妍妍从小就有风疹,逢春季发作,妍妍素来好面子,从不肯露出这些,你竟然打听了去,还把这招曲解成脏病。”
又有一家平日与袁府交好的站了出来:“跟妍妍接触多的就知道,这是妍妍从小的毛病了,治不好,但也没大碍。”
袁妍妍忽然想到什么:“薛诗珊,你是不是偶然看见我身上的风疹,就以为我得了脏病。”
她瘪瘪嘴:“你怎么看个普通风疹都能看出脏病,不像我,从不会想到这些。”
刚刚跑开的姑娘又有大着胆子回来的:“我是学医的,她这看上去,还真像普通风疹。”
空气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真相大白了,原来是薛诗珊心脏看什么都脏,完全误会袁妍妍了。”
“这下谁真放荡已经清清楚楚了吧,薛诗珊赶紧滚吧,要是我都没脸站在这里。”
“是啊,薛诗珊可真够恶心的,别人帮过她,她处处诋毁,这下被拆穿了吧。”
谢玦也松口气,重新揽上薛诗珊的肩:“我就说袁妍妍不是那样的人,薛诗珊,做人不要太过分,否则只会自己的马脚越露越多。”
我皱眉看着袁妍妍的疹子,陷入了沉思。
她刚刚胳膊上一闪而过的,确实像普通风疹,但我确定谢玦身上得的是脏病。
我余光瞥见袁妍妍的手心,恍然大悟。
怪不得袁妍妍得病而不自知,因为袁妍妍早就有风疹,普通风疹和脏病是很像的,但是风疹不会在手心生长。现在袁妍妍的风疹和脏病混在一起,医术不精的就容易误诊为风疹,但是袁妍妍确确实实得了脏病。
我老神在在地说:“你们不信就算了。”
谢玦脸色沉下来:“都证据确凿了,你还不肯松口,我以为只觉得你性格粗鲁,但现在更觉得是没有教养。”
我爹早就忍了许久,此刻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混账东西,你说谁没有教养?”
我拦住爹。
没必要和两个将死之人浪费口舌。
“既然谢玦这么厌恶我,又颇中意袁妍妍,就祝你俩新婚恩爱。”我说,“我从此跟谢玦断绝来往,以前的一切都不作数,没问题吧?”
谢玦略有迟疑,袁妍妍作势离开:“我无意拆散眷侣,还是我退出吧。”
谢玦拉住她,看向我:“嗯,了断了。”
心底传来细密的痛感,我扯扯嘴角就要离开。
谢玦却伸手拦在了我面前。
我呼口气,冷声说:“谢少爷,还有什么指教?”
谢玦说:“婚礼,我希望你留下。”
我睁大眼睛,他们制造了这一出闹剧,怎么还有脸让我留下来。
“对啊姐姐。”袁妍妍也过来,“现在人来的不多,姐姐如果走了,后来的宾客再去打听小道消息,指不定传成什么样,我不追究你了,你也别记恨我,咱们和平换嫁。”
什么和平换嫁,不过是被我反将一军,没看到我吃瘪,他们心里不痛快,一定要在我面前恩恩爱爱来恶心我而已。
“恕不奉陪。”
我直接甩袖离开,谢玦还想挽留我,被我不着痕迹地躲过去了。
他愣愣的看着我决绝的背影,鬼使神差喊了句:“薛诗珊,你别后悔。”
我冷笑,谁后悔还不一定呢。
事后,我听说谢玦和袁妍妍当天没有完婚。
市井街坊对于当天的闹剧流传出两个版本,一个是我失身所以谢玦怒而换嫁,一个是我认为谢玦有错退婚,但不管怎么说,传言有一点是确定的,谢玦即将换个吉日,用更盛大的仪式,风风光光迎娶袁妍妍。
反正也跟我没关系,谢玦袁妍妍倒是多次送过请帖,可是我都没有回应。
我有一军中好友,长年在外打仗,说最近要回京述职,有半天的时间见一面,我愉快地答应了。
信中他问我是否还未订婚,他有一发小,刚在京中升职,觉得我俩很般配,我大笔一挥就回了欢迎。
朋友和我约在迎春酒楼吃饭,进去后发现正在办婚礼,还没看清是谁的婚礼,好友从背后拍了拍我肩膀。
“珊珊,好久不见。”好友爽朗的笑着,“我回来的真巧,刚好遇见谢玦大婚,干脆约你在这儿见了。”
竟然是谢玦的婚礼,都怪我当时连请帖内容都没看,直接就扔了。
我拉着好友就想先走,迎面遇上了谢玦和袁妍妍。
好友热络地上去和谢玦攀谈,谢玦看向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最后好友拍拍谢玦:“当初我认识你还是因为珊珊总提起你,我还以为你俩能成,谁知几年一回来,你跟别人结婚了。”
谢玦下意识看向我,我只云淡风轻笑笑:“哪有的事,我和谢少爷泛泛之交,谢少爷一直喜欢袁小姐,是吧谢少爷?”
谢玦眼皮垂下,嗯了声。
好有素来没心没肺,大笑说:“也好,我早就在心里给珊珊选好了郎君,这下能心安理得的介绍了。”
谢玦忽然扭头,眉毛都皱在了一起:“什么?”
“郎君啊,珊珊也答应了。”
“你不能……”话还没说完,礼生让谢玦和袁妍妍去拜天地,谢玦匆匆离开。
临走前跟我撂下一句话:“我有话跟你说。”
我管他要跟我说什么,拉着好友就走了。
我把之前的事情告诉好友,好友顿时觉得参加谢玦的婚礼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并且他迅速地把他的发小拉了过来。
我一看,竟然是谢玦的死对头尚意远。
因为谢玦,我还格外注意过尚意远,我认为尚意远有勇有谋,但是谢玦却讨厌肌肉发达的聪明人,对他多有诋毁。
我立刻就定了下来这门亲事。
谢玦娶了我的死对头,想想谢玦发现我嫁给了他的死对头,我就感觉好笑。
然而有一日,我刚在迎春酒楼和尚意远游玩后分别,二楼雅间就冲出来一个男人。
谢玦拦住我:“薛诗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疑惑:“你说什么。”
“你是专门为了气我吧?”谢玦说。
“不是,我和尚意远已经订婚了。”
“整个都城你谁不找,偏偏找尚意远,你知道我跟他不对付。”
我淡淡说:“整个都城我也就跟袁妍妍不对付,你不是也娶了她吗。”
“所以你找他是故意惹我生气。”
我摇头:“你想多了,我们确实过去了。”
而且我看一眼他身上蔓延到手腕的红疹。
他跟着我的目光低头,立刻捂住袖子:“这只是被传染的风疹,我去药方拿点药就会好。”
我嗯了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谢玦吸口气:“薛诗珊,你赢了。我没有习惯没有你,你不用再气我了。如果你回来,我给你平妻,袁妍妍那边我去说。”
我微笑,并给了他一拳。
他打不过我,毕竟我是他看不起的粗人。
“我会让你后悔!”
他扭头跑上了二楼,不一会儿,都城夜空炸开漫天烟花。
路上有人在喊:“谢玦为袁妍妍一掷千金,燃尽了迎春酒楼的所有烟花。”
明晃晃的烟花背景中,谢玦与袁妍妍在窗前抵死缠绵。
所有人,都见证了这场名贵又浪漫的示爱。
街上甚至有人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薛诗珊也真可怜,当初和谢玦订婚的明明是她。”
“嘘,你没听说吗,是薛诗珊隐瞒失身才被谢玦退婚的,小心薛诗珊听见了恼羞成怒。”
可是他们在我眼里,就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出嫁前一天,我注意到尚意远手上有几道训练划到的伤痕,来到药铺说拿几方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
然而冤家路窄,竟然又遇到了谢玦,他正撸起袖子,让大夫看手腕上的红疹。
两位大夫轮流看了一遍:“少爷,您这看上去,是脏病啊。”
果不其然,谢玦拍案而起:"你们胡说什么,医术不精就不要出来坐诊。"
恰巧这时我又进屋,谢玦恍然大悟:“薛诗珊又是你,你跟这里大夫熟,早就串通好了一起欺骗我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对我说是失身怀恨在心。”
“这对我早就不算什么了,毕竟当时的蒙汗药都是你下的,不是吗?”
谢玦倒退两步:“你知道?”
他走上前解释:“不是的,当时袁妍妍确实那么说,但是我拒绝了,没有给你下蒙汗药。我赶去救你的时候,发现你确实中了蒙汗药,我感觉奇怪,事后我查出是家奴误解了我的意思,那个家奴已被我惩治。”
我皱眉又松开:“不重要了,我没有必要骗你,今日宫中为皇子请了名医,你不信的话,大可以让宫中大夫瞧瞧。”
考虑到我还没有厉害到能收买宫内名医的地步,谢玦真的去了宫内。
我拿到草药,也去了皇宫,给当值的未婚夫送过去。
未婚夫停下训练,自己满头是汗却给我遮住太阳:“今天太阳大,别跑了。”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忽然问:“你听到那个传言了吧。”
他顿了下,然后低声说:“嗯,但我不信。”
“他们说的也有对的,我确实被人绑走了。”
尚意远眉头皱起来。
我说:“但是我把他们都打趴下了。”
尚意远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这个会被谢玦认为是粗鲁的举动,在尚意远这里是“珊珊好生厉害”。
他甚至甩了甩剑:“珊珊喜欢玩吗?我可以训练结束后陪珊珊玩。”
我笑起来:“好。”
返程的时候,我路过一家偏殿,里面传来一声大吼:“这怎么可能。”
我看过去,原来是宫里找来的名医,给皇子看完后,正坐在偏殿中心,给权贵的家室在看,而此时排到的刚好是谢玦。
名医语气平稳,却异常笃定:“六个月了,你回家看看下面,肯定也长了。”
谢玦自己是知道的,一时脸涨红,说不出话。
“六个月前和谁同房过,算算就知道了。”名医一句话落下,谢玦想到什么,脸色青红交加。
有人注意到我,向我问好。
还有人偷偷交头接耳:“会不会得病的源头就是薛诗珊?”
既然被人看见了,我也只好一并踏入,让名医把脉。
名医点头:“不错,气血充沛,在场的姑娘应该和这位姑娘多学学。姑娘肯定平时运动多,比寻常女子都要强健些。”
名医说后,其他嚼舌根的也没声了。
见谢玦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我离开,他却追上了我。
谢玦想过来抓我,被我一掌推开。
他急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是我没告诉你吗?”
看着他崩溃的样子,我说:“不妨告诉你,我调查过,得脏病的人就是绑走我的胖子。那胖子被我揍了一顿,没捞到好处,转身想告发袁妍妍,袁妍妍怕事情泄露出去,就跟胖子行了夫妻之实来堵他的嘴。”
“如果当初我打不过他们,那遭殃的人确实会是我。”
“袁妍妍大概还不知道这事,她从小有风疹,一直以为自己是风疹,你们两个好好恩爱到最后一刻吧。”
谢玦揪着胸口:“珊珊,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绝情,那么多年的感情,说不在就不在了吗?”
“你对我的感情,不也在婚礼上说不在就不在了吗?”
谢玦摇头:“婚礼上,我只是按照和袁妍妍约定才那么说你,但是事后我是想补偿你的,可是你却说退婚,气到我了,才发生后面的事情。”
他怎么还有脸提婚礼的事,我无语,不顾他怎么说,都离开了。
和尚意远成婚后,我听说谢玦袁妍妍在府邸里日日吵架,两个人找遍名医试遍药,都没人能救他们,而原来那个胖子已经先一步死了,更让他们恐慌。
我听说他们典当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来看病,袁妍妍最后典当的是一只双鱼玉佩,那个玉佩典当行说不值钱,袁妍妍气的骂街,说定情信物谢玦你送我那么便宜的料子。
这件事被街坊笑话很久,倒是提醒我,我也有一只谢玦送的双鱼玉佩。
已经嫁作他人妇,我把当年的物件拿出来,走进典当行,谁知那双鱼玉佩,被估出极高的价格,典当行老板偷觑着我,怕我不卖,又怕他说低了。
我拿着玉佩,内心五味杂陈。
到底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我已分辨不出,也不再重要。
珍惜眼前人,爱就不要伤害他。

纵使相爱,不曾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