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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位上的女儿更孝顺

姐姐死了二十年。
爸妈给她上了二十年的香,供了二十年的饭。
我活了二十年。
没吃过一顿热乎的。
那天我摸了她的牌位,妈妈打了我一巴掌。
“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后来我去了殡仪馆。
给死人化妆,陪死人过夜。
同事问我怕不怕。
我说:“死人不会嫌我脏,死人比活人爱我。”
……
今天是姐姐的冥诞。
餐桌上摆满了菜,有红烧肉、糖醋鱼、清蒸螃蟹,都是姐姐生前爱吃的。
爸妈坐在桌边,对着空椅子上的牌位笑。
“慈慈,多吃点,这是妈妈特意做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
碗里是昨天的剩饭,上面盖着两片青菜叶。
那还是从供品盘子里撤下来的,蔫了,我妈说别浪费。
我爸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对着那张空椅子。
椅子上的牌位是红木的,刻着“爱女纪念慈之位”,旁边还雕了两朵小花。
“今天学校怎么样?”他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我说话。
“还行。”
“嗯。”
对话结束。
我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牌位前的小碟子里。
“慈慈,这个鱼没刺,妈妈给你挑好了。”
我看着那块鱼肉,咽了咽口水。
锅里还冒着热气。
螃蟹是刚蒸的,红彤彤的堆在盘子里;糖醋鱼的汁还在滋滋响。
我低头扒了一口冷饭。
米粒硬邦邦的硌牙。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纪念。”我妈头也不回,“吃完把碗洗了,别打扰你姐姐吃饭。”
“嗯。”
我又扒了一口。
冷饭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我灌了半杯凉水,才把它硬生生冲下去。
吃完饭,我去收碗。
姐姐的牌位前,红烧肉几乎没动。
我妈端着茶杯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你姐姐还是这么挑食,”她一脸欣慰,“以前在家就这样,光吃瘦的,肥的一口都不碰。”
我没说话,伸手去收别的碗。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的水是冰的。
我挤洗洁精的时候,泡沫溅到手上,凉意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窗玻璃上照出我的脸,瘦,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嘴唇干得起皮,嘴角还有刚才吃的冷饭粒。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
厨房门开着,我妈在客厅说话:“慈慈,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好不好?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没人回答她。
但她好像也不需要回答。
路过餐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牌位上的字在灯光底下反光。
纪念慈。
而我的名字叫纪念。
我妈说,这是为了让你记住你姐姐。
你欠她的。
怎么欠下的,我不清楚,我妈没细说过,我爸从来不提。
只知道姐姐是八岁那年没的,我三岁。
我盯着那块牌位。
红木的,刻着花,天天有人擦,一点灰都没有。
而我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闷。
门框上还有一道裂,是我十岁那年撞的,到现在没修。
不是没钱修,是没人想起来。
“行了,你回去睡吧。”
“明天早点起来,给你姐姐煮碗面。她爱吃荷包蛋,记得煎两个。”
“嗯。”
我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那盘红烧肉还在,肥肉亮晶晶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想起那盘没动的红烧肉,那堆红彤彤的螃蟹,那条一口没动的糖醋鱼。
它们都是给死人的。
活人不能碰。
我妈说的。第二天爸妈出门了,去给姐姐扫墓。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去,雷打不动。
我妈早上五点就起来蒸糕,竹蒸笼摞了三层,厨房里全是白汽。
我躺在床上,闻着那股糯米香,肚子叫了好几声。
出门前我妈推开我房门,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我们下午回来,别动你姐的东西。”
门关上了。
我躺到十点才起来。
饿。
厨房里剩了半个馒头,在案板上晾着,硬了。
我拿起来啃,边啃边往客厅走。
走到供桌前,我停住了。
牌位上落了灰。
薄薄一层,在红木上泛着白。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那些灰清清楚楚。
平时我妈一天擦三遍,今天出门急,忘了。
我抬起手,指尖碰到牌位的那一刻,门响了。
我来不及缩手。
我妈冲进来。
她跑得急,鞋都没换,踩着一脚的泥。
看见我的手搭在牌位上,脸一下就白了。
“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牌位,反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响。
我没躲,也没动。
“妈......我......只是想给姐姐擦灰......”
“用不着!”
她把牌位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低着头左看右看,手指在刻字的地方摸来摸去,检查有没有被我碰坏。
“你碰过的东西都脏,”她抬头瞪我,“别脏了我的慈慈。”
我爸跟在她后面进来。
路过我旁边时顿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牌位。
“行了。”他说。
我妈把牌位递给他,眼眶红红的。
我爸接过去,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放回供桌。
他挪了挪位置,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半寸。
然后他才回头,皱着眉看我。
“以后别碰供桌。”
我点点头。
捂着脸回房间。
那天下午我没出去,饿也不出去。
晚饭时间,我听见我妈在客厅摆碗。
筷子碰碗沿,叮叮当当的。
然后是她的声音:“慈慈,吃饭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哄小孩。
可没人叫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脸上那块还在疼,手指碰一下都疼。
半夜饿醒了。
肚子绞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我躺着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爬起来往外走。
客厅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供桌上亮堂堂的。
牌位立在那儿,前面的供品整整齐齐。
三个苹果,一碟糕点,一杯水。
我弯下腰,凑近那块牌位,小声说:“姐,你在那边吃饱了吗?”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能不能……分我一口?”
牌位当然不会说话。
我直起身,低头看那盘苹果。
伸手,又缩回来。
转身回了房间。
躺下,肚子还在叫。
我蜷起来,把膝盖抵在肚子上,硬邦邦的顶着,能好受点。
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躺在那里的是我。
爸妈会不会也天天给我供饭?
会不会也把红烧肉热了一遍又一遍?
会不会也用那种声音喊我吃饭?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算了。
不会的。
我命硬。
我妈说的。周末我发烧了。
早上起来头就晕,我以为是饿的。
我爬起来想去倒水。
走到客厅腿就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厨房不远,十几步路,我走了很久。
锅里空的,冰箱里只有姐姐的供品。
一盘苹果,一盘糕点,还有半个西瓜用保鲜膜裹着。
我妈说姐姐爱吃西瓜,冰着等明天上供。
我盯着那盘苹果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了一个最小的。
刚咬了一口,皮破开,很甜。
门响了。
我还来不及咽。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菜。
她看着我嘴里的苹果,看着我手里缺的那一口,愣了两秒。
然后冲过来,一把抢过去。
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她弯腰捡起来,用衣角使劲擦,擦完翻过来看了看,又擦了两下,才放进盘子里。
“你贱不贱啊,连你姐的水果你都要偷吃。”
我嘴里还含着那口苹果,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
“那是给死人的,”她说,“你吃?”
我把那口苹果咽了。
她看见了,眼睛瞪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扔在地上。
“饿了自己买去。”
钱落在我脚边,灰扑扑的。
“妈,我发烧了。”
“你命硬,发烧也死不了。”
“……”
“不像你姐......”
她声音低了下去,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脚边是那张一百块,最终我还是捡了起来。
第二天烧没退,头更晕了,身上一会冷一会热。
我用那一百块去药店买了退烧药。
找回来八十三块,零钱攥在手里,汗津津的。
回去的路上经过殡仪馆。
门口蹲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眼睛肿着,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见我,站起来。
“姑娘。”
我停住。
“能帮我看看我爸吗?”她说话带着哭腔,“他走得急,脸没合上……我不敢进去……”
我站着没动。
“就看一下,求你了,”她又哭了,手一直在抖,“我……我一个人不敢……”
我看着她发抖的手,不知道怎么就点了头。
殡仪馆里面很安静,冷气足,我发烧都不觉得热了。
她爸在里头躺着,脸上盖着白布。
工作人员掀开布的时候,她捂着嘴哭,肩膀抖得厉害。
我也看了一眼。
老头闭着眼,嘴确实张着,能看见一颗歪掉的牙。
脸色灰白,像睡着了,又不像。
工作人员说正常现象,一会儿能处理好。
她点点头,一直盯着她爸看。
我站在门口等,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关着。
偶尔有人推着推车过去,车上蒙着白布,轮子在地上滚,声音闷闷的。
出来的时候她一直说谢谢,还要掏钱给我。
我摇头,说不要。
“你胆子挺大,”她抹着眼泪说,“我看你站在那儿,一点都不怕。”
我没说话。
怕什么?死人又不会骂我。
转身要走,馆长叫住了我:“小姑娘,胆子倒是挺大的。想打工不?我们这里正好缺人。”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在这里,是不是就没人嫌我脏了?我答应了馆长。
周一放学我直接去了殡仪馆。
没回家,没跟爸妈说。
周姨带我进去的时候,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白布。
周姨说这是今天的第一个,让我在旁边看着学。
寿衣穿到一半,我手抖得厉害。
周姨问:“怕?”
我摇头。
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老太太脸上带着笑,皱纹舒展开,比我在家看到的任何一张脸都慈祥。
周姨让我递毛巾,递剪刀,递梳子。
我一样一样递,手慢慢不抖了。
第二个是个老头。
周姨说这个让我来,她在旁边看着。
我打了一盆温水,拧干毛巾,从脸开始擦。
手还有点抖,但毛巾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忽然就不抖了。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我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
他都不会嫌我手凉,也不会躲开。
周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手稳。”
那天我擦了三个。
晚上到家已经十点,桌上空空的,厨房冷锅冷灶。
只有供桌那边亮着。
两根香,快烧完了,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姐姐的牌位前放着一碗面,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荷包蛋卧在面上,旁边还撒了葱花。
我站在供桌前,看了很久。
肚子叫了一声。
“姐,你吃吧。我在外面吃过了。”
其实我没吃。
殡仪馆不管饭,周姨给倒了杯水,就没了。
但我忽然发现,饿着肚子站在这儿看这碗面,比之前饿着肚子看他们吃饭,要好受一点。
至少这回,没人让我站厨房门口。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每天都去殡仪馆。
放学直接去,干到九点多,再回家。
到家他们都睡了,或者没睡也不出来。
正好。
第五天,我妈终于发现我不在家吃晚饭了。
“你最近干嘛去了?”
“打工。”
“打什么工?”
“殡仪馆。给死人化妆。”
我妈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去那种地方?晦不晦气!你姐姐会不高兴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妈,姐姐是死人。我也是死人吗?”
她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眼睛却下意识往供桌那边瞟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姐姐有没有听见,有没有被我的话脏到。
我没再说话,走到供桌前,端起那碗面。
当着她的面,吃了一口。
“妈,这面凉了。姐姐不爱吃凉的。我替她吃了,行吗?”
她站在我面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指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爸从书房冲出来,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
面洒了,碗碎了,荷包蛋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趴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流着血。
我爸站在那儿喘粗气。
我妈在他身后,捂着脸哭。
我看着那滩面汤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原来,我真的不如一个牌位。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收拾了几件旧衣服,一本日记。
天亮前,我走到供桌前,对着姐姐的牌位,轻轻说:
“姐,你保佑他们吧。我不回来了。”
我住进了殡仪馆的值班室。
一间十平米的小屋子,在办公楼最里头。
一张折叠床,一床薄被,枕头是周姨从家带来的,说多一个没用过。
馆长阿姨没多问,只说:“晚上怕不怕?”
“不怕。”我说,“至少死人不会打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一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怕,是太安静了。
殡仪馆的晚上没有一点声音。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空的,没有人翻身,没有打呼噜,没有脚步声。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一直盯着天花板。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一周,我跟着周姨学。
给遗体擦身,换衣服,化妆。
周姨话不多,做一遍,让我看,然后让我做一遍。
“手要轻,”她说,“他们能感觉到。”
我点头。
第一个自己独立完成的,是个女孩。
十九岁,和我差不多大。
车祸,脸上没伤,就是脸色白。
她妈妈在一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给她擦脸的时候,手很稳。
周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化完妆,她妈妈冲进来,哭着握住我的手。
“姑娘,谢谢你……你把她化得很美......”
她握得很紧,手指冰凉,一直在抖。
我愣住了。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回到值班室,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反复想那句话,和她握着我的手时的那种力气。
周姨敲门进来,给我带了份盒饭。
“第一天单独干,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点点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早点睡。”
她走了。
盒饭里有肉,红烧肉。
我盯着看了很久,才动筷子。
肥肉颤巍巍的,咬一口,油在嘴里化开。
那是我这周吃的第一顿热乎饭。
后面的日子慢慢固定下来。
白天跟着周姨干活,晚上回值班室睡觉。
吃饭有时候是周姨带,有时候自己出去买。
殡仪馆门口有家小卖部,卖泡面和火腿肠。
我没回过家。
爸妈也没找过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家门口,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供桌。
姐姐的牌位立在那儿,前面摆着饭。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慈慈,吃饭了。”
我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我看见姐姐了。
她站在供桌前,背对着我。
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喊她:“姐。”
她没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姐,你恨我吗?”
她还是没回头。
但我看见她面前的供桌上,摆着一碗面。
热乎的,冒着白气,荷包蛋卧在上面,旁边是青菜。
她端起那碗面,转过身。
我看清了她的脸。
和我长得一样。
她看着我,没说话,把碗递过来。
“吃吧,”她说,“你饿很久了。”
我伸手去接。
碗很烫,烫得我手心疼。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脸上也是湿的。
外面天还没亮,走廊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她那张脸。
和我一样的脸。两个月后。
我正在给一个老爷爷化妆,门被推开了。
我没抬头,手里还拿着眉笔。
老爷爷的眉毛很淡,得一笔一笔描,描歪了就不好看了。
门口站着人,没进来,也没说话。
我画完左边眉毛,用棉签擦了擦旁边,才放下工具转身。
我妈站在门口。
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撑着皮,眼窝深陷。
以前她有点胖,现在整个人小了一圈。
头发白了一半,两个月前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她站在那儿,手紧紧攥着门框。
“纪念,”她嗓子哑的,像什么卡在喉咙里,“跟我回家。”
我没动。
“阿姨,您找谁?”
她愣住。
嘴张了张,没出声。眼睛看着我,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你叫我阿姨?”
“我在这儿上班。您有事?”
我爸从后面冲进来,一把拽住我胳膊,他力气很大,指甲都掐进了我肉里。
“你知不知道你妈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她天天哭!”
他声音在颤抖,眼眶红着,瞪着我。
我低头看他的手。
青筋凸着,连手指也在抖。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慢慢松开了。
我抽回手。
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在慢慢往外渗血点。
“姐姐的牌位前,她哭得更多吧?”
我爸愣住了。
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头低了下去。
我妈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胳膊勒得很紧。
她身上那股味儿一下就冲进了我鼻子里。
香火味,供桌的味道。
以前天天闻,现在忽然觉得陌生。
“纪念,”她声音抖得厉害,“妈错了……妈以后不那样了……你回家,妈给你做饭……”
她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蹭在我衣服上,湿了一小片。
我依旧站着没动。
两只手垂着,没抱她,也没推她。
眼睛看着对面的墙,白的,有几道裂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妈,您知道这两个月,我吃了几顿热饭吗?”
她肩膀僵了一下。
“您知道我第一次独立给遗体化妆,紧张得手抖了一整天吗?”
她不抖了,也不说话。
“您知道那天晚上,我趴在地上,看着那碗洒了的面,想的是什么吗?”
我推开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脸上挂着泪,眼睛红红的,就那样看着我。
“我想的是......”
“如果躺在牌位里的人是我,您会不会也给我供一碗热面?”
她不说话。
嘴张着,喉咙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爸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他看着我,又移开眼,看着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好像有人在哭,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瘦得脱了相,一个老了十岁。
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背后是惨白的墙,头顶是惨白的灯。
我妈那件外套我认识,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
我爸的鞋上沾着泥,不知道从哪儿踩的。
我还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转身回去继续化妆。
老爷爷还躺在那儿,左边眉毛画好了,右边还没画。
我拿起眉笔,继续描,手很稳。
一笔,两笔,眉尾要往上挑一点,显得精神。
我妈在门口站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烧灼一样。
我没回头。
过了很久。
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我没停笔。
描完最后一笔,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
左边右边一样了,眉形也好看。
我把眉笔放下,拿起梳子,给他把头发梳整齐。
手还是稳的。
眼眶有点热,我眨了一下眼,没让它流下来。爸妈没走。
他们在殡仪馆门口蹲了三天。
第一天躲在对面公交站台,一人坐一个位置,眼睛盯着大门。
第二天挪到旁边的树底下,我爸蹲着抽烟,我妈站着往里看。
第三天下了点小雨,他们挤在门卫室的屋檐下,缩着脖子,衣服湿了一片。
周姨进出的时候看了几眼,没说话。
我也没出去。
第三天晚上,快十点了,我正准备洗漱睡觉。
门被推开,我妈冲了进来。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
“纪念……”
她声音抖得厉害,牙齿打颤。
“你姐……你姐的牌位……裂了……”
我愣住。
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我跟她回去。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爸也没说话。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中间,他们俩一边一个,谁都不看我。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打进车里,又暗下去,再打进来。
到家门口,我妈掏钥匙掏了半天,手一直在抖,钥匙掉在地上两回。
我捡起来,开了门。
供桌那儿亮着。
香炉里的香早烧完了,只剩两截灰。
旁边那盏小灯还开着,照着牌位。
我从门口就看见了那道裂痕。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红木的牌位,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从上往下,像被什么东西劈开的。
裂得齐整,能看见里面的木茬,白生生的。
我妈瘫在地上。
整个人软了下去,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
“这是报应……这是报应……”
她反复说这两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嘟囔。
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靠着门框抽烟,抽一口,吐一口。
烟雾往上升,被灯照着,灰白色的一团。
“什么报应?”
没人回答。
那道裂缝裂得很深,从“纪念慈”三个字中间穿过去,“纪”字裂了一半,“慈”字只剩半边。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死一样的沉默。
我妈不哭了,肩膀僵在那儿。
我爸的烟停在嘴边,烟灰掉下来,落在他鞋面上。
然后我爸开口了。
“那年夏天……你姐发烧……我们没当回事,以为吃点药就能好……”
“等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忽然抬头。
眼睛血红,脸上的泪还没干,又涌出来新的。
她死死盯着我,像盯着仇人。
“都是因为你!”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劈了,声音尖锐刺耳。
“因为你那天非要吃什么雪糕!大半夜的又哭又闹,怎么哄都不行!我们忙着哄你,顾不上她!等想起来去摸她额头,已经烫得吓人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又稳住。
我妈的脸,我爸的脸,供桌,牌位,那道裂缝,都还在。
我听见自己问:
“就因为……一根雪糕?”
“就是你!你害死了你姐!你欠她一条命!”
她吼完,整个人蹲下去,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哭声闷闷的传出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靠在墙上。
腿软得站不住,后背贴着墙,凉意从衣服透进来。
原来如此。
原来这二十年,我妈每次骂我“命硬”,每次让我“记住你姐”,每次把最好的饭菜供给她,每次打我、骂我、不让我碰她的东西......
都是在还一根雪糕的债。
我看着她缩成一团,头发乱着,后背一抖一抖。
又看着我爸。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烟夹在手里,快烧到指头了也没发现。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我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没回头。
门口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雨后的潮气。
“回殡仪馆。”
我说。
“那边死人,不会怪我活得太久。”一个月后。
那天我在休息室吃泡面,筷子刚挑起来时,门推开了。
周姨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纪念,来活儿了。”
“谁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单子。
我低头看。
姓名:纪建国 男 68岁
姓名:沈美兰 女 64岁
死因:车祸
送件人:社区工作人员
我盯着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却看不懂。
周姨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发出来,我才发现是我在说话。
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卡着。
“昨天下午。高速上,大车追尾。”
我继续盯着那张纸。
纪建国,我爸。
沈美兰,我妈。
“人现在在几号房?”
“三号,刚送过来。”
我把单子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和那天晚上一样。
两边都是门,关着,门上有号牌。
我走过一号,二号,在三号门口停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穿便服。
见我过来,他们让开了。
我走进去。
房间里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
白布盖着,从头到脚,隐约能看见轮廓。
我先揭左边那张。
我爸。
他脸上有伤,额头一道口子,缝过了,线脚细细的。
颧骨青紫一片,嘴角也有血痂。
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和生前一样。
不高兴的时候就这样,皱着眉,不说话。
我把白布盖上,走到右边那张。
我妈。
她脸上干净一些,没什么伤。
就是白,比床单还白。
头发乱了,几根贴在脸上。
耳朵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成了暗红色。
我把那几根头发拨开。
手指碰到她脸的时候,凉的。
比冬天的水还凉,比殡仪馆冰柜里的还凉。
凉得从指尖一直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心里。
她嘴唇闭着,嘴角往下耷拉。
以前骂我的时候就这样,嘴角往下,眼睛瞪着我,说“你贱不贱”。
打我那天也是这样,嘴角往下,把牌位抢过去,说“别脏了我的慈慈”。
现在她不骂我了,也不瞪我了。
我把布盖回去。
站在那儿,看着两团白布。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往外走。
门口那两个人还站着,见我出来,往旁边让了让。
周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见我出来,直起身。
我经过她旁边时,她轻声说了一句:“节哀。”
我点点头,往回走。
泡面还在桌上。
凉了。
面条泡得发胀,汤上面凝了一层油。
筷子搁在碗上,挑起来的面条耷拉下来,干成一团,硬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把那口面塞进嘴里。
面凉了,硬了,嚼不动。
像冷饭,像那天晚上的剩饭,像供桌上撤下来的青菜叶。
我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又挑起一筷子。
那天晚上的剩饭,我站在厨房门口吃。我妈对着牌位笑,说“慈慈多吃点”。
我咽下去。
那块苹果,我刚咬了一口,我妈抢过去,用衣角擦,说“你贱不贱”。
我咽下去。
那碗面,我端起来吃了一口,我爸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
面洒了,碗碎了,荷包蛋滚到脚边。
我咽下去。
一口一口,我把那碗凉透的泡面吃完了。
汤也喝了。
凉的,咸的,喝下去胃里发紧。
放下筷子,我看着空碗。
碗底还剩一点碎渣,泡得发白。
我坐了一会儿。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
灯管嗡嗡响,一直响。
我站起来,把碗拿去洗。
水是凉的,洗洁精起沫,我把碗洗干净,扣在架子上。
擦干手,回到桌边坐下。
明天还有活儿。我站在操作台前。
两张床并排放着,白布已经揭开。
我爸在左边,我妈在右边。
头顶的灯照下来,他们的脸惨白惨白的。
我打了盆温水,拧了毛巾,先从我爸开始。
擦脸。
他额头上那道口子,缝过了,线脚细细的,像蜈蚣趴在皮上。
毛巾擦过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疼不疼?
应该不疼了吧。
我继续往下擦,眼睛,鼻子,嘴。
他嘴闭着,嘴角有点歪,可能是撞的时候碰的。
我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没按正。
脖子,胸口,胳膊。
擦到手的时候,我顿住了。
他手半握着,像生前握烟那样。
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有一道茧,长年夹烟磨出来的。
我试着掰开。
第一下没掰动,僵了。
我用了点劲,一根一根掰直,放平。
手凉得刺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活的,热的,在凉水里透过还泛着红。
继续往下。
擦完身,我回到脸上。
他眉头皱着,眉心两道竖纹,很深。
生前就这样,不高兴就皱着,看见我也皱着,从来没松开过。
我用指腹轻轻揉。
揉了一会儿,纹路淡了一点。松手,又回来了。
我又揉。
这回用力按着,一点一点往外推。
“爸。”
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别皱眉了,以后没人惹你生气了。”
揉了五分钟,手都酸了。
我松开,纹路没再起来。
我站直,看了他一会儿。
他闭着眼,脸干净了,眉头平了,像睡着了。
换了盆水,走到我妈那边。
她脸上干净,没什么伤。
就是白,白得发青。
嘴角往下耷拉着,和生前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毛巾重新投了一遍,拧干。
从额头开始,额头凉的,滑的,擦过去没有温度。
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样,有点稀。
鼻子,脸颊,最后是嘴。
擦到嘴的时候,我停住。
看着那两片往下耷拉的嘴唇。
我抬起手,用指头按住两边嘴角,往上推了推。
推上去了,松开手,又掉下来了。
我又推了一次。
按住,等了几秒,慢慢松开。
还是掉下来。
她闭着眼,脸白着,不爱我了也不骂我了,就是嘴角怎么也弄不上来。
我站在那儿,盯着她的嘴。
“妈,你笑一下不行吗?”
没反应。
“就一下。”
没反应。
我低头继续擦,脖子,肩膀,手。
她的手也僵了,半蜷着,我掰直,放平。
指甲缝里有泥,我拿棉签一点一点抠干净。
擦完了。
我去库房拿寿衣。
柜子最上面一层,压箱底的那套。
暗红色,绣着金线的云纹,料子厚实,滑手。
周姨说过,这套是店里最好的,一般没人舍得买。
我抱着走回三号房。
先给我妈穿。
抬胳膊的时候,胳膊硬,弯不过来。
我慢慢转着,一点一点把袖子套进去。
穿好了,把衣襟拉平,扣子扣好。红底金线,衬得她脸更白了。
我爸那件是藏青色,也是绣暗纹的。
我给他穿好,袖子长了点,往里掖了掖。
最后,我站在他们中间。
左边我爸,右边我妈。
两人并排躺着,穿着新衣服,脸干净,头发整齐。
我看了很久。
“爸,妈。”
我开口。
“姐姐在那边等了二十年。你们见到她,替我问声好。”
顿了一下。
“告诉她,那根雪糕……我不该吃的。”
他们的脸静静的,没反应。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
他们两人躺在那儿,肩并着肩,像睡在一张床上。
我爸眉头没再皱起来。
我妈嘴角似乎有些上扬。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葬礼是社区帮忙办的。
来的人不多。
几个亲戚,面熟但叫不上称呼,我妈那边的,我爸那边的,坐在一起也不说话。
还有邻居,住对门那家,我妈以前跟人家吵过架,人家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鞠了个躬就走了。
殡仪馆的同事来了三四个,周姨站在最后面,眼睛红红的。
天阴着,没下雨,也没太阳。
骨灰盒是两个,我爸一个,我妈一个。
黑的,上面刻着名字。
工作人员递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一手一个,有点沉。
抱着它们坐车回家。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没说话。
家里还是老样子。
沙发,电视,茶几。
供桌靠着最里头那面墙,上面还摆着姐姐的牌位。
我把两个盒子放上去。
左边我爸,右边我妈,中间是姐姐。
三个并排。
姐姐牌位上那道裂还在。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去厨房找了点胶水。
挤在裂缝里,用手指抹平,按着等了一分钟。
松开手,裂口粘上了,能看见一条细痕,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姐姐的名字还在,“纪念慈”三个字连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供桌前,点了三炷香。
厨房里烧着水,等着煮面。
水开了,下面条。
四碗,一碗一筷。
荷包蛋煎了四个,一个一个铺上去。
青菜烫了一下,摆旁边。
面端上桌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烧了一截。
我把三碗面端到供桌上。
我爸那碗放左边,我妈那碗放右边,姐姐那碗放中间。
剩下那碗端到自己面前,坐下来。
香火味飘过来,和以前一样。
只是以前闻着觉得呛,现在好像没那么难闻了。
而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人骂我了。
没人喊“慈慈吃饭”,没人让我站厨房门口吃饭,没人说我脏。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热乎的,有点烫。
面条软硬刚好,荷包蛋边上一圈焦黄,是我喜欢的那种。
我拿筷子搅了搅,把蛋黄和面拌在一起。
又吃了一口。
吃第三口的时候,眼眶热了。
我眨了一下眼,没眨住。
眼泪掉进碗里,啪嗒一声,溅起一小点汤。
我没擦。
接着吃。
一口一口,把一碗面吃完了。
汤也喝完了,碗底剩几片葱花,我扒进嘴里。
放下碗。
看着对面。
两个骨灰盒,一块牌位,并排挤在供桌上。
香烧到一半,灰往下掉,落在香炉里。
“爸,妈,姐。”
没人应。
“我吃完了。”
外面忽然响起来。
鞭炮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从远处传过来。
接着是烟花,啾——嘭,亮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今天什么日子来着?”
想了想,没想起来。
供桌上那三碗面还冒着热气,白白的往上飘。
荷包蛋卧在上面,一动不动的。
筷子架在碗边,没动过。
没人吃。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空碗。
碗底干干净净,汤都没剩。
我忽然很想笑。
这还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家里吃上一口热乎的。

牌位上的女儿更孝顺